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初次见她的那一刻起,Kyo的胸腔内像是有风倏地掠过,轻柔地、略微有些发痒地,从指尖出发再一路抵达心脏。
午后时分是懒人天然的安眠药。Kyo托着下巴,眼眸低垂,宛然没察觉到同一个姿势已经维持超过十分钟的事实——如果忽略他指尖那个转成螺旋桨的圆珠笔的话。
新窗户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却矫情地嫌屋里安静过了头。阖上双眼,耳边静到只有笔杆破空的风声。再仔细听,还能感知到路由器运作发出的微小电流声。睁开双眼,赫然是一份让他头疼的数学作业。半小时过去也思考未果,他停下在卷子空白处排线的幼稚行为,圆珠笔可怜地啪嗒一声被摔到桌面上,做出一个及时止损的伟大决定:开摆。
打哈欠伸懒腰几套连招一气呵成,他瘫在椅背上,索性枕着胳膊悠哉悠哉赏起景来。看过网上说的什么写作业的时候看电线杆子都风韵犹存,某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终于明白这种话不是在玩梗了。
学习这种事确实可以让人十秒钟脱胎换骨,只是对于刚刚出院的男大来说,外界的一切都令他徒增好奇——想要体验新鲜的事物,想要享受劫后余生的自由,想要尝试这充满未知的所有可能性,在病房里闷惯了的每个人都会这么想。这么看来,来到一个新城市生活这样的选择,也早就有迹可循吧?
初春尚早,草木还未褪去冬日的萧索,昔日的旧枝却早已蓄势待发,参差地探出青绿的新芽,随着风的节奏在空中乱颤。这棵树会开什么颜色的花?结什么样的果实?他不知道,但也并不着急。
毕竟不久后,那些问题都会得到答案的。
窗外不远处,屋顶瓦片的缝隙中渗着尚未消融的残雪。檐边齐刷刷地立着一排早燕,羽翅扑哧噗嗤地摆,高调地昭告这方土地将要成为它们的新家。
——思绪飘荡时,他窥见春日的影子。
一双小皮鞋,轻快地踩过楼下灰白的石子路,再穿过木质的栅栏门,然后路过草坪。错综的枝丫把窗下的景致分割成无数片剪影,他只从中捕捉到了纷飞的裙摆,还有那镀着光的浅色发丝——不停飞舞、旋转,绚烂灼目,几乎快要融化成太阳的颜色。他不由得眯起眼。
等光线消散,那顶草帽早就消失在了窗框下沿。他就算再怎么抻脖子瞪眼,也只能看到空荡荡的楼洞口。
好蠢。Kyo在心里默默评价自己。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反正就是想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了。阳光照得人皮肤微微发烫,他突然没来由的有点烦躁。打开窗户的一瞬间,风迫不及待地裹挟着冷空气涌进来,不算冷,却和春天撞了个满怀。他慌忙按住桌上险些被吹跑的白纸,忽然想到了手里一笔未动的作业,猛地掐了自己一下。
真是的,看风景的时候怎么能分心呢?
02
至于再次见到她时,全过程离奇得根本不像是个正经故事的开场白。
惯例从医院复查完,Kyo刚下出租车,就留意到路边那家新营业的便利店。想着家里明天就过期的半袋吐司,自动感应门在他踏入前就灵敏地开启,随着机械女音的“欢迎光临”,暖意顿时席卷全身。不要钱般的空调制热把里外分成了两个半球,诱惑他忍不住多呆一会。
火腿肠?家里还有。榨菜?吃腻了。
啊,这次来点果酱也不——
他的手刚刚碰到货架顶部的最后一瓶果酱,忽然瞥到下面有只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他顺着手臂看过去,是个娇小的女孩子。没乱说,那人甚至比自己矮半头。就在他想发挥一下自己初为五星市民乐于助人、和谐友善、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时——
“这个橘子酱特别甜。”他听见那个女孩子缓缓开口。
...?
“太甜了,甜到齁嗓子。”
她像在自言自语,又说:“外地人?算了。你拿着吧。”
小女孩退而求其次,拿了第二排勉强能够到的蓝莓果酱,潇洒地转身离去。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徒留一瓶果酱和一个五星市民愣在原地。
刚刚那是什么意思?真的不好吃吗?她说得太快,Kyo甚至都没找到机会插嘴。
这是现代社会新型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吗?
他迟疑地望向空荡荡的货架,心里强烈谴责商店的供货。手里的玻璃罐头在灯光下显出诱人的光泽,里面盛着色泽鲜艳的橘子果酱。既然都卖光了,那说明还是蛮好吃的...吧?反正莫名其妙拿到手了,不尝尝怎么知道。在收银台排队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去搜寻刚刚那个身影。应该是气鼓鼓地离开了吧,和刚才一样,他想。
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03
...好像真的有点太甜了。
他不太爱吃甜食,但也不算排斥,这次纯粹是买来换换口味而已。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甜腻感,只感觉嗓子像被糊住了——好吧,也不排除是心理作用。Kyo砸吧砸吧嘴又品了品,正准备扣上盖子,门铃响了。
打开门的第一秒,什么人也没看到,他苦笑鬼魂终究还是索命来了吗。一低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娇小的女生。
啊?
娇小的女生?有点耳熟,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打扰了。我是你的邻居。”
“啊、啊,你好。”他糊里糊涂地应着这波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
“我刚刚贴春联的时候不小心把家里门关上了,又没带钥匙和手机。”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便的话,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打电话叫个开锁的来。”
她语速很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Kyo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后检索成功。
噢,和我抢橘子酱那个。
和潦草的初见不同,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来人。她的长发垂在腰际,颜色是淡淡的粉;脸很小,眼睛却很大,是一双看过之后就会令人印象深刻的紫眸。他再看向对面紧闭的门,墙上果然只有一侧贴着红纸,至于另一张还躺在她手里。直逼零下的天气,面前的人却穿着单薄地在过堂风中瑟瑟发抖。
可怜兮兮的,像被抛弃在门外的小狗。
不不,这可是我邻居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摇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统统甩走,五星市民的心再次活跃起来:“没问题。外面冷,进屋说吧。”
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他刚说完就后悔了,这种唐突的话对陌生的女孩子来说不太好吧?没想到对面的人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最近又降温了,让人不得不怀疑立春的可靠性。
她真的是冻坏了,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站了多久。Kyo拉开餐桌的椅子,她乖巧地坐下,一个小暖炉被摆到她眼前。“我一个人住,随意。”
“给,手机。但我不认识开锁的。”
“没事,我刚才看到楼道贴了很多小广告。”她站起身,“谢谢。”
“那你别去了。”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多管闲事了,又很快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因为我善。Kyo一下子从女孩手里抽回自己的的手机,“那我去看看吧,外面冷。”
第五个号码,无人接听。
其中有两个倒是接了,只是人家表示大过年的抽不出空。还有两个是空号,他真的很想问问这堆揭不掉的贴纸在这究竟贴了几个世纪。
把目之所及的号码都试过了一轮后,他叹了口气。端正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听到关门声朝他看过来。
大致说明了情况后,他找出个一次性纸杯准备接点热水来发挥完五星好邻居的最后余热,听到背后传来了声音:“麻烦了。那个,我是Enna Alouette。”
他没回头,依然忙着倒水:“Kyo Kaneko。”
叫Enna的女孩重重叹了口气。一杯热水下肚,她的身体恢复温暖,人也放松下来,正不安分地晃悠着腿:“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明明家就在我眼前,我却进不去。”
Kyo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不礼貌:“意料之外的事。”他动作一顿,想到了什么,“那个,你有卡子吗?”Enna随即在自己脑袋上摸索了一阵,他手上便多了一个黑色的发卡,是最普通的款式。
他自信一笑:“我去试试。”
#
倒霉。非常倒霉!
今年过年回不了家就够了。先是昨天的豪华外卖被偷了,今天贴个春联也能翻车?
Enna站在寒风陡峭的家门口,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楼道的每个角落都被冷空气充斥,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冻僵了。走远又确认了一下,不信邪地扭了扭门把。
一动不动。
行吧。贴春联把自己关外面的蠢事她确实干出来了。本以为最多五分钟就能解决战斗的,所以只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她估计还没等自己出去找到开锁师傅就已经进化成鸟肉冻干了。
此情此景只能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命运身上了。可是等真的摁完对面的门铃,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时,她还是有点忐忑。对面这间房一直没人住,大过年的真的会有人在吗?会是好心人吗?还是出来个惹不起的彪汉?
她的幻想时刻被倏然打断,抬头一看,入目即是来人的一头蓝色短发,犹如非主流杀马特似的几簇挑染别在耳后。蓝黑粉,十分罕见的组合。她还发现,这人的皮肤不仅很白,还很嫩,反而衬托出那专属于大学生的眼神愈发清澈愚蠢。
噢,她一下子想起来,抢我橘子酱那个。
凄凉的世界,走投无路了。幸亏这小伙子看着也不坏,不然她也不会面对他直白的关心,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Enna的肩上披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来自于她的热心好邻居。此时的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十五分钟前刚交换名字的少年。他正在在自家门前用一根发卡捣鼓来捣鼓去,二者还不时发出一阵阵金属摩擦的刺鸣。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好像没什么不对。
门锁啪嗒一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Kyo在门缝里瞥到了一间明亮的小屋。
“谢了。不进来坐坐吗?”
远亲不如近邻啊,她决定忘记刚才看到他把橘子酱放在放在桌角积灰的行为。
只是没想到他无意提出的冒犯邀请,她又原价奉还了。
“没事,帮个小忙而已,别在意。”他挠头。
“哪里是小忙,帮大忙了。”Enna主动走上前把门拉开,露出了Kyo在这张脸上见到的第一个鲜活的笑。
窗前的花就快开了。
即使风如何凛冽,温度降到谷底,可春天总归是来了。
04
距上次贴春联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Kyo很担心Enna的安全情况,长篇大论地谴责了她鸡肋到发卡就能破解的普通门锁,并强烈建议她换一个智能门锁。Enna虽然不服,但知道听人劝吃饱饭。斥巨资买回来了,那么谁会装?
当然还是热心市民Kaneko先生啦。
作为感谢,Enna又买了副同款的春联送给他。但不是自己亲自贴的。
“现在呢?正了吗?”
看到Kyo费劲扒拉贴好横批,她在旁边笑得不省人事。笑点的主角显然不服气,委婉表示她这种要踩小凳子的人没资格嘲笑他。
于是两扇相对的门,被赐予同样的祝福。
Enna还意外发现,对门小子的厨艺真是烂的可以。临期面包夹一切,洗洁精洗米这种事也能干得出来,前面这二十年还能活下来也纯属命大。所以不久后的某天下午,她端着饭盒兴致冲冲跑到他家门前,名为报答保障邻居人身安全之恩。
“怎么样?评价一下?”她盯准对面放下筷子的时机,见缝插针地问。
“满分十分,我会给你打三十二分。”
小小的客厅弥漫着饭香,多亏了某位大厨准备的丰盛年夜饭——两人份。最后Enna自己也在他家吃的。
他们守在一方不大的餐桌前谈天说地,电视机的节目咿咿呀呀成了背景音乐。随着零点的倒计时,几团巨大的烟花从窗边炸开。
炮声,轰隆声,还有远处的鸣笛声。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隐约能听到小孩子清脆的笑声。
以往在医院的日子里,他每天都重复着一套规定的流程。在这不断的循环往复中,竟然诡异地感受到一阵安心感。所以Kyo讨厌意料之外的变故,更无法理解把这种事叫做惊喜。
——不过如果是这种意料之外的惊喜,他不介意多来点。
05
新生的风在人们都熟睡时,早已不着痕迹地把世界从冬眠中唤醒。
在异乡的这场奇妙的邂逅,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能交到朋友真是瞎猫撞见死耗子。
Kyo觉得自己的事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在那顿饭时当闲聊就说了出来。Enna专注地听完后,只是笑着调侃他:“你小子,命挺硬啊。”
寒假结束Enna要去上学,但Kyo不用。他说此行主要的目的还是调理心情,美其名曰享受世界。至于其他的,就不负责任地交给以后吧。
于是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出去遛弯出去野。哪里都去。去附近的公园听大爷大妈唱曲,去巷口的尽头喂流浪猫,逛饭店,逛咖啡店,逛便利店。他感觉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你这是提前退休了吗?用不用再给你买只鸟?”第五次在楼下偶遇筋疲力尽赶回家的Enna实在看不惯他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你要是真的闲可以帮我做家务。”
其实她就是口嗨,没真让Kyo做,但看他真的跃跃欲试的模样,告诉他省省吧。
周围的外卖都被他吃腻了,幸运的是Enna做饭一直很好吃。于是Enna每天多做一点,两个人再一起吃掉,这样自己也不用第二天吃剩菜了。前提是做饭用的所有消费由Kyo公子买单。
邻居之上又一层奇怪的饭食关系就这么建立了。
墙上时针缓缓指向六,周五的话,现在Enna该回家了。
直到分针又转过半圈,门口还是没有动静。Kyo突然有点烦躁,抓了一把头发。
刚刚坐下,这次分针只转了十二分之一圈。他又坐不住,准备去敲对面的门,曲起的手指仍悬在半空中,他听到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Enna,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小女孩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在他面前站定。
他皱眉:“怎么爬楼梯上来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没说话。
#
“霸凌咖。”
“还有脸出来见人。”
“嘴巴这么毒,要不成天孤零零的。”
真吵。明明来的路上还在规划晚上做什么饭的。
Millie啧一声,刚想动作,被身旁的人揪了揪袖口。Enna冲着她摇了摇头。
“好想揍他们一顿。”猫咪烦躁地瘪了瘪嘴。
Enna并不是交际花,却总能成为人们谈论的对象,如此美的歌声从她的嘴巴里发出来,如此攻击性拉满的话语也是。人红是非多,在她上大课时当面回击老师对她的阴阳怪气后,流言蜚语接踵而至。
她有点想笑。说真话而已,你急了就是承认了。
各种各样异彩纷呈的词汇都开始往她身上怼了。这种话她听了整整一天,面色依旧平静。
她平静地上课,平静地吃饭,平静地回家。走到电梯口,却发现手机找不到了。于是原路返回,在地铁站的花坛下发现了自己被挤掉的手机。
平静地和保安打招呼,平静地刷门禁,平静地回到电梯口。然后发现电梯卡忘带了。
等到她呼哧呼哧爬到家门口,只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面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只感觉到柔软的东西抚上脸颊。
“走,带你去个地方。”
手腕猝然被人拉起,电梯的白光十分刺目,她看到门在面前缓缓关闭。顶楼的角落,是一段向上的梯子。不高,只有三四级,顶端挂着一把老式的旧锁。随着一阵刺啦刺啦的响,盖子被打开。她感觉自己才是那只井底之蛙,只能窥到天空的一角。
Kyo说这是他瞎溜达找到的地方,是这栋楼的天台。天台边缘装着安全护栏,铁丝上边生了一层厚厚的锈。这种地方大概也就只有维修工会来。Enna借着他的手费劲扒拉地爬上来,带着春日凉意的风拂过,她走近护栏,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色。
杂乱、缤纷的广告霓虹灯,不停变换的信号灯、飞驰而过的车灯和明亮的路灯融化在一起,像一条被光染了色的河。整个城市都被俯瞰在眼底,那些好的、坏的,在绝对的高耸面前一览无余。
“别靠那么近,太高了。”
她听话地离远了点。
“你是不是想问,我在想什么?”
Kyo耸了耸肩,表示洗耳恭听。
“我在想地球真是个好地方,五星好评,分期付款。”
他轻笑,没有回话。短暂的沉默间隔中只有楼下嘈乱的车笛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Enna,你一直是很好的人。”他突然没由来冒出一句,又接着往下补充,
“你说话总是...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他手指摩挲着,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觉得这挺好的,不拐弯抹角。你又不是钱做不到人人喜欢。”
说完,Kyo的余光瞟到Enna,语气一下慌乱起来:“哎,我好不容易抒情一次你也太捧场了。”
“——睫毛进眼睛了。”她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纸巾,“谢谢。”
“啊,这样啊。”好烂的理由。Kyo别过头去。
有人攻击她,她会反驳,有人怜悯她,她会不屑。可如果有人理解她,她会落泪。
Enna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难堪,但是在这个连安慰人都手忙脚乱的笨蛋面前,突然又不觉得丢脸。
Kyo说完,沉默地盯着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看。他浅色的眸子有幸分得一条光海的分流,虹膜倒映出的色彩在不停地流转变换。你又在想什么呢?
太阳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完全被抹去,天空呈现一种浓稠的紫红色。站在头顶辽远的苍穹下,人仿佛能更容易感知到黑夜的降临。
他其实都看到过。比如在某个灰蒙蒙的阴天,她偶尔会露出一些疲惫的神情。比如吃饭收到信息时,却迅速无视关掉手机一言不发。她的心中似乎总是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小雨,闭口不谈是她沉淀湿气的唯一方式。
“所以,别想那么多了。”他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我带你去吃饭吧。”
以后都不用担心了。
有不开心的事,都和我讲讲吧。
06
那之后,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起这段插曲。
长短不一的蝉鸣组成夏日的时针和分针。Enna嫌热也嫌吵,关上两层窗户也抵挡它们不了破碎的高叫,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让全家大敞四开。
“Kyo你可以过来一下吗T T”
屏幕上跳出“miss louetty”的信息,马上又弹来了一条:“直接进来就行。”
Kyo熟练地输入密码,屋里倒是很凉快,因为窗户开着。他一低头,和刚刚发信息的人四目相对。
“...你干嘛钻在桌子底下?”
“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在哪就在哪。”
Kyo无语凝噎:“鸟在哪?”
“在天花板上求你帮我弄走它快点求你了。”
——到底为什么鸟会恐鸟啊!
桌子上总是出现四杯相同的奶茶,理由是新店开业第二杯半价。
甚至连口味都一样,糖分超标了。Enna喝着今天的第三杯奶茶,觉得太有默契也不是什么好事。
Enna时不时来Kyo的家里躺着蹭空调打游戏,说这样可以为节省地球资源。
“如果你省下来买乱七八糟东西的钱,都够你付一辈子电费了。”
Kyo说完头顶受到致命一击。
Enna为了不忍受他的冷嘲热讽,冻了一些冰棒放在他家冰箱里。对此,她本人的说辞是:“家里冰箱没地方放了。”
——所以这个辣油豆腐脑冰棒、火锅底料冰棍、香菜糊冰棍也是其中的一环吗?Kyo一边翻冰箱一边刷新自己的认知。
Enna不知好歹地笑,手里拿着一根小布丁。
他无语,愤愤地批判她买外面吃的自己还冻什么呢。但最后这些没人吃的这些黑暗料理最后还是被他干掉了。
致敬粒粒皆辛苦Kaneko先生!
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熟稔起来。他们发现了很多共同话题,聊起来没完没了。偶尔也会约着一起打双人游戏,一边骂对方菜又一边耐心地肝。渐渐就从一开始的互相以礼相待,变成了恶臭真面目揭露大会。
Kyo听完她的地狱笑话一脸震惊:”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有的时候真的很想写一本书,叫每天认识一个新邻居。
“抱歉,让你失望力。”Enna回敬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Kyo发现的风水宝地遛弯。Enna总会戳戳他问他这是哪,Kyo就熟练地回答锁骨手臂之类的,然后两个人就又会在草地上打成一团。
明明刚认识不久,或者是认识的方式就过于高调,现在两人已经在两扇门之间穿梭自如,属于是一份房租两份地盘。
赢!
07
直到有一天,Kyo正打算出门遛弯,没想到正好碰到了一脚刚刚迈出门槛的Enna。
他的对门今天穿得很不一样,比以往都要正式。虽然在阴暗的楼道里看不真切,还是能勉强看到漏出外套的白纱裙摆,上面的细闪亮亮灭灭的。
Kyo调侃道:“嚯,这是要去约会吗?”
她冷笑:“虽然这也是我的梦想,但是很可惜你猜错了。”
最后Kyo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被拐到学校礼厅来的了。手机铃声在偌大的空间显得很突兀,他连忙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那个刚刚还在他耳边的声音响起:“喂喂,听得到吗。这位置怎么样?”
能怎么样。
观众席第一排,正对舞台c位,风水宝地。
还想怎么样!
听到他一系列牛逼吊炸天的彩虹屁后,对面的人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左肩膀被人突然碰了碰,有个金发青眸的猫女坐在他旁边:“诶,你是Enna的朋友?”
Kyo语无伦次:“啊,嗯,算是吧,我是他邻居。”
这家伙这么受欢迎的吗?完全没看出来啊。
魔女小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噢——你就是她对门那个不会贴对联的蓝毛小子吧?她和我说过的。”
“?”
在谈话中,Kyo得知面前这个自称Enna死党的金发魔女名叫Millie,经常听她讲关于新邻居的事。Kyo才得知,即将开始的是学校的音乐会,Enna也会上台。
想不到,他邻居还挺多才多艺的嘛。
舞台上的灯光倏地亮起,把整个场馆照亮一瞬。在金碧辉煌的舞台特效下,光辉的中央,是一只白色圣洁的小鸟。
宛如天使一般,在聚光灯下,那件衣服终于显出全貌,羽翼层层叠叠地垂落在身下,包裹在她瘦小的身躯上,皮肤的颜色几乎趋于透明。她闭着眼,除了浅蓝色的发尾,全身上下是最纯粹的洁白。
两边的钢琴提琴一齐动作起来,随之耳边充斥着乐曲声,然后出现的,是她的歌声。
她双手作祈祷状,握拳在胸前。唱着属于自己的歌,他没有听过那种语言,听起来很美。整个表演连带着她都像是异世界的产物,只剩空灵的歌声在他耳畔回响。视线被灯光照得白茫茫一片,让他想起了病房内旋转的天花板。
压抑的、窒息的生活。身上被插满颜色各异的管子,针尖在身体里进进出出,床边放着复杂的医疗仪器。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盯着吊瓶里缓慢低下的药液,一滴一滴看着它们下坠。
忽然就在某一刻,他冰封的世界开始融化,身上针孔的痕迹与关于医院的所有都消失不见。脚尖触地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循着歌声一个人跑过了山野,穿过树林,看过许多不同的风景,宛如经历了一场奇迹的冒险。他一个人跑了好久好久。直到夜幕降临,他在月亮下的照耀下极目远眺,淡紫色的风轻抚着他,空中的花瓣旋转、落下。大地间回响的,只有鸟儿寂寥的歌声。
而现在,那个天使就降落在自己眼前。
他呆呆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一曲终了,灯光随着乐声沉寂下去。
——就在刚才,他侥幸窥到了天堂的一角。
音乐会结束,两个人对坐在学校后面的烧烤摊,朴实无华地吃了个夜宵。
“这可比你自己遛弯要好玩吧?”她咬掉一块鱼豆腐,在嘴里嚼啊嚼,“别骗我哈,你肯定是看的最认真的一个。”
“修了八辈子福分才能看一次这么好的演出。但你怎么知道我在认真看。”
“不论如何,我都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的。我会一直监视你!”她双指对准自己的眼睛,又对准了他,Kyo被她逗笑了。
Enna换上了常服,又恢复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老实说,在她之后的表演Kyo都没怎么听。
“因为你像个天使一样。”
寄,就这么水灵灵地讲出来了。
没想到对面的人非但没露出点小女生该有的羞涩,反而狂笑起来:“我说我是在天堂做多了坏事儿被遣到凡间的。你信吗?”
Enna摇摇晃晃地进了家门:“嘘,小声一点,不要让Kyo知道我喝酒了。”
旁边扶着他的Kyo:“……”
幸好存了Millie的联系方式,不然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一低头对面就多了三个空啤酒瓶子的事发生的。
08
为了陪Kyo打新游戏,Enna做出了周末早起的最高礼遇。此时的她瘫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听Kyo打电话,这通对面说十句他说一句单向的无聊电话他们竟然打了整整一小时。她张嘴闭嘴欲言又止,沉默到电话挂了的一瞬间,忍不住问道:“你被传销骚扰了?”
他揉了揉眉心:“是我在这边的朋友,他们打电话要来家里庆祝我出院。我说太麻烦了。”
“那怎么行!”Enna噌的站起身,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大叫,“你再不多找点朋友聊天就要发霉了。正好我今天起得早,晚上再给你们多做一个蛋糕好了。”她语速快得嘴巴和加特林一样,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Kyo还想再挣扎一下,却发现某个刚才还嚷着要打游戏的人早已兴致勃勃打开冰箱查看存货,盘算着一会要准备的食材了。
投降喵投降喵。
一切准备就绪,他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Enna像只小鸟一样忙来忙后。
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三两下在碗沿敲开鸡蛋,加入牛奶,混合打发出雪白的奶油,抹在刚出炉的松软的蛋糕胚上。手法虽然不算娴熟,但看起来也十分有把握。蛋糕的甜腻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Enna还戴着冬天从家里带来的那条红格子小围裙。用的时间太久,布料的白色的部分已经有点发黄。清晨的光线缱绻地缠上她的发梢,她觉得晃眼,便随手把头发系成柔软的一小束,乖巧地搭在背上。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记下一件事。
“站着干嘛?过来洗水果。”
“来了。”
——得再给她买条新的围裙。
“Kyo!好久不见!”
他毫无防备地拉开门,被五颜六色的彩带碎片糊了一脑袋。结果就是几个狐朋狗友的执着再加上某人的极力劝说根本拗不过,自己还是妥协了。
门外站着一个灰毛和一个黑毛。其中黑发黑角的男人比Kyo要高上一头,一见面就热情地抱住他,后者则嫌弃地把他推开。而另一个灰发灰眸的男人穿着酷炫,深色冷酷,只不过和他手里系着蝴蝶结的两个超大果盘风格截然相反。
幸好有Kyo当中间人,Enna和这两个人熟悉的很快。闲聊到一半,她站起来:“我去帮你们倒水。”
她的身影刚进入厨房,那个叫Ren的黑毛外星人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人:“诶,你们在同居吗?”
“什么玩意!”他急促地反驳,又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故意压低了音量,“说了是我对门的邻居。”
“那看起来你家挺衬啊,喝水用两个杯子。”一旁的Fulgur笑笑,指了指桌子上两个同款的马克杯。
“就正好赶上一套买的,两个都是我的。”
Kyo突然感觉不对劲,一抬头,看到Enna早已站定在茶几旁,面无表情地拿起了其中粉色的马克杯,平静地喝了一口。也不知道她刚刚听到了多少。
天杀的鸟在屋里走路都用飞的吗?怎么没声音?
Ren笑得更欢了,笑完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迅速切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经常听Kyo提起他对门的邻居,看起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还行。”Kyo状似无意地回答。此时Enna在茶几中央放下一盘洗好的苹果,又单独在他面前放了一碗削过皮的苹果块,“因为他是个只会洗洁精洗米的废物,所以我经常给他做饭。”
还行?呵呵。
他甚至看到苹果块上插了精致的小叉子,顶端还雕着可爱的大象。
Ren决定再也不信这个傲娇男半句话。
Flugur接着她的话说:“对,这小子口味可挑剔了。以往我们出去,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现在看来养的挺肥。”
Enna即答:“没错,我太善良,这才让他活到年后。”
客厅里爆发一阵愉快的烧水壶声。
在小鸟大厨和她热心助手的共同努力下,热腾腾的饭菜上了桌。荤素搭配色香味美,菜肴的中间还放了一个蛋糕。这浩大的阵仗引来两位没见过世面的大肆夸赞。
Kyo熟练地剥了几只虾,然后自然地放进旁边人粉色的碗里。后者也很平常,把虾仁夹进嘴里,顺便塞了两口米饭——看完全程的两个电灯泡突然觉得这趟不该来。
那我走?礼貌吗你俩?
蛋糕的味道很不错,是橘子酱夹心的。他知道原材料是那瓶从他买来就没在打开过第二次的果酱,但这次却意外的好吃。不知道是厨子妙手回春还是自己在她口味的影响下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甜度。
送走了两位活宝,Enna站在灶台前看着Kyo刷碗,随口问道:“今天开不开心?”
“一般开心吧——毕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做汤没有放盐——”小鸟气急败坏伸出拳头准备锤他,他赶紧把手里没刷完的碗放下抵挡她的攻击。
其实,今天非常开心哦?
大概是因为某个笨蛋的存在,每个即使平淡的日子也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在一天又一天的累积后,至此让我的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了。
09
上次两人去逛街,Enna淘到了条漂亮的小裙子,和Kyo约好唱歌给他听。消息早就在前一天晚上发出去了,但对方并没有回。
可能是赖床吧,她想,还大发慈悲地没有给他打电话。
直到下午三点,她想是猪到现在也得起来了吧?可消息栏仍旧空空如也。电话重复的待机音回响在屋内。
Enna无法形容心中这股膨胀的不安感,当机立断敲响对面的门,也是没有回应——就像世界上查无此人一样。她讨厌这种感觉。
踌躇之间,她猛地想起来上次存了Ren的电话。
“啊,对,我昨晚给他发的信息今天也没回。”那边声音很嘈杂,应该该是在忙。他又拔高了音量,“你先进去看看他吧,我一会就过去。”
“Kyo?你在家吗?”
没人回应。客厅没有人。只有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近一看,发现屋里甚至窗帘都没拉开,整个房间覆盖着一层昏昏暗暗的日光。Kyo背对着来人躺在床上,只做出迷迷糊糊的回应。
Enna松了一口气。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才发现烫的可以。
“喂,死了吗?”
试探性地喊了两声,他仍然是眼皮都没动一下。
...原来是发烧了吗。
她把手贴上他的额头,感觉已经没有量体温的必要了,像个老妈子似的帮他把被子塞好。安顿好一切后,火速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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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o在自己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上醒来,感觉人好多了,只是四肢的骨骼还硬生生发疼。脑门上冰冰凉凉的,原来是退烧贴。他摸索到床头柜的手机,却发现时间早已是傍晚,映入眼帘的是她的二十多条未接来电。
坏了。今天好像约好要和她出去玩来着。
他跌跌撞撞打开卧室门,看到的是明亮的客厅,整齐的抽屉,还有干净的餐桌。他记得昨天发烧,这里被他翻的乱七八糟也没找到退烧药来着。
什么情况?田螺姑娘来了?
Ren从厨房走出来:“啊,你醒了。”
Kyo从惊讶感动转到面无表情:“放弃吧,我是直的。”
“你什么毛病啊,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Ren有点无语,还是接着说,“你看到的这些,都是Enna干的。”
“另外,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他神秘兮兮地凑到Kyo跟前。
“....再说一遍,不管怎样我也不会喜欢男的。”
“?”
Ren现在懒得和病号计较:“Enna不让我和你说是她照顾的你,非让我说这些都是我干的。我一看那怎么行?有名无实的功劳我可担不起。你说是吧?”
Kyo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她在哪?”
“不知道,从下午一直忙活到现在,怕你醒了,刚走的。我猜应该出门了。”他端来一碗粥,“这也是她做的,告诉我要热够四十秒。”
话没说完,Kyo蹭一下站起身:“等我一下。”
Ren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
“...我是说她外套落这了,我先给她送过去。”
这小子没救了,早晚得死在女人手里。看透所有的外星人王子这样想。
其实Kyo知道Enna家的密码,因为上次是自己亲手给她安的密码锁。之后他也嘱咐过她自己重新设一个新的吧,Enna反而说无所谓。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Ren说她出去了,但Kyo不信。外套是借口,归根结底就是现在特别、特别想见她。
——她好像真的累坏了,静静地睡着,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连敲门声都没听见。她的呼吸平稳又匀速,小弧度地带动身体一起一伏。
Kyo轻轻地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想谢谢她,又觉得麻烦了她。
——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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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声响起,Enna睁开眼睛。
——然后猛地用外套捂住了脑袋。
深呼吸,吸气、呼气。她又不信邪地摸了摸额头,哪里还能感受到残留下来的温热的触感。
只感觉脸像丰收的辣椒,火辣辣地烧。
10
金色的流光顺着阳台缓缓渗入地毯,金灿灿的,照亮空气里细小的浮尘。
Kyo瘫在沙发上,等网页刷新的空隙不小心走了个神。推特刷了一遍又一遍,能玩的游戏都玩了个遍,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他干脆放下手机,望着外面的树影昏昏欲睡。
在这种催眠的午后,吃饱喝足的鸟都只会躲在窝里睡懒觉吧。他猜到。
“这样下去可不行!”身旁的Enna突然一下窜起来,大声地喊。
很遗憾猜错了呢。
Kyo被吓了一跳:“...把我手机捡起来。”
她无视了某人被甩到两米开外的手机,叉着腰:“我们不能再这样当四斋了!”
头好痛。
于是Mr.Kaneko闭上了双眼。
最后拗不过她还是出来了——毕竟上次还放了她一次鸽子,他被叨叨得耳朵都快要长茧了。
法式风情的小镇,静谧的街头。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先去那个地方看看吧,啊对了我充电宝呢——”
小嘴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什么呢,听不懂。
只知道这件裙子,她穿果然很漂亮。森系的颜色配了顶圆帽,头发也精致地扎成两个小辫子,好像还化了淡妆,丝毫无法和昨天在沙发上看电影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路两旁栽着枫树,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她只是垫脚伸手,便轻松能撷下一片火红。也许是因为她脸太小,也许是叶子太大,可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颊。
也许两个都有,但光阴只允许他幻想一霎。
“I finally found you——”
黄昏的光让时间都慢了下来。
有风吹过,携着她的歌声传入耳畔。地面落叶窸窸窣窣,充当着她唯一的伴奏。
Enna转过头来,他看到那只紫色的眼眸里,盛着一派灿烂的霞光。望向他的时候,带着缱绻的笑意,催促道:“快点,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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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久前,Enna突发奇想写了一首歌,非要说这是什么bestie之歌,演唱者只有他们两个——bestie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什么时候起的早就忘了,只记得她说这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Enna的嗓音是让人听了耳朵怀孕,那么你的歌声就是让人听了耳朵流产。”Ren听完这样评价道,他无言以对,只想求刻薄教程。
这种事倒也不用他说,毕竟关于自己是不是唱歌的料,这点自我认识还是有的。
但这次他没想那么多,只笑了一下,接道:“Lost winth our truth.”
但她还是带他去唱了。
金光打在她的面庞,勾勒出她的身影。不同于那日高高在上的天堂鸟,这次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Kyo突然有点恍惚,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永远永远。
“是不是下雨了。”
Enna好像是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件黄白外套盖住了脑袋,随即耳边布满急促的雨点声。
“愣着干嘛——跑啊。”
胸腔内只有雨林清新的味道,还有属于身旁人令人安心的、温暖的气味。湿润的风掀起衣摆,是一种舒适的清凉。
她突然好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
明明很短的一段路,却好像一起跑过了很多地方。跑过山川原野,河湖草地,跑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个带着火烧云的黄昏。她紧紧攥着手边人的袖口,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反正跟着他走就对了。看到公交站熟悉的地砖,头上的外套才被撤下。
愣了几秒,两人都看着对方被湿透的落汤鸡模样傻乐起来。
11
今年这座城市的天气很奇怪。刚刚入冬的月初,竟然下了一场雪。
Enna抓了把雪,摘下手套故意用体温把雪球压紧压实,用力砸在Kyo的后背上。后者刚想反击,一脚没注意踩在冰面上,连带着她也摔了个老奶奶钻被窝。索性羽绒服很厚,摔在冰面上也并没有很疼。
两个人躺在一起,默契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雪落的声音。
“我想喝热可可。”Enna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Kyo都不用思考,这句话等价于“你去帮我买。”
大冷天的我上哪给你整热可可去——他刚想开口,只见小鸟借着冰滑往他这边蹭了蹭,抱住了他的胳膊:“Bestie你简直太好了。你需要的话我愿意给你我身上所有的器官,还有我是万能血所以——”
“瞎说什么。”他笑着敲了一下小鸟的脑袋。“那我得有一半的身体都是你了。”
画大饼计划通。
在回家的路上正好看到有商店卖围巾,Enna随手就拿一条,身旁的人接过她手里的热可可,立刻识趣地屈下身来,她三下五除二为他系好:“你看,这脸色不立刻就红润起来了。”
Kyo咬牙切齿:“再紧点还会紫。”
再下雪已是深冬。Kyo早上拉开窗帘,差点被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照瞎。Enna蹦蹦跳跳来敲他家的门,两个人一起走到楼下,看着路面白茫茫的雪,绕着花坛走来走去。
两个人静静地走,依旧不说话,厚厚的雪踩上去吱吱呀呀的,让人害怕它融化渗到鞋子里去,然后再结上冰。
“我要走了。”
Kyo走在后面,突然没理由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地狱还是西天?”前面的人没停下脚步。
Kyo语塞,少见的没有接她的梗。踩雪声停了下来:“真的。没开玩笑”
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她模仿电影里倒带的演员往回走了两步,和他对视:“去哪?”
“不知道,或许是很远的地方。我想去处理一些...不,是实现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看他支支吾吾,Enna有点急了,一把扯过他的围巾。她熟悉这布料的触感,为他围上围巾的回忆仿佛就在昨天:“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没意义?”
Kyo垂眸,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什么。
12
离别前一晚。
Enna干掉瓶中的最后一口酒。辛辣的,带着凉意的,顺着食道汩汩向下流淌。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被酒精麻痹,她却还是感到冰冷。
阴暗的小屋只有两人对坐,也不开灯。全屋唯一的光源来自于身旁大敞四开的窗户。
银白的月光缓慢地流到了她脚下。
Enna第一次知道,初春的风竟可以如此刺骨。
“...到底为什么现在必须要走呢?”
“说过很多次了。”Kyo拿走Enna手中攥着的最后一个酒瓶,在面前整齐排列,“我要去创造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冠冕堂皇。”她撂下这样一句,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你最好是上赶着投胎,这样下辈子还能争取再认识我一次。”
罪魁祸首听完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共犯也紧随其后。至于那天都两人聊了什么早就记不清了。印象里只有窗外初光乍泄的地平线,还有对面人那镀着晨光的发丝。
很多很多年以后,Kyo突然意识到,就在两个人都笑得喘不上气的那个黑夜里,她好像是在哭。
13
那天夜里,Enna怄气地表示,等到他走的那天,她绝对不会来送他。
Kyo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来到机场,和朋友道别拥抱。大厅里的提示音的催促了第二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缺失了一块。
他眼神泛泛地游离在人群中,内心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在汹涌的人潮中,他目光直直锁定到一个身影,看到她独自站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Kyo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门外见到Enna,她也是像这样眼圈红红的,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他哑然失笑,小女孩总是爱说赌气话。随后他张开双臂,感受到柔软的身躯覆了上来。他伸手轻轻顺了顺怀中人微颤的脊背。
Enna抬头,“你去那边吃的东西好吃吗”
“反正没你做的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又把头埋回他的胸口。直到Kyo隐约觉得胸口的布料有些湿润,双手轻柔地捧起怀中人的脸,
奇怪,又不是第一次见她哭,为什么会有点痛呢。
“抱歉,没能陪你过生日。不过放心,该有的肯定不会少,我会补上的。”
他想用拇指为她拭去眼角的水雾,可是效果甚微。她的泪像漏雨的屋顶一滴一滴渗个不停,她报复似的全蹭在他的外套上。
闹够了之后,Enna推开他,用力摇了摇头,挤出个难看的笑:“行了你快走吧,和狗血离别大戏似的,假不假啊。”她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你别忘了每周必须和我打一通电话。”
“我们明明已经比每周一次还要频繁了。”
“...要不别走了。”
“可是机票很贵的。”
“小气鬼。”
Kyo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走了,有事给我发信息,等我回来。”
“好。”
这次Enna主动乖乖地低下头任他揉,然后向后退两步,挥挥手示意他快走。来往的人流穿过两人之间,现在他们只能在缝隙里看到彼此的身影。
他拉上行李箱,走过检票机后,忽然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安抚地笑了一下。干干净净的,犹如春光一样明媚。
——也如春光一般易逝。
她笑着摆出再见的口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无力地倚着墙蹲下,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骗子。你根本就没抱着回来的打算吧。
大厅很大,周围很杂,没人注意到她和她的哭声。
她怎么会舍得呢?她甚至都没有问他去干什么。
她只是好害怕呀,她不想失去他。没了这唯一的联系,他们会疏远吗?渐渐没有共同话题的他们,会逐渐远离人生中那个唯一的交点吗?这段经历太过美好也太过短暂,她感觉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
有些人只要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就无法再忍受过去的日子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kyokanekid”的消息。
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刻,他只发了两个字: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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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na知道,和自己相比,他反而才像一只生性自由的小鸟。他不懈地追求尝试着新事物,永远不会满足似的。
——毕竟他还年轻,人生中还有大把光阴供来挥霍。更何况是他这种劫后余生的人,更要用力呼吸的每一寸空气,感受脚步踏上坚硬地面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才不会为了谁,停滞在哪个地方久久不前。这和她的畏手畏脚,随遇而安完全不同。
她都明白,只是想到这里,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
自己没有侃侃而谈的自信,也更没有人见人爱的底气。只是在本就冗杂又痛苦的人生里,好不容易遇到了无话不谈的人。她从来不相信宿命什么的,于是把突然闯入的他归到“幸运”中。下一个?不,或许这辈子都遇不到了——她自暴自弃地想。
和往常一样一样回到家,她悄悄又去了一趟对面的屋子。密码还没有改,她毫无阻碍地踏了进来。这里马上就会有新的租客,二人生活的一切痕迹已经被抹去。明明是一样大的屋子,为什么看起来空落落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空落落、空落落。
只有窗前的桃花,仍摇曳着,开的很旺。
——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或是大海里的砂砾和碎石,人生的春夏或秋冬。
14
迷迷蒙蒙的夜,他总是梦到她的歌声。
梦到几年前初春窗外的惊鸿一瞥,梦到夏天她那恬静的睡颜;梦到秋天她身在火红的槲叶,梦到冬天她手心里的暖意。
原来窗外的是桃花啊。可惜没有机会看第二次了。
在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Kyo把这场邂逅,草率地定义为他们初见时超市货架上的最后一瓶橘子酱。
偶然的、未知的。因为产生的契机太过戏剧性地巧合,所有并没指望日后的发展能延续得长久。所以历尽千帆,归来仍是“bestie”。
过去的日子,春去秋来,周而复始,平平无奇。
可就在他的人生的列车即将开向下个春天,就在列车停靠的最后的那一瞬间,有个人满身带着春日的明媚和肆意,就这样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的车厢。
猝不及防的味道,开始尝起来是甜蜜的,后调是酸涩的,甚至舌头发苦的。总想要再来一勺,却犹犹豫豫,因为迷恋甜,但是畏惧苦。然后只能纠结到最后一点也被挖走,只留下一个空器皿。
他恨自己是胆小鬼,一遍遍在淡忘中翻着过去的回忆,就像在吃完的果酱罐里不停兑水。
水溶解着杯壁留下来的可怜边角料,尝起来当然不同于一开始的味道。然后不断稀释再稀释,最后她的一切都在回忆中越冲越淡,直到尝不出原本的味道。
舌尖上的甜味提醒着你它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淡很淡。他能做的只有记住那抹若隐若现的甜味,在无法忘记中折磨自己。
Kyo总是讨厌巧合。
甚至自暴自弃的想,既然来来往往的过客总有一站会到达目的地,不如不要踏上来。
人生就是陌生人在身边来来去去的。最后他这样安慰自己。
15
Enna倚在公园的长椅上,直到面颊被风吹出丝丝痛楚,才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她抹了一把出汗的额头,还没醒过神,只是呆呆地盯着脚下的枯叶。远处嘈杂的声音逐渐漫入耳畔,她才意识到刚刚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只是想稍微坐一会,没想到却睡着了。她嘲笑自己怎么一直以来都这么冒冒失失的。
毕业后,她去了新的城市。有时黄昏走在异域风情的街头,清晨踩着隔夜混着冰碴的雪,还有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总是会想起那一年,就犹如在公园长椅上午后小憩时的一场短暂的梦。
公园里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花也还没到开的时候,徒留清一色单调的枝丫。四周空荡荡的,只剩下靠在长椅上的自己。风卷席卷着脚下的枯枝败叶,像是要裹挟着她回到最初的梦里。
你是一片落叶,镌刻着不同于年轮的、常人无法读懂的叶脉,毫无征兆地落入我的梦里,带着初春料峭的风——又毫无征兆地离开。就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将所有蛛丝马迹掩埋进土壤里,默不作声地和四季融为一体。
喧嚷从远处朦胧地传过来,吵得她无法忽视。这次周围来了不少义卖的学生,正生涩地向路过的人推销产品。Enna揉了揉眼,眼前清明了些。只是随意一瞥,却猛地站起身。扶手冰冰凉凉的,意识也在渐渐回笼。
“借过、借过一下。”
我之前说,无论在哪里、什么时候,我都能人群中一眼认出你——可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证明。所以这句随口的玩笑话,也无从得知真假。
穿越潮水般的人流,摊位的桌子上摆满一行一列的玻璃罐,弥漫着果酱的甜腻气息。蓝发的青年看到眼前的来人,手上收拾货架的动作停顿了。他的表情逐渐瓦解,嘴里吐出无数个半音节也听不出想表达什么,只能隐约听能听到几句脏话。
肺部吸入一大口冷空气,心口团着一股莫名的潮湿。四周的水汽氤氲在眼前,将要不要地酝酿成小雨。
在太阳浮出海面前,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场雨季。
Enna指指他手里的东西:“你这个橘子酱,它甜吗?”
“甜。”那人怔愣地回答。
“...我是问,有多甜?”
风依旧永不停歇地吹拂着,像是要把所有漫长的无用的一切全部掳去,直至时光停滞在哪个不知名的、某个萌芽初生的春天。它吹得万物都回溯。于是处于我们之间的世界,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Kyo向前走近一步,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太甜了。”他嘴角轻轻翘起,“齁嗓子的甜。”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