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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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命的轴心
就是爱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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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时代俄罗斯文学研究》
01 沃尔夫冈·M·莫扎特
一枝花凋谢,一枝花会复生。
时间在一片灰蒙中前行,我已经无法确切地判断具体过去了多久,距离那天又过去了几度春秋,那一天的记忆像一根扎的极深的刺,让我不愿细想。
维也纳还是和十几年前一般热闹,美酒,美人,音乐,彻夜的欢歌,不停息的笑声和劝酒歌,我甚至怀疑很久之前或者更久之后这里也什么都不会变,一些人的离去和死亡不会给这座城邦带来任何的改变,美酒,美人,音乐,依旧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入过这些酒馆了,很多人都说我和之前大不一样,他们说,曾经的莫扎特最初在维也纳声名鹊起的时候,是那些欢歌的人群里最闪耀的恒星,他醉在这片温柔乡里,亲吻每个姑娘的手臂,为她们送上一首即兴小调。他天真,漂亮,带给人们无与伦比的快活,是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或许要从前宫廷乐师长的死开始说了……”
那些人窃窃私语着,他们偷眼看我,都以为我不会听到那些明目张胆的议论。
对着镜子,我整理了自己的领花,让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乖张无序,我还是偏爱那些色彩艳丽的服饰,不过比起曾经倒是已经算收敛了不少,今天是一个宫里新来的一个年轻乐师的首次登台,我作为前辈,自然要亲自到场。
传言里,这位乐师年纪轻轻,只有不到二十岁,却才华横溢,几乎是维也纳难得一见的天才,王公贵族们无一不为他的音乐倾倒。
另一个被缪斯赐福的天才,他们这么说着。
我并未见过他,有时候,他们会说,这个男孩儿和年轻时的我最像,一样的天真而傲慢,浪漫又放纵。无数只眼睛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沉默中寻得什么端倪,然而,我不在乎。
不过,在他们口中,那样年轻炙热的生命,孟浪的、自由的、美满的的灵魂,当然……天生就有奏出美丽的音乐的能力。
多年以来,很多人都询问过我有关音乐的奥妙,甚至宫里传出了流言,说我掌握了什么控制音乐为自己效劳的能力。
不不不,您猜错了,只有……真正自由的灵魂才能得到缪斯的偏爱。我这么说。那些热烈的、精致的、优美的音符是她的馈赠,唯有溢满爱的、无牵挂的、绝对自由的灵魂才能牵起她的手。
人们都说我的音乐和曾经大不相同,向来的张狂里似乎加入了些别的、更沉郁的东西,我说不清这一切的源头,只知道我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就带上了枷锁。
我的安东尼奥……
02 沃尔夫冈·Y·莫扎特
是斯蒂凡尼叔叔把我从酒馆里拖了出来的,他气急败坏地说我和年轻时的“那个莫扎特”简直一个德行,会在重要场合之前抓紧时间扎进酒桶里,努力把自己灌地人事不省。
啊,年轻时的莫扎特先生,我抱着威士忌,酒水浓郁的香气涌上来,照您的说法,那位前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喽?
那您可没有理由开罪我啦!
他无可奈何地指着我的鼻子说:“小祖宗,快去换身衣服!快把你这缀满亮片的破布换掉,扣好领巾,要是那些好事的大臣们看到,可是要留下话柄的!”
“我可不在乎。”
我说。
“这些天他们嚼的舌根还少么?那些烦人的家伙……又不差这一两次的……”
“您可少说两句,”他叹了口气,剥下我沾满酒渍的外衣,“就算您不在乎他们,总该想想萨列里大师,他瞧见你这副样子,必然不会高兴的。”
我不做声了。
——萨列里大师是真正的好人,从十二岁我遇见他开始——那时候我还是个没有名气的小乐师——是他一步步将我带进音乐的大门,细细数来,他其实算是我的老师,可是萨列里先生却总是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学徒,他总是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从来都是吝于夸奖,不过,我猜,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不过,萨列里先生似乎一直不怎么赞成我这次的演出。
“……他也会来?”
我希冀地看着斯蒂凡尼,他啧了一声:“喂,臭小子,别老用这种眼神看我——萨列里大师当然会来好么,他算你的半个老师,你可是他的得意门生,更何况,他才是现在的宫廷乐师长。”他说,“况且,不仅他会来,年长的莫扎特也会来看你的演出,这次你可别老想着糊弄。”
“莫扎特先生?!”
“没错!”
不苟言笑的萨列里先生和那神秘的、才华横溢的天才乐师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莫扎特先生!那可是在他们传说里闪闪发光的天才呢。我的酒立刻醒了大半,慌慌张张地拿走他手里备好的衣服。
“您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3 安东尼奥·L·萨列里
提奥看上去很紧张。
他的领花服帖地挂在领口,一丝不苟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结,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在黑色的礼服里焦躁地颤动着,我摸了摸他的侧脸,说:“提奥,你没问题么?”
“我……”
他低着头,还是在不安地扭动。
“……你今天吃过药了么?”
“嗯……”
似乎是赓续了家族某些不妙的精神疾病,他和大哥一样都有些或多或少的病症,和安东尼奥不同,提奥是躁郁症,一到人多的场合就控制不住地焦躁。
“放松,提奥。”我附在他耳边,柔声说着,“没什么要紧的,今天是那个小乐师的首演,我要你要把这一切搞砸,你只需要打开钢琴后盖,挑断里面的钢丝就够了。”
“……好。”
他声音很低,手指揉捏着衣服下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的弟弟,你只需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无人会发现的……我一直都在大厅里,他弹不出曲子,接下来就是你的表演了。”
我指了指舞台中间的钢琴,提奥轻轻点了点头,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他便沉默着走进了王宫的阴影里去。
“啊——萨列里先生!”
提奥刚刚离开,小沃尔夫冈就像一阵风似的吹了过来,他似乎刚刚喝了酒,漂亮的脸蛋上还有挂着两坨红晕,衣服倒像是新的,不像刚从酒桶里捞出来的样子。
——果然,他的身后坠着姗姗来迟的斯蒂凡尼。
“您来看我的首秀啦!”年轻人几步就跑到了我的面前,“——我还以为您……”
“当然,亲爱的沃尔夫冈。”我亲昵地摸了摸他的鬈发,男孩儿开心的仿佛要原地变成摇着尾巴的小狗,“你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他开心地傻笑起来,几乎要融化成一堆星星,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愚蠢,不过几句谎言一般的场面话就能让这小孩开心成这副样子,容易收买的小家伙。
小沃尔夫冈是我几年前游历时发现的小乐师,他年轻又富有灵感,酒馆里飘来的钢琴声只用了一瞬间就抓住了我的心脏,他在给一个迂腐狡猾的老乐师当学徒,最惨的时候甚至吃不饱饭。
或许是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我找到了那乐师问了他的名字,沃尔夫冈·Y·莫扎特,他告诉我说,真是巧合,另一个莫扎特。
莫扎特,我咬牙切齿咀嚼着这个仿佛被诅咒过的姓氏,那个莫扎特,我的兄长或许就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死在了他的手上,那手染鲜血的家伙想尽办法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中的一员,真是荒唐。
他最好祈祷……永远也不要叫我找到将他脱下神坛的证据……
不过说起来……另一个莫扎特……
几番探寻,我发现那个孩子竟然和我们的音乐天才莫扎特有着点微末的血缘关系,不过我打赌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不过,这恰恰是我的机会。
于是,我将那懵懂的孩子带在身边,教他些粗陋敷衍的东西,希望有一天他会是我刺进莫扎特胸口的利剑,我要他将它所欠我们的……全部都偿还清楚……
不过,这个孩子的成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即便是我刻意地打压和忽视,小沃尔夫冈的音乐才华却一点点地被所有人看到,他的音乐让那些贵族们欲罢不能,甚至有机会进入宫廷演出。
莫扎特……它有什么魔力呢?叫缪斯如此深爱他们这些莫扎特,这些放浪的、轻率的、狂妄的家伙,他们明明一无是处却偏偏能得到音乐的青睐,真是可笑。
我看着那个欢呼雀跃的年轻男孩儿走远的背影,玩弄着手中的酒杯,葡萄酒宛如鲜血般浓郁,忽然,我笑起来。
——他是不会赢的。
4 安东尼奥·T·萨列里
今天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更难熬。
宫殿中的人开始变多,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那把刀揣在我的胸口,硌得生疼,几分钟之前,我小心地割断了那架钢琴的喉舌,现在,它只是一具没办法出声的金属尸体了。
人,人,太多的人,哥哥还在应酬,我逃一般地跑向露台,只为能在这精致的地方透上一口气。
夜风很冷,我的手抖得厉害,我半蹲在角落,焦躁地抓住自己衣服,从兜里掏出药来,胡乱吞了下去。
叮的一声,插在口袋中的匕首落了地。
“……您好?”
一个关切的声音在我的身旁响起,我失魂落魄地抬起头,触目所及的是一双漂亮的金棕色眼睛,又纯净,又天真,几乎让我愣在原地。
站在我身边的卷发男孩儿眨了眨眼睛,接着他拂开了他缀满亮片的黑色礼服——别怪罪斯蒂凡尼,这可是他能找到的属于小沃尔夫冈最低调的衣服——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我的身旁,似乎毫不在意让礼服粘上泥土。
“……您不要紧吧?”他一边说一边按上了我的额头,“……您看上去不太舒服——是发烧了么……?夜晚的露台可冷得很。”
我被光烫到了一般后缩,那个男孩儿只得悻悻地放下手,他说:“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您应当去看医生的……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呢,我陪您……”
“谢谢您,但不必了,都是些老毛病了。”我打断他,试着偷偷捡起地上的匕首,不过,他倒也不生气,但是也不离开,像一只聒噪的小百灵鸟。
“……今天的人可真多呢……您也是新来的乐师么?我是莫扎特——啊,不是那个最有名的莫扎特,啊,这只是个巧合的重名……沃尔夫冈·Y·莫扎特,为您效劳。”
我的手抖得厉害,匕首的剑刃在他说出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嵌入了我的掌心,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小沃尔夫冈惊叫了一声,扑上去夺下我手里的匕首,胡乱地用自己的袖子擦拭我手上的血迹。
沃尔夫冈……为什么是他……
那个毫不费力就夺走了哥哥的全部注视,夺走了那些大人物喜爱的家伙,被音乐之神亲吻过手指的男孩,承载了他一直以来的嫉妒和羡慕……
我麻木地站在远处,一切声音都已经远离,我看着血液从鼓胀的血管里缓缓流出,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没来由的冲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一架和尸体一样不会唱歌的钢琴,而恰恰是我谋杀了他,谋杀了他的演出,谋杀了他的梦想,谋杀了沃尔夫冈·Y·莫扎特。
我是刽子手,我的刀在你几小时后就会染血,在钢琴的心窝里,在他的心窝里,而不是在这儿……
“我带您去看医生!”他惊叫着,“……您流血了!”
“……我没事……”
“您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
他还在拉我,像一只受惊的鹿。
我又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了,刚刚吞下去的药片似乎在小沃尔夫冈的声音里被全部蒸发干净,只有嫉妒,无止境的嫉妒。
“……我说过了,我没有事!”
我猛站起来,手不受控制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棕发男孩儿立刻噤了声,我指缝间未干的血液顺着他脆弱的脖颈淌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像是我在他的脖颈上捅了一刀似的。
杀掉他,杀掉他,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呓语,只要收紧五指,这不是你最想做的么?
这不是你最想做的么?
“你……你凭什么……”
凭什么拿到我所渴望的音乐?
凭什么得到他们全部的注视?
凭什么……
“您……您还好么?”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困惑,茫然,关切,唯独不是恐惧,恍惚中,我感到他颤抖的手指爬上了我的侧脸,温热的触感停留在我的脸侧,一滴泪划了下来,顺着他的指尖蜿蜒进他的衣袖深处。
“没关系……没关系的……您不要害怕……”
理智回笼,我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手,我的手颤抖得厉害,那个男孩儿跪倒在我面前,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干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5 沃尔夫冈·M·莫扎特
这种场合我见得多了。
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从最开始应酬时的青涩到最后的熟练,不过我还是没办法真正融入到他们中间去,也许吧,我身体里那个反叛的孩子从来都不曾沉睡。
我谢绝了萨列里的邀约,独自走向了露台透气,人们都在忙着应酬,这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我刚想松口气,忽然,角落里的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
血。
血色熟悉得让我发抖,怎么有人敢在宫里行凶?我几步走上前去,在墙壁的阴影下边,我看见了一个棕色卷发的男孩儿正跪在一片鲜红里,脖颈和手上全是粘稠的血,手里还拿着一把染红的匕首。
“您别害怕!”
匕首反着着冷光,他似乎在试着拥抱另一个缩在墙角里的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那流血的手掌。
好像目睹了什么了不得的凶杀现场……
“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男孩儿似乎都被惊呆了,那个卷发男孩儿直接愣在原处,匕首叮的一生落在地上,透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了一双漆黑迷茫的黑色眼睛。
……安东尼奥?
我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鲜血,熟悉的鲜血,我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似乎陷入了某种幻觉。那陌生的卷发的男孩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和身上的血迹,接着目光移向了我。
“——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莫扎特先生。”
我从一瞬间的幻觉中抽身出来,他的声音太年轻,也并不是我的安东尼奥,我愣了愣,试探地问到:“提奥?”
“……是我,莫扎特先生。”
那个男孩儿站起来,低着头嗫嚅道。
——是了,是萨列里家最小的孩子,年幼的时候似乎就有些精神上的病症,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大了。我看着地上的鲜血,叹了口气,估计又是这个孩子忘记吃他的药片了。
我拆下领巾按住了他手上的伤口,旁边的男孩也凑过来,他歪着头发问。
“您就是……莫扎特前辈?”
“您是?”
“啊,我是宫里新来的乐师,是待会儿要弹琴的那个呢,”他说,眼睛却没离开提奥的手,“您认得他?他怎么样?他还好吧?手对乐师来说可是最精密的仪器……还是最好早些看医生去——他会落下什么毛病么?”
竟然是今天年轻的主角,我看了看他们两个,叹了口气。
“伤口并不深,”我说,“不过,你们最好和我一起去换一身衣服去,待会儿上了琴凳可不能穿成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