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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敦】请倾听掩藏于丹赤的弦音

Summary:

中式古风,只是口嗨,不怎么严谨
皇帝芥×琴师敦
题目是其他老师起的,感觉很有日轻味,喜欢
无逻辑无细节

Work Text:

皇帝不近女色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宫内秘闻,甚至都到了家喻户晓的坊间传言程度,文武百官对此忧心忡忡,生怕江山社稷无人继承,也有人说先皇离世得早,陛下年幼时就登上皇位,操心天下大事,如今也不过刚至及冠之年,尚且年轻,倒也不急于延续血脉,可既已成年,对三宫六院的妃嫔仍无半分兴趣,知书达理的才女亦或倾国倾城的美人都讨不得皇帝欢心,芥川龙之介总是板着一张冷脸,除了日理万机批阅奏折之外,也就偶尔会在看望长公主芥川银,亦或和国师太宰治闲聊时,眉眼才柔和松懈几分。
但这算怎么个事?公公每晚端来许多木牌让芥川选侍寝的妃子,年轻的君王揉着太阳穴摇头,看也不看,摆摆手回自己宫里睡觉去了,后宫之地,若非那些走个流程的问候寒暄,芥川龙之介平时都不会踏入一步。
流言甚嚣尘上,如此下去恐怕有损帝王声誉,虽然芥川不在意,但有的是人替他着急。尚是太子之时,国师便兼任教育辅导他的太傅一职,芥川即位后也常常给予治国良策的建议,朝廷中人皆知晓其地位,国师的话或许能让孤傲冷清的皇上听进耳朵,更有想把自家千金送进宫中、谋图贵妃乃至皇后位子的重臣,前去太宰治那里软磨硬泡,美其名曰都是为了皇室考量,央求他说些好话,太宰治下棋的动作一顿,笑容满面,甚是有理,那么如何创造这个机会呢?后宫也有段时日未添新人了,过段时间便是赏花的春日宴,不如借此好好准备一番,至于皇上那边……国师眯眯眼睛,我记得尚书大人家中经营鱼虾水产?尚书立刻明白过来,马上托人送一批最鲜美的湖蟹到国师府。
太宰治的办法非常简单,三言两语,就给芥川劝出了宫,微服私访的芥川龙之介相当低调,身边就跟了几个侍从,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富商家的公子,太宰治让他随便转几日散散心,免得过度疲累损伤龙体,芥川听着有些道理,最重要是能够体察民情,便在皇城周边一带走走停停,看看百姓生活。
算命的曾说,皇上气性刚硬易折,如烈火燃木,最忌讳动怒,性格乃根本,无法轻易改变,但倘若遇见互补之人,恰似阴阳两极调和,方可达到圆满。芥川龙之介的确养尊处优惯了,却并不会嫌弃寻常人的吃穿用度,可他骨子里极固执,对认定之事说一不二,有时会露出帝王嗜血残暴的一面,在宫里没人敢忤逆他,但出了宫,藏了身份,麻烦也难以避免地找上门来,更罔论江湖市井,好事者比比皆是,茶馆用饭的须臾被地头蛇缠上索要金钱,芥川龙之介左手捏着衣襟下的令牌,右手放在腰侧佩刀上,手背泛起森森青筋,戾气把墨瞳都烧红一片,侍卫都是御林军出身,低声询问是否要杀,以下犯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区区几条无赖人命,在皇帝面前轻如草芥,一群泼皮还在嚷嚷,芥川的刀出鞘半寸,倏地被邻桌少年按住手腕。
“你们要银子,拿去便是,不要再纠缠这位公子了。”白发少年解了钱袋放在桌上,他长相清秀温和,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峻,说这话时,无人看到的角落里,还安抚性地轻轻拍过芥川的手,对面的人见钱眼开,也不再为难他们,嘻笑着走远了。
事虽解决,气却难消,芥川秉性如此,冷声反问少年为何多管闲事,杀了岂不永绝后患?
少年看着与他年岁相仿,可能更小些,腰间挂了块光泽盈润的白虎玉佩,刻着名字,或许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芥川龙之介注意到楷书小字,心间默念了遍他的姓名,中岛敦坦然一笑,竟然用筷子夹了块红豆糕塞进正在生气的芥川嘴里,“我以前被欺负时,也总是这么想。”
“他们确是恶人,杀了他们算得上为民除害,称得上英雄之举,但以暴制暴当真是最好的法子吗?太看轻他人性命时,恶的念头也便在我们自身种下了,甫一形成,日后面对烦恼的何人何事,都会再度产生欲杀之而后快的想法,而忽略其他的良善之道。”
“况且他们只是贪财,还不到以死谢罪的地步,若有天能够悔改,岂非更好?”中岛敦流露出一种极度特殊的气质,温柔而坚定,如潺潺清泉水流,不卑不亢,又能抚慰烦闷情绪,紫金色的眸子圆而亮,然后微微弯成月牙,“公子,红豆糕甜么?忘掉方才的不快吧。”
芥川龙之介的戾气随甜食一并咽回,唇齿间还留着红豆的香甜,侍卫们都愣在原地不敢吭声,谁见过这情形?随后九五之尊的皇帝居然真的好声好气应了,“甜。”
中岛敦干脆把那一盘都推过来,盈盈的笑意万分真挚,哪个人都拒绝不了,“那你多吃,我吃饱了,啊,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芥……”芥川龙之介及时收住,想起自己的身份,“你唤在下龙便好。”
“龙……?”他的声音清脆好听,疑问又恰好掺杂几分糯软,像是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咀嚼很多次,最终百转千回地吐出,又极其小声地,用扶桑语重复了一遍,芥川却听见也听懂了,皇帝祖上确有东瀛血统,是来到中原后定居成亲一代代延续,芥川翻阅家史曾学过些许,中原辽阔,而另一个故乡隔山隔海遥不可及,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碰到和自己同样来历之人,缘分说来也奇妙,恍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慰,过去如何,如今又相遇在京城,中岛敦以为他没听清,只笑道,“这名字好特别。”说罢又叫了声,舌尖擦过上颚,嘴唇闭合时自然地化成道弧线,把芥川的代号融进甜蜜的微笑里。

茶馆一别,本以为不复相见,皇帝自觉可惜,一路上有意无意打听中岛敦的信息,原来这人是京城乐坊的一个小琴师,家境普通,虽然琴技小有名气,却赚不了多少银两,但为人善良宽厚,明明自己也并不富裕,还总是竭尽所能帮助其他遇到困难的平民百姓,许多人受过他的恩惠都认得他,芥川思索着何时打听下乐坊位于何处,好去再状似偶然地见中岛敦一面,随从们看出主子的心思,都默契地缄默不言。
某日路过郊外野林,树上一人影摇摇晃晃,惊叫着从数米高的枝干上跌落,结结实实砸了芥川龙之介满怀,不用特地寻找自行送上门来,中岛敦诧异地举着扁铲和芥川面面相觑,又有些惊喜,“龙!好巧,又遇见了,我们当真有缘吧!”
旁边侍卫要去帮扶一把,被芥川眼刀剜回,识相地继续扮空气,芥川龙之介抱着他也无撒手意思,皇帝看着清瘦,墨纸一张,毕竟练过骑射,体力极好,稳稳当当托着少年,倒是中岛敦先不好意思,两个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耳根通红地跳下地面,挎着的小筐中竹筒碰撞作响。
“你在这里作甚?”芥川问他。
“采漆。”敦指指最近的那棵树,芥川抬头望去,树上已然插了不少竹片,“这片林子生长的都是漆树,用刀铲将树皮划开口子,漆液就会慢慢淌出,把容器放于下方,过几日便能来收。”
芥川龙之介意外他还懂漆造,中岛敦解释自己只知皮毛,并非漆匠,特意来采漆是为了做一把新的琴,至于做琴的理由,便有几分苦涩。
皇宫春日宴在即,按往年的规矩,乐坊早已准备好了曲子,可内务府临时通知,今年还要给诸位为皇上表演的佳人们伴奏,这通知来得急,没有充足时间排练,若在宴会上出了差错惹得龙颜不悦怕是有掉脑袋的危险,乐坊的主事思来想去把中岛敦推出去当这个冤大头,让他进宫给皇帝弹琴,既然要面圣,那把上了年纪的旧琴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了。
芥川听闻先是了然,宫内又瞒着他筹备选妃,盘算回去怎么处置之余,又因中岛敦而忍俊不禁,轻笑道,“你不怕么?”
“当然怕了……龙,你没听说吗,皇上脾气差得很,没给过谁好脸色。”中岛敦皱着眉,小脸苦兮兮,丝毫不知晓自己正在正主面前大声控诉,有个侍卫出于好心咳了两声,提醒道,“议论皇上可是大不敬。”
敦意识到严重性,赶忙讪讪地捂住嘴,芥川让他别顾虑太多,“此处只有我们,你不说,在下亦然不会提,怎会有他人知道?鄙人一直在外游历,当今皇帝究竟何样,在下也十分好奇。”
小琴师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挥挥铲子,“都说皇上性格冷冽,不与他人亲近,易愠怒,像寒漠之地的暴雪,但确实是个爱国爱民的好君王。”敦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压低声音,“流言还道,皇上那个方面有难言之隐……从来没去过妃子宫里。”
那个方面有难言之隐
芥川龙之介眉心一跳,原本端正表情有些微扭曲。
“此话当真?”
“都是传言罢了,不过依我看,还挺可信,你说皇上如此操劳,年纪轻轻就,咳……倒也正常。”中岛敦拍拍芥川的肩膀。
“那你为何还要进宫?”
“本就没有回旋余地,即便真有性命之忧也得受着。”敦把铲子收起来,“我家中还有小妹,若能得到宫内赏赐,或许生活能好过些。”他的笑容有点勉强。

敦割好了漆,正要打道回府,还频频向芥川道谢,漆树高大,方才若不是他接着自己,怕是要摔个轻伤。
芥川龙之介借着这个由头,询问可否到他家里借住,随从终于读懂话内含义,胡诌道他们前日被强盗拦路掳走了财物,没银子去客栈,恳请小公子收留,芥川听着满意,跟着一并装作苦恼不堪。
这小琴师出了名的善良,心软得不行,何况芥川确实于他有恩,二话不说答应下来,乖乖领着人回自己家。

京城边缘的一处小瓦房,对芥川龙之介而言着实寒酸,但皇帝却乐得其所,泉镜花在屋内烧火煮饭,看见中岛敦带着好些人进门,疑惑发问他们是何人,敦来回解释一番,少女警惕的目光才淡去。
趁中岛敦去整理杂物,镜花倒了茶递过,芥川龙之介单凭这握杯力度就猜到中岛敦这位小妹绝非寻常人等,果不其然,她眸色沉沉,用极小的声量警告,“敦单纯热忱,但你若对他有所图谋,我不会饶了你。”
芥川喝了口茶水,云淡风轻回道,“在下自然知道秘阁杀手的本领,自小于禁宫内培养,为朝廷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若在下没猜错,你便是三年前出逃的那位。”
“放心,在下对他没甚不利企图,即使真有,你也奈何不了在下。”
“你是朝廷的人?!”泉镜花刚要发作,中岛敦拎着只咕咕叫的鸡进了屋子,“难得来客,把鸡炖了吧?小镜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受凉了?”
镜花摇头,说去看看饭是否熟了,走到门外一处角落顿住脚步,到底放不下心,从窗户上戳个小洞往里瞧,袖内还藏着当杀手时的锋利匕首,中岛敦寻了个板凳坐下处理那只断气的鸡,芥川龙之介并未多说,却上前帮他一道忙活,也不在意鸡血污秽,随从们更是不敢轻易动弹,自家主子像变了个人,掸掸飘落的毛,又掏出丝绸帕子,给中岛敦擦拭刚才被挣扎的家畜抓破的伤口。
敦不知道那帕子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一味地笑,“龙,你也太体贴,这只是小伤,不足挂齿,明日就恢复了。”
芥川握着他的手腕,“只怕弹琴会痛。”随后让那些侍卫滚过来处理满地狼藉,拉着中岛敦去包扎了。
泉镜花愣愣地转了个身,看来是她多想,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格外在乎兄长,她和中岛敦并无血缘关系,从宫中出逃后流落街头被敦带回,两人如彼此世间唯一的亲人般相互扶持,如今能有他人珍视中岛敦,她对芥川的看法还是缓和很多。

既然寄人篱下,总要尽所能做些分内之事,几个侍卫随从忙前忙后,砍柴生火,洗衣晾晒,倒让中岛敦和泉镜花轻松不少,敦有空闲便在院中练琴,芥川立在那棵桃树下听他弹,恰逢初春,桃花开得正好,扑簌簌落了芥川和敦一身的花瓣,连空气都变得馥郁,芥川听得认真,往往一曲毕了,还望着敦的方向未曾回神,中岛敦就把他叫过来,挪出半张石凳的位置,“龙,我教你弹琴吧?”
“在下不懂音律。”
“无妨,就当消遣,简单的曲子学来很快。”
这样,芥川也就愿意一试,敦拨动哪根琴弦,他就照样学样跟着弹奏,如果按错了地方,中岛敦还会轻抓着他的手纠正,力道温柔,挠得芥川龙之介喉咙干涩发痒,小琴师夸他的手形好看,葱削似的手指骨节分明又格外细长,很适合抚弄乐器亦或举棋写字,于是芥川将敦的手心摊开,在上面勾勾画画,中岛敦问他这是什么,芥川便回答说,你的名字。

除了练习,还要做那把新的琴,乐坊给了他初具雏形的琴胚,中岛敦也已定好徽,就差刷漆和上弦调音的工序,时间还算赶得及。
过了几日,要去取之前的漆液,那片树林离住处有十几里地,若乘船渡河能节省些距离,敦却叹气,郊外过客少,运气好才能碰见樵夫,芥川龙之介暗自嘱咐下属去买了艘小船拴在河边,中岛敦看到时大吃一惊,从哪里凭空出现的船。
芥川道也许是附近其他人家,但可借来一用,虽无樵夫,路程不远,我们自渡也无碍。
两人坐在船头两侧慢悠悠地划木桨,空间不大,芥川龙之介没让随从们跟着,途径一片莲塘,不到荷花开放的季节,但荷叶已经层层叠叠浮出水面,小舟穿行其中,能嗅到淡淡的清香,涟漪荡开溅起水珠,在平滑的荷叶上咕噜噜打转,中岛敦戳戳叶边,莲塘多鱼虾,返程时说不定可以抓些鱼呢,仔细看清澈河面下确实有几尾游过,敦试着空手去捞,当然一无所获,只有挂着泥的水草,他把水草丢回去,又凑到芥川龙之介旁边,往他脸上抹污泥,然后笑弯了腰。
芥川被他涂成大花脸,也不恼,搁了桨把双手向水中一泡,片刻后压着中岛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脸颊左右画出三根猫胡须,小船停在荷塘中央,随着他俩闹腾的动作摇摇晃晃。
岸上的侍卫远远能看到船和人影模糊轮廓,眼见船晃得厉害,身体又交叠着,连忙自觉背过身去,好似终于明白了皇上不近女色的缘由,心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震撼不已。
从林子取了树漆,回去路上不巧下了蒙蒙细雨,中岛敦与鱼大战三百回合的计划落空,小船虽有歇息的蓬顶,但进去避雨就无法划船,这雨也没有短时结束的征兆,他从荷塘摘了几片荷叶,盖在自己和芥川头上,还给等着的随从们带了他们的那份,看着有些滑稽,效果却不错,这样淋不到脑袋,衣服却难以避免地遭殃了,乍暖还寒的时节,风一吹还是很冷,芥川龙之介让他贴近些,依偎着靠体温取暖。

到家后烧了两桶热水,中岛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却说让芥川和其他人先用,至于为何是两桶,因为翻遍屋子也只有两个能够洗浴的木桶,芥川把其中一桶给了侍卫们去擦身子,复又对敦道,“在下不急,你受寒了,先去罢。”
中岛敦连连摇头,你们是客人,我不能招待不周。
既然如此,这木桶也够大,干脆一起洗。芥川龙之介关好门窗便慢条斯理解衣襟,中岛敦呆于原地,耳尖滚烫,吸了吸鼻子,“这不妥吧?”
“都是男子有何不妥?”芥川反问,已然褪去了湿漉漉的外衣,内里单薄一件,更显得笔直清瘦。
小琴师无言反驳,而且确实想扎进温暖热汤里以驱散不化的寒意,也不敢抬头看他,动作笨拙地把衣服脱了干净,芥川龙之介坐在木桶中看他那副羞赧样子不禁好笑,等人一丝不挂,还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时,芥川甩了甩潮湿的发尾,眼角那颗美人痣在雾气中模糊再清晰,冲他说,“你脱的时候已经被在下看光了。”
中岛敦有些恼羞成怒,赌气迈进木桶,掀了阵好大的水花,坐下后和芥川交缠着双腿,又局促起来,眼神也不知该落在何处,都赤身裸体,乱看也不是,芥川龙之介倒是毫不避讳打量他,从脖颈到脚腕,伸手去碰中岛敦的腰窝,他怕痒地抖了一下,听对方问道,“伤从何而来?”
腰侧有两道年岁已久的疤痕,太明显,中岛敦实话实说,“以前在乐坊受责罚时留下的……”
他下意识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热水如同堤岸,停在中岛敦肩膀处,守着他不愿多谈的辛酸过往,芥川顿在半空的手最后覆上他柔软发丝,朝廷党派争斗、权力相夺是另一种残忍,但他到底不能和中岛敦感同身受,语气也变得柔和,轻声道,“辛苦你了。”

澡越泡越古怪,氛围太困窘,又因为提了旧伤而暗暗滋生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点微妙的边界临近消散,生怕身体率先一步露出端倪,两人极默契地草草结束,穿好衣服便当无事发生。
但第二日中岛敦还是染了轻微的风寒,声音不复平时清亮,糯而闷,边咳嗽边给琴漆面,泉镜花让他多休息,他笑笑说很快便能痊愈,春日宴愈发近了,不敢耽搁时间。
芥川龙之介知道他是不舍得买药的,吩咐侍卫们前去京城医馆捎些好的药材回来,亲自用小火慢慢煎了,盛了煮好的汤药给中岛敦喝,琴师捂着鼻子摆手,那味道又苦又呛,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尝。
“小病而已,而且这一定很苦,我不要喝。”
“怎么,你打算进宫时在皇上面前打喷嚏么?”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道理他懂,可褐色药汤散发的气味实在骇人,中岛敦没法坦然接受,绞尽脑汁找各种借口理由搪塞,芥川龙之介一气之下,端着瓷碗就喝了口,又捏着敦的下巴逼他张嘴,唇贴着唇将药渡进去,末了揩净唇边汤渍,“剩下的,是你自己喝,还是在下喂你?”
“我自己喝,我自己喝……”中岛敦被他方才的行为弄得面红耳赤,晕晕乎乎接过碗,认栽般把苦得要命的药汤都喝了。

药材的确上乘,风寒症状也不多时便好转了,芥川看他还算听话,心情好些,帮他一起做那把琴,一遍遍打磨新涂抹的大漆,再搬到阴凉处风干,如此反复了两三天才终于告一段落,敦给琴缠弦时颇有成就感地对芥川道,“现在这把琴是我们两个人的作品了,我带着它去见皇上,在宫内鸣奏的曲子也会包含龙的心血。”
他这样说,就好像他们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芥川龙之介闻言轻笑,“那皇上定会喜欢。”

春日宴在即,某天夜里,侍卫们带来了太宰治的书信,国师提醒该回宫了,还有大批奏折公文等着处理,一些手握实权的重臣也不太安分。皇帝在外这段时日,竟会产生乐不思蜀的感受,不止一次想过当个普通人也不差,那至尊至贵万人叩首跪拜的龙椅,诱惑力似乎还不如中岛敦亲手做的红豆粥大。
侍卫们一直跟在他身边,多少明白帝王心在何处,既然皇上您中意这位公子,何不告知真实情况,一并将他带回宫里。
芥川龙之介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乌云蒙去皎洁月光,“你们也许不懂。”他轻叹,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孤独,“若他知晓朕的身份,只会徒增惧怕与隔阂。”
帝王向来如此,坐上这个位子,就难再得到一颗不掺杂质的真心,或许百姓爱戴群臣敬重,数不胜数的妃嫔仰慕他,渴求宠幸,但任何爱里都夹着畏惧与疏离,地位悬殊,真正拥有的唯有永恒的孤寂。
但想到还能再见到中岛敦,那便是难能可贵的慰藉了,芥川让侍卫们安排车马,明日启程回宫。

乐坊也准备带中岛敦入宫,分离时刻已到跟前,敦既不清楚芥川就是皇帝,又哪里晓得很快还能再见面,极为不舍,艰难收敛起情绪,不想表现得难堪,他把贴身玉佩摘下来,珍重攥着,放到芥川龙之介手中。
“这于你而言理应是重要物品,何故交给在下?”
“当个信物,日后若是能再遇到龙就好了……”中岛敦的眼睛被风吹得酸涩,蕴出一层湿润的泪花,他还是勉强笑着,月白鬓发擦过脸颊,“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拜托你帮我照顾小镜花。”
芥川抹去他眼尾的水痕,“在下答应你,亦相信会一切平安。”将白虎玉佩收好后,思忖片刻,还是取下拇指戴着的翡翠扳指递过去。
侍卫大惊失色,“那可是皇……”他及时住了嘴,顾左右而言他,“皇、皇宫的景色很好哈哈哈……小公子真是有福气。”
“你也去过宫中?”中岛敦颇为惊讶。
“我……”
“家父在朝廷任职,的确有幸去过。”
“那你们可曾见过皇上?”敦想起树林里的对话,隐隐察觉芥川对自己瞒了些事,但若是达官贵族,不方便托出实情,也不难理解。
“一面之缘,印象早已模糊,但在下认为,皇上会钟意你和你的曲子。”
谈起皇帝就如同谈起一个随处可见的平民百姓,敦奇怪芥川对当今圣上的态度,却并未多想,也许他把我当成熟人而无所顾忌吧。
芥川龙之介翻身上马,临行前和中岛敦道别,“我们会再见的,敦。”
“龙……”
千里马脚程极快,顷刻之间便没入夕阳余晖,变作一行看不清的黑点,敦握着扳指,院落里的桃花落在他发顶也恍然不觉,伫立许久,久到视野里空空荡荡,而他不会得知,马背上的人也在频频回头,望着他的方向。

皇帝出宫半月有余终于微服私访归来,但却像是换了个人,国师太宰治最早发现端倪,其次是长公主芥川银,身旁之人太过了解他,对微小变化的感知也异常灵敏。
譬如,芥川龙之介总是揣着块玉佩,宝贝似的不离身,走哪带到哪,睡觉都放在枕侧,这玉佩虽然品相不差,也远比不得国库里那些奇珍异宝,放着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不看,独独对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爱不释手。
再譬如,芥川龙之介上朝或批阅公文时竟会走神,他本认真到近乎病态的地步,对经手之事一丝不苟,将精力全数置于朝堂,因地方遭遇的天灾如何赈济以恢复民生而与官员们争论不休更是常见,可回来后像丢了一缕魂,偶尔心不在焉,大家说的话,谏言亦或通报,重复好些遍才迟迟听清。
更譬如,时而去找太宰治下棋论政,捏着棋子时对着空空如也的左手发呆,国师瞧见他的御用扳指不翼而飞,芥川也不似丢失东西而着急,想来皇帝那缕心神随帝物一起落在了宫外。给芥川银送些绸缎做新衣服时,起了闲情逸致,便在妹妹那里撰诗练字,芥川银端着茶水过来一看,兄长握着浸满墨汁的毛笔,却在空白宣纸上勾勒出幅少年画像,眉眼清俊温和,颊边一缕垂落的发,样子十分让人亲近,银出声唤他,他才初醒那般,慌忙将纸叠起塞入袖中,“皇兄近来可有绘画的爱好?”“咳,只是突发奇想消磨时间罢了。”

春日宴定的日子正好,仲春气候暖和,御花园的花卉开了半数以上,宫内各处也都用了鲜花装点,中岛敦跪坐在琴后有些紧张地等着,大殿内众多权臣显赫,佳丽妃嫔,宴会快开始时,皇帝迈进殿中,身后跟着公公和亲卫,敦和众人一齐俯首,只能用余光偷偷打量,总觉得背影眼熟,待那人坐了皇位,淡淡地道了免礼,声音更是熟悉得让中岛敦以为自己耳朵生了甚么怪病,太思念某人而产生幻听,平身后抬头去看,龙袍帝冠的芥川龙之介端坐在高台之上,晦暗不明的墨瞳冷冷清清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中岛敦身上,倏然多了几分浅淡笑意,近乎微不可闻,有人注意到,也只当皇上今日心情不错,唯有中岛敦冷汗淋漓暗道死定了,不敢再与芥川对视,垂着眸子要把琴盯出洞来。
他万万没想到和自己朝夕相处大半月的龙居然就是当今圣上,那些略显怪异的言行此刻得到解答,但实在为时已晚,想想他和芥川龙之介都做过什么荒唐事,桩桩件件都是大不敬的死罪,甚至他前襟的衣物里,还挂着用细绳串起的翡翠扳指,进宫前以为有一丝掉脑袋的风险,现在是有九成掉脑袋的风险和一丝生机,生机怕是把他发落到蛮荒之地和野兽自由搏击,敦忍不住颤颤巍巍,强装镇定之余,脑子里在想如何让皇帝放过他的家人,尚在家中不知情的小镜花。
比失去性命还令人绝望,敦早已对他暗生情愫,如今却隔着万丈天堑的地位差距,曾想着若是运气好借这次机会拿到赏赐,就辞了乐坊差事,去找芥川龙之介挑明心意,江湖之大,有缘便能重逢,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现今这样的重逢情景,那些话哪还有出口的可能,只能永远烂在心底。

这宴会的重点早不在迎春赏花,暗度陈仓地成了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的选妃活动,表演者并非歌楼戏坊里的艺伎亦或宫中秀女,而多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为博皇上一笑,再顺理成章地踏入后宫。
但是皇上生性不爱笑,亲卫们心说,皇上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是顶着个大荷叶子和中岛敦淋雨回家。芥川龙之介还算赏脸,即便对表演兴致缺缺,也百无聊赖地看了下去,打算择日好好清算这批擅作主张的臣子,什么剑舞孔雀舞惊鸿舞,实在乏味无趣,几首过后,到了将军府家的宝贝明珠,巧的是正是中岛敦负责伴奏琴乐。
小琴师本就紧张,加上难以消化芥川身份这个晴天霹雳般的真相,曲子虽已通熟,却根本无法找回素日里弹琴的平静状态,指尖哆哆嗦嗦颤着,有惊无险奏了半曲,结果脑海里忽然浮现自己教芥川龙之介弹琴的场景,混乱中拨错了一个音,极为突兀地回响在殿内,将军府的千金受了惊,挥袖旋转时脚下一个踉跄,好不狼狈地摔在地上。
她心里大发雷霆,恨中岛敦就这么毁了她为在皇上面前出采而精心准备的表演,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众星捧月般供着,哪里受过这种丢脸的屈辱,立马换上梨花带雨盈盈落泪的可怜面孔,哭诉道,“皇上,这琴师技艺不精,害臣女苦练多日的舞曲毁于一旦……扫了皇上的兴,臣女自知有罪,但您要为臣女做主啊!”
芥川龙之介瞥了一眼吓得不敢动弹的中岛敦,挑眉道,“哦?是么。”他从银盏中挑了颗樱桃,咬了一口便放下,“说得有理,你且下去歇着罢,朕自会责罚。”
皇帝轻笑,假装什么都不清楚,向内务府管事问道,“他出自何处?”
下人规规矩矩答,“回禀皇上,京城长歌乐坊。”
“那便把这乐坊给朕废了,乐坊主管杖五十,押入大牢。”
将军府千金暗自得意,看来皇上多少还是在意她,自己一番话就能让皇上降下这么大的严惩,连带着乐坊都遭殃,这小琴师自然更是性命不保。
“至于你,”芥川看向中岛敦,后者满脸惊恐,“你过来。”
“皇、皇上,都是草民的错……恳请皇上放过草民的家人……”中岛敦快吓哭了,说话也断断续续,听到芥川龙之介叫他过去,以为芥川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要赐他毒酒,腿都打颤,慢吞吞地挪至皇位前。
旁边的太宰治看到中岛敦衣襟边缘隐约透出一点翡翠光泽,芥川银又看他和那幅画像上的少年有八九分相似,再琢磨芥川龙之介这柔情似水的眼神,大彻大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亲卫们正是陪他出宫的那几位,守在两侧,勉强憋着笑容。
敦刚要跪,芥川摆了摆手,将那盘樱桃递给他,“这果实分外酸涩,罚你把这盘一个不差地吃了,宴会结束后,到朕的养心殿去领其他责罚。”他把咬剩的那颗塞进中岛敦嘴中,“这个同样。”

樱桃根本不像皇帝说的那般,御膳房最清楚,那是从南方日照充足地带快马加鞭运来的佳品,个个饱满香甜,汁水丰盈,中岛敦愣愣地咀嚼,把核吐出来,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就这样站在芥川龙之介一旁吃那盘樱桃,宴会复又继续,觥筹交错,凤歌鸾舞,他眼眶发酸,口齿不清又极其小声地念道龙。

夜幕时分,敦被侍卫们带去养心殿,想着也许也要挨板子,怕把扳指弄坏,脱了外衣从脖颈取下来,侍卫们不让他乱跑,安分在屋内候着。
芥川不多时便回来了,偌大的养心殿只有他们两人,侍卫们见主子进去就插上门闩,敦怯懦地喊他“皇上……”
“怎么与朕如此生疏了?”芥川龙之介上前几步,拉近与他的距离,“朕还是爱听你叫朕的名字。”
“这怎么行……之前是我眼拙,认不出皇上,还做了许多冒犯之事,请皇上责罚。”
“确实该罚。”芥川龙之介步步紧逼,中岛敦向后退时没能站稳,扑通一声跌在龙榻上,帘账垂落,他戏谑道,“你倒是惯懂得投怀送抱,嗯?”
中岛敦脸色通红,想爬起也来不及,皇帝轻笑着将他压在身下,如当初喂他喝药那样,眼睫低垂着封住他的唇,“唔嗯……”
小琴师喘着气,被芥川龙之介碰过的皮肤到处都滚烫,“不是那样、我不敢……不敢觊觎……”
“但你分明在意朕,何故矢口否认?”芥川掰开他的手掌,翡翠扳指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皇帝又去摸索他的衣物,从衣袖中掉出原来那方丝绸帕子。
中岛敦彻底没了狡辩的余地,“我不知道,龙会是皇上,给我十万个胆子我也……”
芥川龙之介收紧了禁锢他的力道,“那又如何?朕对你种种,难道是因无事可做,你这般愚笨,看不出朕钟意于你?”
敦羞得如同刚出笼的肉包直冒热气,有什么东西硌疼了他,目光寻去竟是自己那块白虎玉佩,还好好地戴在芥川腰间,惶恐又惊喜,“皇上……”他又改口,搂着芥川龙之介的肩把唇送上去,“龙,我好想你。”
“以后便唤朕的真名,你在朕面前不必拘礼。”
中岛敦犹犹豫豫地叫了声,“芥川……?”话音未落,吻势变得更凶猛,芥川贴着他的唇瓣回应他,“能在宫外遇见你是朕之幸事,敦。”

“为何要将乐坊……”
“动用私刑,苛责下人,自然留不得,本是死罪,留他一命,也许日后悔改,这不是良善的法子么。”
中岛敦未曾想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芥川龙之介全都记住了,惊讶之余,又想起问他,“那我该受的责罚是什么,在宴会上惹了不小的祸……芥川一味包庇我,许会引来朝中议论。”
这倒是让君王忍俊不禁,“朕的谕令便是规矩,你怕甚么?硬是要个责罚,就罚你在宫中日日为朕弹琴奏乐。”
“好……可我该离开养心殿了,已过了宵禁。”
“这倒不急,还未让你亲身体会,当朝皇帝那方面到底是否有难言之隐。”
“芥、芥川……!”

门外的侍卫抠抠耳朵,很自觉地走远了些。

当然,小琴师留在这里,弹的怕是皇帝寝宫里的夜夜笙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