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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下走去，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这里的寂静被打破，倒挂在地底下的夜行性生物被惊扰般地睁开眼来。即使提姆深知蝙蝠的眼睛夜视能力弱，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被注视着，虚空的高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在俯视着他。
但这只是错觉。
提姆很久没有过这种熟悉的感觉了。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因此深受困扰，会夜不能寐，会在午夜梦回之时惊醒，如同在那段时间里疯狂生长的噩梦般阴魂不散。然后，在某一个时间，在提姆作出改变的时刻，它们一同消失了。
他原以为这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度过了二十年来平稳的睡眠，梦中再也没有来自过去的旧影了，没有欢笑，没有哭泣，令人陷落的深渊离他远去，只有死寂般的黑暗长久地笼罩着自己。
直到当下，昨日如同永远无法摆脱的鬼魂，它再次找上了提摩西。就像不是他自己选择成为的蝙蝠侠，而是这条路找上了他。
提姆在一片寂静之中开口道，“我见到了过去的自己。”
偌大的蝙蝠洞里只有他一人，但提姆这样并不是精神错乱。他在试图对抗那虚空背后之人，他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而在过去，在昨日与死亡之中。
而提姆也确实见到了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时间里，另一个世界里。
“他是我，又不是我。那个世界里的我要更年轻，而你还活着，一切的崩塌便都还没有开始。”
那个自己，提姆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起他的面容，他并不阴郁，也不消沉，还没有尝尽那身披风带来的残忍，也还没有看透现实背后的真相，有着所有年轻人的通病，天真。
“他认为是我走得太远，跨过了那条线，所以我的未来是罪有应得的——到最后，我会一无所有。”
提姆突然笑了，他的笑意像是从冷酷中长出来的，锋利得能割伤自己，“但我已经失去一切了。在我失去你之后，一切都在迅速地崩塌。”
他的声音紧绷、尖锐起来，然后在达到顶峰的时候又落了下来，随同记忆中的那场陨落，一切都在坠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半晌，提姆再次开口，轻轻地落下一句。
“我是不是很少谈及到你的死亡？”
他独自一人处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看起来更苍白，不像活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血液好像早就随着另一人的死亡也停止流动。
“不只是蝙蝠侠，还有你，还是你，布鲁斯。”
“抛开善恶与责任、义警这些之后，关于你，你的死——”他长吸了口气，然后止住声，胸口起伏不定。蝙蝠洞内明暗不定的光打落在提姆身上，一束并不明亮的光，像是要把他的身躯由外而内地割开，然后心脏袒露在胸腔中，于是可以看见，有只年轻的鸟儿早已死去。
“这毁了我，毁了我们所有人。”
“所有人。”
他说着。
“当那刚发生的时候，我一度把错误还怪在自己身上，像是某种幸存者内疚，我活着，而你不是。”
“这其中是不是有我的错？因为是我先离开了你，去到常青藤盟校，于是当死亡发生的时候，我无法阻止。”
“我甚至无法不进一步去想，将死亡带给你的凯特背叛了你，不在你身边而无法阻止死亡临近你的我是不是也背叛了你？然后你用你的死亡将我驱逐，把我流放到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我原来一直想要维持的秩序变得混乱不堪。”
迪克做了他向来会做的事，退出，然后心死般地离开哥谭。而杰森，死亡击垮了他，再一次地，他再也不会回到哥谭了。还有达米安，这激怒了他，他太愤怒了，于是想要掌控哥谭的一切，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在向哥谭复仇。即使亲自动手的是凯特·凯恩，可他们都再清楚不过，谁才是罪魁祸首。
但最后只有他，只有提摩西·德雷克，留在那个亡者至死都深爱着的这片土地上。
“你知道吗，布鲁斯？”
“不管当时离开你的我是不是背叛了你，因为最终，当我拿起枪的那一刻起，当我杀死第一个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毋庸置疑地背叛了你。”
而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年轻的自己没有失去过，所以他不会明白提摩西的决绝。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所做的意味着什么，可他仍然做了，一意孤行，永不回头，没有退路，没有家，再也没有了。
“那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很容易起来。我挣脱了你带来给我的束缚，我也不再受困于你带来给我的痛苦之中，那真的太痛苦了，布鲁斯。那真的，很痛苦很痛苦。”
于是提姆将痛苦淡薄，也将爱视而不见，看不见就不存在，他把有着那个男人身影的相框全都倒翻过来，不去触碰，也不再想念。
然后，他终于能安稳入睡。梦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与布鲁斯重逢。
那个不是他的布鲁斯很像他的布鲁斯，他们有着同样的一双蓝眼睛，他对他说，“提姆，我很抱歉。”
那时的他很想笑，明明是自己故意用残忍的语言让他分心，可道歉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明明很无辜却也很可恨的男人——布鲁斯最最最可恨的一点就是，他让提姆爱上了他——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在那一刻，提姆近乎要落下泪来，可他的泪水早已干涸。
“我背叛了你，布鲁斯。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也无法再去修正了的，就像你的死亡。”
“你会原谅我吗，布鲁斯？”
他不会等到答案的。
提姆长久地注视着蝙蝠洞的那一处，二十年前的这里曾发生过一起谋杀，一个人的死亡。他想象着一颗子弹射向布鲁斯的心脏，然后那人倒下，冰冷吞噬了温暖，红色抹杀了蓝色，血液停止流动。他没有亲眼目睹布鲁斯的死亡，但提姆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却无法阻止。
“不原谅也没关系，”提姆轻轻地说着，“终有一颗子弹也会杀死我，就在这里，就在哥谭。”
“我们会一同葬于此。”
而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个时候，他就与布鲁斯一同死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