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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得不成样子的卢泰愚躺在床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还能不大灵活地转一转,像两条塑料袋里的金鱼。今天是个不好不坏的坏日子,就和过去多少年的坏日子没什么差别,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床边站着一个也老得不成样子的全斗焕,眼皮耷拉着,人倒是在这个年纪看上去还算精神。他正皱着眉头,在卢泰愚床边晃来晃去。
“你这个人啊,只有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就是心眼小——别人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就这么躺在这儿,我叫你也不理……”
他准是忘了也有不少人早早地没啦!俞学圣前辈还埋到显忠院去了呢。卢泰愚静静地躺着,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躺着,只能转转眼睛,如果他还能动、还能伸出一双手…他也做不到把全斗焕推出自己家门。
全斗焕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说几句话就停下来,扭头看看卢泰愚有没有对哪句话有反应,活像个三步一回头的小孩儿;但无论是追忆峥嵘岁月、拐弯抹角地挤对老朋友还是自顾自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卢泰愚都只做一个称职的木桩子。全斗焕指望把卢泰愚从又厚又硬的乌龟壳子里拽出来,殊不知没了壳的那几两肉只能变成一滩水产品市场的烂泥。
我活得好好的…我活得很坏的,算了。卢泰愚在心里叹气,他这副又老又病的身体早就承担不了全斗焕希望进行探讨的沉重议题了。
全斗焕悻悻地挠了挠自己的光头,卢泰愚以为他要走了,心道我们就这样收集了不同方式的不欢而散。但全斗焕突然走过来,把卢泰愚毯子下面的一只手拽出来,两只风烛残年的手以冬天里两支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纠缠的形式碰了碰,可能是为了表示对病人早日康复的支持。这感觉还够熟悉的,但全斗焕又重新开始说些异常唯心主义的话。他有些期待又有些怀疑地盯着卢泰愚的脸,因为全前总统已经是个老得不行的家伙,这眼神也一点都不锐利了。接着,他又不死心地想要拍拍卢泰愚盖在厚毯子下面没有一点作用的腿,又是表示对病人的支持。
但毯子的花纹连成一片,全斗焕也老眼昏花,拍到了很尴尬的位置,想必他永远也发现不了,所以他的手也就垂在了以没用的东西为圆心以尴尬为半径的一个区域里。这实际上完全是卢泰愚思想的过度敏感,他已经在病榻上瘫了太久,过去每天全部的清醒时间只能拿来想东想西。万一全斗焕就这么掀开那块厚布呢?
可这也太迟了些,他都已经老成这样啦!他有点记不清是年轻的时候自己真那么幻想过,还是躺在床上的自己幻想年轻的自己那么幻想过,无论是哪种,他都肯定把这些荒谬的想法埋得特别好,埋在心里、埋在重得像一颗陨石的肉体下面。有那么多风光的好日子,也有那么多狼狈的苦日子,和全斗焕感情深厚的日子,和全总统心怀郁结的日子,他哪有时间想这么不体面的东西呢?可如果全斗焕现在立刻同他做那件男人之间不该做的事情,他是不会拒绝的。可惜到底还是晚了,最好他也不要是现在这个样子:眯着眼睛,皱着愈发稀疏的眉毛,架着那副眼镜;最好是年轻的全士官生、全少尉,或者是全准将也不错,那时候他的第四个孩子才出生没几年呢,正是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全斗焕的手指细细的,手掌也比自己的手掌要小那么一些,但是非常有力量,他的手可以握成拳头,或者举起来宣誓;如果他用这双手给自己手淫,不说多么富有技巧,但卢泰愚一定会感到很满足的。
接着呢,全斗焕可以在这个再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解开腰带,放出自己身下那东西——论雄伟程度可能也不如自己,但是也足够了——可以对着他的床,这时候他就不在乎全斗焕把射出来的东西弄到自己身上了。他就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等着,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够牵扯出几分谴责或不满,嘴里也吐不出一句义正辞严的话语。斗焕如果这样做就太过分了——但没人会知道的,大可相信他即使有说话的能力也不会说出去,他愿意保守这个秘密。永远装作一件事没有发生过对卢泰愚来说一点也不难,更何况这个永远还能有几年?
他已经快把这条人生路躺着走完了,不是对疾病的恐惧让他如此感慨,而是对医学的基本了解让他明白。他不情不愿地承认:想到这里时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老病得没法看了。那么,全斗焕也一样。在他滑稽地肖想着全斗焕年轻的肉体时,对方也同样幻想着全斗焕的朋友卢泰愚一下子年轻得能从床上蹦下来,眼睛里重新闪烁着活力的光芒。
然而卢泰愚只是奇怪地转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你见到我,太激动了!”全斗焕肯定道,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认为自己得到了过于混乱的回应。这个现在平平无奇的老人看起来有点高兴、有点伤感、有点兴奋又有几分发痴,竟也有了些年轻时的情态。
卢泰愚见了,心里不由得发闷,他大脑的一半被那种事儿占据了。老旧的身体已经把他绑在生锈的骨头和将烂的肉下面,但他却悟得自己的愿望还没有毁灭得那样快——虽然肉体已经老得看不得,但他的心还没有那么那么老。衰老是富于报复性的上帝对他施与的最厉害的报复。他还在想着呢——他和全斗焕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根本就不能说话呀。他躲在这儿,躲在狭小的肉体里面,割掉声带,砍去四肢,全斗焕对他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比过去被法庭宣判的那些事情更罪大恶极。
“你还记得我们那点事吧?”全斗焕问。
卢泰愚没法说话。
“都是因为你憋着那点心思,不肯找我,才把自己害成这样……但现在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卢泰愚没法说话。
“哎呀,是我啊!”他恳切地呼唤着。
他还有点不想听了。全斗焕难道不明白吗?无论他说出多么情真意切的话语,面对一个丧失了绝大部分人类正常功能的生物,单方面从眼睛的眨动中解读摩斯电码是无法改变一滩死水的过去和现在的。现在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年代了。比起听他无数次试图自己把过去掰扯清楚,卢泰愚更想他脱了裤子和自己疯狂一把——虽然他也不太能想到如何同这样的自己疯狂一把。总之,他还尚有个人的形状,身上的肉还是软的,虽然肉也不剩多少了,意志和行为之间的链接也切断了,但自己仍然在呼吸、还是热的,心脏还在勉强跳动。
但也仅仅如此了。即使他们真的像两张摊开的牛肉片一样贴在一起,也只会干巴巴地摩擦出坏死的皮肤屑。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么糟糕的形象。他已经太老了,干瘪的躯壳里挤不出一滴朴素的肉欲,早就不能勃起,更没有一丝一毫性欲,方才的幻想居然是纯然来自大脑而非小头的意淫。他只是疲惫。如果全斗焕真的将他们变作两片牛肉片,他就再也说不出关于和解与不和解的话了。让我原谅你吧?让你原谅我吧?悟已往之不谏!现在只剩一点创造新故事的可能了。如此,一团乱麻的旧事便投机取巧地翻页了。
全斗焕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真有些失望,颇有些遗憾。他礼貌地给卢泰愚整理好身上覆盖的东西,眼神含有几分可怜。他当然、必然什么也没有做。他根本不知道卢泰愚在想什么。
差点忘了,全斗焕也老得失去性功能了。
最后他走了。“我还会来!”他中气十足的样子作为老人来说有些诙谐。而卢泰愚还是那样,死人般看着天花板。他多想狠狠地推开全斗焕,但是最后只会压低声音有气无力地说:你要是不和我来疯狂一次,就还是别来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答!谁叫你总是、总是说那些我不想听的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