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葬禮的前兩天,喬瑟夫把自己關在威尼斯一間簡陋的小旅館內。他一週沒出門了。正確來說,當葬禮日期確定後,這個破舊不到十坪的小房間成了他在這個世界的唯一避難所。他足不出戶,依靠絲吉Q每日固定的時間送餐。她敲門三聲,放在門口,聽那高跟鞋踩著略沉的步伐下樓,才默默將食物端進房內。
他會坐在地上,鋪一條沾了髒污的餐墊,一口一口將食物塞進口中。這沒什麼,他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他失去魂魄、失去專注、失去能夠像往常微笑的方法。他忘記怎麼逃跑、忘記何謂努力、忘記超人最新一期的內容,也忘了每當這種時候都需要一罐可樂作伴。日子變得渾渾噩噩,以往總愛誇誇其談的紈褲子弟一瞬洩氣成誰都無法理解的模樣。
對喬瑟夫而言,萎靡不振多少可以讓他可以好過一些。
吃飽了,他將餐盤推到房外,等著絲吉Q或是旅館的人收走。他會躺在床上,盯著破舊不堪又斑駁的天花板發呆,會想起三個月前的一切。他會哭,也只剩下哭了。
日復一日,喬瑟夫把自己當成犯人關在旅館這段期間作息並沒有被打亂,還是那套在艾亞沙芙雷娜島的習慣。波紋修行所帶來的影響深深刻畫在血肉裡,即便再怎麼意興闌珊,他依舊會同時間醒來、同時間感到睏意,而他也會夢見西撒,在島上、在房間裡、在廣場上,然後大石下。
喬瑟夫每一夜都會驚醒,每一夜都會流淚。他曾聽旅館的女主人愛爾說,好幾次經過房間都會聽到低沉的呻吟。那是痛苦又帶著哭腔的聲音,她說,那雙混濁帶點血絲的目光落在喬瑟夫身上。喬瑟夫只是沉默,他回想過去的每個深夜,失去所帶來的失重感幾乎無所遁形。只要他接受了西撒的死,便終其一生活在西撒遺留在人間的靈魂之中。
當麗莎麗莎用有別以往的溫柔語調在門外勸他出席西撒葬禮那天,威尼斯下了場大雨。無法宣洩的雨水猶如他難以排解的心力交瘁,堆積能見所及的威尼斯街道,成了一片汪洋。喬瑟夫是從旅館主人聽說威尼斯淹水的事,當地人習慣了,愛爾說得稀鬆平常,而喬瑟夫有一句沒一句的聽。他沒什麼心力去關心其他事,能夠值得他關心的,已經不在了。而麗莎麗莎也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她平穩的嗓音接在愛爾說話之後,威尼斯放晴之前。
「葬禮在兩天後,你該去一趟。」
喬瑟夫沒回應,他躺在地板上,身體與門平行。他繼續聽麗莎麗莎說話。
「我們在西撒的房間裡找到了一把鑰匙,他放在房間中央的小桌子上。」麗莎麗莎停下,深呼吸。喬瑟夫能感受到波紋淺淺的頻率。「我們試過了所有上鎖的櫃子與抽屜,都無法與這把鑰匙吻合。」
喬瑟夫聽著,想像那把鑰匙的形狀。
「JOJO——」她這次嗓音不太一樣,語氣變得更沉更重,但喬瑟夫一點感覺都沒有。接著高跟鞋往後踏幾步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喬瑟夫轉頭看往門縫,見那雙紅色高跟鞋離門一步之差,一把銀色的鑰匙被推了進來。
鑰匙在眼前停下,喬瑟夫拿了起來。
「這並不是為了讓你出席葬禮的條件,你不是那種需要用糖去哄的人。西撒的葬禮跟這把鑰匙一樣,屬於他,也同樣的賦予某些人資格。」麗莎麗莎的離開顯得毫不猶豫,似乎篤定他會出席,也篤定他會去尋找吻合這把鑰匙的鎖孔與秘密。喬瑟夫起身,趺坐於地。大雨停了,放晴了,春日的和煦太陽從那老舊的米色窗簾奮力透出一道光。
他端詳著手中那把鑰匙,記憶搖晃。沉在水面之下許久的他,有那麼一剎那,浮於水面之上呼吸了。
02
這把鑰匙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喬瑟夫躺在床上,高舉著那把鍍銀鑰匙,它在閃爍的燈泡下微微發光,光芒暈染銀色透亮的邊緣,一時半刻在眼裡載浮載沉,時而清楚時而模糊。
手上這鐵製品還頗有重量,整體設計簡單,就如同他所見的每扇門、每個抽屜的鑰匙相仿。
喬瑟夫持續將鑰匙放在燈光下旋轉,他來回端詳,發現鑰匙上有著不明顯的刻痕。
喬瑟夫起身,感受床鋪因為身體的重量慢慢下沉。他將鑰匙握在手中,掌心的肉一點一點將它包覆。宛如禱告,喬瑟夫一手捧著握拳的手,抵在額頭,閉上眼。
那一瞬間,西撒進入了他的腦海中。那笑容,既平靜又脆弱。
他逼自己出門了。這也是他時隔一週正式踏入威尼斯沒那麼強烈的陽光之下。也許不是他逼迫自己該從那逃避的空間出來,而是他不得不離開。那把鑰匙驅使著他前進,叮囑他應該為了秘密而找尋。喬瑟夫碰了掛在脖子上的鑰匙,他把鑰匙做成了項鍊,好讓他能夠隨身攜帶,甚至能夠提醒他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去散步,去買超人最新一期的雜誌。喝可樂,或是嘗試喝義式濃縮咖啡。找一間餐館坐下來,靠窗還不錯,點一盤墨魚義大利麵,他可能會含著淚吃完,只因為他敏感又容易觸及的記憶擴散成一波波止不住的漣漪。
此刻喬瑟夫內心是後悔的,後悔為什麼還是選擇走出房間。漫步於威尼斯的路上,無一處不是回憶,它們擅自交織成記憶布疋,任意纏繞他身上每一處。他快步走過,低著頭,高大的身軀垂頭喪氣的模樣如一朵不會朝太陽望去的向日葵,失去抬頭張望的目標,等待他的是另一種凋零。威尼斯的街區很喧鬧,人群在他周圍叫賣、聊天,他只聽得懂一點點義大利語。西撒總會帶著玩笑與真誠教他說義大利語,告訴他問商販橄欖怎麼賣的同時順便殺價。遇到囂張的人先動口不動手,而對心儀的人要怎麼用最浪漫的語氣說我愛你。
「Ti amo。」
「Ti amo?」
「義大利語的我愛你。」西撒說,坐在堤岸旁抽菸,那雙眼望著河岸的另一端。
「原來被一個花花公子告白的感覺還不錯。」喬瑟夫邊開玩笑邊坐在西撒身旁。他看著西撒的雙眼,跟著他的目光往前方看,那一處沒什麼,只有一大排的貢多拉停靠岸邊,以及一些遊客踩著不穩的步伐上船。
然而自己的玩笑似乎沒有如往常般得到適當的回應,喬瑟夫疑惑瞥西撒幾眼,見他吸著菸,眼角下的淺色胎記在暮色下暈染開來。
「這句話很受用。義大利語很浪漫的。記得以後遇到喜歡的人,真誠地對她說這句話。」他右膝了幾口,威尼斯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在西撒祖母綠的虹膜之上。喬瑟夫摔進那雙虹膜中。
「她是什麼意思?」喬瑟夫強調。
「難道說也可能是他?」西撒笑了。他好喜歡西撒的笑容。
他們目光交疊。
「Ti amo。」喬瑟夫這麼說,眼前的人愣住了。
「別開玩笑了。」西撒好氣又好笑地起身,一腳踩熄了菸。
「誰知道呢。她或他都受用這句話不是嗎?」喬瑟夫跟了上去,順手撈起放在地上的牛皮紙袋,裡頭幾顆洋蔥被該死鴿子啄破了。
西撒沒有回頭,但他可以聽見對方悶在喉間那淺淺的笑聲。眼前的人說了一句話,一陣風吹過,順勢將那句話給帶走了。
時至今日,喬瑟夫回憶起那天,依舊猜不透西撒究竟說了什麼。而當時自己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對他說Ti amo。他愛他嗎?當時還把愛當成玩笑的他是打從心底的愛嗎?
喬瑟夫坐在堤岸旁,望著另一端滿是貢多拉的河岸。想像自己抽著菸,波光粼粼的水面傾倒在他如天空的藍眼眸裡。
「Ti amo。」他說,沒有人回應。
03
他對貢多拉的船夫說要去艾亞莎芙雷娜島。船夫愣了愣,只說了句「那裡現在去不了,不載客。」喬瑟夫沒有回應,他假裝沒聽見船夫的話,目光放遠,看著遠處浮在海面上的小島,逕自踏上小船。
「都說了那座島——」船夫慍怒,聲音因為生氣而高亢起來。喬瑟夫無視眼前這位船夫的抗議,一屁股坐上乘客座。
「划船吧。」他說,看著艾亞莎芙雷娜島上的那座高塔。
「先生,話我不想說第三次。」
喬瑟夫沒看船夫,目光依舊。「我曾住那,現在必須回去一趟。船費我會多給。」
說完,喬瑟夫給船夫三百里拉。船夫面露驚愕,似乎對於眼前這位乘客的大方嚇到了,因為這幾乎是他跑兩趟的費用。喬瑟夫不再說話,感受船身緩緩動於水面上滑動。船調頭,眼中那座島越來越近。
船駛出運河,海宛如蜃樓,島成了虛象。喬瑟夫有些暈眩,頭頂上的陽光往波光粼粼的海面折射,炫目的讓他睜不開眼。所幸船夫並不是個愛說話的人,畢竟他受夠了有些船夫總愛自顧自介紹威尼斯的歷史,有些人編出的故事更是無比拙劣,或許能糊弄觀光客,但對威尼斯略知一二的義大利人那可就沒那麼好騙了。西撒就曾經對著一個船夫破口大罵,只因為那個船夫把威熱戰爭的始末全講錯了。那是喬瑟夫第一次看到西撒為了其他事情大為光火,當然了,那個船夫對於自己淺薄的歷史知識一點都不感到羞愧,甚至快到岸邊時就趕他們下船。
當時西撒罵了一連串他聽不懂的義大利語,船夫都快駛離岸邊了還不停歇,最後是喬瑟夫把他拉離岸,兩人進入一間餐館後這場鬧劇才消停。
「又是什麼理由讓你氣到火冒三丈?」喬瑟夫打開菜單,目光藏不住興奮,他的胃已經在抗議了。
「哼,我最無法容忍的就是義大利的食物被亂搞、歷史被亂說。」西撒喝口水,瞄了眼根本對他的回答毫無反應的喬瑟夫。「別點太貴,那頁別看了,我們吃不起。」
喬瑟夫癟癟嘴,滿臉不甘與失望看著西撒,於是他們點了一個披薩一起吃。
西撒開始說所謂真正的歷史,說起那個船夫又是怎麼瞎說,邊說的同時不望又罵幾句,忿忿吃完手裡的披薩、喝完義式咖啡,彷彿在宣告他的原則與堅持。喬瑟夫感到不可思議,在他心目中,西撒永遠都是偶爾冷漠無情,待女性紳士有禮,而面對他則是關心與嘮叨並濟,原則始終建立在女人、自身榮耀之上的人。而當時是喬瑟夫第一次,看到西撒因為其他事如此歇斯底里。原來在他認為的原則之外,還有其他原則能夠使眼前的人有更多的情緒表現。
他會生氣、會笑,也會感到羞恥、害臊。
但他從沒看過西撒哭過。
喬瑟夫仰望湛藍穹頂。哭嗎?印象中,始終在哭的人都是他。
西撒會哭嗎?他會為了什麼而哭?在面對瓦姆烏的時候他在想什麼?想著自己嗎?想著當初羞辱齊貝林家族的喬瑟夫‧喬斯達嗎?
會嗎?西撒,你會嗎?如果死去的是我,你會像這樣想念我嗎?
船夫在島的另一側岸邊停靠,喬瑟夫又丟了五十里拉給船夫。船夫捧著那些錢,面露驚恐與不安看著緩步上岸的高大背影。他似乎想把錢還給喬瑟夫,但喬瑟夫拒絕了。
「這實在太多了,剛才的三百里拉已經足夠我再送您回威尼斯。」船夫手裡的錢就像滾燙的石頭,彷彿收下後會在他的掌心燒出一個洞。
此時喬瑟夫已經走上岸,海風吹得他那頭捲翹棕髮凌亂,他撥開,用那張憔悴的面容回應。
「那是小費,對你選擇一路上沉默的感謝。」他再次拒絕了船夫的回程邀請,他對船夫說他想在這座島待一陣子,島上也有船,在這裡生活時也常常划船去威尼斯採買。我划船的技術說不定比你好。喬瑟夫開玩笑的說,船夫聽了咯咯笑,並告訴喬瑟夫若之後來想在威尼斯搭船,可以在威尼斯運河的東岸找到他。而他保證他唯一的沉默會留給喬瑟夫,且不會有任何尷尬。
貢多拉駛離島沒有太多的聲響,浪聲取代划槳的聲音。喬瑟夫站在廣場上好一陣子,直到幾隻海鷗在天空盤旋啼叫他才緩緩回神。脖子上的鑰匙項鍊已經被體溫沾上了溫熱,他伸手碰了碰,感覺到如波紋般的電流。他來到大門前,推開,踩進大廳時的回音與氣味讓他一陣鼻酸。
04
在他踏入這座富麗堂皇的高塔後,西撒的靈魂彷彿在這個空間裡飄盪。
走過大廳,昔日殘影在虹膜之中動了起來。他們走在又寬又長宛如沒有盡頭的走廊,快到達盡頭之前會默契十足地拐進其中一個房間。是廚房,而絲吉Q會在那,熬煮著湯、醬汁。烤著麵包,沾上奶油。喬瑟夫會趁著絲吉Q不注意偷吃幾口放在籃子裡剛出爐的潘尼朵妮,裡面有葡萄乾、蔓越莓,而絲吉Q會習慣加上一點白酒襯托出風味。西撒會罵他。滿是說教的口吻告訴他身為喬斯達家族的人要有教養、有禮貌、吃東西前要先淨手,還有別用總是用手拿食物。有時候喬瑟夫想,或許比起自己的身分,西撒更像個有教養的人。
隨著記憶經過空蕩的廚房,那些曾在爐灶上的鍋碗瓢盆如今被整齊擺放。儲藏食物的櫃子也早已空了,那些原本在他眼中搖晃的殘影也煙消雲散。
與柱之男戰役結束後,麗莎麗莎決定搬出艾亞莎芙雷娜島,而這座高塔也不知該何去何從。他的母親,喬瑟夫的母親說,就讓這座島與世隔絕,這裡充滿回憶,也充滿悲傷。她會在每個角落想起西撒,想起那位貼心又敬重她的弟子。
西撒的笑容、西撒的聲音。西撒的菸、西撒的香氣,以及西撒最迷人優雅的身姿。麗莎麗莎選擇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傷心之所,隔絕西撒遺世獨立的幽魂,也藉此不讓那純粹的靈魂倍受汙染。他曾想過,麗莎麗莎身為他的母親,自己又有哪些地方與她相似,或許,那始終放不下重要之人,看似堅強卻又細膩脆弱的心,徹底融進喬瑟夫的基因與血液之中。
喬瑟夫來到客廳,這裡也空曠冷清。家具還在,還是那樣高雅鮮紅,高級紅絲絨沾上了看不見的塵埃,雕刻精緻的桌椅井然有序,那張他們曾經吃飯的長桌乾淨如一片光滑冰河。他拉開白色蕾絲落地窗簾,一下子灰塵在陽光之下飛揚,他揮手將灰塵拍散,抬頭面向陽光,眼前盡是一片海。
而西撒會在那,曾經在那個與海相連的小廣場上抽菸。而他會在這個客廳正上方的房間,以同樣的角度俯視西撒抽菸的背影。心情好會抽一根,心情不好就會是兩根,更多時候是吹著泡泡,泡泡在陽光的折射下化成一顆顆空心的鑽石,在蒼穹與碧海間破裂。一顆、兩顆、三顆、十顆、無數顆。
回憶到這,現實的泡泡破裂得相當快速。喬瑟夫轉身,他讓許久未接觸到陽光的空間被金黃灑滿,他開了那一大片落地窗,海風挾帶著腥鹹吹進屋內,捲起了春天的涼爽,更捲起他內心無盡的哀傷與記憶。
思念正在盤旋,正在形成漩渦。風所到之處便是他想念西撒的痕跡。
喬瑟夫蹲坐在地上,靠在窗邊,意識到自己再也站不穩的同時,視線的一切一瞬成了模糊。
05
在他輾轉難眠,無盡如宇宙的意識裡,他想像過不下數十次當一切恢復正常後,與西撒過著平靜無擾的生活。有時喬瑟夫會陷入某種無我,類似恍惚的狀態,躺在有著霉味的床舖上,凝視著斑駁的天花板。他會聽到西撒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嘴裡咕噥著他無法聽清楚的字句。翻著書,抽幾根菸。喝著茶,叨唸喬瑟夫不該整日躺在床上。
如同往昔,如西撒還在世一樣。
喬瑟夫會回應西撒,而西撒也會回應他。他曾過著這麼一段與自己想像出來的幻影一同生活的日子。
這樣的生活似乎讓喬瑟夫感到些許的慰藉,他也知曉,自己不過是逃避西撒的死。跌跌撞撞逃進他的靈魂裡,不願清醒,一次又一次的與幽靈對話。用盡一切彌補過錯、悔恨,懇求著對方原諒,然後假裝他還在自己的身邊。而喬瑟夫甚至也不清楚那段日子裡,西撒那些聲音、身影是不是他真正的靈魂。
他不在乎被人恥笑成瘋子,既然世界都如此清醒,那我獨醉又何妨。醉於西撒還存在的世界裡,總比清醒後面對殘酷來得舒心。
直到他的母親——麗莎麗莎的到訪,將他拉出了由自己一手填起又黑又混濁的泥沼裡。
西撒死了、不在了、當天使了。屬於清醒人間的耳語開始攻擊他。真正的世界殘酷地令他難以承受,幽靈不再跟他對話,西撒不會在他的房間遊蕩,也不會聽到他的嘮叨。一切都安靜了。闃靜地令他心如刀割。
他上了二樓,又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悲傷帶走太多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感受,距離、時間、遠近,以及情感。而此刻站在這,他才逐漸回想起這座高塔內部有多寬敞,天花板被挑得多麼高,而威尼斯與這座島的距離,還有他對西撒那始終無法忘懷的情感。
記憶慢慢回流,他感覺有一股洪流正推著他前進。走著走著,他來到兩間相連的房間。
喬瑟夫站在中間,充滿精緻雕刻的木製門映入眼簾。左邊是西撒的房間,右邊是他的。
木門上的雕刻幾度讓喬瑟夫恍神。木門點點斑駁,幾處還掉了漆,金屬門把露出原本的顏色,如他無法修復的心,坦露出最脆弱不堪的部分。喬瑟夫觸碰脖子上的鑰匙,駐足許久,才鼓足勇氣往前跨一步來到西撒房門前。他想像開門的那瞬間,屬於他的氣息撲面而來,能夠好好的不哭面對這一切嗎?喬瑟夫深呼吸,不斷與自己對話,耳提面命這次不是來哀悼的。他已經從那片又髒又臭的泥沼脫身了。喬瑟夫不停來回吸吐,久未啟用的波紋在他的血管中竄流起來,他握住門把,推開,門發出咿呀聲。
大片陽光從對面窗台的落地窗灑入,寢具井然有序,幾本書仍放在床鋪前方的小圓桌上。菸灰缸是空的。整個房間好像已經沒人使用很久一段時間了。
喬瑟夫關上門,站在房間中央。
他吸了一口氣。
沒有菸味、沒有肥皂清香。
沒有西撒的味道。
06
喬瑟夫終於跨出進入這房間的第一步。
他感覺很平靜,沒有鼻酸也沒有淚水,這或許要歸功西撒的瀟灑,不留任何氣息在這個房間。如一個數十年無人居住的陌生空間。
「明明你才剛從這裡離開一個多月。為什麼你可以消失的那麼徹底?」喬瑟夫喃喃,摩娑那張擺在床邊的桃木椅,指腹感受木椅雕刻的紋路,彷彿還能感受西撒坐在這的體溫。他撫摸觸感如絲綢的床,平整無皺褶。一屁股坐下,聽見床板發出咿呀聲。接著房間又安靜了。喬瑟夫再次挪動臀部,又是輕壓身下的床。
嘎吱、咿呀。嘎吱、咿呀。
來回了兩三次,喬瑟夫終於停下。只是靜靜坐在床上,掌心感覺布料變濕,才驚覺自己的手汗沾上了西撒乾淨的床單。
他張望,空間與記憶無法吻合。隱約記得那個靠窗的牆邊有一座書櫃,他沒細看書櫃裡究竟擺了哪些書,只知道他曾經看見西撒站在那裡,一手夾著菸,另一手挑著書,然後轉頭看他,問他除了超人漫畫,要不要看一些莎士比亞。
已經想不起來當時如何回答西撒了。可能像個幼稚的孩子說不要,也可能欣然接受。而他接受的原因不過只是想讓對方認為自己不再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喬瑟夫起身,西撒的死讓記憶像沙一樣被海浪沖散,卻又隨著浪再次回流。他載浮載沉,曾經沉淪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跟幽魂跳舞、對話,不願面對現實帶給他的苦痛。他學會自娛,娛樂並安慰自己脆弱的情緒。他開始逃避,避開與世人交集免得別人告訴他真相。
西撒給了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填補他孤單寂寞的童年,卻也帶給他生命中最痛心的體悟。
他動身,在西撒的房間裡找尋可以與身上這把鑰匙吻合的物品。打開床頭櫃、翻找床下,甚至連地板隔間都不放過。喬瑟夫找呀找,來到他遲遲不願拉開的衣櫃前。他端詳衣櫃,思索打開的那瞬間,是否會跟他進來這間房間一樣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屬於西撒的衣物、沒有氣味。他不必跟自己的眼淚過意不去,他可以什麼都不想,專注尋找西撒藏匿的東西。
喬瑟夫深呼吸,感覺掌心再次潮濕。他朝褲子抹去掌心的汗水。握住被雕刻成花苞的握把,拉開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西撒的衣物完好如初掛在衣櫃裡。沒有空隙,一件又一件前後相貼。那股幾近遺忘的淡淡清香仍殘留在每一件衣物上,竄入他的鼻腔。喬瑟夫愣了許久,直到他視線模糊了才得以回神。抹去不爭氣的淚,他再次與自己的情緒過意不去。
衣櫃中除了衣物外,還有他生前喜歡的幾本莎士比亞、一包他愛抽的烤菸品牌。一雙被擱在角落的水藍色露指皮革手套,以及一只老舊充滿刮痕的打火機。這個侷促的空間宛如同西撒在世的最後一處天地。西撒刻苦勤奮的縮影,恣意在喬瑟夫眼中套上一件件再熟悉不過的服裝,在記憶裡的場合動了起來。
肥皂清香撲鼻,如同西撒正在他面前吹起了肥皂泡。
喬瑟夫用力揉散眼角的淚,擤了鼻。他如心意已決的勇士,在這片痛苦中尋找救贖。他溫柔排開一件件柔軟衣物,檢視世上僅存屬於他的物品。有幾次喬瑟夫覺得自己快無法承受,好像要往下沉時,西撒在腦海裡若有似無的聲音總會提醒他記得呼吸。
別放棄,你快找到了。嗓音如遠邊鐘聲悠揚,在顱內形成回音。
他持續翻找,翻找的同時已經不覺得難受了。最後他在衣櫃深處,被幾件內襯掩埋的角落觸碰到一個硬物。喬瑟夫欣喜若狂,將物體撈出來。
是一個外觀精緻的鐵盒,重量有點沉,他稍微搖晃幾下,但依舊難以辨識內容物。
他將鐵盒放在小桌上,拿下鑰匙對著看似吻合的鎖孔。
插入鑰匙,輕輕轉動——
喀搭。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