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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克懒懒站起身,挪到办公室的窗边。天气不算好,远处阴沉的云垂下来,天空和海面连成灰蒙蒙一片。一艘小型客轮停在港口,有零星的旅客正沿着舷梯下船。皮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吸一口气,一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胛骨和后腰发出不愉快的声响,她轻微皱起眉头。新年假期刚过不久,马莱北部港口还没有恢复平日的繁忙。皮克盯着街道出了会神,盘算着今天早点离开办公室回家。冬日的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带来一丝潮湿的气息,皮克打了个哆嗦,又把窗户关上了。
桌上的电话响得不合时宜,把皮克的思绪拉回现实。好几个工作人员告了假,旅客检查只开放了一条通道。电话那头是那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芬格尔女士,有一位旅客携带内容物不明的皮箱入境,需要您确认。我带她来您的办公室可以吗。”
今天值班的女孩刚来海关工作不久,上个月才满二十岁。第一次见面时,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皮克看,“皮克小姐,我还在学校的时候,看到了您作为外交大使参加活动的照片,立刻决定以后从事相关的工作。”倒是皮克先吃了一惊,女孩子有一头浅得近乎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在脑后,双手拘谨地放在身侧,一开口是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沉静嗓音。每个细节都让皮克忍不住想起另一个女孩,当年的战士候补生中她私心最偏爱的那个。在战后繁忙的工作间隙,皮克偶尔会想,那时死去的人太多,让她没有余裕去悼念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如果她有机会长大成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皮克缩在椅子上看文件,不自觉地趴到桌面上去,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坏习惯。房间门整整齐齐响了三下,被缓缓推开。怀里抱着各种文件的女孩先向她点头示意,走进来,又转头向身后的人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皮克愣住了。房间里的火炉燃得正旺,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咖啡热好了,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提醒她重新倒满空空的杯子。桌上的橙子放了好几天,表皮呈现出干燥的纹理。新的日程表还空着,等待她去填写。皮克抬起头,把一侧的长发拨到耳后去,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正把深灰色的羊毛毡礼帽从头上取下来拿在手里,露出打理齐整的浅金色短发,耳后的头发长了一些,显出良好的光泽。厚实的黑色羊毛大衣敞开来,浅灰的长围巾随意披在肩上,里面是成套剪裁的细格纹西装。浅口的尖头皮鞋打理得干净,在房间的地毯上向前一步。她看着皮克,笑得克制,“总是趴着对身体不好哦。”
站在一边的女孩露出困惑的神情。皮克扬起嘴角,把几乎跑出来的情绪收回心底。她按着羊毛套装半裙,缓缓站起来,绕过对于她来说显得过于宽大的木桌,在那个高个女人面前站定,身体些许向后倾,倚在桌沿处,她端详着对方的脸。一会,她半眯起双眼,伸出一只手,“通行证件。”
高个女人不经意眨了下眼,把手提箱放在脚边的地毯上。皮克瞥到棕色的旅行皮箱上卡着一把长柄雨伞,伞柄上嵌着玛瑙石装饰。对方把礼帽夹在手臂处,脱下黑色的小羊皮手套,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护照,递到皮克手里。皮克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片刻,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缘保养得仔细,手背上有已不明显的疤痕。
看到护照封面时,皮克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她打开资料页,盯着遥远而陌生的文字拼读了一会,她反复举起护照,又看向那个女人,似乎在确认照片和本人的相似度。“所以……蕾娜小姐……你的皮箱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呢。”皮克的眼底含着笑意,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高个女人朝皮克摊开双手,露出分毫不差的笑容,“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开箱检查。”
皮克迎着对方的目光,提起手提箱,那箱子比她想象中要重不少。她费了些气力,才把箱子平放在桌上。锁已经被打开了。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叠封面上全是外语的书籍,皮克随手翻了翻,大约是飞行器制造相关。用绒布包裹严实的各类机械零件。另一个黑色袋子里装着个不透光的特制容器,皮克只打开一条缝隙,就看到了那独特的蓝色光芒。她又把盖子合上。早年,她从马莱的军方资料上得知了冰爆石的存在,并在战场上无数次见到那种矿石发出的光芒,她太熟悉了。
箱子的夹层里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封手写的介绍信,熟悉的字迹用马莱语写着物资均由亚兹玛比特家族资助,用于佐耶工程师的研究。落款处是清美的签名和东洋式的印章。
皮克一言不发地合上皮箱,把锁扣复原。她披上挂在墙边的外套,从桌上翻找出钥匙塞进口袋,提起手提箱,向面前的女人示意,“走吧,我们去找佐耶工程师。”离开房间之前没有忘记叮嘱下属早点下班。
皮克懒得把车开到专用的停车场,总是随意停在街道边。她把皮箱放进后座,在驾驶座上坐定,淡淡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调整座位,“新的护照不错,现在没有人会读你的新名字了,耶蕾娜。”
耶蕾娜终于为自己的双腿找到了合适的放置角度,她把手肘支在车窗下沿,托腮看向皮克,“证件上的名字很重要吗。”
皮克点燃发动机,等待着汽车从寒冷中苏醒过来,各个部件发出不愿合作的声响。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朝耶蕾娜眨眼,“没关系,反正我记着你的全名呢。”她又拉长了声调,“啊,这也算是某种军事机密吧。”
耶蕾娜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挑了挑眉,“马莱以前的军事档案早就消失在地鸣中了。”
皮克猛地踩了脚油门,满意地看着耶蕾娜向后倒。“小心被我抓住把柄哦,耶蕾娜小姐。”
耶蕾娜扶一把帽子,模仿投降的姿势。“我只做合法生意,皮克小姐。”
一朵雪花融化在挡风玻璃上。“开始下雪了呀。”皮克轻叹了口气,推了下雨刮的操作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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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沿着海岸一路向北行驶,窗外能见到的住宅和店铺越来越少。天色逐渐暗下来,雪没有变小的迹象。皮克把车开上一段坡道,再拐个弯。车轮在地面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两道印记,停在新建的大学研究所门口。
机库的卷帘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拉上去一截,皮克没有费心去找正式的工作人员通道,稍低了下头,走了进去。耶蕾娜长叹口气,咬牙把那沉重的金属门又往上推了一些。她看见皮克躲在阴影里冲她笑。
“皮克——”韩吉愉快的呼喊声伴随着上扬的词尾,先一步来到访客身边。过一会,耶蕾娜才在飞机边的金属长梯上发现那个身影。韩吉冲她们挥手,以完全不符合安全规则的速度从梯子上爬下来,在奔跑到皮克和耶蕾娜面前时,顿了顿,花了点时间把满是油污的工作手套扔在一边的工具箱里,又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去。
韩吉先给皮克一个满怀的拥抱,埋在她的肩窝里深吸一口气。又整个人贴到耶蕾娜身上,用手摸摸她的发梢,又碰了碰她的脸。“耶蕾娜,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她侧过头,“你说是不是,皮克。”
耶蕾娜抬起手,抚过韩吉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脸颊上的疤痕,最终停留在下颌处,轻轻抹了抹,“你脸上还有面包屑。”
韩吉笑起来,她握住耶蕾娜的双手,捏了捏。韩吉依旧留着半长的头发,随意扎起在脑后,穿着深棕色的工装夹克套装,每个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领口没有完全扣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黄色棉衬衫。袖口和手腕处有机油留下的痕迹。她的手粗糙而有力,关节处有明显的茧。
“好久不见,耶蕾娜,还在走私军……”韩吉的后半句玩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耶蕾娜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嘘。合法生意。”
一边的皮克倒是笑得开心。她指了指耶蕾娜脚边的手提箱,“跟军火的性质差不多。”
韩吉欢快地从耶蕾娜手里挣脱出来,拽起两人的手,向机库深处走。隔着一道窄窄的木门,那里是韩吉在研究所的临时房间。房间本身并不宽大,在庞大的机库对比下更显落差。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旧式家具,本身风格迥异,但因为充满了房间主人的使用痕迹,反倒彼此和谐共处起来。床上的毛毯团成一团,呈现出洞穴的形状,可见平时的使用状态。床尾和唯一的扶手椅上堆着各类衣物,几件西装外套上还留着干洗店的标签。木桌上好几摞书籍和文件,画到一半的图纸和没合上笔盖的钢笔散落在桌面上。
韩吉把桌上的杂物往边缘推了推。她几乎刚打开手提箱,就找到了装着冰爆石的容器。蓝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韩吉用镊子取出一块装在边桌上的玻璃灯罩里。
“很久没见到这种亮光了。”韩吉盯着灯罩出神,“不知道现在帕拉迪岛对冰爆石在日常生活中的用途开发到了什么程度呢。”
耶蕾娜看到皮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一句话。于是她也决定沉默下去。
倒是韩吉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想起了什么,“已经这么晚了,我做炖菜给你们吃吧。”
房间的另一侧是开放式的小型厨房,摆着不大的圆桌和两把椅子,韩吉顺手把书椅拖到了餐桌边。她把炖锅放到瓦斯炉上,从橱柜里翻找出保存在麻布袋里的土豆和胡萝卜,放在水下冲洗。耶蕾娜脱下大衣,一起堆在韩吉的床尾,卷起袖子,随手拿起台面上的小刀,帮忙削起了土豆皮。
“你处理土豆的技巧完全没有退步啊。”韩吉一边把土豆块丢进锅里,一边看耶蕾娜的动作。
“不知道战后那段时间,是谁在开拓地做炖菜,整天拉着我帮忙。”耶蕾娜用手肘戳了戳韩吉的腰。
皮克整整齐齐穿上了房间里唯一一条围裙,走近来调整火候。“十年前第一次去开拓地运送物资,两个伤员,一个满身的烧伤刚好,脸上还贴着纱布,另一个左臂的石膏还没拆,竟然做起炖菜来,想想就头疼。”
韩吉发出厚脸皮的笑声,“别这样说嘛,皮克,当时你明明也吃得很开心。”
耶蕾娜剥着手里的青豆,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皮克第二年来的时候,开拓地就已经能种出土豆了,虽然只有一小片实验田。”她在实验田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皮克按顺时针方向搅动锅里的炖菜,“番茄和青豆对土壤和天气的要求比较高,又过了几年才成功收获。”皮克舀起一勺,想试试滋味,“记得那时韩吉举着几个明显发育不足的番茄向我炫耀。”
韩吉露出神秘的笑容,她取下墙上挂的竹编篮,里面是用牛皮纸包裹的培根和黄油。“现在的炖菜可比那时豪华多啦。”
等到晚饭后三人挤上皮克的汽车时,韩吉反复向她们确认吃饱了吗。
“毕竟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们两个都没动碗里的食物呢。”
***
这是一家不大的公共桑拿,等耶蕾娜冲洗完身体的时候,韩吉和皮克已经在桑拿室里了。韩吉朝耶蕾娜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两人看起来对这家社区桑拿很熟悉的样子。
韩吉挑了个最远的位置,皮克就坐在桑拿石旁边,她舀起一勺水,浇在石头上,随着沸腾的声响,白色的水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皮克转头看了看韩吉,“如果觉得受不了记得告诉我。”
韩吉的头发被水汽沾湿,贴在额头上。她抹一把脸上的水滴,长呼一口气。“桑拿真是伟大的发明,为什么当年没有传到帕拉迪岛上去。”
皮克幽幽冒出一句,“雷贝利欧收容区的人以前也不能随便进入公共桑拿啊。”
耶蕾娜喝一口冰镇气泡水。韩吉只在腰间随意搭了块毛巾,因为桑拿室的热度,她身上的皮肤红得更加明显,沿着右侧脸颊向下,锁骨,肩膀和后背,疤痕依旧清晰可见。耶蕾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韩吉后背,随后缓缓把手掌覆上去,抚过并不平整的皮肤表面。
感受到耶蕾娜的动作,韩吉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早就已经不疼了。”又朝她笑了笑,“就是烧伤的痕迹几乎不会变淡。”
耶蕾娜的浴巾披在肩上,韩吉捏了捏她的手臂,“倒是你的手臂,现在还好吗。天冷时会疼吗。”
耶蕾娜轻轻耸肩,“桑拿对改善旧伤疼痛很有帮助哦,我在北方国家也经常去公共桑拿。”
皮克把浴巾裹在胸前,黑色长发盘在脑后。耶蕾娜看到皮克的手臂和小腿上有细密的陈旧伤痕,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抓住皮克的手,放在眼前细看。像是作为回应,皮克握住她的手掌。“怎么,现在想比较谁把自己照顾得更好吗。”
耶蕾娜揉了揉皮克的手,“我只是觉得,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皮克浇到第五勺水的时候,韩吉先一步跑到外面透气。耶蕾娜本想到休息室看看韩吉的身体情况,却意外发现这家公共桑拿还有露天区域。韩吉正站在栏杆边喝冰牛奶。
“皮克对温度的耐受度可真高。”耶蕾娜走到韩吉身边,和她一起看远处的大海。
“那是典型的巨人化后遗症。”韩吉又灌了一大口牛奶,“前几年经常烫伤自己呢。”
“现在似乎好一些了,她身上没有新增的伤痕。”耶蕾娜不动声色。
“其实我在战后还做了不少关于巨人的研究。”韩吉盯着夜空,“那时总是去找皮克,希望了解关于车力巨人的情报。皮克一开始很抗拒,后来发现她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体。我帮她处理了几次伤口后,她逐渐没有那么抵触了。”
“说起来,皮克曾经在搜索马莱军部的废墟时,找到一些旧的档案。”韩吉没有带眼镜,半眯着眼看向耶蕾娜,“她给我看了其中一份。耶蕾娜,你毕业的士官学校似乎很不错。”
耶蕾娜拿着气泡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片刻之后又抬头看着韩吉,“韩吉,皮克的公寓就在这附近,这整个社区都是在战后新建的。我看到海岸线的形状和南边的山坡才想起来,小时候我和父母就住在这里。”
“我还想起一个很无聊的故事。那是我还在海军士官学校的时候,一次海陆协同作战,我们被临时安排作为战士队辅助人员。那时,刚继承巨人之力的战士还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在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候就是解除巨人化,从后颈处出来的那一刻。因为还不熟练,身体又处于最虚弱的阶段,容易被敌方抓住弱点攻击。那一次,是我把皮克从车力巨人里拽出来的。她一直闭着眼,没有看我,也没有什么动作,我以为她的意识没有恢复。直到我把她放到救生艇上时,似乎感觉她捏了下我的手掌。”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总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战后在开拓地,加比和法尔科偶然对我提起过,皮克记得我在第一批前往帕拉迪岛的船上。我后来无数次想过这个可能性,皮克并不是因为那次临行前的检阅记住我的,她早在那个战场上,就记住了我。”
韩吉没有说话,转头去看海岸,手里的牛奶没有动。冬天的风拂过两人的发梢。韩吉缩了缩双肩,轻轻撞了下耶蕾娜,“回桑拿室吗。”
深夜,耶蕾娜和皮克在桑拿室一勺接一勺浇水升温,两人满脸通红,最后被喊着“要是都晕过去我可抱不动”的韩吉拽出桑拿室。本来被安排分别睡在公寓客卧和客厅沙发的两人,迷迷糊糊在皮克的床上睡成一团,没忘记拉皮克加入。海关的年轻女孩第二天发现直系上司难得迟到,车上还坐着昨天入境的外国女人和常来拜访的飞机工程师,大惊失色。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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