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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原终一最近去了趟牙医诊所。
和他一起从才囚学院逃出来的春川魔姬曾经在他去孤儿院拜访她时责备他,说他这么大个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好了,报应来了,近视,胃病,肩周炎,接着就是蛀牙。
牙医说他刷牙不够认真,但事实是他经常牙都没刷就上床睡觉——繁忙的工作不允许他有健康的生活习惯。其实就连这次去看牙也是事务所的人劝着他才去的,他这颗蛀牙早就过了会发痛的时候,等他终于躺上治疗椅时,那已经是一颗中空的烂牙了。
医生说要补牙就得等,他也懒得拔牙,据说拔了牙还会导致病菌进入血管里,增加形成血栓引发心脏病的风险,当然这只是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话罢了。医生给他开了点药,他就带着药回家去了。他还得记着写张便条贴在卫生间里,提醒自己按时吃药。
天气转凉了,晚上有点风,最原终一紧了紧身上的风衣。他从挎包里拿出保温壶喝了口水,热水一点点填满了口腔,不可避免地刺激到蛀牙里没烂干净的牙本质。水流进去,又流出来,不痛,只是很奇妙。他拿舌头舔了舔那颗牙,洞的边缘在牙医洗完牙后格外锋利,洞的存在也更加突出,可以明显感觉到里面空荡荡的,以往藏的饭粒菜渣都没了踪影。舌头没敢多逗留,被刺痛后立马缩了回去。变味的水流过舌面,被咽进食道。最原终一放下水壶,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时间还早,洗完澡也才九点半,他打算看会书,就当作放松。兴许是年纪大了,人就无趣了,小说和诗集不知什么时候起消失在最原终一的书桌上,取而代之的是越堆越高的学术性书籍,还有案宗。他随手拿走最上边的书,是《心理学导论》,快被他翻烂的那本。他翻到上次没看完的地方继续看,目光扫过黑字白纸,嘴里舌头不自觉地舔着烂洞的磨牙,兼以允吸,不久里面就流出液体来。那是一种苦涩的液体,不知是血是脓,散发着臭味。它粘在舌根上,苦得恶心,一口温水冲不掉,一颗薄荷糖盖不住,任他吃下什么都得带上那种恶心的味道。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王马小吉,那个死在才囚学院的人。他想起王马小吉的笑脸,想起王马小吉让他给他包扎手指,想起偶尔偷看王马小吉时他眼里的平静。他想起好多好多,关于王马小吉的记忆都是葡萄芬达的紫色,看起来甜到腻味的潮水涌出来,却跟从烂牙里流出的臭水一样苦。
曾经他也被有关王马小吉的思绪困扰,推翻弹丸论破节目组后,生活终于开始安定下来的那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个活跃却神出鬼没的身影。他想了很多,最频繁的还是他的死。王马小吉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成就了一个由他亲手设计的谜题,成就了节目收视率。他常常反思自己在裁判场上的行为是否对得起王马小吉的死,想来想去,又是一夜不眠。
后来他释然了。王马小吉的死就是为了推翻弹丸论破,而最原终一已然做到了这一点,尽管不是在审判王马小吉案件的途中,但他做到了,王马小吉的目的就达到了,他的死是有意义的,最原终一不必为绕了点远路而后悔。
于是王马小吉自此安静下来,和其他死者一样。这并不意味着最原终一就忘记了他,每年弹丸论破结束的那一天,他都会和另外两个生还者——春川魔姬和梦野秘密子——一起去祭拜53期节目的逝者,扫扫他们的衣冠冢,献上一束花。王马小吉只是不再特殊。
可事实是王马小吉还在那里,不悲不喜,等最原终一哪天发现。
现在,最原终一无意中舔抵到那颗蛀牙,陈腐的苦涩立马争先恐后地涌出,让他知道,王马小吉从未像其他人一样沉睡在过去。他仅仅只是闭上了嘴,悄无声息地在脑海一角注视着他,像蛇,像神,像那颗蛀牙。
最原终一觉着就连手里的书页也带上了那种苦腥味,他看不下去了,起身随手把书本放回书堆上,走去卫生间刷牙。
最原终一走到半路又突然想起他要提醒自己按时吃药,匆忙掉头回去拿纸和药片。卫生间的镜子旁已然贴了不少便条,有他时常选择性忽略的“每天按时吃饭”,也有他不得不遵守的“记得带胃药”。一张明黄色的便条加入了他们,上边写着不知道会被执行多少次的“每天用药水漱口”。最原终一拿胶带固定好便条,然后按说明书上的比例稀释药水,开始刷牙。
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摩擦牙釉质,产生大量又甜又苦的泡沫,不时还探进蛀空的牙里。最原终一想起他在诊所排队时看的科普读物,说此时此刻正有700多种微生物在他的口腔里生长繁殖,啃食他的烂牙还窥伺他的好牙,也不知道刷完牙后还会剩多少种。他还想起《弹丸论破》曾经的700万忠实粉丝,钟情杀人案件还期待血腥处刑,也不知道节目倒台后还剩多少人。真是美妙的巧合,最原终一忍不住将两者关联起来。他想,或许可以把观众们比做蛀牙虫,以虚拟人物虚拟故事为食,贪婪地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消化吸收,排出扭曲的主观解读。
这种想法还真是不尊重别人,最原终一忍不住想笑,又怕呛到自己而拼命忍耐着。那么说自己也算是条蛀虫了,一遍又一遍地啃食他记忆里的王马小吉,过度解读他的行为,想得出什么答案,却忘了能回答他的人早已死去,他正啃食的是一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烂成肉泥的蛀牙。
过去,过往,往日,昔日,昔时,时间。说不定其实时间才是那条蛀虫,吃掉每个人脑海里其他人的音容笑貌,留下一点残渣,写了性格外貌特征的标签勉强够拼凑出一个人形。他努力回忆王马小吉的声音,只有笑声还算清晰,回忆王马小吉的面容,只剩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一个死去的少年,写着王马小吉的纸条所能拼凑出的只有这些。
嘴里的泡沫有点稀了,最原终一吐出嘴里的泡沫,漱口,洗牙杯牙刷,离开卫生间回到卧室。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多,没想到他胡思乱想地也打发了两个多小时。是时候该睡觉了。最原终一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他还保留着那个象征着没有安全感的习惯,喜欢抱着什么东西睡觉,被子或是玩偶,通常在他怀里的是虎鲸雅奇君。现在他就抱着雅奇君躺在床上思考。
有关王马小吉的回忆竟是如此之多,一点点想起来,葡萄芬达紫的苦水能溺死一个人。想起来就连他手里的这个玩偶也是王马小吉送的,当时他笑得很真诚,一大个虎鲸玩偶塞到他怀里,接着说它的名字是雅奇君,还要最原终一替他照顾好它。
真是的……最原终一抱着雅奇君翻了个身,嘴角微微露出一点笑,笑自己真的就为了这一句话养了这只玩偶十余年,两周一手洗,一月一保养,这么多年了雅奇君还是棉花蓬松皮毛柔软。
确实是个有趣的人啊…最原终一轻声说道。
晚安,雅奇君。
晚安,王马小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