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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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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20
Words:
15,8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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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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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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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

浊骨凡胎

Summary:

原作背景,苇名战后第五年,狼成为佛雕师,弦一郎受到本地人崇拜成为神明。
弦一郎求一死而不得,于是找到狼,最后大家心愿都实现了(以一种相当暴烈的方式),并且好像也永远纠缠下去了这样的故事。
狼弦,路人视角第一人称

Notes:

大概23年八月开的坑,中途想起来就写点,磨蹭一年多了才完成……到结尾我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了,或许绕了一大圈什么都没讲
不过请看吧

Work Text:

你来自……哪里?哦,苇名啊,改了名字了……

啊,他们吗……有许多年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了。是的,我知道,狼阁下与弦一郎大人当初发生过什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五十多年了吧。

我仍然记得,我初到苇名的时候,是谷雨时节……那时我还是个小商人,背着箱子,沿路做买卖的。

明明已经晚春,山上却好像才到春天一般,福寿草刚刚开花,空气清冷寂静。走在山间,会有细小的水气像蜘蛛网一样沾在人身上,也渗进鼻子,湿漉漉的。

我在山里一个荒废的寺院支起棚子,跟路过的人卖点小东西,什么都有,只要我弄得来。一般的,就像是茶叶、草烟、酒,还有油盐这之类了。

寺院的僧人早都走了,过路的人原也不多,打完仗,住后山的村里人商量着,在寺院门前由于战争而砍断的旧吊桥之上牵了个新的,渐渐才有人过。

要在山里歇息,其实那个村子更合适。有水,路也不难走,寺院里边小,夏天阴寒,冬天也不保暖,唯一的好处只有离大路近,方便两头跑。

除了我之外,留在寺院的只有一个人——便是狼阁下。附近的人不知道他的本名,都喊他佛雕师。他一直那样不爱说话,垂着头,盘坐着雕刻,身上披一件破小袖,隐隐能看见骨头的棱角。看他那样子,都不明白他靠什么过活……

我刚到寺院,进到屋里跟他打招呼,我说,大爷,我要在这地待一阵,做点生意。他不理我,就在那昏暗的地方,佝着背,腿曲起,一手握个小凿子,慢慢刻一块木头。我捡我的货,把他可能有兴趣的挑出来:佛珠,佛像,还有手抄经文之类——拿他跟前,冲他笑:“我这里东西蛮多,大爷你要喜欢,随便挑一个,咱俩做个朋友。”

他只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也没别的动作,仍然专注手头的活。

狼隐居了许久,性格难免变得有些古怪。我看他没提出意见,也没别的可聊,就把棚子搭起,忙我的事情去了。

那时候距离苇名跟内府打仗,过了有四五年样子。

你也知道那场战争吧,在此之前,双方已来来回回拉扯了有十多年,直到苇名一心病逝。大家都明白,这场仗是必打的,哪怕老城主仍然健在。

最后的一仗中,来自战场的怨恨与诅咒化成一头巨大的鬼,长着猿猴的脸,人的身子,毛发尽是火焰变的。后来还在好几个地方,出现了古代武士的怨灵。为了镇压它们,内府命本地的所有寺院日夜诵经驱邪,却全没有效果,最后去平安京请一位将近百岁的高僧做法。那高僧不愧修行了许多年,使者刚到地方,还没说来意,他就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大劫。——他差点葬身在苇名。

苇名里边还有修炼了数百年的白蛇神,以及一种称为龙胤神子的神人……这些传闻你都晓得,我不多说,我要说的是,这些年大部分人都信佛,苇名的本地神明差不多只剩个名头,内府竟也不肯放过。他们把本地残余的神社打砸烧毁,或者把造像换成佛像。你或许也晓得苇名人的性子,尽管如此,不信佛的依然不信,工匠还做了手脚,将脸造成旧的脸庞。朝向新的神像,他们念的都是过去的名字。

除了上述神明之外,苇名有一位新近出现的神——苇名弦一郎。

这样的事情不少见,在战争中丧生的武士,死后被当做神灵供奉。不知你是否有听过关于他的故事,据说,他的神力是这样来的:有一天他夜里睡着,梦中来到那终日飘在苇名上方的,云端的源之宫,在那游乐一阵子,他烦恼起来,觉得天上虽然好,可是没法抛开地上的苇名不管。源之宫的神明对他预言,苇名总有一天会灭亡,他却不在乎,执意要走,而在他将走的时候,神明赠予他一项法术,让他拥有呼唤天雷的力量。

如果你还能找到出自苇名画匠之手的作品的话,可以看到,苇名弦一郎身旁常常伴有雷电。

不过他没有死,大多数人不知道。至于他怎么还活着,大约和他曾经服用的一种药水有关——叫变若水。那水副作用很大,可是能让人的体魄格外强壮,甚至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说法。我估摸是这么回事:苇名弦一郎战死后,苇名人背地里崇拜他,给他造像,传阅画有他形象的卷轴,人们的祈愿,加之变若水的力量让他复活了,从此不再会老,也不得死。

不过他没有现身过,或许自己也知道苇名大势已去了吧……他隐藏身份躲了起来,知道他还活着的,只有几个人而已。

我刚到寺院没好久,就碰到他了。

那天……天阴沉沉的,春雷很近,“咕隆……”贴着人的头皮滚。苇名弦一郎脸色阴暗,身上的素袄没个样子,腰间挂一柄大太刀,像身上拖座山。走得跌跌撞撞,一步,一歇,穿过吊桥,很费力地接近寺院。到寺院中间急促起来,好像没法再承受太刀的重量,他快步往前跑,没跨出几步,膝盖就泄了力,“咚”的一下,绊到屋子跟前。

察觉这动静,狼从屋子里出来了,我也跟到旁边。狼朝苇名弦一郎问了些什么,他扯住狼的胳膊,要说话,气上不来。于是狼扛起他一边胳膊,让我扛另一边,把他背进屋。

他非常沉,衣服湿透了,尽是汗,皮肤上有很多黑色的疤,从脖子和手背一直往胸口蔓延……我们刚松手,他就扑了下去,抖着手把太刀解脱,搡开,任它骨碌碌滚出去很远,随之彻底倒了。

我问狼这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明白,倒是把太刀捡过来,捧着端详好一阵。那刀有些年头了,还是用足金物挂在腰间,刀刃朝下佩戴的样式。没有什么装饰,樱花形锷,表面的红漆烂得一块一块。

没过多久……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使得竹林间窸窸窣窣响,水声下来,苇名弦一郎动了动,望到外头的雨点,爬了起来。他瞧高处的房梁、屋里的神龛,随后慢慢转过去,对狼说:“不死斩里面,有很多人……他们在哭。”

苇名弦一郎要狼拿走太刀,还要狼杀了他。狼说:“抱歉,我只能替你保管它。”

那把叫不死斩的太刀,可以斩断永生之人的性命,苇名弦一郎想拿它结果自己。内府也找过,然而只有狼晓得它在金刚山上的仙峰寺。在我见到狼以前,苇名弦一郎去过寺院,得知不死斩的下落便去仙峰寺取刀,却无法接近,连抽刀出鞘也做不到。也许那刀附着了什么诅咒吧,有一回我也想瞧瞧,狼警告我说不能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接触,语气相当严肃。

苇名弦一郎他受人崇拜变得长生不老,名字还能流传到后世,却依然想不开,我想是他的傲气所致。没出过苇名,不晓得外边的世界,放不下从前做城主的架子。其实内府把苇名打下以后,他们比以前过得还好些。山地不适合开农田,整个地方也不在要道上,特别贫困。然而金属矿很好,有一种非常珍贵的蓝色琉璃只从苇名出。所以打完仗没多久,想找机会的人都往苇名跑,本城靠郊外的许多长屋与道路,多是那段时间新修的。

……那天之后,苇名弦一郎找过狼好几次,狼都不答应动刀,他便不再说,也不再求了,仅仅看着狼雕佛像。

狼将他雕刻的佛像称作鬼佛,它外形奇特,不像其它有人性的神佛:有三双手,脑袋很大,低低地垂着,双腿跪坐,身体往前缩。鬼佛堆了有半边屋子,从角落到房梁,到处灰尘,结了一层又一层蜘蛛网。靠外侧的,手法大多很生硬,表面毛毛糙糙;里边的鬼佛手法更加娴熟,是寺院的旧主人所留,他与狼曾经都是忍者。有一尊造型与它们区别开的,单独放在墙边的十一面观音,它面色柔和,托着净瓶安安静静站在莲花台上,只那么看看,便会变得很平静。狼说,那尊观音是另外的人所做,我说,我想也是,这不像你的手法。

听了这话,狼摆弄一阵他那堆东西,然后对着木头说:“我做不到。”

我就笑。这话说得,像被谁逼着似的……我说:“哈哈,我也没硬要老爷您那样雕啊。”

随后他不说话了。

每天外头刚亮,狼就去后山捡生火用的木柴。带一捆树杈子回来时,天光常常还不怎么照眼,他接着打来一桶水,慢慢地磨锉刀。四周大亮了,锉刀也磨好了,便盘坐在屋里,咯咯、嚓嚓,雕他的鬼佛。听着这样的声音,人常常不知不觉睡过去,狼呢,则一坐一整天,傍晚才起,把早些拾的木柴堆一堆,点起火,架上小锅煮一碗粥喝,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苇名弦一郎初来看狼雕佛像,只在旁边待着,什么也不干。来的次数多了,熟悉了地方,就在周围溜溜达达,隔着墙上的破口瞧外边,或者捡地上的凿子跟木料,照狼的手法捣腾。实在没事干,随手捡一个佛像就拿走了,问也不问一声。

他在找事,这看得出来。狼一直不睬他,估计他便要一直折腾下去。我把这般想法说与狼,他却讲他知道。既然如此,我想,狼或许有别的打算吧。不管怎么说,这事挺离奇,旁人少插手为好。

那时候,苇名弦一郎到处碰寺里的东西,也就看到那尊观音。他故意去敲,弄出挺大动静,使得狼放下凿子说:“别动了。”

他停了手。

“从那以后,你与这些木头过了多久?”苇名弦一郎问。

没有回答。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我清楚你的愿望。我可以让你心中的鬼离去,或者,去除你的龙胤。”

这话似乎触动了狼,他说:“作为代价……”

“你知道的。”

狼却不做声了,继续削他的木头。苇名弦一郎走到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出手。拳头险些挨到狼时顿住了,他问:“怎么不躲?”

可狼仍然老样子,弓着身体,专注手里的活。

他就几乎有些愤恨:“你简直……不像个活人。”

狼这才轻轻地开口:“你不会动手。”

这话讲得苇名弦一郎一愣。“你凭什么断定——”他反驳了一半,接着却不说话了。很快,他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重。

记得当时已经端午,后山村子难得热闹那么一回。菖蒲扎成的草束陆续挂到了屋檐,村民们换下夹衣,穿起麻布单衣,把穿了一个冬天的衣裳拿去泉水边洗净。洗完衣,拉开麻绳两端各自系到高的枝头,将拧干的衣物挂在绳上晾。如今竖旗的习俗尚未流传至山村里,稍大些的孩子还在给家里人帮忙时,年纪小的就吃菖蒲水,吃完,拾满满一兜石子,假装自己是武士一样打闹。或是玩菖蒲打,拿菖蒲枝不停地敲地面比声响,小孩子胜负心强,手上敲着,嘴里也叫嚷不止。

这个日子过去,天就热起来,路边出现许多踊子草粉红的花朵,土地变得干燥,不再裹人一脚泥。狼外出的时间长了许多,早晨回寺院不仅带着柴火,还有山菜,多为蕨菜,另有些蘑菇、木耳,新出的覆盆子,他把它们留到中午,就着泉水煮来下肚。

他断掉的左胳膊安上一条机关手臂,很精巧,不知道由什么原理制成,竟然比人的手还要灵活。上边能组装许多东西,铁斧、长枪、小刀之类,还可以喷火。有了左手,他又弄来一柄打刀,将刀身磨得通亮,在开阔的地里练习。看不出来,他挥起刀居然很是流畅,刀刃划过空气,一片竹林嗖嗖摇。

狼说,那家伙还会再来。

便是苇名弦一郎了。他再到寺院的时候,狼出了屋来到院子,将打刀握在手里。“别再靠近了。”他说。

苇名弦一郎似乎并不意外,应道:“好。那就来吧。”

他是武士装束,身上原有一柄太刀、一柄胁差,却并不抽出,只空着手与狼对打,冲着脸、脖子、腹部下手,全不怕砍。狼动作很生,还没使上力,胸口就挨了狠的一拳,整个身子跌进地里。苇名弦一郎没有紧追,而是瞧着,他肩膀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却好像并不在意。狼歪歪斜斜的,很快爬起来了,接着呛出一口血,拿刀支着地,一阵一阵咳嗽。苇名弦一郎慢慢踱到他跟前,拿手去碰那伤,……只那么挨一下,伤口便愈合了。

他说:“看,我和你一样了。”

等了一会儿,狼仍然弓着身体,抓住胸口咳嗽,苇名弦一郎轻声道:“我明白你当时想断绝不死的心情……这是诅咒。”

狼抹掉面上的血,缓缓抬起头来:“在那以后,我发过誓……不会再杀生。”

听了这话,苇名弦一郎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什么也不再说。

他又走了。

这之后,狼给我钱,要我弄些大米给他。米……在山外头也难弄到,农民平时最多吃的也是混杂了灰尘沙子的小米,白米都不动的,要留到年底交年贡。好在我常往村里跑,跟村里人熟悉,弄到些来。但也只一小包,巴掌大小。狼因此多拿了些钱,喊我多跑几趟,问问别的地方,余下的,都给我当跑腿费了。

他心肠真挺好,煮了饭还喊我一块吃。以前老是打仗,又有水灾,蝗灾,又闹土匪,太苦了……我唯一记得有过饱腹感一次,是我八岁那年,当时我病得很重,眼睛都睁不开,手脚也是麻的,母亲背着我挨家挨户讨食,讨到了,就藏到小巷里……她特别有自尊心,不愿意给人看到那副模样,就偷偷地,把东西塞我怀里,小声催我吃呀,快吃呀……现在回想那一幕,仍然十分心酸。

在狼面前,我忽然地,想到苇名弦一郎。

……我啊,以前很羡慕他。

年纪轻轻,便成为城主,后来还让人当做神明崇拜。多少的骄傲啊,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吧,在最夸张的幻想中,恐怕也不曾出现。我暗自羡慕他。接着,便是常与这般心情一同出现的嫉妒: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活不下去?

我当时,一下子哭了起来。我说,老爷,你杀了他吧,杀了苇名弦一郎。

我说,那样威风的武士,他能永远年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管过去多久,仍然有人记得他、崇拜他、为他供奉、讲他的传说……可是他居然还不满足,甚至想要死——他凭什么?

……唉。

我把狼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瞧我,那眼神,真叫人难过……很久,他才说道:“弦一郎阁下也是平民出身……”

……我却更加恨了。只因为运气才成为名贵中的一员,那为什么不是我,或者其他乐意的人……

之后,狼悄没声地消失了好久。

夏天了。

苇名在夏天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都出来了。城下有每隔十日开设的临时集市,远近的货郎与艺人聚集在街上,空气里混杂着油味,烟味,香料辛辣味与来自卖鱼人周遭浓烈的鱼腥气。念经的,耍蛇的,斗鸡,唱歌,琵琶声悠悠响。在城下兜售新的货物,没几天便能售空,艾草药膏与降火的中药都很好卖,最走俏的是扇子,有些讲究点的武士,不只看扇面的图案,也要来回比较骨架的材料。

不知什么时候起,云层散开了,白日变得久而长,林里一片绿,散发出浓郁的草木香。鸟鸣脆声响个不停,树莺、山雀、戴菊在树叶之间拍打翅膀,地面时不时可以看到它们闪烁的影子,可要是仰头去找,眼睛会被太阳光晃模糊。蝉也开始闹了,带上热力的光线投入林间,唤出蝉儿锐声的长鸣。

在寺院重见到狼之前,我首先瞧见一只铁爪,它自日光下闪现,勾住院门一角。抬头去望,只见后边一根绳索,绷紧了,狼拽着绳索掠过半空,松松落到门口。

他精神许多,胡子刮得干净,小袖套在外面,里边是锁子甲。手和腿都缠起来,打刀也好好地挂在腰间。真像个忍者了。同他打招呼,他会回应几句,不像以前那样沉默。他说,他这些日子去到深山里,一直在修行。

我瞧他气色虽好些,但还是瘦,想是仍只吃素。习武的人,身体受不住长期素食的,私下里都会吃些肉。有些僧兵也捉野味。不过,我也有见狼吃活物的时候:是虫子。山里可吃的虫子很多,蚂蚱、白蚁,再早些还有蝉,都是能长得极肥硕的虫。且它们大多以植物为食,滋味鲜甜,没有动物身上的腥臊气。拿个装茶叶的小罐在林间走,不出半日便能捉得满满一瓶。狼吃东西很随便,能下嘴就行,他打黄蜂巢,把蜂窝拿到手,切开壳,剥下虫蛹便丢进口里,无所谓滋味如何。

他不再拿起鬼佛了,在开阔的空地练完武,便回屋子合上眼打坐。他确实是很老练的忍者,自打他修行回来我才逐渐发觉。光是看云,听风声,瞧鸟雀飞行的模样,他便晓得之后的天气,有时我走得稍远些,他不知怎的,总能猜出我到过哪里。

下回,一大清早的,鸟雀尚没有活动,山崖间一片蒙蒙浅蓝,四周笼罩昏睡般的寂静,吊桥却“吱——”,“呀——”,拉长了声,轻微左右摇晃,在山崖之间荡出淡淡的回音。晃悠一阵子,苇名弦一郎的身影显现在雾气之后,往寺院而来。室内暗淡的阴影里,狼坦然打坐着,却忽然睁开眼,隔着整片竹林,与苇名弦一郎互相望到了。朝向对方,狼缓缓直起身,步出寺内。此时有微风拂过竹林,带起千万片枝叶沙沙摆动,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只凝视着对方,不动声色地接近了。

再近些,双方迅速出了手。

风云都变了颜色,只见苇名弦一郎高举手臂召来雷电,天空被生生撕出一个口子,光芒照耀之下,他有如天神降临人间。可是狼竟然接住了,他跳起来,挥手将天雷打了回去,雷电追随着他们闪烁,轰鸣声不绝,如同火药迸裂的声响击打着人的耳朵。最终,苇名弦一郎落败了,他右手给狼割开极深的伤,脱了力,血液溜至掌心,使得刀滑出很远。他紧跑两步去捡,半路横过一柄刀,截到他面前。

“离开。别再来了。”

狼紧绷着脸,抬起刀,将刀尖指向苇名弦一郎,逼得他后退一步。苇名弦一郎同样浑身紧张地望向狼,维持对峙的状态,两人各自调整着气息,逐渐冷静以后,苇名弦一郎恨恨道:“看来,不能指望你啊。”

他也不瞧那刀尖,身子躲开它,径直往寺庙内走。狼迟疑片刻,没拦他,而是留神望着。我也望着。里头凌乱响了一阵,他在胡乱翻。等不死斩出现与眼前,他顿住了,怔怔地注视那柄刀,胸口一起一伏,身体开始发抖。

多可怕啊,神明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什么呢……苇名弦一郎费了很大功夫才重新找回力量,强行稳住手臂,将刀柄握牢,随后缓缓拔出。

嘭的一声。

狼赶在变故之前就进了屋去,我跟到他后边,见得苇名弦一郎已跪进地里,不死斩抽出半截,落在旁侧。他捂住双耳,头抵地面,浑身哆哆嗦嗦。一阵高烧般的战栗过去后,他咬着牙,抖着嗓子喊道:“放过我,饶了我吧,我做不了这个神明……”

继而拳头砸了地,头也磕向地板,一撞连一撞,浑然不知道痛。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难……”

狼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他闭了一阵眼,别过身去,察觉他的动静,苇名弦一郎抬起脸:

“你还能让一个人解脱……”

“……不行。”狼没有看他。

“只要你这一次……”

“我不能杀人。”

苇名弦一郎扑向狼,他一把抓住狼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只一次啊!”

“没有那么简单……”狼说。他垂下眼,转向身旁满地的鬼佛,示意苇名弦一郎同样去看:“之前的佛雕师,变成了那头怨鬼。”

苇名弦一郎撒了手。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整个人颤颤巍巍往后退。

“十多年了,他仍然……?”

他惊愕地注视那堆雕像。愤怒消散了,先前的痛苦也远去了。

瞧那么一阵,他喃喃道:“可我——至少能让你忘记……”

“不,”狼低声说,“这都因我而起,我得亲自背负后果。”

后来,苇名弦一郎找出扫把,将一地碳灰与被雷击落的树叶枝条扫作一堆,倒到近旁的草丛里,随后弄来榻榻米,铺在狼的门口,不再离去了。

这一桩变化以后,我一个来到苇名的老朋友找我谈生意,也聊了些别的,其间就有提到狼。他同我说,狼也是长生不死的人,他做忍者时侍奉过龙胤神子,从神子那,接受了长生的恩惠,却由于神子自身的意愿,亲手将主人杀死。我想是主人逝世让他变得如此孤僻。

我那老朋友也是商人,常与武士老爷打交道,晓得许多贵族之间的往事。他来苇名打算与人谈合伙的事情,正好我也在,便叫上我。我估摸着差不多也是见机行事,捧捧场,在旁边说几句好话,就与他讲好,先给我几天时间准备准备,过几日我再进城跟着他去。

要见的是一位大名的御用商人,他外出置办兵器途中路过苇名,听说当地的矿石质量好,于是顺道看看。停留不会多久,过了夜便离去,我们时间紧迫得很。然而或许是在草里走时没注意扎到了什么,转回寺院,我的膝盖竟然肿起老高,一碰就痛。

御用商人们所做的生意,与我做的小买卖全不一样,武士大多一门心思钻研兵法,不懂买卖的道理,都让他们来管理钱财,制备粮食、坐骑、防具、武器,乃至给予身份,使他们一跃成为武士。得到许可,他们还可以乘着船只往返国内外,带回金银与丝绸。要能有幸见得那些老爷们,哪怕事情没谈成,跟着听他们指点一两句,开一开眼界也极好。可我的膝盖敷了三天药仍然红肿,而且隐约有发炎的迹象,拄着拐杖也没法走出几步。我急得不行。

就在那时,我突然想到,可以去求苇名弦一郎。

我真去找了他。他告诉我,他不是什么高明的神。“求我,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说。

我那时候,真是挺忐忑。想想吧,贪欲是多么可怕的念头,今天满足一次,尝到甜头,下次恐怕就不会满足于现状,想要索取更多……但也许只见那老爷一回,我今后的人生便能改变,到那时,也不必操心为着治疗一个小伤所付出的代价了。

我便问,要付出什么。他说什么都有可能。接着他仔细看看我,不晓得看出什么,说道:“你只要不太冒险,或者去图本来不属于你的东西,这辈子会过得挺好,同现在差不多。”

啊,他……在做预言吧,当时的我却不愿相信。二十年前,我老家发洪水,我不得不同许多人一道离开故乡,从此一直流浪。被迫学习陌生的语言,适应不曾了解过的新环境,不论与他人多么融洽,心里始终有一层隔阂,把自己当异乡人,感到孤独。为了求生,我干过许多活计,做买卖算是其中比较擅长的,可这幅为了几文钱跟人谄媚,遇着刁钻客人也不由得忍气吞声的模样,我自觉十分不堪。因此我说:“我不怕代价。”

苇名弦一郎没有立即回话。他转脸独自想了一阵,而后才说:“回应他人愿望,是我身为神明的职责,但我仍然得多问你一句——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考虑好了。”我说。

“许下愿望,就没有办法再更改。”

“我明白。”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么,许愿吧。”

我双手合十,低下头去,虔诚地朝那位神明说出我的愿望……

……第二天睡醒,所有不舒服全消失了,膝盖清清白白,拍几下,发出扎实的声音。

我当天就出发了。

我遇上一场盛宴,原来不仅那一位,还有好几位别地来的商人老爷在苇名汇合。好奢侈的宴席啊,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宝贝,看得人眼睛发花,几十年过去了,仍然让我深深震惊……最特殊的客人属一位来自南蛮的老爷,白皮肤,金头发,蓝色的眼。他说的话只有身边几位老爷能听懂,语调像流水一般起起落落,同时伴随夸张的手势。他售卖铁炮,还有从头包裹到脚的铁质盔甲,能挡下刀枪。临离去时,有一位老爷与我谈天,说他从前和我一样,从沿街叫卖开始做生意。他送我一把做工华丽的折扇,让我拿做信物,到外头闯的时候找他。

……回去的途中,我遇到山贼,我身上的钱,还有过去些年积攒的,全部的家当,都丢了干净。

 

我被剥掉衣服,扒尽钱,头目看出我是个生意人,硬是逼着我,叫我拿出藏起来的所有钱和货。拿钱的途中我牙齿被打掉了两颗,我现在说话总发出嘶嘶的气音,便是那次殴打所致。

我当时,还没想到怕,也不在乎晚上的野狼与熊了,连夜逃回城里找我的老朋友。他当时没能谈成生意,见我跟人聊上了,想是心里不平,住了几天,待我的脸色一直不好,最后他寻了个理由,叫我离开他家。

几日折腾下来,我不曾吃过什么东西,也没睡过安稳觉,浑身疼痛。再转去寺院,不由得开始想这一切难道是苇名弦一郎有意为之,由于晓得我嫉妒他,便成心要害我……累得快要支撑不下去了,便越发相信这一点。这种没来由的憎恨,猛烈地抽打我,反而让人有了不管怎样都要回去的力气。我蹒跚着赶路,接近寺院越走越快,到后边,几乎在狂奔,肺快要炸开。

……狼正在寺院门口。

我一路跑到他跟前,嘴巴干得几近开裂,说不出话,只瞪着他,拼了命喘气,全然注意不到他问了什么。由于止步得太猛,我险些昏倒,他挽住我,将我带进棚子,随后倒来茶水。我的手抖个不停,把水全洒了,他第二次端水过来,扶着我让我咽了几口,总算缓过来,可以发出声音。

狼说:“你向他——向弦一郎阁下祈祷了?”

我起初没想起是谁。

“他?对,我……”

他接着问:“膝盖全好了?”

我连连点头。

“有人请你去外边做事?”

“是有这回事,可是……”

我本想告诉他,我之后遭到抢劫,却猛然反应过来,狼不应该会料到这一切。我没有对他提起过我的膝盖,之后也没说过去向,只有可能,是苇名弦一郎告诉他的。这一下,我突然有了力气,喊道:“他在哪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苇名弦一郎,就是拼着一股劲爬起,出去棚子。——原来,他一直在旁边,却不曾言语。见到他,我几日的酸楚突然一股脑涌上心头,完全失去了理智,冲着他吼、骂、大喊大叫,难过得打滚,怨恨他,把痛苦都撒在他身上……回过神来,已经跪到地里,浑身由于过分紧张而发麻,嗓子火辣辣的。

苇名弦一郎一直站在我面前,望着我,眉头紧皱。直到狼上前来拦住我,他瞟了狼一眼:“你明白了吧,”他说,语气相当压抑,“我正是这样,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自己往悬崖下跳的。”

狼愣了愣,随即很快侧过身去,把我推向旁边:“走吧。”他低声说。

……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再睁开眼,已经黄昏,傍晚模糊不清的光里,我爬起来往外看,一时没能意识到身在何处。发一会呆,才慢慢回忆起发生过什么,一阵痛苦,一阵疲惫。随后狼来了,他原在外边打量,见我醒着才走近,把手里一袋子东西塞到我手上:“你拿着。”

沉得压手的,满袋子钱。我不敢收,我说,我还有些衣物器具,可以当出去急用。可是他说,这是他曾经做忍者的钱,本来也不属于他,不让我推辞。

好人哪……

之后我便忙活起来,没怎么注意寺院里的事情。说起来,我当时虽过分冒犯了苇名弦一郎,却未曾畏惧过他,大约因为已经一无所有,不担心后果了。再者,他的性情仍然同寻常人差不多,有时候我很难想到他是一位神明,对于当时一个小商贩的我的无礼,他或许不会往心里去吧,就像许多武士老爷对待普通人那样。

有次狼不在,苇名弦一郎与我聊起当下时事,以及盐价、米价,城里时兴的能乐剧目,随后聊回到他自身,说了许多做神明的特殊感受。他能看见鬼怪,耳朵里会传来他人祈祷的声音,且不会感到身体寒冷与饥饿的困扰。聊到后边,他忽然话锋一转,问我平时有没有见狼捉过动物。

我说,没见过,他补充一句,也不吃?

“他信佛嘛,不吃的吧。”我说。

“这么说……”他思忖,“他已经很久没杀生了。”

第二天,苇名弦一郎进到后山,回来拎着只斑鸠,进到寺院,蹲在台阶上放血。狼不理会他,待他煮开热水,给那尖叫着的家伙烫毛时,狼顾自擦拭他的打刀,到拔掉毛,狼出了寺院,而苇名弦一郎开始不紧不慢地掏内脏。弄完,他把斑鸠扔了,留满院子腥臭气。

狼一连消失好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我收摊比先前迟很多,半夜上山,被一株倒下的杉树拦住了去路。它有小臂宽,断口平滑,应该刚砍断不久,散发着新鲜的湿气。

苇名当地有传言,逢魔时之后的山上,会出现旧时武士的冤魂,不可久留。先前我一直照做,但那时为了能多揽点客,常常很晚往回赶。我怕真的撞见什么,便往开阔的地方绕远路走,可是没多久,远处传来一道连着一道奇怪的啸声,不像寻常的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嚎叫,伴随那声音还有树木崩裂、往地下倒的巨大声响,林子微微颤动。不管有多害怕,我总也没法克制住好奇,就接近声音的方向,扒开枝叶往外望。

树林外的空地里风声阵阵,地面被月光映得微亮,依稀显出里面的人:是狼。他持着刀,在与月夜作战。旁边已倒了几棵树,一些较粗的,未能折断的树干上划满刀痕。地里的灌木丛没了半截,随着脚步踏过,碎屑与枯叶纷纷乱飞。

看清是熟人,我好歹安心些,打算等狼歇下来,喊他一道回寺院。接近场地边缘,看清狼的脸时,我却犹豫了。他的眼睛竟然变成了金的,泛着微光,像野兽的眼一样。

出于这点犹豫,狼停手之后我没敢喊他。只见他将刀收回鞘,喘着粗气在原地歇息,心里似乎想着什么,眼睛始终注视脚下的黑暗。过一阵,他走到月光稍亮的开阔场子,面向一钩弯而细的月牙,将左臂抬起。

也许是错觉,夜色里,举起的机械手好像闪着火星。好一阵,金色的眼盯住它不动,仅缓慢转动着手臂。慢慢地,另一手举起来了,握住胳膊上半截掰动两下,似乎在尝试挣脱自己,却又很快松开,一双发亮的眼转了过来。

他盯着我。隔着茂密的草丛。在不远的树林间,有什么东西呜呜地拉长声音叫唤,我的头脑告诉我那是猫头鹰,腿脚却没法像头脑一样活动。我明明没有发出动静,可他仍然察觉了,而且盯着我的方向,迈出一步,随后又一步,无声无息地靠近,再近些,直到确信我无法动作,便迅速掠过草丛,一跃而起。

我这才晓得撒开腿,却让一道猛烈的冲撞掀翻在地。他掐死我的咽喉,把我往地里按,我拼命地蹬,踹,脖子紧得快要断掉。就在我相信即将被杀死之时,他发出了声音:

“……你?”

他睁大双眼。

“你是——”

我不停发抖,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找回声音:“我,我——是我呀!在下刚卖完一批货,赶着回去——”

他眼神发直,手上力气全没有松懈的意思,给那样用力地掐着,我没法呼吸,只得拼命拽他,扯着嗓子喊他名字,让他醒醒。突然,力量撤去了,他嘴唇哆嗦着,神色惊慌。“对不起,”他道歉说,“对不起……”也说不出别的话,把我扶起时,他手掌乃至手臂都僵硬无比。

那天夜里,我跑回寺院便收拾东西。我想到苇名弦一郎要狼许愿时,说可以消灭他心中的鬼……狼曾经是忍者,以取人性命为生啊。同时我也想到,我辗转许多地方,至今没有一个安稳的住所,苇名算是比较舒坦,而且待得住的地方,而我太累,太疲倦了,没有足够的精力到处闯……因此,我仍睡下了。

没多久,外边窸窸窣窣的,又有动静。我原以为让惊吓搅昏了头,但仔细再听,确实有人在走,朝我的棚子来。我没有力气再与人交谈,便把头蒙住,假装睡着,但对方已发现我还醒着。

“你感冒了?怎么缩在被褥里。”

苇名弦一郎的声音。我只得睁开眼,借着外边些微的晨光,能望见他低着头瞧我。我问他怎么了,他反问我,遇到什么事,平时难得这样晚在外边。

他不提还好,再一提,我忍不住愁闷极了,随口敷衍道:“没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随后说:“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其实我,不曾知道你怨恨我。”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没有回话。他接着说道:“你后来遇到的事,全是命运所致。”

我蓦地闹了,冲他吼:“我都被你搞成穷光蛋了,你跑来说这是命运?”

他愣了一下,目光却落到我脖子上。“你的脖子——这淤青,是谁干的?”

“不必你关心!”

苇名弦一郎瞧一会那手印,再看看我,明白过来了,神情变得难以捉摸。接着他摇摇头,说声“算了”,便转身离去。

后面,他一直在宰杀动物。

手法很糟糕,或许成心为之,要折磨那倒霉家伙。山鸡也好,貂也好,捆住脚以后,总让它们保持清醒,接着扯脱喉咙旁的毛,拿把满是划痕的钝刀,来来回回磨开动脉,随后任它挣着濒死的身体乱蹦。那畜生彻底没气之前,总拼了命扑腾,弄得毛发乱飞,地里一片血,墙也沾上血污。他不收拾场子,只等太阳把痕迹晒干,失去颜色气味。一片乌黑的污渍渗进地里,逗来许多蚊虫,大老远都能闻见腥臭味。

狼难得返回一次寺院,便看见这幅场景。

“别在这里弄了。”狼说。

那时候,苇名弦一郎手里拎着只野兔,听狼这样说,他望一望对方,说了句“好”,便将那家伙丢进地里,出去了。

狼在寺庙内寻了个地方睡下。那兔子被丢开以后,安静了好一阵,忽然发出尖叫。它生命力挺强,四肢都给麻绳捆住,脖子割开了半截,叫一阵,扑腾一阵,停下来,光着眼急急喘一阵,竟然拖着一路血迹,从角落挣到寺院中央。狼始终翻来覆去的,睡得很不安稳,却不理那兔子,而是爬了起来,拿起他雕刻的锉刀。

他用双手雕佛像,坐姿变得端正许多,维持协调的姿势,嚓,嚓,轻而稳地使力,盘坐着,手持佛像的形象凝固在那里,也成为一尊雕像。细碎木屑从指缝间掉落,一点点的堆起一个弧度,四周暗了,深深浅浅的竹影伸展开来,慢慢遮盖庭院,漫进屋内。鸟雀仅余下一两声寂寥的呼唤时,虫子放开了腔,高低响个不停,而那模糊的影子,仍然低着头默默雕刻。

众多嘈杂声之间,暮蝉的叫声格外响亮,战战兢兢的由低至高,在梢头发一阵抖,随后哑了声。偶尔出现尤其尖锐的一道蝉鸣,便将喧闹声响扯得格外惨淡,寺院里的下去,外边成片成片涌进来,将夕阳也淹进凄切声响里,融化成昏黄的阴影。

没有风,没有星子,盈月自夜色中显出毛茸茸的形象。忽然,凝聚的黑暗微微摇晃,有谁在阴影里动。

先两点发亮的眼,接着头颅,上半身,再到腿脚,狼慢慢浮现在昏暗的月光下。他悄声走出,来到庭院,接近那业已发凉的兔子。它傍晚仍有气,没声音地踢着腿,现在已不再动弹。他握住它一条腿,将它拽起,兔子最后在他手里蹬了一下,随即不动了,狼继而消失在黑黝黝的阴影后面。

再出现,狼提着一桶水。他瞧一会发黑,结成块的血污,萤火虫游过,在屋檐停留片刻,再次展翅,他俯下身,默默触碰那点痂……

……拿水清理完,他很快融入黑暗。月逐渐上到高头,夜变得遥远空旷,远处有石子稀碎的碾压声音,苇名弦一郎伴着一路虫鸣,进到寺庙里。

他们低声说话,影子在烛光里彼此重叠。交谈一阵,有个影子稍稍离远些,声音变高了,跟着烛火摇曳,黑影闪闪烁烁,两人动起手。嘭的一声,狼撞到墙上,苇名弦一郎去抓,却被躲过,将他扑住,一同滚进地里。很快他们分开来,狼撑住了身体,苇名弦一郎却没法爬起,他肩膀靠近喉咙的地方出现一道深黑的伤。接着,狼死死卡住苇名弦一郎的脖子,另一手成拳,往他身上抡。

一声闷响,捶进眼窝中央,苇名弦一郎浑身一抖,下意识举起手臂,狼接着又一下,击中他胸口。致命的一刀断掉了他大部分力气,起先他还能绷紧肌肉,抗住全力的一击,再几拳下去就禁不住哆嗦着,脑袋朝旁边歪倒,浑身瘫软了。

拳头打在肉上的动静,在昏暗的房间里闷声响,沉沉的,透不出气。夜越发深邃,暮蝉的喧闹落寞了,而山的遥远处响起阵阵蛙鸣。原先微弱不成阵势,蝉鸣只剩几道以后,蛙声浩浩荡荡透过浓夜,响彻林间。

几只萤火虫在竹林间游动,有风拂过,使得满枝叶哗哗响,这些星子般的东西也跟着晃晃荡荡。突然没来由的响起狗叫,也许哪户人家的狗被惊扰,叫得格外急促而紧张,声音在群山间来回,使夜更加空而旷。

虫鸣没平息多久,再次响了,此时月亮已升到半空,暮蝉收了声,螽斯,金琵琶,钟蟋细长的声音交织,起起伏伏连成漫长的一片。

在这越嘈杂,月色越清冷的夜里,满手血的人停止了动作。他半跪着,朝面前的惨状出神,随后缓缓翻转手腕,将掌心放在眼前。

血从身下人的口与脖子喷出,将地面染得鲜红,由于猛烈的殴打,也溅到他身上。他胸口一片红,手臂也都是血。

他对着双手发愣,然后很慢地,拿手触碰额角。先前磕到墙的地方受了伤,他碰一下这伤,再看向地上的人,手不由自主地打起颤。他将发抖的指节伸向对方,摸了一会人中,转而贴近胸口,对方胸口凹陷下去,或许断了几根肋骨,他便去碰脖子。试一阵,他神情变得镇定些,艰难地扶住膝盖欲要站起,倒在地上的那个忽然动了,微微抬起胳膊,难以察觉地挣了一下,将走的那个便止住动作,弯腰去看。没有其他动静。他再抬起眼,视线撞到对方喉部绽开的皮肉,却挪不开了。

再没有变化了,他却一点点凑过去,眼睛眨也不眨,手心张大,摩挲着那片血迹。接着闻了闻,再靠近些,嘴唇接近那片血肉。忽然他浑身僵硬,按住对方,试图将自己推开,却是徒劳,激烈的挣扎没持续多久,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

我不再看了。

是那天的月亮吗……

残缺的,尚未能圆满的,模模糊糊笼着一层雾的月……

它夺走了人的心吗?

晨色初现,狼从寺院深处的一条小道里消失了。小道尽头有个木门,上边用白色粉末画了个奇怪的人形,推不开。

暴雨。打下暴雨。地里积满水和热气。

苇名弦一郎也不见了。

狼回来走的正路,身旁有一个女人,黑色小袖,紫色襦袢,深红裙裤。皮肤保养得很好,姿态端庄,应该已经二十多了,却不像结过婚的样子。也不像贵族的女人一样拔眉毛、染黑齿,猜不出什么身份。

见着屋里满目血迹,女人不由得愣住了,却很快收敛情绪,与狼一同瞧那些佛像。瞧着,拿起其中一只,同狼说了什么,面上隐隐忧愁。

返回太阳底下,狼低着头,任凭女人检查他的脸、眼睛,接着抬起左胳膊,让女人捧着细看。我忽然猜到她是医师,她望着狼,目光却不在人,而是渗入人的里面碰骨骼经络,看一团肉。

她叹息:“如果实在没办法,你再来找我吧,那时……”

随后离去了,和来时一样静悄悄。

狼进到寺内,拾起先前拿的佛雕看了看,继而放回地里,不再动它。他慢步出去寺院,离开了。

堆成山的佛像上,落满了灰。

过一阵子,苇名弦一郎独自进到屋内,拾起已有些钝的工具开始雕鬼佛。从早到晚,就像狼那样。

那时候,我夜间常做噩梦,听闻有云游的僧侣路过苇名城,为求个安心,过去听佛法,看得懂一些东西了。

很奇妙……你瞧一个人的脸,听那人说的话,不一定猜得到他真实的心情,这世界,他人,在他心中留下怎样的印象。而从那些经过他之手的、没有生命的造像上,可以看见那个活着的他。

狼手下的,以及苇名弦一郎后来所留下的鬼佛……宛如罗刹。

而在狼所雕刻的最后一个,没能完成的那块木头中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依稀可以看出,它曾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却被毁去了,从头顶经过胸膛,再到脚下,凿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之前的鬼佛粗糙而木讷,但仍然有五官与身体的轮廓,能看出雕刻者在努力让它们像个样子。后来,它们扭曲了,某种折磨挤压着内心,通过凿子与锉刀融进雕像,它们的眼睛不再是眼睛,手也不再像只手,全因着那种心绪,改变了模样。再往后,强烈的痛苦撼动日日重复的生活,雕刻者再不能无视这般震动,拿起工具,报复性地刻下长而深的一刀,斩断了平静的日子。

雷打了起来,大水轰击而下,磅礴的水珠砸到屋顶,汇流为宏大的瀑布。暴雨贯通山与山,连接成的江海冲刷着森林,将山崖的一角也掀倒,推进不断绝的水中。

那年夏季的雨,格外凶悍。

直到凉风吹遍漫山,冷气降下来,水才淅淅沥沥散去。

暮蝉占据了森林,从早晨到深夜,喧嚣闹声不绝,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一波接一波连绵。有时稍歇息,又有一只孤独的叫出声,便带得整片林子也扯起嗓门。

山地秋季早,待在屋里仍然热得出汗,外头已经随着阳光散去而凉了。地势较低的地方,午间太阳没亮多久,便会四处转为昏黑,只在某些较好的位置,能从群山缝隙中望见金红的余晖。

七夕刚过,山里人家陆续在门口挂上白与红的纸灯笼,道上仍然潮湿,草丛间积着一汪一汪水,而经过后山村子的小路、通往本城的大道,两侧乱草已早早让人割去。许多陌生的面孔经过寺院前,有人注意到新修的吊桥,便来问它通向何方。男人,女人,老者,少年,手里牵一个,怀里还抱一个的背着行囊包裹,或挑担子,结两三个伴,牵一匹瘦马。问他们去哪,都说:去本城。

他们都是苇名本地人。当年躲避战乱,逃出苇名的人,在盂兰盆的日子回去了。

苇名祭拜有当地的传统,他们通常将装进水,用皮革缝制的“气球”拍瘪并叩拜以表示哀悼,倘若谁家有早逝的孩子,会供奉一只红纸与白纸折成的风车,风抚过时,沙沙转动不止。这些习俗的由来已没人记得,唯有一种叫龙胤露滴的,极珍贵的贡品,人们说它与龙胤神子的再生祝福有关。然而内府打下苇名以后,这东西再难见到,只在当地人的传说里出现过。

苇名禁止参拜本土神的神社,祭祖的风俗也遭到限制,于是逐渐简化,改用各色纸张折中空的球,不再往里添水;外地人进入也带来不同的习惯,有的人家会在坟头放置点燃的灯笼,并且燃烧麻杆与树皮。山里时时出现火光,大大小小的尘屑飘飞,烟像晨雾一样将空气染得灰白,比晨雾还要久的弥漫在林间。团团腾空的烟气周边,总能找见单独人家,便有亮起灯笼的墓地。一些没有姓名的坟头也放了一两只灯笼,到夜里很深,光亮仍然默默闪烁。

七月十四,消失很久的狼出现了。

他从寺庙内平日放东西的地方取出钱,随后找我买气球与叠风车用的红白纸、细竹杆,我点着他要用的东西时,苇名弦一郎默默走近了,不作声,一旁注视着我们。

狼展开包裹,将点好的东西扎进去,没怎么细瞧,一股脑地背到背上便走。苇名弦一郎瞧着他,缓缓开了口:

“去本城?”

狼应了一声,并不看他。

苇名弦一郎在原地望他好一阵。狼走出几步,回头瞧瞧,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地相碰,狼轻声道:

“你去吗?”

苇名弦一郎默默抬起脚,走了过去。两人本来相隔挺远,走着,差距逐渐缩短,可仍然保持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他们外出一天半,第二天傍晚时,暮蝉正拉着嗓门战栗,寺院前横跨在两山间的吊桥远端,过来两道长长的影子,延伸,延伸,狼与苇名弦一郎出现在影子上。他们衣服沾了灰,脸和手也蹭了灰尘。到吊桥中央,苇名弦一郎朝悬崖下不见边的松树林望去,随后对狼说:“到山上去吧。”

“什么事?”

“去吧。有些东西让你看。”

狼没回话,经过吊桥,便往通向山顶的小道走,苇名弦一郎稍稍落在后边,让狼先去,他随后到,接着略微急促地进到寺庙内。再出来,他拿着不死斩。

我跟在他后边。高处乱草密密地缠着,偶有荆棘勾住衣角,经过很需要费点力。接近山顶,蝉声更加浩大了,烟气淡了许多,树林垂下的阴影深黑,光亮的那一粒落日则尤为耀眼。苇名弦一郎眺望群山,朝狼说道:“你看。”

我也向外望。那一瞬间,我忽然看见许多东西。

在弥漫烟尘的山峦之间,点亮无数蓝与白的火焰。模糊的形象在其间涌动,像人一般披着破烂衣物与盔甲,身体却形变了。它们四肢枯瘦,或者拖一副肿胀的肚子,在地上与半空中扭动腐烂的身体。有的头上长角,有的则被利刃贯穿,各个面色凄惶,无休止地嚎哭,任凭蛆与蚊虫在身体里钻。它们哭喊尖叫着,浩浩荡荡地往夕阳尽头涌动,贯彻天地的嚎哭却在人的脑袋里响起,仿佛在朝魂魄深处喊叫。

在那个瞬间,我被惊得什么都看不清,眼前一阵一阵发花,耳朵里充斥巨大的轰鸣。依稀只能分辨出远处那两个人——有个人影,在仅有的一片余晖中望进那片景象,而在他前侧,高些的那个发出了声音:

“……我每天都会看到它们。无处不在,白天藏在影子里,夜晚就出来,模仿生前的行为,继续存在着……”

那人走近些,两道影子一同望向远处。

“每次看到这些无法真正逝去的人的形象,我总会想起我所失去的。我的国家,我的亲人……

“我眼睁睁看着所珍惜的一切被毁灭,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偏偏是我,在这我愧于面对所有人的地方,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每当有人呼唤我的时候,我就要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我的无能为力。

“狼啊——

“你呢?”

狼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脚,往后退去。苇名弦一郎再次走近,那柄红色的太刀出现在两人之间:

“结束这一切吧。”

沉默。

“忍者。”

漫长的沉默。

“……神子的忍者。”

“——别说了。”

狼站住了。“我何尝不是……”

他克制着发抖的嗓音。一时之间,两人默然对望着,唯有黄昏里凄凉的蝉鸣阵阵。

过去很久,狼说道:“你明白后果吗?”

“后果……”苇名弦一郎说,“我们都已经知道。——苇名不存在了。九郎死了。至于之后……没有值得在乎的。”

听了这话,狼只是默默摇头。

“仍然不答应吗……”

“对不起。”狼低声说。

苇名弦一郎走近了,轻微一道响动,红鞘的太刀落入草丛。“看来我们总得走到这一步……要你死我活,才能达到目的。”

说着,腰间一点白光滑出,刀出了鞘。

他们再次交手之后,我的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晃动。在这片充斥烟尘与鬼影的汪洋里,没法分辨真实和幻象。两道模糊的影子缠斗,高亢声音爆响,他们重叠,僵持,一阵子之后再次拉开距离。在身影交叠的瞬间,火焰迸发,带着一道锐得能划伤眼的刀光。光芒落地,不知是谁吼叫起来,咆哮在群峦间震荡回响,久久不能散去,接着天空发出巨大的声响,雷霆裹着云海自万丈高空直冲而下,周围如同白昼。

在浸透深紫与橘红的云层之间,火焰沿着边缘燃烧,光芒一道一道穿过云间的缝隙,仿佛高天原八百万神明垂下目光。照耀之下,云层不再游动,太阳的光辉冻结,唯有交战声铿锵。为了躲避这巨大动静,这一带的飞禽纷纷扑打翅膀飞离枝头,天穹霎时阴暗。

那个时刻,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忽然白光闪现,一道利刃划破空气,带起嚎叫的狂风打向对方。另一人躲开了,接着又一道霹雳撞进群山。

噼啪——闪电折返回去,缚住对方躯体。双方再次相撞,有人跌后一步,即将摔倒,“锵”,这一声过后,刀刃直穿过他心口。

是苇名弦一郎。狼将刀锷死死抵到他胸口,接着噌的一声,将刀带着血抽了出来。苇名弦一郎几乎要栽倒,瞥见掩在草里的不死斩,他按住胸口,费力朝那方向跌出几步。乱草沙沙的分开来,狼喘着粗气,提着沉重的步伐接近对方。踢到那太刀,他瞧它一眼,随后捞起,掷到远处。

“——你!”苇名弦一郎喊道,随即揪住领子剧烈咳嗽。稍微缓和些,他挣扎着嘶吼:“你做到这种地步,还不愿杀我?!”

狼竭力控制着情绪。“绝对……不会让你死。”

苇名弦一郎的身躯猛地一晃。

“好,好。你不求解脱……”

他用尽全力稳住身体,随后抬起手,直指向狼:“好!!!既然你不求解脱——我赐予你永恒的祝福!我祝你不再渴、不再饿、不需要呼吸也无需睡眠,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觉知,直到无人记得我,崇拜我,我的传说化为尘土,——”

狼的脸色变了。

他纵身上前,没等苇名弦一郎说完最后的话,就飞出一刀。一道血柱子喷向天穹,脑袋在半空划过一个弧度,“嗵”,身体跪倒了,狼抓起不死斩。

红黑色风暴呼啸着破出刀鞘,斩开天地,迎向喷涌的血液,朝尚未坠地的头与身体劈了下去。

紫的天穹,黑的群山,蓝的火……红的,拥有发红发亮双眼的恶鬼浑身浴血,高举绛红的太刀。血雨遮天蔽日,那恶鬼在血中挥舞刀刃……

将苇名弦一郎砍成碎块。

地狱般的景象抓住我的双眼,连带全身也被扯进那深渊,叫不得,更动不了。过去很久我才意识到曾有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由于它过于猛烈,我一时无法明白是什么突然在眼前炸开。

我被迟来的震撼击倒在地上,浑身没法动弹。恐惧即将蒙蔽心灵时,最后的一丝觉知朝我发出警告——快逃,不然也会死。我拼了命的拔起双腿,挣脱束缚我的恐惧,沿着能找到的路狂奔。肺里吸入过多烟尘,火辣辣的烧起来了,眼睛被熏得喷出眼泪,不敢停。跑着,五官突然奇痒无比,疯狂的景象仿佛化作无数蜘蛛蚂蚁钻进皮肤,不断啃食着我,往皮肤底下钻。我没法控制双手,只晓得不停抓挠自己,直到有人听见我的惨叫,把我的手拉远,才能够停缓。

但我仍旧瞎了一只眼。剩下的这只,只能看清一条胳膊以内的距离。我浑身溃烂,稍微动作就会感到身体剧痛,嗓子也哑了,好几年没法开口说话。

我的一切,全都完了。我成了四处流浪的乞丐,与野猫、野狗抢食……

可是,我依然觉得我是幸运的。

你知道吗,那之后的苇名,出现一头恶鬼。这次不同从前一般,那恶鬼无人能够镇住,怎么样都杀不死。不愿逃离的人们怨恨着,诅咒着……接着统统化为它的手下亡魂。

鲜血染红整片苇名。

两年以后,我流浪到寺庙里,成了和尚。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会被来自往日的噩梦惊醒,想到那恶鬼仍然在某个地方日夜游荡,辗转不能安眠。

直到许多年过去,从师兄弟的口中,我听闻它最后的结局:

在那恶鬼杀死所有人以后,自远方刮来一阵狂风。风中,它熟识的家人,老师,敌人,朋友浮现出他们的幻影,将那鬼仅存的觉知唤起。它在失去生息的人间地狱里伫立,不再有任何动作,过去很久,突然跪倒在地,抬起它那血红发黑的双手,朝半空拜了一拜。

狂风无休止地鼓动。待到风消散,世界转为寂静,那鬼倒下了,头发花白,皮肤干枯,没有了生息。

……我终于能够得到平静。

几十年过去,我门下弟子众多,有的人,我已不大记得姓名,可是对我而言,这事始终如同昨日才发生的一样。

我从未对他人提起,它太过玄奇,若非亲眼所见,我想谁也不能相信。

如今我重病在床,很久不曾接触外界的人与事,回想在人世间的经历,大多已经不再执着,唯有这件事仍沉沉地压在心头。在这时遇见了解他们的你,或许是一桩幸事。能将往日之事说出口,我也终于能将一切放下,不必忧心了。

……簌簌地,又落下来了吧,我感觉得到的,即便没法离开病榻。飞旋的,温热,柔软的樱花,带着春日的气息。

今年的樱花,仍然同往日一样美吗?

我想……人终其一生,不过求一个解脱吧。

就像离开枝头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