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马上到”,杰斯原地走动了几步,把手机抬直了一些避开从树叶当中漏出来的刺眼阳光。他在等凯特琳,她说在奥术APP上看到最近这家咖啡店卖的新品黄油纸杯蛋糕非常受欢迎,她想买给女朋友作为惊喜。
隔着两三个店面,奶制品香醇的气息已经飘送到杰斯鼻子里,他个人对这些甜食不感兴趣,毕竟他是个相当成功的健身博主,不能让多余的卡路里破坏他完美的肌肉线条。他点开皮城APP,这是他唯一更新的平台,从善如流地浏览起粉丝的留言:
@jaysbadboy: 我们的黄金男孩!你的身材是每天唤醒我的唯一动力[口水]什么时候更新肌肉展示?!
@healthlife_4832: 感谢博主的经验分享!我跟练了一个月,精力比之前旺盛了很多。
@x1839472658: 卖蛋白粉的吧。肌肉AI生成的。
杰斯皱起眉毛,他长按住这条充满恶意的评论,犹豫着要不要删掉它。他无意识地攥住了拳头,羊毛衫绷紧在肩膀上。这些一无所知的网络用户可以轻易诋毁他在健身房挥洒的汗水,他还是不能习惯这种事屡屡发生,但他决定留给他的账号团队来处理。尽管时值隆冬,杰斯穿着严实,附近路人的目光仍常常在他身上多驻留几秒。杰斯早就习以为常,暗自里承认他有点享受那些害羞而热忱的一瞥。
一片晚归的落叶恰好擦过杰斯的头顶。手机屏幕转暗,他抖了抖头发,抬起头的瞬间一个发尾翘起的男子朝他走近,吸引了杰斯的全部注意:他的脸上有两颗痣,很特别,但他走路的姿势,的确有些蹒跚但,就像一个老师、或者是祭司一样纤细却矜重,他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杰斯想要去揭晓。
这个男子背后一团模糊的深蓝色突然打了个响指,清晰地变成了凯特琳的脸。杰斯一边心虚地和她打招呼,一边用余光追随着这个男子,直到他停在咖啡店新品售卖的队尾。于是,杰斯截断了说到一半的话,拉了一下凯特琳,就径直大步流星地排到男子后面。
“杰斯,我没想到你也对蛋糕这么感兴趣?”若干年后,当杰斯回忆起他和维克托初遇的那个午后,他还是能闻到咖啡被研磨、冲煮后逐渐馥郁的香气,仿佛流动的丝线,连接着他们的呼吸。杰斯会记得,鼻息化成雾在冷冽的空中消失不见,他的羊绒大衣暖和得让他脸红,红白条纹的油布雨篷被照得粼粼发亮。这是一个晶莹的时刻。
在上百个甜面包的见证下,维克托的生活将要融入他的生活。
维克托感到如芒在背。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但其实他完全没读进去前面的内容。维克托也不能确定后面健壮的男人真的总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这全是他的错觉?
维克托平时出门从不化妆,但他在网上——具体来说,祖安APP里——偶尔会更新一些大胆的,或许是非常大胆的美妆视频:之前他从一个荧光绿色封面的专辑中汲取灵感,让同色的眼影自上睑如刀刃般利落地挥舞到眼尾上方,银色细闪柔和地和绿色衔接,像迪斯科灯球在自转中没入了无声的真空。全包黑色眼线和口红不怎么稀奇,但当白色补光包围了维克托,相机录像灯闪烁起红色,他屏息捏住额前的一缕头发,闭着眼抓住绿色的染发喷雾,在镜头前为自己挑染;微小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仿佛密密麻麻的绿色雀斑,溶解在他的妆容中。然后,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沾取了金属色的绿眼影,一手虚掩住半边的面庞,另一只手在颧骨上徐徐地划开一道痕迹,似是露出皮肤之下的隐秘。
@365xcxeilrahc_: OMG…老师你是符文之地古代掌管美学的神!求出画眼影截断的教程
@sevika182onlinetarot: 我对男人不感冒,但我会在酒吧请他一轮。这是你在祖安才能看到的美色[玫瑰]
维克托没预料到这个专辑会成为去年夏天的一场绿色“风暴”,而他恰巧被席卷其中。他从大学时期就开始摸索化妆,但起初只是为了遮掩身体虚弱带来的黑眼圈,直到他在一个同学都去狂欢的无梦之夜,在寝室昏黄的台灯下,侧躺在床单上,抱着疼痛的腿刷到一个美妆视频。结果是,适于科研的头脑和精于绘图的双手证明了它们在创造妆容上同样可靠。
这个男人大概看过他的视频,所以觉得他眼熟,维克托这么说服了自己。但是他无法控制被注视而产生的羞赧,后面二人的交谈自然而然地流进他的耳朵里:海蓝色头发的女士在滔滔不绝地描述她晚上的约会计划……没有人会直接向约会对象和盘托出,破坏掉惊喜感,对吧?这么说,她是和另一个人有约。而那个男人只是应声附和,显然不是个很尽心的参谋。维克托把书“啪”一下合上,单手持着书,用拇指徐徐摩挲着标题的凹凸纹;《粒子天体物理》,看来这里并不适合它。
“谢谢惠顾。”收银员面带微笑地送走了上一位顾客。咖啡机在萃取时的沙沙声、新鲜出炉的面包被夹进纸袋时的摩擦声,还有店内客人们的闲聊声,仿佛川流不息的声浪涌入杰斯的耳膜,敲击着他的太阳穴。他排队的过程中一直在想象怎么和前面的陌生男子搭话,但想出来的话不是太轻浮,就是严肃得像是执法官问话;更让他的胃一阵紧缩的是,他不知道男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警惕,还是厌恶?纵使一直在滔滔不绝的凯特琳也注意到杰斯的面色有点太凝重了,她把手关心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杰斯,你还好吗?这里的空调开得有点热,不过下下个就轮到我们了。其实,回来吉拉曼恩公司做研发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用着急……”
杰斯点着头,单手解开了大衣最上面几颗纽扣。就在这时——一个治疗哮喘的气雾剂正好掉在了杰斯面前。
他半蹲下来迅速拾起喷剂,起身的刹那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男子转过身来,他们四目相接,顶灯的光线在男子的棕发上勾勒出浅金色的光环,就像他的—— “呃哦,不好意思。”
杰斯飞快地眨着眼睛,呆望着自己的手自动地把这个小玩意交还给「他」。他们的手指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谢谢。嘿,先生……店员和我说,现在有个促销活动需要两个人才能参加?”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几乎是在邀请杰斯参与一场密谋。店员正在勉力耐心地微笑;凯特琳还在惊讶中,眉毛轻蹙。杰斯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
“好的,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其实,我们要假扮一下情侣,暂时。”
紧接着,一只纤瘦的手臂就挽上了杰斯的臂弯。杰斯堵塞的头脑里红灯终于转成了绿灯,在凯特琳开口质问前率先给她递了一个按兵不动的眼色。
“先生,那就请您和您的伴侣(partner)移步到活动区吧。”店员伸手指引杰斯二人方向,示意下一位顾客结账。
“先生们,预祝二位情人节快乐!作为节日预热活动,二位只要同时品尝一块本店新品蛋糕,就能获得新品买一送一的甜蜜优惠哦!准备好了我们就马上开始。”趁店员取蛋糕的间隙,杰斯悄声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姓名,「他」——维克托微笑着回赠道:
“我是维克托。(It’s Viktor.)”
看来杰斯·塔利斯受宠若惊的余波还要延长很久、很久……
白色奶油在蛋糕表面螺旋上升,一大颗蓝莓点缀其上;在杰斯手中,蛋糕托显得有些小。杰斯稍微弯下腰,忐忑地将头朝中间靠近。心跳宛若澎湃的摇滚鼓点,振聋发聩;他们仅仅相距一寸,维克托会不会听见他的心声?小猫般毛茸茸的头向杰斯贴近,带着嚼碎的薄荷糖清凉、辛辣的芬芳,低语道:“让我们开始吧。(Shall we?)”
蛋糕里的黄油味和奶油一起融化于舌尖,轻柔地、仿若今年迟迟未下的初雪。杰斯尝试表现得礼貌一些,只咬了一小口。当他稍稍尴尬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维克托金色的眼眸,里面流动着杰斯的倒影,以及晦涩却明亮的情愫——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轻轻颤抖的勇气,也许是跨过界线(cross the line)的歉疚和狂喜*[1]。
杰斯不再忧惧失去这一切。
按照活动规则,情侣们只要共同尝一口就可以取得折扣。杰斯正盯着剩下的半个蛋糕愣神,准备把它吃掉,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伸到他面前、接过蛋糕。“留给我吧。(Leave it to me.)”维克托转了转手里的蛋糕,说:“我喜欢甜食(treats)。”他微微张嘴呼吸的模样,咀嚼蛋糕时耸动的脸颊,以及逸出的轻哼声,都让杰斯几乎忍不住与维克托一起咽口水。他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维克托身边,朦朦胧胧地看维克托付完款,然后他接过一袋蛋糕,又朦朦胧胧地和维克托加上了好友。余光里,凯特琳的表情同样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们三人一起走出店门。凯特琳狐疑地盯着杰斯,但一个工作电话让她不得不迅速和他告别(“我们必须改天聊聊刚刚发生了什么!?”十分钟后,杰斯收到她发的消息),拎着蛋糕袋子上了计程车。寒冷的空气帮助杰斯清醒了许多,天空中云朵逐渐堆积;他小心但坚定地拉住维克托的围巾一角,打断了未开口的告别。
杰斯拢了拢维克托的围巾,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他建议道:“维克托,我们可以去散个步吗?我以前学习的是航天工程,我很想听你讲讲你刚才在读的书。”然后让我请你喝杯咖啡,让我知道你要多放几块方糖;我想听你讲任何滑过你思绪的东西,如若流星跃过无垠的银河,希望我是你最常观望的一颗恒星,我真心祈望……
路人间或侧过脸,在寥寥数秒间,看清他和维克托的脸然后遗忘。人们像是各有方向的向量,朝着不同的终点前行。即便有成千上万的追随者,哪怕名讳能为大半个符文之地知晓,如果不能在夜幕落下、一天终结时分享同一盏灯的暖意,或是遥挂相思,再大的声誉或热忱也终将在纸页间蜡黄。杰斯没有费神辨认这些,他在等待一个回答。
“当然。然后你可以请我喝一杯咖啡,就当我请你蛋糕和知识的报答。”
白色雪珠从天空洋洋洒洒飞落。成熟而劳碌的人大抵不会在雪天漫步,但是维克托日后会把初雪这天的邂逅在心底偷偷排名为他的最爱(他有时想摆出不怒自威的样子,除了杰斯以外,大家都轻易发现:这只是猫弓起腰炸毛一般的虚张声势)——尽管他差点被地面滑倒而需要杰斯(担忧,没错;兴奋?当然!)拢住他的后背,伸出手扶着他的手臂。
维克托有时会感谢宇宙中的冥冥巧合,也许是在感谢被自己翻找钱包「不小心」碰落的哮喘喷剂吧。
tbc…
[1] *狂喜,即”ekstasis”,英语中的”ecstas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