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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他的哥哥第三次蹲下来观察那个白色的扫地机器人。
说真的，这个常年栖息在魔界的人对高科技有好奇他可以理解，但这个理解应该是要基于他的哥哥对手机或者是电脑——甚至是冰箱这种人类用智慧的结晶凝结而成的高科技好奇的基础上。照正常人的思想来说，那些神秘的、在屏幕上一划就能达成各种各样目的的小东西总是带着无比的魅力，他哥哥那喜欢追求未知力量的人绝对不会错过这些，所以他回来之前就在想，如果他哥哥沉迷于这些东西，那么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都让出来，哪怕看它们被分解也无所谓。兴趣上来了，他还会和他哥一起分解这些小玩意儿，就像以前他们一起分解一只八音盒那样。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真的让他很不能理解。但丁一边抱胸一边看着他哥和扫地机器人一起蹲在地上的大蘑菇背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落于窠臼了，多年以来人类的思维让他没办法感同身受地站在他哥那一边去思考，所以他就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维吉尔对扫地机器人感兴趣的原因。
或许应该去问的，毕竟他的哥哥不会拒绝回答。但是传奇恶魔猎人却不想这么做，对于他这种一贯喜欢给自己找乐子的人，过于平淡而无聊的生活不应该配上直来直往的问候，而是应该充满着观察和自我探寻——这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奇心是一种热病。”，他老哥小时候经常拿这句话来调侃他，因为他总是因为好奇而让自己满身土灰和伤口。
扫地机器人走了，维吉尔也又回到沙发上继续翻看着自己那本没看完的书，态度平静淡漠到好像没有察觉到他弟弟的隐晦探视，也似乎不打算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于是但丁轻轻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把目光放到另外一个主角上：哦，看看，今天白色的扫地机器人没有异常，它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目前正从沙发底下慢慢地探出脑袋来，就像一只好奇的猫似的正在打量着自己的新家。但丁懒散地翻开一页杂志，却没有接着往下看继续盯着它乱跑，看它从沙发旁边左顾右盼，最后战战兢兢地往前，哎呀，撞到了桌子了，这下可把它撞晕了两秒钟，不过它很快就重新支棱了起来，又开始继续坚定地往前，把地上的土灰，杂质，碎纸，还有某些他们跨过阎魔刀切开的缝隙回家时因为没注意而从衣服上滴落下来的恶魔血凝结成的血块儿通通扫到肚子里，像极了尼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们收拾的样子。它真可爱，可爱得有些蠢了，他该怎么说呢？“真不愧是尼禄送给我们的礼物！”什么的，有点太欺负认认真真给他们挑选扫地机器人的姬莉叶了。
年轻者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看着扫地机器人重新回到了兄长身边：这个小家伙一定不知道这片地面已经被清扫过了，否则它绝对不会再傻不拉几地再次回到他兄长身边，就像一个刚出生所以不怕虎的牛犊那样撞上他哥哥的靴子——哦，看看这个愚蠢的小东西，如果它的智能属性再高一点，那么它一定可以从周围的气氛里判断出自己应该远离这个随时都会拿剑把它劈成两半的生物。
可是它没有智慧，甚至连芯片系统和组装零件都不是特别的精细，不然它也不会又一次撞上他的哥的靴子，还连续撞了两三次，似乎在想让对方抬一下脚。
维吉尔是什么反应呢？但丁特别感兴趣地想着。他看向他的哥哥，出乎意料又有点不出所料的，他看见对方目光重新从书上移开，落在了脚边的小东西上，眼里泛着他看不懂的沉思……他在思考什么？莎士比亚，歌德或者是博尔赫斯？如果是名著的话，在思考的又是什么？《荷马史诗》或者是亚历山大图书馆里的某本正品藏书？这太复杂了，他如果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图书馆里那位慈祥的管理员也不至于总把他认成兄长。
小东西还在锲而不舍的撞着他哥的靴子，力道不是很大，只要维吉尔动一动脚就能把它踢开，然后改变它的路线，但是他哥就是一个奇怪的恶魔，曾经他能毫不犹豫地把他弟弟的剑插进他弟弟的胸口里，如今却是跷着二郎腿低头看一个扫地机器人进攻他的领域，眼里面一点被冒犯的感觉都没有——啊，他错了，这本来就不该有，谁会跟一个没智慧的扫地机器人较劲儿呢？他哥哥可不是连低等恶魔和低等机器都分辨不出来的残障人士。
他哥动了。但丁仔细看去，看见他哥哥饶有兴趣地把书放在了一边，干脆利索地撑着下巴看着小机器人撞着他的脚，甚至还恶趣味地后退了一步，让对方撞了个空，然后又在下一波攻击里面继续停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兵马更愤怒地朝着自己扑面而来，又被挡在马其诺防线之外。
年长者看着看着，忽然伸出了手，用被指套包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小机器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好像在训斥一个非要拉着他一起玩儿的孩童。
但丁愣住了。
2.
第二天，思考了一晚上都没思考出结果的年轻者打着哈欠走下楼，刚想问问兄长今天吃什么，却忽然又看见了维吉尔和扫地机器人之间的每日交流。
今天天气偏热，还是他们约定好的休战期，所以但丁一点也不意外对方终于脱了他那身厚厚的外套，露出他那两条线条流畅的胳膊。没了魔力外衣的阻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双子共鸣更加猛烈了，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地反射着他人的心情：维吉尔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他抱着阎魔刀蹲在地上，看着扫地机器人继续往他身上撞，突然饶有兴趣地伸出一根手指，阻拦了对方的行为。
“我才不跟你一起。”他说着，该死的，那语气认真得好像想扫地机器人真的能听懂他的话似的。结果您猜怎么着？那扫地机器因为不能前进而选择改变路线的样子还真像听懂了他的话一样改变了方向，整个机器气呼呼地往相反的方向前进，徒留他的兄长在原地……不，或许没有？
维吉尔站了起来，像是没事儿干一样继续抱着阎魔刀跟着扫地机器人前进。它在前方晃着小轮子走，他就在后面抱着阎魔刀跟，一大一小两个非人类分外和谐地前进着，就像是在清晨散着步。但丁趴在栏杆上无聊地看着他们走，不知不觉就扬起了嘴角。
扫地机器人还在前进。它目不斜视地路过了冰箱，而维吉尔却打开了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罐可乐。噼啪一声，拉环伴随着轻微的心情一起晃动，然后被扯开，露出了里面正在往上涌的开心。维吉尔看了它一眼，好奇，但是没喝，而是在跟着扫地机器人路过楼梯的时候顺手塞给了他那个在楼梯口坐下来后就靠着栏杆看戏的弟弟。对方也不惊讶，笑眯眯地接过，猛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碳酸熏的头脑发胀的同时也看着他哥哥又跟着扫地机器人来到了沙发旁边的书架上，顺手抽走了一本书——这次他看清楚封面了，是《傲慢与偏见》。见鬼的，以他哥的品位估计不会买这种书，这应该是尼禄为了和他老爹拉近距离，然后去图书馆被售货员一阵忽悠后买回来填充书架的名著。
维吉尔对这种书不感兴趣，但他会看完尼禄送的每一本书。
扫地机器人还在前进着，不过他的老哥已经不再跟着它走了。他坐回了沙发上，严丝合缝地和昨天坐的位置重合，现在，这个精致严谨到骨子里的人打开书本，在背后那扇巨大的窗户升起来的阳光底下开始阅览的书籍——哦，这场面多么的眼熟，好似在遥远的记忆里，他老哥就是喜欢那么在别墅外面的小草丛那里看书，因为外面有很好的阳光，它们照在书上的时候，总能显得那些文字开始诞生出生命。
但丁喜欢这种场景。他从楼梯上下来，把喝完的饮料罐随手一扔，正好不好地挡住了扫地机器人的道路，把对方吓了一跳。维吉尔抬起了头，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朋友被自己的弟弟刁难了，不过下一秒，他就把目光转到了正在朝他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早上好，维吉。”他一点都没有迫害了自己哥哥新朋友的内疚，反而神清气爽，“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交到新朋友，我该怎么称呼它呢？女巫先生？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女巫才会骑扫把，只有扫把才会被拿来打扫卫生。”
“没有女巫会骑扫把。”他冷淡的哥哥在涉及专业知识上总是会忍不住皱眉反驳自己弟弟那些听起来明显是胡言乱语的话，“这是在人类历史上被美化甚至延伸出来的女巫形象，真正的女巫面容丑陋，性别一体，用魔力飞行，不用扫把。”
“Ok，ok——”他的弟弟立刻举起手打断了他。年轻人一边毫无胜负欲地认输一边蹭到他哥哥旁边挨着他坐下，拿脚踢了踢对方的靴子，当然，没有用力，“别讲这些大道理了，维吉，今天天气很好，别看你的书了，陪你弟弟去玩玩怎么样？”
“No。”对方相当冷淡地打断了他，“还有，去把易拉罐捡起来，扫地机器人没办法抓取这么大的物品。”
“哇。”有人毫无内心波动地夸张开口，“维吉，你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它才来几天，你就已经开始帮着它欺负你的弟弟了。”
“没有欺负，但丁”他哥哥的表情鄙夷中透露着嫌弃，是他熟悉的态度，“它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
“是的，都已经开始和人类……不，半魔交朋友的扫地机器人。看起来它的命运真不错，远超它的同类——比如那些会说话的茶壶，胃里藏着神仙的阿拉丁神灯什么的。”他长篇大论地叨叨着，随后又打了一个哈欠，继续像小时候那样无意识地拿脚踢着对方的靴子，“维吉，喂，维吉。”
对方猛然把靴子往回缩了缩，他一下踢了个空，整个人顿时停在了原地一秒，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踢：“come on，维吉，你不喜欢这本书的，你的魔力正在向我表达你内心的烦躁和对主角们婚姻和恋爱关系的不理解与不支持，这很正常，我也不能理解现在年轻人的恋爱，所以我下回会让尼禄好好注意这些的，即使是名著，也不能买这么不符合你口味儿的。”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随后又对着扫地机器人吹了个口哨，而他哥哥紧皱着眉头，活像一个看着自己朋友被自己老弟欺负而不知道该站哪边的中间派“我没有不喜欢。”
“哦，拜托。”他旁边的神经病弟弟突然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嚎叫，“你只是不愿意说自己不喜欢尼禄送你的东西而已，你可怜兮兮的儿子在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共鸣早就把他的想法传达给你了，维吉，我们可是兄弟，我们有共感的！”
那是双生子的特权，他得意洋洋地想着。
“现在出门看看呗，今天尼禄说会来看我们，我们刚好在外面迎接一下他。”
他夸张地说着，随后又踢了踢对方的靴子。这下对方终于忍无可忍了，干脆只用左手拿稳书本，另一只手则在主人头也不抬的情况下点在蠢弟弟的额头上，然后伸直了手臂，把他的脑袋离自己远了点。
“我才不跟你一起。”
他冷淡地说着。但丁被他戳着额头歪着身子，用一种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看着他哥哥还是一副要把自己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的样子，顿时无奈笑了笑，整个人站了起来：“All right，我自己去。”
他站了起来，大步地往前两下，道德心诈尸的把地上可怜兮兮的易拉罐瓶捡了起来，随后又道德心丧失地把它在手里揉成了一个小团，散漫的往后一扔，精准地投到了角落的垃圾箱里面，再次把垃圾箱旁边的扫地机器人吓了一大跳——嗯，他绝对是故意的。
扫地机器人又开始乱转了，维吉尔看着它，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弟弟这种幼稚的行为不作搭理。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而过了五秒，六秒，他忽然又站了起来，认命地把书合上放在了沙发上，拿起阎魔刀跟了上去。
他打开了弟弟刚刚没有刻意大打开的门，迎接了今天的第一缕阳光：但丁说得没错，外面的天气确实很好，温暖则难得浸润了这条阴暗的小巷子，他看向天空，几秒钟后又转而在魔力的共鸣之下往左边去看，将那个衣摆飞舞的人高高举起的手尽收眼底。
维吉尔平静地望着对方，而对方则一点也不意外的微笑着朝他打着招呼，用力地晃着手臂：
“嘿，维吉，这里！”
……一如幼年邀请他去探险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