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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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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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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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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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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五夏】斯普特尼克在平原相撞

Summary:

在那次采访中,鲍德温还坦言,他的这本书“……是关于当你内心的恐惧大到让你最终无法去爱时会发生什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被惊醒的时候夏油杰还有半截意识在梦的一侧,梦里他仍在睡觉,只不过是在成田机场的休息室里。睡得不实,所以他感觉到一直有冷汗渗出。拍戏期间梦到剧本的情节再正常不过了,但像这样连感官也还原的情况并不太多。他是在等去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起飞,手机却不知道在哪里猛地震动起来,再然后梦境就跟着松动溶解了。

“嗯,我在听,”夏油杰在黑暗里揉按眉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短发会更合适吧。”

“是吗?可是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长发。”听筒对面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的确很苦恼,隐约间夏油杰还听见了有些耳熟的钢琴曲声。

他在想自己是否有起床气这种东西,一边坐直身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来电者说:“悟,我明早还有戏。”

五条悟在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好在沉默结束得足够快,让夏油杰不至于以为他真的为此感到了受伤。

“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们应该一起住,”五条悟话里带了点责怪夏油杰的意思,“随时能找到你的话,我不就不用半夜给你打电话了。”

夏油杰保持着举手机的动作又重重倒进床里,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大作家,说这个话你自己信吗。”

对方又沉默了一下,夏油杰强打起一点精神,说你五条悟的灵感什么时候挑过时间来,再者说,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也不见得你就在半夜放过我。

五条悟大概没想到夏油杰被突然吵醒还能想出这么多无法反驳的话来拆穿他,于是半天只憋出一句我这是在帮你入戏你懂不懂。

精力很快见底,夏油杰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在五条悟看不见的听筒这边点了下头,嘴上倒是还配合地说着我懂啊,我怎么会不懂。

你懂个屁。电话挂断之前夏油杰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爆破尾音,随后便是耳鸣一般铺天盖地的宁静。他自然而然地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在做梦似的,一看时间才过去一分钟。他在梦的中途不知缘由地突然清醒了一分钟,有支硕大的合金吊爪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湿淋淋的身子刚要开始风干,又一径被狠狠按进水中,鼻腔和喉咙也因此变得一半干涩一半潮湿。

他计算着大约还有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很快又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夏油杰和五条悟相识于戏剧学院,第一次对话发生在新生入学的当个星期,他被后者拦截于人少的教学楼楼梯间。彼时他在一双显出清高倨傲的漂亮眼睛和眼睛主人丢下的那几个莫名其妙的句子之间陷入前所未有的非现世感。

“同学,你认识我吧,”那人随即喊着他的名字,开门见山,“杰,要不要和我交换剧本看?”

非要说当时的场景还有哪里尚且符合常理,要么是夏日已去还不见消减的蝉声,要么就是到傍晚开始变得有凉意的微风了。

后来他们成为了挚友,在不知不觉间。对夏油杰来说这是很唐突的变化,是他内心构想世界那之外的空间。太空?嗯,他觉得说是太空也不为过。

他在学校里履行着每一项学生应该履行的义务,专业课一堂不落啦,熬夜完成小组作业啦,主动成为一些活动的组织者啦等等。而他的挚友则几乎始终在写各种各样的小说或故事,然后不分时间地点地找他分享自己的灵感,再在临近考试的前几天借走他的笔记恶补,最后考出比他更高的分数。

他的世界被五条悟区别得泾渭分明。他们两个人太不相像,所以每当夏油杰想起挚友这两个字时都会有稍纵即逝的窒息,仿佛被抛进太空,不由自主地变得迷茫失措。但这种感觉又似乎不算太差。至少他能笃定地说出,夏油杰和五条悟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这总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不过他印象中唯一有一次他把五条悟骂得很厉害,基本什么能想到的话都说了。那时他刚熬完一天一夜准备小组作业,好不容易准备尽情补一场眠,却又在凌晨被五条悟的电话吵醒,例如刚才。

他至今还还记得五条悟问的那个问题,“杰,如果结局是悲剧,你喜欢用长句还是短句收尾”。然后他冲着手机说,五条悟,你简直是个完全没有社会性的疯子,又自大又不会为人处事,毫无谦逊可言,不折不扣的神经病,怪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讨厌你。

五条悟本人难得地只是听着,一句也没反驳,安静地等夏油杰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总是打扰杰是因为杰最懂我。还有,虽然全天下都讨厌我,但杰不会。不过就算杰讨厌我,我也会继续这样哦,因为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啊。

夏油杰觉得好笑,气消了大半。他原本打算用一些更尖锐的句子来回击五条悟,但最终只是对他说,原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五条悟也笑着,说那当然,没什么我不知道的。

大学快结束的那个夏天夏油杰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不久后的毕业晚会。他所在的戏剧社每天都排练到入夜,三岛由纪夫的鹿鸣馆,夏油杰演久雄。五条悟也跟着夏油杰泡在学校的地下剧场里,夏油杰在台上演,他蜷在观众席中间的位置里看书。夏油杰闲下来之后就跑到他身边坐下,偶尔问他对自己表演的评价,但多数时候两个人是各干各的事情。

夏油杰其实很早就发现他不像五条悟那样擅长写故事,甚至对他来说,一切与此有关的事情都相当艰涩。他拿不准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给他何种结局才算是因果的收束,如果注定死去应该是悄然的还是暴烈的,诸如此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缺乏对命运这种东西的掌控力,所以他打算先演演看,或许在创造角色之前,得先成为角色才行。

他们的毕业晚会是在夏日潮热的零点时刻结束的,夏油杰在昭示久雄死去的枪声里演完了他的所有戏份。他退场后穿过后台的人群,一路鞠躬道谢,像路过繁华都市的火车驶向隧道,走进了后门出口一段静谧的甬道。比他更早下场的人在身后对他喊了一句记得赶回来一起上台谢幕,他扭头回答说好。

他记得那时甬道里安静得出奇,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那声震荡的枪响。我不是懦夫。还有这句台词,像被嚼碎了的玻璃残渣留在口腔里,总觉得有点血的腥味。然后他看见了五条悟,他说结束后会在甬道尽头的树边等他。

五条悟从装零食的塑料袋子里掏出一支冰激凌递给他,额前雪色的头发有几缕被汗黏在了脸上。夏油杰还穿着久雄在舞会上穿的黑色西服,手心被热得滚烫,也早已一片濡湿。他接过冰激凌,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分明。

你的呢,他问五条悟。五条悟朝便利店的方向偏了下头,说在路上就吃完了。夏油杰点头,继续舔冰激凌,接着是一阵无言。五条悟似乎是飞奔着跑过来的,夏油杰没看他,但耳朵里全是他沉滞的喘息声。他想着总该聊点刚刚那场戏剧的话题,或者感谢一下五条悟给他准备的这个冰激凌的小小庆典,正准备开口,就听到剧场那边猛然绽裂开来的掌声。

快落幕了。

他转身向剧场的方向看去,喃喃了一句。握着的冰激凌终于淌下几滴在他手背上,有刹那的凉意,消逝得只比蒸发略慢一些。

下一秒冰激凌就到了五条悟手里。

快点回去啊杰!五条悟催他,两只手都没空闲,差点急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夏油杰这才从恍惚里回过神来,低头看手背上化掉的乳白色液体。片刻后他草草甩了几下,便转身往回跑。他刚刚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才答应别人会一起上台谢幕,甚至,他一心以为冰激凌才是那个句点。五条悟常常会让他变得不可理喻。

后来有一次五条悟告诉他其实自己准备了很多祝贺的台词,但当时看到他之后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夏油杰问为什么,五条悟回想了一会儿,托着腮瘪嘴说他也不知道。夏油杰丝毫也不意外,随即忽然记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

“悟,为什么不在剧场里等我?”他问五条悟。

五条悟愣了一下,思考半天后答道:“大概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杰?”

“在剧场见不是更快。”夏油杰见怪不怪地反驳他。

“不是,我是说真的杰,”五条悟说这句时语气又变得暧昧不明起来,“是夏——油——杰,真的杰。”

五条悟和夏油杰说话时很少意味深长,但彼时他这样喊他名字的时候,夏油杰第一次因为五条悟的话感到了困惑,明明这句话听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浅显。他隐约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不能够去追问的问题,于是他有些仓促地说夏油杰就是夏油杰而已,五条悟也没再接话。

毕业后他们一起住了两年,五条悟日夜颠倒地写小说,夏油杰则四处试镜。他回去时常是在天黑以后,而五条悟一般刚醒来不久。他们习惯在这个时候花一些时间和彼此交代今天自己做了什么,起初是在餐桌上配着晚餐正襟危坐地进行,仪式感或是别的什么多少都保留着。几个月以后就变得随性了,大部分是在厨房的灶台前,偶尔会在楼下的居酒屋。

快要到第三年的夏天尤其热,那几乎是夏油杰记忆中最煎熬的一个夏天。每个夜里的空气都像漫无边际的水泥浇筑在所有角落,他觉得自己变得像一座雕塑,举步维艰,在任何时间地点被凝固得戛然止步都不奇怪。

那段时间他演了很多个别人,但又未曾真正成为过谁。他们在试镜片场一模一样的简陋聚光灯下短暂地占据他,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前一日他是阳光的、圆满的,第二日就会变得悲伤或者缺失。他渐渐开始觉得定义自身其实是个自娱自乐的伪命题,夏油杰也原本就是由无数个别人构成的。

他们租的公寓外面有一棵看上去年岁很久远的日本红枫,九月末的某一天,夏油杰忽然发现有几片只红了一半的枫叶掉在沙发旁的地毯上。他站在一边看了许久,直到百叶窗的阴影流泄到面前,他才发现窗外已经一片山火般的赤霞。他一时间回想不起片刻前自己在出什么神,俯身想要把枫叶捡起来,五条悟正好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出来。

“喔,杰,”五条悟冲他挥手,“早上好。”

夏油杰这才猛然记起刚刚他在想的东西。第一次和五条悟相遇时,五条悟背对着的教学楼走廊外,也有这样一棵日本红枫,只是彼时枫叶尚还青绿。他看着五条悟,心里又涌上那股仿佛被抛入太空后的窒息和安定。这是毋庸置疑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完全不同的五条悟。

夏油杰没由来地像被刀悬在眼前一样心脏震颤,他问五条悟,悟,我还是不明白,所以真的夏油杰到底是什么。

五条悟穿着一身灰色格子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发尾乱飞,从略短的裤筒里伸出来的两只脚赤裸着踩在地板上,全身上下没有哪里看起来会适合回答这个稍显深刻的话题。下一秒夏油杰就回过神来,摇头说自己可能被热得有点神志不清了。他捡起那几片枫叶,对五条悟说它们是今天从窗外那棵树上飘进来的。

“夏油杰就是夏油杰,”但五条悟还是不由分说地回答,“这不是杰自己说的吗。”

沉默有顷。夏油杰想,好像五条悟每一句让他记忆深刻的话都发生在类似的时节,热得人终日恍惚,比其他时候都更容易入梦,幻境似的。他对此感到了束手无策的懊恼,连苦夏他都并未体会到彻底。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笃定的事情,竟然仍仅有五条悟这个人的存在。以及如非以他为参照物,他连自身都很难辨析清楚。

那天晚上夏油杰告诉五条悟他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日本的聚光灯他都快看腻了。五条悟问他想去哪,他回说没想好,或者说还没开始想更准确一些。决定得很突然,他甚至觉得这个决定就是一直待在这里等着他发现它。

然后五条悟把地球仪从卧室里搬出来放到夏油杰面前,不知道去哪就随便选一个咯,他说。接着半悬的金属球体在他手下飞快旋转起来,还没有减速的趋势就又被按停。五条悟的指尖停在地中海里。

“意大利吗?还是土耳其?”五条悟自言自语地凑近了些看,又像发现什么惊喜一样地转向夏油杰,“希腊怎么样?岛多,风景好,产橄榄和红酒,苏格拉底服毒的地方,你知道吧,那个苏格拉底,总之据说很值得去。不过阳光太强,杰去了那里会被晒黑的……”

夏油杰胡乱地打断五条悟,喂悟,我不是要去旅游的,我是要去生活,我是想换个地方生活。五条悟听了又用他湛蓝的眼睛安静地注视他,旋即反问了一句,差别很大吗。夏油杰没反应过来,问什么差别。在这里的夏油杰和其他地方的夏油杰,差别很大吗,五条悟给他解释。夏油杰于是脱口而出,其他地方你不在啊。

五条悟好半天没说话。

夏油杰那时才发现五条悟左手虎口有颗极小的痣,他们认识那么久,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

“我不在的话差别会很大?”五条悟问。

夏油杰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不由得又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诚实地说或许吧,但有这个打算不是因为你。五条悟点头,也不说是否理解了夏油杰的意思。不过理解对他来说也从来不是接受的前提,又或者五条悟本来就认为一切的发生都自然而然,不必谈论对错或意义,也就不需要所谓理解。这一点夏油杰始终知道。

秋天完全到来的时候夏油杰离开日本,当真去了希腊。走之前五条悟去机场送他,临分别前递了一本博尔赫斯的书给他在飞机上打发时间。夏油杰翻了几下,掉出一片红透了的枫叶。五条悟避开他的目光,说觉得好看就随手捡起来了。

夏油杰再次俯身把叶子捡起来,觉得有些东西正在结束,某些东西又亟待来临。

“悟,你觉得家外面那种枫树希腊会有吗?叫日本红枫,对吧。”

五条悟心不在焉:“谁知道,我又没去过。”

夏油杰耸耸肩,让五条悟千万保持作息,希腊比日本慢了四分之一天,刚好适合接他半夜灵感爆发的电话。五条悟摘下墨镜盯着他看,眼睛里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夏油杰其实一直有意避开去想象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连锁反应,例如他们是否会悲伤,对重逢该抱有何种程度的期待,未来到底存不存在折返点等等。然而在他们不痛不痒的告别后,夏油杰走在去登机口的路上还是掏出手机给五条悟发了条消息。

悟,下次见。

手机屏幕很快又亮起来,五条悟发来一张自拍,从下往上,鼻孔对着镜头,长且密的睫毛几乎快把瞳孔都挡住。

他回,不要,我现在就要见。

夏油杰笑着按键盘,好丑啊悟。

 

2

夏油杰眼下挂着两片乌青到了片场,演对手戏的演员家入硝子已经在熟悉剧本了。家入硝子抬眼看到他,问他是不是熬了夜。

夏油杰抿嘴,犹豫着要不要告知始末,转念又觉得免不了得概述几句他和他那位挚友的关系,这多少有点麻烦,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只说是失眠。

家入硝子似听非听地拿出手机看时间,刚好七点,离约好的到场时间还有一会儿,于是她指了指门外就向那边走过去,夏油杰心领神会地跟上。他们靠在公寓楼的外墙上先后点燃了烟,彼此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吞吐完几口,夏油杰才终于有了点清醒的知觉。

他和家入硝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剧本围读会,中场休息时家入硝子找他借火机。他下意识抬起手臂凑到鼻子前闻了下,以为是被她闻到了烟味。家入硝子看他一眼,说有的人长得就一副不会拒绝香烟的样子。夏油杰心里有丝异样的愉悦,虽然对方话说得很不客气,但他意外地并未觉得有多不快。她说的话的确无懈可击,而他一向对任何毋庸置疑的判断都保持着偏爱。

不过把火机递过去的时候他还是逞了一下口舌之快,说还好两个烟鬼没有吻戏。

“或许你接吻的对象对此很介意?”家入硝子听了之后满眼调侃,“不如负负得正一下,让那位也染上尼古丁试试。”他举手投降,一边想起某人皱紧眉头的表情,心跳又条件反射一样失速几拍。

夏油杰接到这个本子纯属偶然,甚至他现在都已经回日本一个多月,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没有实感。

一年前他在法国东北部一个叫Givet的边境小镇偶然遇到了这部戏的导演,九十九由基,名字很怪。她那时原本已经准备走了,但又为他多要了两杯盘尼西林。她醉醺醺地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口齿不清地说这一杯算是贿赂。

夏油杰还没消化这个一身机车服的女人是个小有名气的导演这件事,就听见对方说“我想请你演一部戏的主角”。九十九由基在摇颤的灯光阴影里向夏油杰提出邀请,有一瞬间夏油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在此之前不久他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一条Givet的帖子,照片里枫叶红得极其好。他想起曾经从某个人口中听过这个地方,于是他决定去看看。

小镇比他预期的还要枯寂,明明阳光不错也没有风沙,但视野总有蒙上灰尘的错觉。在这种地方找到一片鲜红的枫叶林简直易如反掌,但到了之后才发现,那里不过是公园里一条很难被赋予什么抒情含义的短步道,十来棵枫树以一种过于整齐的姿态排布在两旁,彼此的间隙看上去似乎都经过精心的计算。

很无趣的景致。夏油杰想道,心中却无甚缺憾。

他一直在为了什么而抛下什么,生活全凭他一节节捡来,野雀搭窝似的。有时会捡到形状美丽且结实的,但多数时候捡到的都是难看又干枯的。比如他这次抛下的是现下手中的一些安稳,看到的却不过是伪造的假象。

当初决定去希腊也是一样。原本他以为他是迫切地想要厘清自己,意义也好,价值也罢,至少也要找到某种有必要去实现的东西。因此他一度把自己解读成一个义无反顾的人,再自负一些,偶尔他将之称作勇敢。

所以他在希腊奋力做了不少事情。混迹在大大小小的剧组和剧团,能演则演。而且他好像天生就相当能坚忍,一边跑片场一边在公寓附近的餐厅工作,定期向各种杂志社寄去文章或照片赚取零星的稿费,这样忙碌了几年至今也有一笔不错的存款,或许再过几年他还能组建一个自己的剧团,或者往更远的地方闯一闯。

可是,希腊还不足够远吗?夏油杰觉得他的终点似乎并不在一条可以计算距离的单行道上,甚至他好像未曾渴望过什么终点。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大学毕业晚会他在舞台上演久雄,他对朝子说他讨厌理想,从心里讨厌。于是他把杀掉追求理想的父亲当做自己的理想,哪怕为此死去也可以。

但夏油杰连这种理想的替代品都没找到。他只是平静地流淌着,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斑驳的枯枝。

大概这个世界总要有漫无目的地流淌的人吧,他这样跟自己无可救药的枯槁和解。心平气和地接受从一个虚无被摇晃着冲向下一个虚无,或者把自己理解为太空里的人造卫星,是无限里的金属块残骸,被抛在时间之外。不被谁真正看见,也不需要和任何事物建立并行的关系,存在与虚无被看作同等的命运。他在这样的平衡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夏油杰记不清自己是不是把这些话讲给九十九由基听了,大概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残存下这些只言片语的印象,总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彻底喝醉了。

次日他在一间陌生的旅馆房间里醒来,手机有几条连续发来的未读信息,来信者的备注是“九十九导演大人”。九十九导演大人半恳求半威胁地对他说请务必要答应我的请求,我到法国注定就是为了碰到你,我手里有你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追着你到天涯海角,你钱包里照片那个白发小帅哥,回日本之后约出来喝上几杯如何。

夏油杰翻身下床找水喝,半天只找到一瓶还剩五分之一的白兰地,瓶底压了一本磨损严重的小说,浅绿色书皮的。于是他只能忍着口干舌燥回信息,太阳穴像被什么攥紧一样钝痛。

“考虑好之后我会联系你”
“以及”
“请不要乱碰别人的所有物”

回信在第二天凌晨收到,九十九由基扔来简短的一句我在日本等你。夏油杰仍然觉得不清醒,彼时目光在日本两个字上停了许久。

后来的半个月夏油杰在回希腊的路上读完了那本浅绿色书皮的书,村上的斯普特尼克恋人。九十九由基筹备了好几年,终于争取到这本小说的摄制权。

而她在距离计划好的开机时间两个月前,才在半个地球外的一间小镇酒吧里找到男主角。对比筹备的努力,选角显得过于草率,且被选中的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经不起深究。

实际上这是夏油杰第二次读这本书了。第一次读是在他和五条悟还住一起的某一年,正处于温度不明的初秋。那次他读得很快,情节和人物都印象不深,于是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有意放慢速度,然后他意识到时常缠绕在他脑海里的意象原来是零零星星地遍布在这里,比如金属块,或者虚无的流淌。

他还想起他和五条悟的一些对话。K君毫无疑问地爱堇,堇毫无疑问地爱敏,但将这个链条的方向掉转一下,就很难确认是非。夏油杰不太喜欢讨论爱的话题,如果一定要辩论这种漂浮的意义,那么不如讨论需要。爱也好,或者别的什么关系,归根到底都是需要的索取和给予。

但五条悟喜欢讨论爱。

夏油杰记得他读这本书的时候五条悟时常凑过来和他一起,他们读到K君帮堇搬家,二人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贴身而坐,堇问K君如若她为了敏成为同性恋者,他们是否还会是朋友。K君一边因为肩头的体温而勃起,一边因为压抑的爱欲而忍不住流泪。堇对K说,我也喜欢你的,茫茫人世,最喜欢的是你。

五条悟问他,杰,你觉得堇爱K君吗。他回答说,需要大于爱吧。五条悟想了一下,点头说没错。

夏油杰看着书页上堇说的几句话。

“对于人生我还从来没有热切地寻求过什么。我一直对手中已有的东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希望得到敏,迫不及待地。”

“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对K君的需要大于对敏的,堇毫无疑问爱的人就是K君了。”他又补充道。

夏油杰说完就等着五条悟接话,身边的人却安静了好一会儿。于是他扭头去看他,发现他原来正在等自己对上他的注视。夏油杰生出点恶趣味,故意不问,想要等五条悟先开口,往常每一次也都是如此。但那次五条悟看上去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说点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地在沉默里对峙了片刻。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意识里有一束稻草即将四散倒下,他赶紧拢住它们。

他知道自己的注视总有坚持的意味。才认识五条悟不久时,夏油杰很难直视五条悟的眼睛,这种近乎无暇的纯澈会让他自然地想要退却,当然这个寒酸的习惯后来被五条悟强扭过无数次肩膀后勉强改掉了。然后回应五条悟的目光成为他某种必达的使命,尽管仍然隐隐回荡着孤身跌入大海或飞进天空的不安,但他觉得他也必须要去完成不可。

“怎么了?”夏油杰一鼓作气,先打破了沉默。

五条悟仍然不移开视线,只是眉眼间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很爱你哦,杰。”他没由来地告白。

夏油杰语塞,心跳得很快。他仓皇地翻了几页书,纸上黑字变成一堆弯曲的油墨符号。

五条悟说完就漫不经心转向前方,停留在夏油杰脸上很久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房间的某个不明角落。

“杰对我也是需要大于爱吗?”

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窄空间容纳下他们两个人显得很逼仄,五条悟站起来费了不少劲,夏油杰伸手把茶几往前面推了一些。

“啊啊~杰不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哦,我知道杰最不擅长聊这种浪漫的话题了。”

夏油杰不由得皱眉,觉得胸口淤塞。他的确不擅长,或者他是畏惧这种沉重。好在五条悟对他几乎从不追问,只有极其鲜少时会像这样,向他索要一些他可以不用说出口的答案。

“杰只需要好好看着我就行。”五条悟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夏油杰时不时会想起这句话,伴随着某种温热的沉闷。其实他想他流淌的水面上,每一块礁石都叫做五条悟。五条悟对此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

 

夏油杰今天的戏份不多但分得很散,下午一点到六点这段时间都是待机状态。走之前九十九由基让他试了几遍晚上要拍的戏,效果都不太理想。他向工作人员和其他演员一一鞠躬致歉,正在补妆休息的家入硝子在一旁示意他一起到楼下抽根烟再走。

“果然是因为没睡好?”家入硝子把火机递给他的时候问他。

夏油杰摇头说不是,和失眠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试的戏是K君在夜里接堇的电话,一次是堇在电话里问他符号与象征的区别,这是敏在白天问她的问题。另一次是堇向他诉苦,说最近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小说也写不出来,可能是戒烟的戒断反应,但归根结底是因为对敏的苦恋。

“太真实了,”夏油杰狠狠吸了一口,说话时大量的白烟往外涌窜,“不知道怎样才能抽离出去。”

九十九由基说他讲台词的情绪太过温情,K君是主角但也是故事的叙述者,所以感情热切是很热切,但要有抽离感。夏油杰无奈,想说他身边正好也有这样一个动不动就在半夜给他打电话的小说家,他很难不代入他们通话的情景。

家入硝子含着烟,仔细回味了一下夏油杰的话,而后说演戏就是有这样的难处,不能太像自己,又不能一点也不像。夏油杰默然,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修正演绎的方式。

烟不知不觉地烧到指间,夏油杰赶紧把烟头杵掉,扭头看到家入硝子的还剩小半支。她很少像夏油杰这样猛烈地吞吐,多数时候似乎更愿意享受火源自然逼近唇齿的过程。

夏油杰等家入硝子抽完,几十秒里他胡乱地在脑子里整理剧本,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回到K君的自述。他习惯性地用这种定义式的句子来理解事物。

K说,对形容自己一向会陷入轻度的困惑,会被自己是什么这一命题所附带的古典式悖论拖住后腿。

夏油杰每次想到这里就会怀疑,莫非九十九由基真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他和K君一样,是对自己感到困惑的人。那她让一个苦于自证的人演一个苦于自证的角色,岂不是主动跳进永无止境的死循环。或者她只是单纯认为贴合角色更加重要,但实际上夏油杰和K总体相似下的细微参差,对于他这种所谓自我困惑的人才更难处理。

还没想到更深的地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夏油杰被惊了个寒战,然后想起试戏之前收到五条悟信息说要来片场找他。想吃你们那附近一家店的奶油柠檬挞,这人还附带了这么一句。夏油杰低头敲字说好,心情有些说不上好坏的飘飘然。家入硝子灭烟的时候目光末尾扫过他手机屏幕,凑近戏谑地问了句:“接吻的对象?”

夏油杰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又笑着点头,说倒也不必讲得这么露骨吧。家入硝子撇嘴让他别装纯情,夏油杰不置可否地和她告别。

算上此时,夏油杰回日本后和五条悟见面也就不过三次。他们的重逢与所有人的相比起来都显得过于平淡,唯一一点波澜来自于他拒绝五条悟同居的邀请后,五条悟疑似报复的半夜来电。夏油杰安静地看着五条悟舔掉嘴角奶油,又目不斜视地重新挖走一块挞身送进嘴里,不免恍惚他们其实仍在分开前那个看似很难结束的炎夏。

“呐,悟。”夏油杰喊了一声面前的人,叉子在陶瓷盘里发出让人牙酸的碰撞声。

五条悟低着脑袋看手机,挑了下半边眉毛算是表达回应。夏油杰忽然失去提问的欲望,准备摇头说没什么,五条悟又条件反射一样立刻问他想说什么。夏油杰于是把剧本在桌上摊开,又从背包里把书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后调转方向递给五条悟。

“这一段,你觉得怎么样?”

“嗯,”五条悟视线对焦在夏油杰手指的位置,几乎没有花时间阅读就说道,“K的无奈和模糊的绝望。”

“所以,悟打给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有一点不好意思,担心我因为你的电话再也睡不着,或者我是不是会生气?”

夏油杰感觉有点缺氧,总之是头脑不太清醒。他原本想说,K的绝望能够共情,无奈也了解,但模糊指的什么,结果脱口而出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句,甚至奇怪的,身体似乎回到被五条悟吵醒的半夜里微微发烫的境地。

五条悟往后靠进椅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夏油杰看出他似笑非笑,这人计划说什么也都能大概猜到。

“杰很期待我有?”五条悟故意顿了一下,“可是怎么办,堇也许会有,但我完全没有哦。”

果然。

夏油杰满脑子想戏,猝然出现的情绪起伏消失得也很迅速。他挫败地对五条悟说,是啊,悟和堇根本不一样,我为什么总是想起悟的电话。

话刚说完,夏油杰察觉额头忽然被一片凉意覆盖。覆住他额头的人说:“你生病了,杰。”

夏油杰抬手贴在脸上,掌心传来异样的潮热,下一秒他心里却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病了。

“悟有一半的责任,”夏油杰把摊开的剧本合上,“昨晚接你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梦,出了一身汗。”

“梦到什么?”五条悟问他。

“忘了。”夏油杰轻松地说。

书也被五条悟递回来,夏油杰去拿的时候碰到一点五条悟的指尖。然后他听见五条悟说,杰不必把自己想象成K,非要选的话,你更像堇。夏油杰反驳说我可不会半夜打电话把你吵醒,五条悟抓起墨镜架到鼻梁上,瞥着夏油杰说这和半夜打不打电话根本没关系。夏油杰不以为意,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的问题。五条悟语气懒散地回答他,是等与被等的问题。

下午夏油杰在五条悟的卧室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到五点。睡之前他还在想要好好思考一下什么是等与被等的问题,结果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陷入了梦境。

梦似乎是接着昨晚的继续下去的。他在成田机场休息室的沙发里醒来,于是没多想就向登机口走去。候机厅里空无一人,四周静得诡异,他的呼吸声在死寂里泛起缭绕的回响。外面飞机起飞的声音像飓风一样浑宏压迫,天色昏瞑。

夏油杰在梦里想,这样坏的天气也能够起飞吗?不论如何,我必须要乘上飞机去希腊找到堇才行。

可忽然有人叫他。

杰……杰!

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夏油杰没觉得机场里有除他以外的声音响起是件多不合理的事,只是脑海里顺其自然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近乎透明的雪色尤其刺眼。他拼命思索这人是谁,甚至能确定这人他一定很熟悉,但怎样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接着许多场景跟着涌出来,窗外红枫如血,逆光里的学校楼梯,甬道尽头庞然的树。甚至还有走在清晨荒原里的乌尔里卡和哈维尔,是他在这人送他的书上看到的故事。

离答案越来越近的时候梦也逐渐稀薄,夏油杰没能记起来就醒了。他睁眼便看到五条悟坐在床沿,一边袖口被自己死死攥在手里。

五条悟用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汗湿的头发,“杰,你好像做了很不好的梦。”

夏油杰闭上眼睛又睁开,觉得自己竟然死也想不起五条悟的名字简直太荒谬了,再怎么做梦也是。他不打算把这个告诉五条悟,随即说是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梦。

“还梦到了乌尔里卡,”夏油杰翻身朝外侧躺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悟还记得吗,是几年前你在机场送我的书。莫名其妙,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夏油杰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又蹲到床边,和夏油杰的眼睛齐平。然后他说,记得啊,约克城里等待爱情降临的鬼魂。

夏油杰借着半梦半醒也盯着五条悟看,恍恍惚惚地想如果他们也在荒原里,大雪落到五条悟头上时会不会像落入地上的积雪里一般融为一体。

难道不是哈维尔自投罗网吗。夏油杰反驳。如果把那个故事当作彻头彻尾的爱情故事来看,他觉得守在约克的乌尔里卡实在算不上聪明。

五条悟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然后半天才垂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夏油杰没听清,只分辨出他像是在抱怨什么。

晚上正式开拍的时候比预想中顺利了许多,九十九由基在最后一个镜头拍完之后笑嘻嘻地开玩笑,问夏油杰下午是不是去找谁恶补了。夏油杰笑着摇头,神清气爽地说早上只是有点发烧,下午吞了两粒强效药狠狠睡了一觉,自然状态就变好了。九十九由基骂他怎么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他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几个小时后,他忽然分辨出五条悟说的是什么,当时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在一瞬间组成了句子。

五条悟说,杰什么时候自投罗网呢。

夏油杰怔了半天才意识到什么,随即他感觉有袭来的疼痛,尖锐又冷洌。原来五条悟一直觉得自己是约克城里的乌尔里卡。

 

3

五条悟家里很不缺安眠药,连普通治感冒的药他也更偏向于选择能让人犯困的。这是夏油杰搬进五条悟家那天晚上五条悟告诉他的。

五条悟还加以补充佐证,说所以几天前他翻箱倒柜了半天也没找到正常一点的感冒药,只能给夏油杰喂了两粒自己常吃的,果然让夏油杰补了个不省人事的回笼觉。最后一句语气颇有点索要表扬的意思,夏油杰配合地冲他仰头,说谢谢的时候把行李也一并递了过去,后者很愉快地接下。

其实称不上是行李,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尽可能少的洗漱用品而已。照五条悟的说法是,生病那天夏油杰亲口答应要搬来和他一起住,还说有他照顾真是太好了。夏油杰大脑一片空白,问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总之是说过。五条悟把对话掐断,扔下一个可疑的肯定句就逃之夭夭。夏油杰不准备拆穿他,再者说他也不是会被强迫的人。有一些足以让他做这个决定的理由,例如五条悟家离片场更近,五条悟的床比他的舒服许多,五条悟能够帮他分析剧本之类的。相比之下,拒绝反而显得没那么有道理。这也符合他的行事标准。往天平倾斜的方向滑落,一切都要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而且事实证明,这些理由的确足够充分。五条悟每天不厌其烦地接送夏油杰,夏油杰也得以多出不少休息时间。甚至于做梦的次数似乎也减少了,入睡变得相当快,有时一夜无梦地醒来,夏油杰会有种记忆被窃取的错觉,仿佛过去的晚上并非是过去,只是被什么东西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他终于不用再在半夜接五条悟的电话。因为他们现在睡在一张床里,而五条悟会在他困之前把所有的话都讲完。

但夏油杰发现,五条悟写东西的时间太少了,几乎都可以说五条悟已经不再写了。他自己原本就睡得不规律,五条悟却总和他同时清醒着。此人一向都在他的视线范围里,看书,刷手机,看电影,和他聊剧本,或者干别的什么。有几次五条悟一副下定决心要写的样子把自己关进房间,结果传出不停更换的音乐。角松敏生放到一半被换上德彪西,很快又变成渡边贞夫的黑胶专辑,夏油杰也很爱听那一张,RendezVous,封面上的渡边先生举着烟,笑得尤其明朗。五条悟感到焦躁时会听一些cool jazz。

夏油杰不擅长谈心,更觉得自己不具备为人解惑的资格,况且对象还是对自己做这些事的五条悟。所以他决定不去询问,转而默默增加了做饭的频率,美名其曰是想要做带去片场的便当,顺便在饭桌上向五条悟推荐了nujabes的歌。

五条悟心照不宣地没有揭穿,说nujabes谁没听过,混沌武士啊,“所有的相会都是一生一次”。夏油杰点头,惋惜说此生没能听一次live。五条悟听完挑挑眉,说jazz bar处处有他的信徒,不过杰不是本来就讨厌人多的地方吗。夏油杰回答,没什么不能去的,我和这个世界和解了不少。

五条悟静了一会儿,然后开玩笑一样问他,所以你才回来吗,只是因为和解了,不必再自证什么。

夏油杰不明白五条悟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心里也问自己,是这样吗?大概是吧。其实他不是和什么世界和解,世界怎么样对他而言没那么所谓。如今他只是跟自己和解,跟贪恋灿烂的卑劣和解,仅此而已。

他也对五条悟这么说,大概是吧。接着轮到五条悟沉默,对话便就此结束。

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五条悟去片场接夏油杰回家,在车里有人打来电话。来电者的名字显示在车载屏幕上,七海建人,铃声响了半天五条悟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很沉郁,他问五条悟新书进行得是否还顺利,五条悟眼睛盯着前方,面不改色地说还在构思。

随即一阵静谧,好几秒后对面的人才再次开口,听上去不算质问,但至少有催促的意味。

“五条先生,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在明年夏天出版这本书。”

“但是杰最近很忙啊,你知道的,”五条悟自然地提起夏油杰,“没有他帮忙我写不出来。”

七海建人听完心平气和地说这是第三次听这个借口,五条悟抬高音量反驳说那叫原因不叫借口。

“那么,下个月底前我会再打电话的。如果我没记错夏油先生的杀青时间的话。”

五条悟哼哼唧唧地答应,挂了电话立马对夏油杰说这人是以前学校的学弟,知道你也知道我俩的关系。夏油杰偏头,脱口而出问五条悟我俩是什么关系啊。说完他就后悔了,低声说了句抱歉。五条悟没回话,表情变得有些冷。红灯这时候正好出现在面前,车像被猛地扼住喉咙一样刹在路上。引擎声隔着玻璃和暖气运作的闷响混在一起,汽车鸣笛远近交叠地消弭着,夏油杰耳膜一阵钝刺,耳内在猝然静默下来的空气里响起尖锐的嗡鸣。

“杰,至少你不能让我对这件事动摇吧。”绿灯亮起,五条悟轻轻地埋怨。

夏油杰无声点头。

晚上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做了一桌看上去孤注一掷的晚餐。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把酒柜深处的红酒拿出来,被夏油杰嘲笑说也太大惊小怪。庆祝我们再次同居,当然要隆重一点,五条悟说着,流畅地拔开瓶塞,倒酒,然后举起杯子让酒液沿着杯壁恰如其分地流转了几圈。夏油杰惊讶于五条悟现在竟然已经对喝酒变得如此熟练,转念又意识到原来两个人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

起初夏油杰是怀着终于可以和五条悟放心大胆地喝酒,不必担心他太早失去意识的这种期待,结果很快他发现五条悟熟悉酒精的进步其实只停留在喝到嘴里之前,半个小时后那双天空一样的眼睛里就泛起雨雾,像湿润的残阳,有若隐若现的殷红。

“杰,嗯……我说杰,你还记得吗,镜子先生,还有谁来着?……”五条悟拿着筷子在半空迂回几周,伸进锅里又捣碎一块豆腐。

夏油杰赶紧把他的筷子抽走,往他手心塞进一只勺子。道标先生,道标,一边匆忙地回答他。啊对,道标先生。道标先生是黑色的长头发,我喜欢长头发,杰为什么说短发好呢。五条悟终于把豆腐盛起来放到碗里,皱着眉头控诉夏油杰之前的答案没能趁他的心意,说话间豆腐还是变成了一堆残渣。夏油杰叹了口气,决定就这样放任五条悟不管算了。

“是悟说他死板,不知变通,还满身肌肉,那自然是短发更合适。”

夏油杰把杯底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喉咙,心里想着五条悟酒量那么烂挑酒的眼光倒是很好。忽然面前的人咚地拍了下桌子,夏油杰被吓得呛出几声咳嗽。

“他只是……茫然,所以做事情才死板偏激一点……想找到一个能够抛锚的地方……这不是很正常吗?”五条悟抬头盯着夏油杰看,似乎是想寻求夏油杰的认同。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说悟的角色悟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啊,怎么样不是都有他存在的道理吗。五条悟闻言表情变得很悲伤,把脸重重埋进臂弯趴到桌上。餐桌对他来说有些矮,他像猫一样弓起了背。夏油杰于是转移话题,问他那镜子先生,镜子又如何呢。

五条悟一动也不动地趴了好一会儿,久到夏油杰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抬起脸,侧枕着手臂,目光似悬非悬地漂浮在还剩一半的红色液体表面。夏油杰发现自己看不太清五条悟的眼睛,他想或许是他也有点醉了,或许是因为那里睫羽似雪。

五条悟说,镜子是等待的人,面向道标时哪里都很透明,但背后其实密不透风,别人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等多久?没有期限?”夏油杰提问时没在思考什么,心里的弦松垮地乱作一团。

“大概直到死亡?总会有期限的,人本来就是从出生就开始奔向期限的生物,”五条悟顿了顿,“也可能没有,如果道标就是斯普特尼克那样的人……但我不想他是那样。”

“镜子也是约克鬼城里的乌尔里卡吗,为了什么……爱?”

“爱啊,爱得不得了,”五条悟不假思索,说完又补了一句,“含有,但甚之吧……甚之所极。”

桌子中间的寿喜锅沸腾得厉害,夏油杰盯着里面一个个鼓起又破裂的气泡,开始疑惑它一直都翻涌得这么喧闹吗,怎么好像这时候才听到它的声音。夏油杰觉得自己不应该喝这么点就醉了,但他的确感觉一切都开始恍惚,五条悟说的哪一句是故事,哪一句是现实,或者说哪一句是乌尔里卡,哪一句是他们。

“我想了很久,但是怎么也想不到挽留道标的办法,我觉得他好像只能这样,谁也救不了他,”五条悟带着鼻音,语气挫败,“夏油杰,如果你不可以没有一个抛锚的地方,那这个锚点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夏油杰心脏骤缩,缩到似乎只剩一个深而漆黑的点。他想起五条悟虎口上的痣。

“悟,”夏油杰深深地吸气,伴随着吐息,他说话不自觉地有点发抖,“人会因为太沉重的东西而感到恶心,或许你也会。”

五条悟盯着他,叫他的名字,杰。

“杰,如果我说这是爱呢?像我一样。”

“……是吗,这是爱吗?”夏油杰撑着头絮语,他忽然很想回忆起在吉维的酒吧里九十九由基说的话。他记得那时他说,他是为了继续流淌才跑到吉维来的。流淌的枯枝不会在某处停下,失去船长的船也不会。他仅有富足的是一身虚无的淤泥和铁锈。

“是,甚之所极,”五条悟声音越来越微弱,大概是要睡了,“以及爱本来就是这么恶心的东西。杰不知道吗?爱是诅咒。”

九十九由基说,那你得找到一座无人岛才行,只有你知道的无人岛。到那里你就会发现,你在岛眼里不是淤泥也不是铁锈,而是唯一,所有意义的唯一。就像堇之于K,敏之于堇。

夏油杰终于想起来了,他抬头想和五条悟说话,发现面前的人已经趴在桌沿睡着了。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夏油杰默默地嘱咐自己,等醒来之后一定要问问五条悟,悟,你能明白吗,无人岛的唯一。

 

4

夏油杰的戏份安排在舞鹤杀青,出发的早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和五条悟已经两天没有联系。他检查完电源确定全都关好后,拎着行李箱下楼,剧组的工作人员伊地知在楼下等他。他从下楼到上车出发一直想着沙发靠背上那件外套,那是他故意留在那的。他第一次尝试在离开某处时留下一点痕迹,而且他必须要回来处理它,选择清除掉或是让它继续蔓延。人们把这种离开称之为离别,离别才能重逢,这就是离别的好处。五条悟很久以前对他这么说过,不过他记不清在什么时候了。

他们都喝醉那晚之后,五条悟开始频繁往返于工作室、出版社和家,夏油杰于是才知道五条悟有个专门用来写小说的工作室。

去舞鹤三天前的早晨他们在玄关,夏油杰朝着门倚在墙上,五条悟朝着客厅弯腰穿鞋,肩上的包滑下来,他赶紧伸手去接,却被五条悟自己先扶了回去,他心里莫名揪了一下。然后五条悟穿好站起身,两个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夏油杰久违地下意识偏头躲开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站在玄关台阶上,原本他们之间的视线总有落差,他从不会毫无准备就和五条悟对视的。五条悟没想这么多,接着就和他说话,他才又看过去。

“杰真的不去玩玩吗,工作室,”五条悟拿起鞋柜上的其中一串钥匙,“死七海,疯了一样催我,说好了等到你杀青。”

夏油杰摇头,说剧本还有点还没看熟,而且悟写不出来责任怎么全在我身上。五条悟嬉皮笑脸地说当然了我可是看着杰在活着的啊,边开门边让夏油杰等会儿去片场注意安全。夏油杰温和地说好,但尾音被关门声掐断一半。他在玄关站了半天,回想着五条悟刚才回话的时机好像慢了半拍,但这停顿非常短暂,更像是听错了。晚上五条悟没回家吃饭,当然也没去接他。

次日凌晨五条悟才回来,夏油杰去门口迎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这人疲惫得显而易见,夏油杰难得见他这么不遮掩,想说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们又像早晨那样对视,这次夏油杰没躲开。但五条悟看得太久了,只看着他的眼睛,让夏油杰觉得他好像正在控诉自己的沉默是在对他见死不救。夏油杰于是又往前走了半步,他预想接下来自己会顺利取下挂在五条悟肩上的包顺便叫他早点休息,趁他洗澡的时候吹干头发,然后两个人一起缩进被窝,一边交代一天的事情,一边等待困意到来。

但事情发展不如他预料,他想取下的包兀自掉到地上,包的主人却很轻地抱住了他。抑或说,他在他快要站不住而倒下的时候接住了他。夏油杰摸到五条悟的背觉得很烫,又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在水分蒸发的过程中变得冷了一些。

“大作家,看来今天进展顺利。”夏油杰拍拍五条悟,有意调侃他。

五条悟默不作声,脸在夏油杰颈窝静静埋着。微热的吐息填满之间的空隙,两具身体的温差让夏油杰后颈升起一片鸡皮疙瘩。

“杰你在啊,”五条悟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不在。”

夏油杰笑着说我当然在啊,天还没黑就回来了,今天只有三场戏,硝子是从早到晚拍了满满一天。怪不得硝子那家伙不回我消息,五条悟咕哝,大概是有笑意,但夏油杰看不见,只是听上去有。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几年前在山下达郎的现场偶遇了两三次,结果不知不觉变成几乎不联系但能够谈心的好友关系。五条悟把这件事告诉夏油杰的时候轻描淡写,夏油杰多少感到巧合的神奇,但因为嫌麻烦没把他和五条悟的关系告诉家入硝子。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夏油杰松开五条悟问他。五条悟说没什么,就是找她问问你在干嘛。夏油杰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不明就里说那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五条悟踏上玄关的台阶,夏油杰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又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身前离得很近的人。

“总感觉从其他人那里问到你,比直接问你更有说服力,”五条悟歪头,自己也觉得很难解释的样子,“可能就像论点本身不具备自证能力,所以才需要寻找论据,进而才能进行论证。”

“所以在悟看来,我是某种论点。”夏油杰接话。

五条悟点头,“而且还是某种看似很明显,但证明起来却总是让人走入死路,很想就干脆坐以待毙好了的论点。”

“本来这世界上就不是所有论点都需要被证明个是非所以,甚至存在本身有时就是种悖论。”夏油杰耸耸肩。五条悟眼神变深,说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回事。夏油杰没再顺着继续下去,抬手握了握五条悟的小臂说,去洗澡吧悟。五条悟答好。

那天夏油杰醒来之后五条悟已不见踪影,扭头看窗子,外面天刚亮了一点。他拿起手机,看到五条悟给他留了几条言,大致意思是后面半个月会去蒙彼利埃参加交流讲座,机会难能可贵,还是托了七海在出版社结识的关系。时间可能更短,也可能更久。夏油杰愣了一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没去过蒙彼利埃,准确说来他只在北方的吉维短暂停留过。他知道蒙彼利埃是个整年都阳光充足的地方,严寒从不抵达那里。

他敲了几排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发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回信,他猜测五条悟应该正在飞机上。几分钟后他又发去一条落地后记得报个平安,然后照常起床弄早餐,搭出租车去片场。

拍戏的状态不差,和扮演敏的演员前辈磨合得甚至算是很好。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夏油杰很难不去留意回信,时不时地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结果直到半夜收工,都没有五条悟的消息。

九十九由基在夏油杰准备离开时叫住他,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夏油杰有些讶异,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并无差池。他省去前因后果,概括成一句有个朋友联系不上了。九十九由基思索片刻后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油杰说今早而已。但实际上昨晚还睡在一张床上,他在心里补充。

“如果你需要请假去处理的话,可以告诉我。”九十九由基说。

夏油杰不想耽误剧组的进度,他知道去舞鹤所有人的行程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于是摇头回绝。

九十九由基搭上他的肩膀,说话时眯起眼睛:“没准是对方故意不理你。”

夏油杰干笑两声:“这种可能性的严重程度堪比真的出了意外,导演大人。”

九十九由基听完明显兴趣更盛,立马架好一副要追根究底的阵势。

“难道是你钱包里照片那个人,”九十九由基语气简直称得上胸有成竹,“你们吵架了。”

夏油杰否认得很干脆,但说完涌上些许迟来的心虚。可他们原本也没有吵架,而且印象中他们根本从未争吵过。

九十九由基像是猜到夏油杰的回答,立刻说那就是你单方面惹到了对方。夏油杰哑口无言。惹到五条悟吗,当然,太多了,要这样说的话,五条悟还愿意理他才不正常。毕竟他的离开和回来都是亏欠。五条悟爱他,他常这么说,所以他本来就该对此保持从始至终的忠诚才对。

夏油杰很认真地承认:“嗯,你说的没错。”

“不是,夏油,你怎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有时候错得不对才是更大的问题。”九十九由基本来还有一肚子调侃想说,结果被夏油杰过于果断的认错全部噎了回去。

“……错得不对?你在说什么。”夏油杰皱眉,把肩膀上的手臂拿开。

九十九由基语无伦次解释了半天,夏油杰没仔细听,三言两语结束了话题。临分别时九十九由基又拉住他,正色道,总之你得找到他,像K一样。夏油杰挑她话里的错,K最后也没找到堇。九十九由基摇头,那是另一回事。夏油杰心跳失速半拍,说他也讲了一样的话。

能不能是另一回事,想不想又是一回事。

回去后夏油杰没能睡着,黎明破晓前又给五条悟发了几条消息。蒙彼利埃已是深夜,或许五条悟已经睡了。

去舞鹤拍的是K与敏在希腊罗德岛找失踪的堇的戏份。从抵达到离开,整个拍摄计划在三天之内结束。夏油杰听说取景地找得颇费功夫,九十九由基跑遍了日本大大小小的海岛才定下这里,极其类似于火烧金阁寺少年的出生地,舞鹤东北一个突出日本海的岬角。

拍摄从当天下午开始,半夜趁景,拍K被莫名出现的音乐吸引,爬上房子外的山坡,在“那个世界”的门外抵抗一番又回到现世的部分,也是夏油杰在舞鹤最重要的一场戏。

晚上晴朗无风,天空没有多余的云,青白色的月光尤其皎亮,对冬日来说是很难得的好天气。夏油杰嘴里含着冰块,防止等会走路时呼出白气。尽管只穿了一套夏装,但他意外地不觉得冷。

开拍前九十九由基告诉他,她接下来会拍一个长镜头。夏油杰知道她想要什么,夜间祝祭牵引下无限绵延的茫然,一种缓慢而微末的神秘。她给夏油杰留足了整理情绪的时间,但很快他身体上每处骨骼凸出的地方开始麻木起来,某个瞬间他感觉时机正好,自己顺利走入了恍惚。于是他抬手示意开拍。

海边山坡的岩石饱受风化,踏在上面时,每走两步都会有尖角顶到脚心。但好在寒冷,疼痛与身体间建起一层隔阂,夏油杰反而得以平缓地往上攀行。

很快他走到坡顶,仰头看月亮,此时K将要靠近“那个世界”了。夏油杰快速回忆剧本的关键信息——低头看手,察觉身体似乎正在变得透明,后背发凉,窒息感袭来,想象躲到海底礁石的背后,抵挡漩涡一般的召唤——想到这他却不禁看向山坡下若隐若现的海。海面平静无澜,星光飘曳,但海浪声却相反地有些可怖,似乎吞吐着某种庞大的虚妄。

几年前第一次读这本书时夏油杰不明白“那个世界”是什么,起初权当科幻情节来理解。五条悟知道后沉着地问他,杰不相信平行世界吗。夏油杰对五条悟突如其来的真挚感到有点意外,于是斟酌着回答他,相信嘛倒也是合理的。五条悟抿嘴,点头说他也不相信。夏油杰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后骂五条悟,你这个语气我以为你准备要和我大吵一架。

五条悟不管他,一边思考一边径自说下去:“让我理解的话,‘那个世界’就是孤独的陷阱。失踪是一种被动的说法不是吗,只是对寻找的人而言。事实上,孤独的陷阱只会找上自己有决心抛弃世界的人。掉进去就是出不来的深渊,但这某种程度上是失踪者自己的选择。”

“抽象情绪化作具象情节?”夏油杰觉得自己完全听懂了五条悟想表达的意思,“所以是堇决心抛弃世界。”

果然五条悟听完心满意足地咧嘴笑:“杰真聪明。不过,只是我这样理解而已。所以应该说,杰真懂我。”

夏油杰又想到什么,说:“但也许是世界抛弃堇在先呢,尤其是被世界上她最在意的敏。”

五条悟回话声变轻,“你想说堇的决心是她的报复?但这又不是什么游戏,一定要决出胜负。”

杰,我们不要玩这种游戏,我们谁也不要抛弃谁。彼时五条悟在对话最后说了这句话。其实夏油杰从没想过什么抛弃,如果他未曾拥有过什么,未曾拥有过拥有的资格,又怎么谈得上抛弃。

人在看月亮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拥有了月亮吗?悟,好像你误会了。人抛弃不了月亮,无论如何也不行。他背向只是他自己的逃离,他自证,又落败,然后他在死前注定会再次转身。因为月亮是火焰燃不到的金阁。可是悟,如果你以为我抛弃了你,那么你的失踪也是一种报复吗?

夏油杰盯着远处山下看不清颜色的海水,感觉痛苦的确像书里写的那样,冰冷地涌入身体,耳膜像溺水似的被死死压迫。他像是第一次才意识到原来不是他将五条悟高悬于心上,五条悟就会永不消失的。

Cut——

忽然人声哗然,长镜头结束了。此起彼伏的“辛苦了”盖过夏油杰耳里的海浪声,随即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几下。

“你演得很精彩,夏油。”九十九由基很兴奋,她刚刚收获了整个拍摄中里最满意的一个镜头。

夏油杰看向她,掌心传来微末的仿佛从远处递来的痛感。

“你知道吗?夏油,K是叙述者也是旁观者,所以我一直很想要看到那种略有疏离的客体感,你能明白吗?和堇和敏不一样,他的痛苦也是游离于故事内核之外的,但他的痛苦和孤独又显而易见,刚刚就是我想要的那种感……”

“导演,”夏油杰打断她,“回去之后我会离开东京一阵子,杀青宴大概不能参加了。”

九十九由基怔住,而后很快了然,问他,你决定要去找他了?

夏油杰松开陷入掌心的指尖,“是,有一个我必须向他解释清楚的误会,得找到他才行。”

“如果真有意外?”

“那我就随便找个这样的地方投海自尽。”

“……怎么突然这么偏激?你正常点,”九十九由基一脸惊恐,“那也不要选这里,你死在这儿我百口莫辩!”

“我很正常。”夏油杰笑着说。

回东京后夏油杰没有逗留太久,花半天收拾行李,买了最快的机票去蒙彼利埃。准备出门的时候他路过沙发,去舞鹤前搭在上面的外套还没动过。夏油杰盯着它看,无意识地站了很久,回过神来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将要去哪里做什么。他还是决定将它留在这里。

前一晚他给家入硝子打电话,问五条悟有没有和她联系。家入硝子匆匆丢下一句在拍戏,晚点找你算账就挂掉了,两小时后她回拨过来,寒暄也略过,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夏油杰调侃她,你不是说要找我算账吗。家入硝子却回答得过分认真,因为五条不是有话不直说的人,而你夏油又不是会轻易讲出口的人。

夏油杰倒吸凉气,被她一通推论噎得哑口无言,半天才又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的,悟也就算了,我俩也没认识多久吧。听筒里先是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那头的人才不屑地说,难道你以为你俩很难懂吗。

说不过你,夏油杰很快认输。

“悟失踪了,今天是第五天,”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钟,“第六天。只知道他去了蒙彼利埃,查了一下,蒙彼利埃三大最近有一个交流讲座,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在那里。”

“失踪还是消失?”家入硝子沉吟片刻问。

夏油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有很大的区别?”

“当然,这里是现实世界。简单来说,一个是节外生枝,一个是有意为之。”家入硝子吸了口烟。

夏油杰听到最后四个字呼吸一滞,喉咙也发紧,他试探地索要答案,但其实更像在问自己,“如果真是有意为之,我说如果的话,那是不是一切回到原点才是最优解?”

“你们两个人的原点?在哪里?”家入硝子语气有些不分明的意味,“不过五条一向也是把决定权交给你的。你要这样想,他没道理忽然又阻扰你。”

所以决定的后果如何,也要决定者全权承担对吧?夏油杰说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赌气,又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气的。

家入硝子轻飘飘地反问,夏油,你哪有那么多需要承担的东西。夏油杰心里一坠,说不出话,挂掉电话后他也抽了几支烟。

五条悟消失的第六天傍晚,夏油杰到了巴黎。他要在机场等待3个小时,再转机飞去蒙彼利埃。戴高乐机场人来人往,他钻进休息室,窝进最角落的沙发里,掏出包里唯一一本从几个月前就没拿出来过的书。他翻开看,书被他涂写得面目全非。他久违地从扉页读起。

才回日本的时候夏油杰把剧本给五条悟看,五条悟花了几小时看完,给出评价之前先问了夏油杰觉得如何。夏油杰直言不讳,说差点意思。五条悟眨眨眼,问他差在哪里,他想了想说,他们都被写得太痛苦,既然是斯普特尼克,就应该再漠然一点,连孤独这种东西都不应该有所感知才对。不过这样就没什么能演的了,他随即又补充。

五条悟被逗笑,用手指点了点剧本的封皮,提醒夏油杰,可是他们相遇了,卫星相撞是会爆炸的,boom!爆炸之后就有故事了。夏油杰听得云里雾里的,问什么爆炸什么故事。

五条悟忽然收起笑意,看着夏油杰说,爆炸就是爱情,杰忘了吗,“堇陷入了爱情,像平白无故略过草原的排山倒海的龙卷风”。

夏油杰记得自己那当下只是哦了一声,对着五条悟爱情至上的传教。可此时他在异国的机场休息室里,却无法自拔地不断想起五条悟的这些话,还有高烧的午后,他睡在五条悟的床里做梦,那梦里他死也记不起五条悟的名字。

他昏昏沉沉地想,自己似乎是被某种物质挡在某扇门的外面了,他需要向五条悟道一百次歉,才能进入门中。但门莫名开了,他明明还尚未开口。门的另一面里没有五条悟,而是新的梦。他终于睡着在真实的机场休息室里。

时间在梦里没有刻度,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夏油杰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他直觉这是五条悟,因为梦境里发生什么都有迹可循。例如他在机场睡着,梦便会在机场上演,例如他因为五条悟好几天形神恍惚,消失的五条悟便会给他打来电话。

他自然地按了接听,五条悟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滴入他充血的耳蜗里。

“杰,我是悟!”

夏油杰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心脏所在的位置变得有点缥缈。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很迫切,和喊出来的没什么区别。其实夏油杰很久没听到五条悟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明明印象中他们在一起读书的时候五条悟还总这样一惊一乍,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不再对事物感到激烈的喜怒哀乐了呢。

他对着手机回答,嗯悟,怎么了?

对面的人忽然不说话了,默然许久。大概是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吧,夏油杰判断着,心里有点着急,要是他们再不说话,或许梦又要急匆匆地滑入另一个莫名的碎片。

“悟,我们要快点说话,你懂吗,我怕你一会儿又消失了,”夏油杰握着手机,掌心出汗,喋喋不休,“我和硝子说你失踪了,结果她问我,是失踪还是消失。因为失踪是节外生枝,消失是有意为之。所以我觉得你是消失了,悟,你消失了六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夏油杰说着说着想要哽咽,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可他没有委屈的立场,只好拼命忍耐。那种喉间胀痛眼眶发烫的感觉无比清晰,比清醒时还要清晰。但他不敢停下来,又想催五条悟说话,好在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不是什么有意为之,杰你在说什么。我刚到法国,还没出机场手机就丢了……

“稀里糊涂地找机场安保又找警察,什么线索也没有。然后去了学校,就这样和全世界断联地忙里忙外,后来好不容易抽空去买了新的手机,结果手机卡又半天搞不定……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多惨。杰,我发誓我真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了。”

好荒谬。

夏油杰听完五条悟说的话,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确实好荒谬,怎么会这么荒谬,如果不是梦,他不能想象他这么多天的挣扎只是因为五条悟的手机丢了。或许是被某个惯犯偷走,那一切怪罪都应该施加在那人头上。可如果他的挣扎这么容易就被施加于一个假想的人,那他的挣扎到底是何其脆弱的东西。

“我在希腊认识遇到过一个人,”忽然想起什么,夏油杰一味地说了下去,“在我隔壁住过几星期。他自己写剧本,也自己拍。有次我们在楼道碰上,聊着聊着就坐到楼下的酒吧里了。他告诉我他曾经拍过一部电影,讲一个人专程跑去吉维自杀。千里迢迢,风尘仆仆,他说他是想表达死亡其实也是人可以做的千万种决定之一。但实际上这不就说明主角还在迷茫于对死亡的衡量吗,我这样对他说,果然他也答不出所以然了。

“后来我也去了吉维,我想看看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然后我发现它的确是一个值得死的地方。很不明媚,不给人归属感。这样才好,人生太久了,死在路上才显得生命并不沉重。

“可是悟,我竟然就是在那里决定回去的。我是突然觉得累了,好像接受自己生命中唯一有意义的东西是你比寻找其他的意义更轻松。

“悟是像晚霞一样灿烂的枫树……灿烂到如果死之前我看到你,我都会掉头向南走。好卑劣,可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这一次,悟,我真的会向南走,等这个梦醒了,我就转机去蒙彼利埃,去找你。夏油杰说完舔了舔嘴唇,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刚才说了些什么。他一下一下地呼吸,随即他发现人在止不住深呼吸时,泪意会漫涌。

电话对面的人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一切都安静到不可理喻,世界天旋地转。夏油杰觉得自己简直要醒过来了,他从未做过如此漫长的梦。

“夏油杰……这么多天没见,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些?”五条悟喊他的名字,伴随着令人心痛的叹息,“要是这不是梦,你要怎么办?”

不是梦?夏油杰没想过,梦不是梦会怎样,他没想过,怎么会有人想这样的问题啊。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五条悟,不是梦的话,我们就不会讨论是梦与否了不是吗。

也是,五条悟似乎被说服了,突然缴械投降。不过即便被俘虏,他也仍然足够聪明。他提出交换的条件,对夏油杰说:“那杰说一句我爱你吧,既然是梦。”

夏油杰捂住脸,眼眶的地方烫得吓人,而左边肋骨之间却泛起没由来的微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形容,但那附近就是像被风触碰,而那风带着些许恶意,或者说是些许过于昭然的目的,所以他感到轻度的疼痛,尖锐刺骨。

“悟,你还没和我说过,道标看向镜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他并非在发问,只是自问自答,“其实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他看到的是惊惶的自己,丑陋地退缩在远处。所以他痛苦,恐惧大到让他只是为自己开解就已经力竭到想要一了百了了。

“……如果我说我只想一直看着你而活,如果梦醒后我还记得……悟,你也会变成太空里的残骸,我们都会。你不害怕吗?”

一直,一直啊。

五条悟只是跟着夏油杰重复,像在呓语,来来回回地,像是只听到这两个字。他写小说,所以他表达什么时总是想尽办法措辞,避免任何形式的重复。但偶尔他会词穷,只说最简单的词语,甚至会讲一遍又一遍。这个偶尔是他承认脆弱的时刻。这是五条悟的习惯,夏油杰再清楚不过了。

夏油杰想问他,悟,此刻你因为什么而脆弱?五条悟仿佛要证明什么,没给夏油杰为他的示弱而退缩的机会。他了解夏油杰,无与伦比地了解。

“夏油杰你,爱我爱得要命。你不爱我就会死,你知道吗?所以,”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微地发抖,“看着我,其他的我怎样都好。”

夏油杰不由得感到了熟悉的窒息,呼吸也开始轻微颤抖,胸腔沉滞,甚至涨痛。他习惯性地吞咽口腔里的空气,想要压下这种不适,但他很快又制止了自己。

一句话后他挂掉电话,长久地盯着天花板看。猛地有一滴残余在眼眶里的眼泪落了下来,去势仓促,像是急迫地要从他的身体里带走什么。这一滴没有悲喜意义的微咸的水,像剧烈雷鸣后令人扫兴又欣喜的阵雨。

但夏油杰喜欢阵雨,更喜欢忘记带伞的阵雨天气。雨时五条悟会来给他送伞,而晴时他们会一起踩过积水的路,穿过无人的桥底,路过东京的花和树,在分别时说明天见。

他想他应该学会与这种感觉和解。用五条悟的话来说,他应该接受,他爱他爱得要命。

所以刚才他对五条悟说,最后再等一下,很快。

我会向南,去蒙彼利埃找你。

 

END

Notes:

1957年10月4日,苏联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拜科努尔宇航基地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直径58厘米,重83.6公斤,每96分12秒绕地球一周。

同年11月3日又成功发射了载有小狗莱伊卡的斯普特尼克2号。卫星未能回收,小狗莱伊卡作为遨游太空的第一个生命体,成了宇宙生物研究的牺牲品。(据讲谈社《编年体世界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