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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珉奎第一次为文俊辉戴“戒指”,是十八岁的漫长夏天。
两人窝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刚打完一场淋漓尽的篮球,头顶的阳光灼人微微发晕。文俊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递给金珉奎。金珉奎接过来不喝,却认真摘下了啤酒罐的拉环,歪着脑袋笑:“哥,我给你戴个戒指吧。”
“幼稚不幼稚啊。”文俊辉嘴上嫌弃,手却伸过去让他套。金珉奎的手指冰凉,那罐环刚碰到文俊辉就凉得他缩了缩,随即又不动声色地让他戴上。
金珉奎拿着那轻薄的铝环,小心翼翼地往文俊辉的无名指上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却在第二个手指节卡住了。
“你這個手指,怎麼這麼別扭啊!”金珉奎说着,用力往下推,结果戒指被卡得死死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小屁孩儿,戒指都不会选择。”
他们笑得肆意又纯粹,仿佛时间在一刻凝固,只留下这对年轻身影的欢声笑语。当然,那枚拉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硬掰开的命运,被随手扔向远处,掉进烈日投下的影子里。
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时的他们满是对未来的无畏和轻信,认为岁月悠长,时间就像一匹不知疲倦,永远向前的骏马,会载着他们奔向未知的远方。
但时间从来不是向前驰骋的马,它更像一只偷懒的猫,踱着步子绕回你最不设防的地方,将回忆的爪印按得又深又痛。
2
文俊辉第二次戴戒指,是在三十岁的时候。
那是一张银质的婚戒,未婚夫站在他面前,为他戴上的瞬间,他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戒指的内环磨砂微凉,在第二个手指节停了一会儿才滑下去。
文俊辉垂下眼,嘴角习惯性地勾起:“刚刚差点卡住,还好尺寸选对了。”
未婚夫笑着回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这枚戒指是专门为你定制的,怎么可能会卡住?”
文俊辉也笑了,抬眼和他对视:“嗯,很合适。”
婚礼上,他看着宾客满座,耳边充满笑声、祝福声,眼前是蛋糕和鲜花堆砌的背景。却在某一时刻,恍惚中想起那个夏天,那枚卡在第二个指节的易拉罐环。
3
金珉奎和文俊辉的分开,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节点,只有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不断堆积。
金珉奎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从未真正接受过。他们以为这不过是年轻人不成熟的“胡闹”。金珉奎的母亲一次次在饭桌上说:“珉奎,该找个姑娘结婚了,别耽误自己的正事。”
一开始,金珉奎还会轻声辩解:“妈,那就是正事。”
后来,他不再发出声音了,只是埋头吃饭,像听不见一样。
文俊辉见过他的家人一次。那是一场明晃晃的“试探”。金珉奎的母亲递给文俊辉一杯茶,脸上带着礼貌又疏远的笑:“俊辉啊,珉奎的朋友很多,你们感情真好。以后,如各有家庭,还是要多联系啊。”
文俊辉抿着那杯茶,手指微微用力,但笑容没有露出一丝裂痕。
“当然。”他说:“我们永远是朋友的。”
4
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
金珉奎的家人为他安排了几场相亲,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他们催促他结婚,他最终妥协了。他的解释很平静:“哥,我是真的喜欢她。”
文俊辉点点头,笑:“那就好。”
分开后,文俊辉再也听不到过金珉奎的消息。只是他结婚后的第二年,金珉奎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哥,我要结婚了,想给你寄个请柬。”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文俊辉只回了一句“会准时参加的”,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5
金珉奎的婚礼在冬天。
宴会厅外飘落薄雪,暖色的灯光洒满会场。文俊辉坐在宾客席上,看着台上的金珉奎握着新娘的手交换誓言。他的笑容笨拙又真诚,似乎真的找到了幸福。只是自己端着香槟的手微微发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宴会厅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
仪式结束后,金珉奎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俊哥,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金珉奎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就像十八岁时没有一点变化。
“随便转,祝你们幸福。”文俊辉举杯,语气客气而平淡。
金珉奎点了点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着问:“哥还记得那个年夏天,我戴过一个戒指吗?”
文俊辉怔住了。他没想到金珉奎会提起这件事。
“易拉罐环。”文俊辉很快笑了,语气轻松,“卡在第二个指节,差点弄断我的手指。”
“是啊。”金珉奎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酸涩,“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傻。”
文俊辉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杯子把香槟一饮而尽,然后笑着拍了金珉奎的肩膀:“祝你幸福。”
“谢谢哥。”金珉奎回点头,举杯的手稳稳的,就像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下,指节隐隐发白。
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金珉奎轻轻开口:“现任哥,对你好吗?”
文俊辉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很好,很幸福。”
“那就好。”金珉奎笑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转身融入了宴会厅的人群中。
文俊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又想起了那个啤酒拉环。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多年前两人笑声的回响。
6
凌晨,文俊辉躺在床上,身边是熟睡的爱人,但脑子里却忍不住反复回忆起今天婚礼上和金珉奎的对话,一遍又一遍。
他难得的失眠了。
文俊辉以为自己会彻底释然,过去的一切都被安放在回忆里,不再冒出头来。
当他的手停在第二个指节的那个瞬间,那枚早已被丢掉的易拉罐环,又像针般扎进了记忆深处,带着淡淡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想到这个,文俊辉忍不住伸出右手,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下反射出一圈闪闪的光芒,他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戒指的边缘,心里默默地想:“这才是对的。”
他的爱人温柔又贴,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绝大多数日子里,文俊辉的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上时,心中涌动的是满满的幸福和稳定。然而,在和平而甜蜜的生活中,也难免会有那么一两个不经意的瞬间,文俊辉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觉得那枚戒指太合适了,似乎少了点什么。
难道只有不合适的东西才能让人刻骨铭心吗?
他最终没有答案,只知道那个被硬掰开的易拉罐环,永远停在他的第二个指节上,再也无法再更深一步。
7
身边的爱人轻微的呼吸声,将文俊辉从无边的思绪中轻轻拉回。他猛地回神来,眼神从遥远的地方收回,缓缓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边爱人的脸上,眉宇间熟悉的柔和让他无法说出任何遗憾的话。
可他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声。
多年过去,明明各自都有新的人生,也有新的爱人。可那一个拉环,那卡在第二个指节的瞬间,却像一颗细小的刺,永远镶嵌在记忆中,在不经意间,刺得人隐隐发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