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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两岁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把她埋在后花园的榆树底下,然后带着我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村,从那里去其他人住的地方要走一个小时的路。我们住进新家的一个月后,父亲娶了一个据说被诅咒了的当地女人为妻。
过了一年,继母生了一个男孩,父亲为了讨她欢心,让她用她的姓氏起名,于是我有了一个叫神座出流的弟弟。又过了一年,父亲死了,继母也死了,那天早上我想吃早餐,却发现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想去房间里叫继母来做饭,却发现她和父亲一起躺在床上,脸上爬满了苍蝇。我去找邻居帮忙,邻居告诉我他们死了,然后喊来村里的其他人,他们在早上一起把两个人抬进山林,在傍晚一起说着笑着回来。
现在我十岁,和七岁的出流一起生活。家里的院子很大,出流和我在里面种菜养鸡,再加上我偶尔从别人家讨来的食物,我们就靠着这些过活。
出流长得很像他死去的母亲,黑发红眼,只是脸上不曾出现继母会对我们露出的温柔笑容。他从来都不喜欢出门,如果不是要上学,连门都不愿意出。我也不是没劝过他,他认真地听完了我粗浅稚嫩的长篇大论,“没必要”,他这么说完后就又回房间了。
家里基本都是出流来打理,所以我也不好再继续说教,只得由着出流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本来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最近我生病了,脸上手上冒出鲜红的疹子,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和一份讨来的饭,于是我们不得不吃得清淡一些。
其实也不是因为我出不了门邻居才不接济我们的,让他们不敢接近的还是我的病,他们说,那正是害我父母死掉的病。
“没错,就是他,那个黑发红眼的恶魔,那个传播瘟疫的恶魔。”
我趴在窗台上,邻居压低了声音的闲言碎语飘进我耳朵,激起我心里一点鄙夷。明明罪魁祸首就是他们家的小孩,那个无症状感染者,还怪到出流头上,真好笑。
过了一会,出流走进来,看到我没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说:
“创,回床上躺着。”
“是——”
我顺从地走回床上躺着,自己盖好被子,等出流把药调好。碗里的棕黑色液体散发着奇异的味道,出流说草药都是他从自家院子里和山里找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教会他这些。
尽管味道刺鼻,但药却不难入口,可能是出流做了调整吧,总之我很快就喝完了。出流沉默地接过空碗,转身走出房间。我知道再过一个小时他就会端着刚熬好的白粥回来,所以我安心地躺下,在低烧引发的头晕里沉沉睡去。
我被出流叫醒了,一看钟,果然是不多不少一小时后。粥熬得很漂亮,粒粒开花的大米均匀地分布在香浓粘稠的粥水里,一口下去,润喉养胃。就算我没什么胃口,我也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
“记得喝水。”
出流也没责怪我浪费粮食,留下这句话和一杯水后就走了。
我安静地缩回被窝,对出流的无微不至不知是感激还是嫉妒。就连请假也是他帮忙的,我闷闷不乐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睁开眼,我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墙是绿色的,被子是黑色的,树叶是白色的,灰黑色的方块与线条不时闪现。出流把早餐端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我发高烧了,并让我把清水面条给吃完。
“没胃口。”我抗议道。
出流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会,就放下碗筷走了。他看透了我无聊的想法,知道这不过是无理取闹,连一句“无聊”或是“爱吃不吃”都不肯留下。他不担心我不会吃饭,反正不论我赌气与否,最后都会向饥饿低头的。
长饿不如短饿,都是没面子,没骨气,不如趁面没凉赶紧吃口热乎的。我拿起筷子吃面,好吃,但我咽不下去。高烧已经不再让我头晕头疼,但还是有效地降低了消化酶的活性,减慢了肠胃蠕动,简而言之,就是让人没有食欲。再怎么冠冕堂皇的话也没法安慰我自己,更何况这还是出流告诉我的,我盯着眼前剩下的半碗面——这还是我努力了一小时的成果——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自我嫌弃。出流当然不会责备我浪费粮食,可我会,我会责备我自己浪费粮食。出流能吃饱的,我试图安慰自己,但显然,自幼培养出的思想束缚已然根深蒂固,光凭一两句漂亮话可没法打破。
没办法,把碗筷推远点就当看不见吧。我又躺回床上,一动不动,更能感受到身上的疹子在发痒。不能挠,不能挠,可实在是痒,我躺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拍打身上大片大片的红疹。略有缓解,但只是略有,还不如完全不管。结果就是我颓颓然覆被掩身,死尸一般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天黑了,该睡了,我却还在对着天花板发呆。我贫瘠的脑袋瓜里除了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就是出流和自己,实在是一片空空。自己没什么好想的,种田我也不懂,就只剩下出流能研究研究了。
出流,神座出流,复杂拗口如咒语的名字,人人称颂的的神童,人人声讨的恶魔。明明一开始也是需要我照顾的小婴儿,明明一开始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为什么长大了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翻来覆去到半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就去看看吧,我晕乎乎的脑子里蹦出这么个主意,于是我立马坐起来,披上外套走下床。出流的房间就在对面,推开门就能看见,我努力把头挤到门框边上,眼睛从缝隙间往里看,里面的景象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出流坐在床上,身边围满了浅色的半透明人影,被称作幽灵或是鬼魂又或是其他什么的东西。有我认识的,出现在课本上的,更多是我不认识的,他们在大声讨论着什么,出流很少开口,但也参与了谈话,声音压低,控制在刚好能被听到的程度。他们的嘴张张合合,屋子却安静到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出流在和他们无声地聊天。
原来出流是这样学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原来出流是这样长大而变成这副模样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站在房间外点点头,高热模糊了魔幻与现实,我并不觉得这副景象有什么不对劲,心里有的只是对出流的同情——我只有生病才能看见的东西,他天天都能看见,多么可怜。
我压下心中升起的那点窃喜,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可怜的出流,我喃喃道,施以看不见的怜悯。我笑了,像以前家里那座佛像一样笑,靠拙劣的模仿取悦自己。
我带着笑睡着了,第二天带着笑醒来,还惬意地伸伸懒腰。出流居然没出现,这可真是新奇,我坐起来四处打量,终于发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小纸条,上边是出流工整方正的字,让我自己下楼热早餐。
真叫人啧啧称奇啊,我拿起纸条摇摇头,出门刷完牙后下楼了。
早餐放在桌上,是简单的馒头加牛奶,烧开水在锅里蒸一会就能吃。今天不是上学的日子,可出流却不见踪影,饭桌不见,厨房不见,客厅不见,就连花园也不见。我努力思考着他会在哪,被烧坏的脑子吃力地转动着,但显然一坨浆糊是没有思考能力的。
我漫无目的地到处走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我和出流房间夹着的走廊上。出流会在哪呢?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我往出流房间里看去,竟然发现出流躺在床上,睡着了。
哦,出流,我可怜的出流。我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站在出流床边。我伸手帮他掖好被子,出流睁开眼睛看我,一头长发乱糟糟散开,整个人都病恹恹的,连眼神都失去了光彩。我把额头跟他的贴在一起,我们现在有同样的不正常体温了。我用满是红点的手握紧他满是红点的手,我们现在有同样病态的外表了。我们变成一样的了,真好。
我知道出流一定是被我传染上疾病的,但他也一定不会抱怨什么,等好一点后又会继续照顾我。但现在,轮到我来照顾脆弱的出流,帮他挺过这最艰难的时刻了。
“出流,想吃早餐吗?”
他点点头。
“出流,想喝粥吗?”
他点点头。
“出流,要在床上好好躺着哦。”
他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站起身打算去厨房里熬粥。临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往被子里缩,真可怜,真可爱。我努力忍住笑,但眯起的眼睛,微扬的嘴角,僵硬的脸颊,无一不将我出卖。所以我只好快步离开,以免出流笑话。
冷藏过的米,水,按比例一起放进锅里,起文火慢煮。水汽升腾,我在其中无聊地托着脑袋看火,昏昏欲睡。突然一阵焦糊味飘来,我迟疑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粥粘底了。我急忙熄火,小心地舀出锅中间没被殃及的粥。还好发现及时,剩下的粥还能装满一碗,应该够出流吃的,我端着这碗宝贵的粥慢慢走上楼,心里还盘算着要怎样给自己找借口。
可惜那又只是我愚笨的胡思乱想,出流坐起身,无比自然地接过那碗散发着微微糊味的粥,捧起来一口饮尽,然后把碗放回我手里。他又躺下了,乖乖盖好被子闭上眼。
好吧,好吧,休息好也是很重要的,出流现在生病了呢,要好好休息,我不该打扰他的。
我离开了,轻手轻脚地,思索了好一会后决定回床上躺着。真奇怪,明明只是眨了眨眼,出流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创,吃中午饭。”
哦,中午了啊,诶,我睡在了啊。我掀开被子坐起来,面前是出流做的美味饭菜,我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可却尝不出味道。
对了,出流不是还生着病吗,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呢?
啊,对哦,中午了,神座出流的病好了,完美全能的弟弟又要背负起照顾他平庸无能的哥哥这一重负了。
饭吃完了,出流收走碗筷,我问他:“出流,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就目前而言,创是我要照顾的人。”
“我明明对你就是个累赘吧?出流,别骗自己了。”
“你的母亲,我的母亲,都嘱托我要照顾好创。”出流认真地看着我,“所以我要照顾好创。”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我哑口无言,出流下楼洗碗了,我能做的只有躺回床上,继续作为一个要被出流照顾的东西而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