Work Text:
郭榧这种人,在村里都难讨喜,人高马大但游手好闲,好喝酒赌博,没钱就打劫两个混混,每天吃饱喝足就往苞米地里一躺,身上脸上晒得黢黑,不修边幅,过得潇洒快活,羡煞一众整年苦忙的农民。他在城里倒也有几个弟兄,偶尔去撑撑场面,赚几天饭钱,胸无大志也将就过活!
平日没什么爱好,好点晨起练武,练完钻到村后的河里洗个爽利……就这么个男人,二十又七了却突然改了性,去一趟城里,回来和变了个人一样,满是蚊虫的苞米地里不躺了,陈高粱酿的浊酒不喝了,连打劫混混的时候说话声音都文雅不少。什么情况?到了下月初进城的时候,酱褐色上衫洗净了,层叠不清的绑腿也收拾立正了。当晚,据说村里偷情的寡妇河边竹林里幽会,看到郭榧对着一轮雪白的月,可劲搓洗自己的手臂胸口,偶尔抬头望望那明丽清凉的月光,兴致来了在齐腰的河中打几招降龙掌,破空声带起龙吟阵阵。林中情夫做贼心虚,听到这动静竟是将香肩半露的寡妇丢在草地上,自己连滚带爬地跑了。河中的男人还裸着身,对月搓洗身上,一面哼着歌。寡妇瑟瑟发抖,等到水声停止才敢探出头去,据她说,她从未见过这邋遢的汉子梳洗干净,洁面理发后竟也是个眉似寒剑眸若晨星的倜傥男人。
天不亮,郭榧就挑上包袱向城里徒步走去。五更露重,官道上不似往日黄土飞扬,他拎着酒壶,偶尔珍惜地小饮半口。郭榧步子大,不过午就走到了城门下。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仗着身高探着头看,半晌终于盯上一辆缀着荷粉薄纱的马车。运气轻功几下落到车前,打狗棒一横,将那马车截停,也不道明来意,就正正地挡在道中。
轻纱后伸出半截藕白的手,郭榧挺着胸,含着笑,任人打量。半晌才传出一姑娘娇俏的声音:“都说好狗不挡道,少侠有何贵干?”
“求见你家姑娘。”郭榧虽话摆的低,头却不曾低半分。
“又是你这叫花子,撷薇姑娘上月不就说了吗?不见。”
“你们坊里破规矩忒多,怎么官银收的得,叫花子的银子就拒之门外?”
“你!我们七秀是听曲赏舞的乐坊,你这粗人,哪通得半点音律?“
郭榧正欲再辩,面前的马车内便传来一女子低柔却伴着内力的声音。她一开口,那两匹那不耐地挣动前蹄的枣红大马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小栀,好了。郭大侠,您请回吧。”
“你终于肯开口了。”郭榧喜上眉梢,笑意从声音里都辨得出来,“撷薇,上月你嫌老子邋里邋遢,蓬头垢面,不许我踏进门里。这回你再看看,可配得上见你一面了?”
上回书说到转眼间郭大侠与那冰心皇帝交过八招,郭榧自诩那丐帮掌法天下少有敌手,但在那一双刃如青霜的七秀双剑前仍讨不到半分好处。郭榧眼见着就要负于一名披纱戴丽的舞女,心下焦急,原本收着的二成功力也尽数使出,几招忘了分寸,一掌吟龙起风地直奔撷薇面门而去,女子向后一扭身将将躲过,凌厉掌风掀起面纱一角,郭榧连忙收劲,却仍见得撷薇左颊唇边,一片如巴掌大的乌青胎记。
郭榧心下一惊,手里的招式不自觉缓了下来,撷薇知道他将自己不愿显露的秘密瞧了去,一双翦水双眸泓光微乱,舞步急促,美则美矣,手中剑剑致命,逼着郭榧认败求饶。
“我败了!”
一剑带风点在郭榧眉间,将他额前红线挑断,挂着的祈运铜钱叮当滚落地面,郭榧连忙大声认败,后退几步撤开距离,举起酒壶豪饮几口顺过气来,再看那粉衣女子已上了马车。
“姑娘!”郭榧不甘心地前追半步,但两匹大马已经绝尘而去,白扬他一脸尘沙。
“咳咳……咳。”穿肠的烈酒尚止不住被心仪之人击伤的疼痛,饶是郭榧也在原地怔愣片刻,扬手一抹,那满面的黄土混了汗,花了他一张刚刮净的脸。郭榧从那大道上走开,撷薇那毁了容的脸在他眼前复又出现,他才道怪不得七秀坊的如今的头牌哪怕御前献舞也只露一双清暗双眸。
郭榧在街头茶馆酒家中漫无目的地穿梭,带着的浊酒还剩小半壶,他节省着喝,胸口被冰心诀阴寒功力打伤之处愈发痒得深入骨髓。
正逢身体不适,郭榧眼前恰好地出现一间医馆。他抬头一看,店门正中悬着一块书有“苦草堂”的桃木门匾,郭榧微微一笑,心想着原来先前的漫游,都是有冥冥中的目的。
他踏上门阶,两扣门前的螭首门环,扬声道:“东方大夫!”
半掩的胡桃木门微微敞开,门堂正中药柜前,坐着一位身着白布紫纱的长发男子,一侧额发被一道黯银花枝束起,垂着头,淡淡答道:“郭榧,你又嚷什么?”
郭榧微微一笑,大步跨过门槛,走到那昏暗堂前,说:“东方苦,我许久不来见你,那怪病还未要了你的命?”
“这幅离经叛道的皮囊倒也还能苟活些时日。”名作东方苦的医者微一掀唇,答道。他声音低哑柔软,远不如郭榧中气十足,细细听来,竟难辨得雌雄,“不过你远道而来,恐怕是又惹下了什么麻烦吧。”
郭榧胸口瘙痒,当着大夫面也不再忍耐,垂下头几息之间重重咳出半口黑血:“我被阴寒内功所伤,你给我配些药来。”
东方苦仍低着头,稳稳写下几味药材,才抬起头来,道:“过来,诊脉。”
郭榧坐到那红木圆凳上,把手腕搭在一方棉布小枕上,东方苦玉白的手指轻搭上脉门,诊脉间大夫是不许做声的,郭榧只敢暗暗看东方苦那比女人都文秀的侧脸。
片刻,东方苦收回手去,又写下几味药来,一面说:“又惹上那猫儿了?”
“她?”郭榧像是想到什么乐事,“她那心法还伤不到我。我也许久未见她了。”
“也是。明教的阴阳心法,也留不下这么深的寒湿气。”东方苦抬起笔杆,微微点至下唇,思考片刻,才补上最后一味药来。
郭榧好奇,抬头去看那药方,东方苦字体隽雅,倒是不难看懂。只见纸上末尾排列着这么几味药材:人参,黄芪,肉桂。
就算郭榧再不懂药理,也知道这些是补火壮阳的药材。东方苦已抄上那黄铜天秤去身后药柜抓药了。
“喂大夫,这幅药难道不是得配个姑娘才能喝啊?”
“这方子药温中散寒,怕你发情乱拉尿,我都少称一钱火气重的。”
东方苦平日文雅内敛,但一旦嘴毒起来,也是个不饶人的。郭榧面上挂不住,涨红了脸皮说:“你忒不识好歹。东方,我算你时日也快了,与其乔装去楚棺纾解,不如跟了我,我把你那怪病伺候舒服了,也算是赔你这副药钱。”
东方闻言,身长玉立的背影登时僵了住,手头动作停下,那宽松布袍腰间缀着的青玉腰挂全然静止住了,心中却惊涛骇浪,心想:一时松懈叫郭榧这粗人撞破自己最深的秘密,果然必有后报。
那郭榧还在他身后信誓旦旦地说:“大夫,我知道你们双儿身子娇嫩,我心中有数,必不会伤了你!”
且说到郭榧与那万花谷叛徒一夜云雨,他先是吃了一副固中补肾的汤药,又出了一夜的汗,再睁眼时胸口已经不寒不堵,将冰心诀留下的寒毒散尽了。
时至晌午,东方却也懒懒地尚未起床梳洗,他被个龙精虎猛的汉子作弄一夜,想也是腰酸腿软,惫懒难动。东方平日便不大束发,穿得严密尚不显,此时半倚床头,一头如瀑青丝披散下肩,衬着大夫如玉雕做般温润怡人。
郭榧看一眼便看得痴了,身下青龙又动,合身便扑过去要再与大夫欢好。大夫只出一指,也不怒,半点在郭榧额前,朱唇轻启:“滚。”
郭榧吃过太阴指的厉害,立刻讪讪地缩了回来,如一只落水的黄狗,讨好地半跪在床前,道:“大夫,我去粥铺给你打些温热的米汤回来吧?”
“现在到献上殷勤了。”东方微微冷笑,“昨晚怎么不知分寸,叫你也不停?”
“大夫怎么知道我耳旁爽利?你那么一摸过去,我便忍不住啦。”
“我是摸你听会穴好不好行针,免得你年纪轻轻便聋得听不进人话!”
郭榧挨了东方苦一顿骂,也不恼,心里甜滋滋地被踢出了医馆。
他走回昨日同撷薇过招的官道上,遥遥向秀坊的方向一望,眼前便闪过撷薇那双诉情脉脉的双眼,而后便是那艳若桃花的左颊上,赫然覆着一片丑恶的乌青胎记。他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那一掌是唐突了姑娘,回想起她眼中一片凄然绝望,仍然心口堵滞,好像那寒气从未散去一般。
不愿细思,郭榧扬起粗泥酒罐,那农家浊醪入口,只能勉强润润喉咙。他烦闷地放下手来,心道,定是这粗酒没喝个痛快,才没得半分快活和解脱。
他犹记这城边有家酒肆,酿得一手好烧春,酒液清澈清香四溢,再配上半只烧鸡,那滋味神仙也不换。光是想想,便让人唇齿生津。他心念一动,便纵身而起,三步踏上房檐,使起那轻身功夫向酒肆奔去。
方近酒肆,就听得布帘内惨叫声连连,郭榧从墙上跃下,手握乌木打狗棒,扬声问:“何人在此,枉伤百姓?”
屋内拳脚声一顿,一个人影被扔了出来,跌在地上,双目空洞,口出白沫,虽不至死,却也结结实实地晕死过去,
随后他眼前一花,未见人影,身后便袭来一阵刀风。他欲侧身躲开,却发现手脚麻痹,显是适才看那人的功夫中了暗算。他只好使出看家的烟雨行,借风纵前,飘渺似踩烟踏雨,躲开了身后的一刀。
“好功夫!”
身后人显出形来,身形纤细,步伐灵动,手握双刀,一身黑红刀客打扮,虽被兜帽掩去看不出样貌,但声音清丽,俨然是一位妙龄女子。
郭榧心里“啊哟”一声,心想怎么好巧不巧,昨日还说二人许久不见,近日就碰到这位姑奶奶,每次不让她打个尽兴,可别想停手。他稳住下盘,回转面向,只见两柄大漠弯刀,一柄蓄满日光,一柄浸没月华,刀锋闪闪,直向他面前扑来。
他双臂格在胸前,硬是接下了这日月双劫,全靠默运那乘龙戏水诀才不至伤至筋骨,还不待他起式回击,右手手腕便钻心得一麻,他再握不住那打狗棒,当啷啷地跌在地上。
丐帮功法不重棍法,这一招缴了他的械,显是为了激他全力应战。他一套降龙掌法对出,掌掌到肉,猎猎起风,风中若有龙吟,一面恼怒道:“陆森,今日我不过是来打酒买鸡,没空和你玩闹!“
被唤作陆森的女子受了半套降龙掌,身形踉跄,闷哼一声,但极快地使了轻功跃开,随后身影模糊,已隐蔽于环境之中。郭榧气上心头,当下也不惜取内力,追上前去,一招时承六龙拍下,却未见出对方身影。
他只听得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非远非近,判不出方位:“你猜错了。”
郭榧轻哼一声,说:“你若是个被轻易抓住的,我可不同你比试百次。”
那人也是一笑,道:“这八年我日夜潜心修炼,却也不见多胜你几次。”
郭榧哂然,道:“我也不见哪个明教弟子,非得抓个丐帮的锻炼功夫。”
陆森闻言,凛然道:“我既拜入教主门下独练焚影圣诀,自然就要挑那中原武功最强的来胜!”说话间,她已又出其不意地闪至郭榧身后,一刀背刺得手,郭榧心道不好,被此刀标记,那余下的伤害便不是他可硬吃下的。
他还想故技重施,刚轻功跃出,就被一股怪力拉向身后,随后便动弹不得,长刀淬附日月劈向他的后背,那至阴至阳的内力将他五脏六腑都搅个地覆天翻,一时面若金纸。他顾不得暗啐,心知那陆森那一招炉火纯青的诛邪镇魔还未出手,扬起酒坛,一饮解痛。
瞬息之间,那窈窕女子垂握双刀,闪至他身前。方才交手间,林风将她遮去头脸的兜帽吹落,二人交战正酣,她也无暇扶起。陆森一头火红长发垂落肩头,双目异瞳,左蓝右金,此时微眯起,正准备寻他破绽出手。
郭榧咽下最后一口浊酒,粗叹半声,两人视线相交,竟不约而同的同时出手!以一招他冠绝天下的亢龙有悔,对上刀锋似火的诛邪镇魔,掌风刀光相交,两招皆使了全力。酒肆前霎时平地起风,卷起一阵沙尘,掩过一牙透白的新月。
陆森吃他两掌,唇角溢出一抹血色,后跳开来,叹道:“你功力又有所长进,是我败了。”
郭榧也受了极重的内伤,偏头啐出满嘴腥血,皱眉道:“怎得认败了?你那钻地神功可还没用呢。”
陆森微微摇头,俏脸低垂,看不清容颜,只道:“你善于追击,我已后继无力了。那一次我们,我使出贪魔体躲开,你追在后面,只交些不痛不痒的小招,我丹田内日魂月魄早用尽了,又倔着不肯认输,我们就那样你来我往,打到了月上竹梢,你还记得?”
郭榧道:“自然记得。”他同她切磋八年,胜负不分彼此,可陆森每次败于他,哪次不是不服输地要求再战,何时说过今日一般的怪话?他上前一步,欲转过她的脸仔细瞧瞧,却听得“当啷”两声,一黑一白两把镶翠的精金弯刀被主人掷下,生生止住郭榧脚步。
郭榧心头重震:这对双刀是陆森看得比性命都重的,怎么能随便掷于地下?他不及深思,当时便半跪在地下,拾起那两把宝刀来,待他捧在手里再站起身来,陆森已盖上兜帽,转身要走了。
"陆森,你到哪里去?"郭榧捧着刀,鲜少的有些惶然道。
“回大漠去。”陆森说。“路遥天远,郭少侠,我们就此别过吧。”说罢,便要施展轻功纵去。
郭榧怕她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一时心急,居然单手握住那合重十斤的双刀,一手拉住她手臂,低声道:“怎的突然要回去?莫不是回去成亲的?”
陆森被他拉住,仍垂头不答,半晌才苦涩一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回去是要转修明尊,需心思纯净虔诚,哪有时间想这红尘俗事。”
“那、那你……这刀,也不要了?”郭榧颤声问。
“杀不了人的刀,不要也罢。”陆森低声道,声音滞涩,“八年前,我身为教主座下大弟子,远赴他乡,就是为了证明明教武功不输中原武林。我接了名剑大会的帖子,一路常胜,终于可与武林盟主一较高下。那一战我便惨败。这数千日月已过,你也卸位还乡,不再做那武林盟主,我的试炼,也该至此结束了。“
郭榧听她提及旧事,登时胸口起伏,扯住她的手臂,俯身逼问道:”陆森,陆森,这千个日月,你每次来找我,只是把我当个中原武林的靶子?“
陆森虽刀法冠绝,但力气不比修习外家功夫的郭榧,这一下被他拽个踉跄,惶然抬起脸来,红发偏落,借着斜过竹檐的月光,看清了她眸中颤动的水色。
她不敢去看郭榧的眼睛,只低声凄然道:”我宁愿是。“
郭榧登时哑口无言。两人心意相投,若不是他同那远戍云中的青梅许诺过终身不娶,他怎么不愿让陆森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再做棋逢对手的知己?
陆森见他无言,心下已一片澄然,轻一甩手,将郭榧挣脱了,随后道:”这中原,我到还有一人放不下。“
”是谁?“郭榧问。
”我的同胞幼弟。他三年前为寻我追来中原,可我醉心修炼,不愿被打扰,一直隐去踪迹。这次我返回大漠,也不及知会他一声。他初出茅庐,对这江湖规矩多有不懂,你若他日遇到,请替我稍加照拂。“
郭榧沉声应下:“好。他可是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
许是提到幼弟,陆森素来冷傲的脸上也带了一份柔软之意:“你若见到,一定认得出来。他的焚影圣诀是我亲手所教,如果他不懈修炼,你只管与他过上两招,便绝不错认。”
郭榧点点头,见陆森就要离开,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在这家酒肆能找到我?又为何出手打伤店主。”
陆森吃吃一笑,闪身进入店里,转眼便抱了两大坛清酒,一麻袋烧鸡出来放在地上,道:“我想你囊中羞涩,大约要来这里沽酒。那日我们切磋至深夜,你带我来这家店来偷鸡吃,我还记得那鸡肉皮酥肉烂,真是天下绝味。”
郭榧哑然,望望麻袋,又望望那地面上伏倒的人影,正欲说些什么,陆森就一摆手打断了他:“我马上就要回西域去,中原的律法可管不到我。不过你和我说,不许随便夺人性命,我记得清楚,不使力地打了他三十个破魔击,够让他昏到天明的。”
郭榧见她这样,也不再说,只道:“这家穷铺子不算什么,若你改日再回中原,我带你去吃那皇帝老儿才品的起的烧鸡。”
陆森深深望他一眼,道:“好。”一语别过,她便轻身跃上屋檐,红衣猎猎,不再回头。
林风又起,郭榧驻足原地,不敢抬头望月。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