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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虾又梦到盘花海礁。
冲天的热浪,张海楼被他堵在木板后那一双又悔又恨的眼,背后剧烈又灼热的钝痛席卷,他在尖锐的耳鸣声中又念叨起张海楼的名字,视线一片模糊,他只听到自己又说了一遍不回厦门了,随后张海楼铺天盖地的痛苦和眼泪都在他身上倾倒下来,而后…
而后张海虾醒了,被紧贴着自己的张海楼睡出一身热汗。
半夜醒来,张海虾睡得不安稳,起床发懵,第一反应居然是用脚去踹张海盐,动了几下都没反应,他后知后觉的撑起手肘坐起来,一眼望见自己下半身病态细瘦的两条腿,忽然笑了笑,嘴角发颤似的抖了两下,一点弧度都没扬起来。
他还是不习惯南洋的天气,这一觉睡的太燥,张海虾哑着嗓子,声音皱的像张海楼昨日从窗户上扔出去砸人的废纸团,他说海楼你睡过去点,张海盐嘴巴里砸吧砸吧的像是应声,张海虾以为他答应了,结果俯下身凑近一看——张海盐几乎梦的昏死过去,睡的比船锚还沉。
“张海楼!” 张海虾有点怒了。
他俩睡的太近,急着说话的时候张海虾没控制住距离,只感觉自己的嘴都快贴上张海盐的眼皮了——这样再睡真是要睡死过去了,张海盐被喊的一抖,瞪着一双大眼缓了十几秒,心跳重的连张海虾都听到了,搞得张海虾都往后捎了捎担心他要发火,结果对方先是下意识的捏了捏他的腿,而后才一脸茫然的问他说怎么了?
“…你捏我腿干嘛?”
张海虾本来想直接推着他叫他睡外面点,可临开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张海楼其实不该跟他睡在这个闷热潮湿的阁楼上,不该半夜三更被他毫无脾气的喊醒,不该答应干娘来南洋,更不应该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关心他这俩条一点感觉也没有的废腿。
“我摸摸你怎么了,梦里都怕你长褥疮。”
张海盐挨到他的一身薄汗,熟门熟路的从床上翻下去,把对着窗的几个窗户都打开了,吸着拖鞋从衣柜上翻出一把蒲扇坐到到下风口,猫着腰点了一根烟。
“臭死了。”
张海虾一双被月光映亮得眼就跟张海楼这么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跟猫似的,张海楼火柴刚一亮他就牙尖嘴利的开始说臭,搞得下风口坐着的人唉声叹气,说虾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海虾睫毛垂下来,没有否认。他以前爱装,跟张海盐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说话爱问个“可否”,办事也总念叨说“请”,张海盐为此没少跟他斗嘴掐架;如果不出这场意外,张海盐说感觉他能就这么装进棺材里去,可惜无论谁从早到晚、反抗不得、一天八百遍被人当成面团的捏来滚去、捏馅似的换衣泡澡,想必也会变成一个心直口快的包子。
“你是不是想家了,虾仔”
张海盐在给他发的无名火找借口。
为什么说是找借口,因为张海盐的烟压根不臭。他抽的茶烟,是张海虾在家看货无聊时亲手给他给卷的,燃着只能闻到一股茶香,从前只有张海楼非要找茬说是臭的,对着张海虾念叨说说抽木头抽火炭抽香蕉皮都好过抽茶烟,但他骂了很久,张海虾卷一天他就抽一天,所以到现在都还在抽。
“早跟你说了,厦门我又没什么牵挂,不能算我的家。”
听到人答话,张海盐搬着小板凳朝他靠近了半米,又因为燃着的烟退回原处,他问张海虾说“那你想去哪?我带你去,瘸子上船自带椅子,船票你只用出半价。”
张海虾像个被捏了一半的就扔掉的泥人,没人捡话头就一句也不搭话。他捏着自己的腿映向月光,望见上面一片青青紫紫的磕伤和指印,学着张海盐的样子在自己腿上敲敲打打,怎么都不开口;久到张海楼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墙根摸过来站定在他床沿边上,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在自己的一双腿上扫了几个来回,而后一脸平静的陈述:
“我说去哪就去哪?不回厦门?你不是喜欢干娘嘛。”
张海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总觉得张海虾变的很不一样——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瘸了之后反而连澡都不肯一起洗了,他宁愿忍着一天的汗自己在浴室里打水擦身,也不愿意张海盐把他搬到司令的澡堂子里痛快泡上一顿。在张海虾还没彻底承认自己成了残废那会儿,张海盐嘴贱的要死,照张海虾说舌头比刀片还利还快,他跟当时死活不肯跟他一起洗澡的张海虾说“你是瘸了,又不是身上长了逼”,气的张海虾差点用轮椅来碾他,道歉未果,张海虾最终冲着他的脸狠狠来了一巴掌,张海盐的脸也肿了整整一周,不过后来牵扯太多,张海盐照顾的实在周到,瘸子张海虾内裤都没自己洗过两条,天天被人横拿竖放的在床上操练拉筋,脸皮几乎要赛过城墙,害羞这俩字更不知丢到哪个沉船上去了。
过了汗,海风吹着又有些凉了。
张海虾还沉浸在干娘这个话题的余韵里,因此没好气的推了杵在床边的张海盐一把,说过去关窗。
对方一动不动。张海虾静了一会才抬头,看见张海盐正盯着他一双腿发神——张海虾之前见过这个眼神,在更年轻一点的张海楼身上,视线的另一端黏在他们干娘被旗袍勾勒清晰的腰线上,他当时还在心里笑话张海楼没出息:要看也不知道往要紧的地方看,别人的眼神都掏到干娘胸口里了,张海盐却连干娘走路时撩起来的旗袍边瞄都不敢瞄一眼。
“你怎么老使唤我。”
张海盐的手在他耳朵边上拧了下,带过一丝有些苦的草木香气,张海虾才想起来这味道应该是他亲手卷的烟。张海盐的手在他耳后被拧过的地方摸了摸,他还没来得及说你抽了烟不洗手就摸我,下一秒张海盐的巴掌就甩上来了,不轻不重,却打的他脑中轰的嗡鸣了一下。
他的下巴被捏在张海盐因为长时间给他按摩而有些起茧的指节里,耳鸣的连声音都有些听不清,他看到张海盐的嘴开开合合,当着他的面把刀片吐在他俩枕头边上,脑子里才传进声音:
“打人、斗嘴,脾气暴躁还使唤人,怎么学的都是我的坏毛病;
要不今天,你小楼哥再教你点别的吧。”
——
他被张海盐这一巴掌打的发懵,半天说不出话,眼看着张海盐拿起枕边的刀片放在他喝水的杯子里洗过,而后捏在指尖朝他走过来,张海虾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他想用手撑起自己往床铺里面挪动,腿却被张海盐大手一拦,分开成一个极不体面的样子,直接跨坐在人家腿面上。
本就是因为热才醒来的,好不容易才被夜风吹凉的皮肤又被吓出一层薄汗,张海虾呆愣的像只被人网在鱼兜里的笨虾仔——他这辈子也没想过会用这样亲密的姿势和谁抱在一起。
张海盐是给他洗过澡擦过身换过衣服没错,但那些事和现在这种境遇根本不一样——他半夜睡醒,身上只穿着件被洗的都有些发透的背心,短裤是张海盐倒腾买卖时砸在手里的一批货,裤腰大得出奇,只能用绳子堪堪系好才能穿…..两个人这么面贴着面坐在一起,尤其是他还穿成这样跨坐在张海盐身上,张海虾只觉得两眼一黑,于是拼命挣扎着要跑,可惜腰被张海盐死死掐住根本动弹不得,两条废腿更是一点力也出不上,直至力气用尽,只好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张开双腿挂在人家腿面两侧。
窗户还没来得及关,外面似乎有乌鸦在叫,张海虾心想说来的真巧,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用手死抵着张海盐越靠越近的胸口,闭着眼进气少出气多的喘息着,连牙关都打颤了,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晕过去。
“你抱我干嘛?你疯了?”
他只觉得生气,张海盐上一秒还在想着干娘回厦门,一秒就跟他在这里搂搂抱抱,张海盐被他凶的摸不着头脑,只好实事求是道:
“你这么生气干嘛?这又不是第一次抱你了。”
张海盐说不是第一次抱,是在说几天前他扛着张海虾去司令府洗澡的时候。最近天热,他俩摸去司令下人澡堂里的次数比进自家厕所还勤,张海虾被他日搬夜搬、扛在肩上的次数太多,于是腰侧和肋骨上都被颠出了淤青——本来修养一阵子就能好的,偏偏张海盐近日里一身牛劲没处使,总扛着他翻墙爬树跑的飞快,他几乎在人家肩膀上筑巢,所以总是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直至那日他在人家肩上趴着,只觉得心都快被颠的呕出来了,因此才迫不得已跟张海盐打商量,虚着声音,几乎是颤着嗓子问:“你能不能换个姿势扛?”
无需赘述,张海盐只听动静就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对劲,把人直直往景观石上一放开始检查,中途还不忘打趣人家说“瘸子也挺好起码坐哪都不会屁股痛”,张海虾被他在身上捏的难受,还没说话就又被瘸子两个字撩的想发火,张海盐嘴贱也会看眼色,看他似乎真的不高兴了,才又急着胡言乱语说,“我这不是在夸你吗”。
他俩坐在人家司令府风景林背后的假山边上,明明是应该绷起一根神经快进快出才对,可张海盐就跟在玩医生游戏一样,从上到下把张海虾细细研究了个遍,才发现他腰腹周围的淤青——平日里张海虾无论洗澡还是按摩都跟女人似的这躲那藏,后来说是妥协也恨不得他一日三次按摩拉筋都把眼睛闭上,他最近太忙,张海虾自从瘸了之后好多事都不爱说,明明一件小事硬拖到搞成这样。
“我怎么说你呢!哎算了,背着也会压到,你…手搂我脖子上。”
张海盐没抱过女人,他朝张海虾无力垂着的两条腿弯里有些不熟练的伸手,张海虾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似乎不忍细想的表情。本来还想磨蹭,张海盐却忽然舔了两下刀片望向廊后,他刚刚没留神,也没听出来身后到底有没有人,只好就着张海盐伸过来抓他的手顺势搂在人家脖子后面——张海虾没被人这么打横抱过,这和平时他被架着往轮椅上放的感觉都不一样,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都悬在空中了,于是下意识就勒紧手臂往张海盐身上靠的更近了点。
他们移动起来,张海盐的头发垂在眉前,被风刮的半干;恰好几滴水珠吹落下来,偏偏都打在张海虾眼皮上,他本想抬手把张海盐的头发往后拨弄两下,但他腰腹以下一点力气都出不上,拖死人比活人沉就是因为死人接不上力,由于吃不准张海盐会不会累,他不敢随意松手,只好盯着张海盐一个劲滴水的发尖发愣。
南洋的天气太潮,张海虾的头靠在张海盐肩膀上,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把那一小片衣服给润湿了。等他俩临到家门,张海盐才提醒他说:“抱松一点就好,不然回去腰上不痛手臂又该痛了”,见他不敢卸力,于是抛小狗崽似的把张海虾往上颠了一下,做了坏事还笑的眼睛眉眼弯弯:
“放心,我抱着你呢,摔不着。”
——
搂着抖成筛糠一样的张海虾顶了两句嘴,张海盐这才发觉对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那天他整理干娘给他的东西时恰好被张海虾给撞见,还没解释什么对方就摇着轮椅走了,他那会急着送货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张海虾会误会,估计这会还以为他想着干娘要回厦门呢。
“我不喜欢干娘。”
他摸着张海虾的脖子给人顺气,从脖颈处一路摸到后腰——这小瘸子瘦的脊骨都是凸出来的,背上的骨头硌人,随着呼吸一沉一浮,就像捧雪一样落在他的掌心里,张海盐越摸越害怕,这才真的开始担心会把瘸子气死过去,于是给人顺完气,又将张海虾搂在怀里哄小孩似的拍起后背,嘴里轻轻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歌,直到感觉张海虾僵直的上半身都缓过劲来,他才微微在二人紧靠在一起的身体里分开点间隙,用手捧着张海虾的脸打量了会,眨着眼小声问他还生不生气。
“..放开我。”
张海虾没搭理他,他平静得很快,似乎就在等张海盐这句话。不过他还是不想继续悬坐在张海盐的腿面上——这样的姿势他背后空无一物,只能靠张海盐两只手掌固定在腰上才不会倒,再加上他的腿动不了,若是强行推开张海盐只能摔在地上,于是就想推着张海盐的手腕叫人把他放到床铺里。
张海盐看着他在自己腿面上努力了几个来回也没能下去的样子叹了口气,又趁人之危牵着人家的手绕上自己的脖子,张海虾挣扎几下未果,对面人在他轻轻叹气鼻息中凑过来,抵着他的鼻尖蹭了两下,打定主意不再让他随意逃过去,只一个劲问他听没听懂他说自己“不喜欢干娘”是什么意思。
“..没听懂。”
他们折腾太久,窗外月色都已经淡去许多。
张海虾嫌张海盐贴的太近,一边说着有烟味、一边用手臂推着人家的胸口往后挪,还没动两下又被张海盐抓回原处,没再有那些小声的询问,对方只钳住他的后脑直直吻过来,茶烟的味道绕在鼻尖,张海虾的手也被从人家后颈上被摸下来抓紧握在手里——张海虾这下真的成了煮熟的虾仔了:他整个人红成一片、腰也蜷起来,还没躲两下就被人抓在手里生生捏直腰板,只是又恰好捏到之前的还没好尽的淤青,只好在与人家相贴的唇间轻轻呼痛。
“让亲吗?”
张海虾听到张海盐在吻他的间隙里说话,声音就像从海底传到水面一样听不真切,他小幅度的摇着头,还没摇两下就又被人掌住后脑叫他张嘴,他想了会,还是微不可闻的把嘴张开一条缝。
“…我喜欢你,虾仔。”
张海盐一张嘴是惯会骗人的,张海虾比谁都清楚。可是他们被困在这个狭窄的阁楼里,回不去厦门,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张海盐也同说他不喜欢干娘——张海虾呆滞了几秒,他知道这不对,张海盐喜欢女人也迟早要回厦门,眼下肯定是在骗他;可他又悄悄替张海盐开脱:他已经残废了,自己一身上下从衣服到人都是张海盐帮着洗的,比不得从前,现在什么忙都给张海盐帮不上,如果一个累赘也要值得被人哄骗才能得到一两句喜欢和亲吻…..
那张海虾想,他也愿意让张海盐骗骗他。
吻着吻着,张海盐抱着他从床边站起来,将他的废腿摆正立在墙角里,膝盖挤进他的两腿之间向上抵着固定住他——这下张海虾彻底没法跑了,只能被人掐着腰提在手里随意亲吻。
他中途别开脸换气,再被抓着脸吻住的时候,对方将刀片轻轻渡到他的口舌之间,唇齿相贴,张海虾躲闪不得,这下才真的有些后怕起来:他见过张海盐跟人亲个嘴就能杀人的场面,也看过刀片直直从脑后飞出去的样子,虽然心里知道张海盐不会这么对他,可当带有一丝凉意的刀片真的一点一点被贴上舌尖的时候,张海虾还是忍不住抖了起来,此前总是推拒般横在两人胸前的手也殷勤的绕上张海盐的脑后,小猫似的呜叫了两声——他本意是想叫停,却反叫张海盐亲他的动作越发粗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刀片抵在舌尖上的压迫感才消失了,张海盐不知道从哪个门缝里抓回来一丝清醒,轻轻松开他吻着他的耳朵叫他回神,没说两句又贴着唇瓣亲上去,边亲边将他搂在怀里摇晃着安慰说:
“好虾仔,刚刚让你舔的是刀片背,没事的,别害怕。”
——
第二天清晨,张海侠是被人给他翻身穿衣服的动作给叫醒的。
他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昨夜吻到最后,张海盐那架势似乎什么都想做完才肯罢休,只是将他放在床上时,他们二人才发现张海虾的内裤前端湿了一小片,虽然张海虾知道自己现在硬不起来,但张海盐却一口咬定这肯定是他的哪条神经还没死透——一想到也许张海虾还能有重新走路的一天,张海盐乐得给自己和他搓内裤时都在哼歌,反倒是张海虾却没对重新站起来这件事有多大的希望,他太困了,只想着等张海盐洗完衣服一起睡觉,可惜靠在床边上听张海盐就着水流声边搓衣服边哼歌,还没等到人他就自己先睡着了。
早在他醒之前张海盐就已经把他的腿按摩过了。见他彻底清醒,张海盐扶着他的背将他推坐起来,把挂晾整齐白白净净的新衣服递到他的掌心,随后自己在一旁从衣柜里随意拿出两件洗的有点发黄的旧衬衣穿上,看的张海虾一阵无语:
“你出去谈事就穿成这样?我在家门都不出给我穿这么体面干嘛?”
“你长得好看,穿漂亮点我心情好。”
张海虾一记眼刀剜过去,张海楼佯装看不见,两人对视时短暂沉默了一秒,谁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等他扣完衬衫上最后一颗扣子,张海盐早已经穿戴整齐,翻箱倒柜的开始找鞋刷。轮椅和裤子都不在手边,被子也被收好抱到一边去了,张海盐忙着找东西也没空搭理他,他浮木一样被困在床上,在张海盐一声一声越拔越高说“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音调里,张海虾只好默默搬着自己的腿坐到床边,用衬衫下摆和枕头堪堪遮住腿根。
其实是不要紧的,张海虾想着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被看光了,只是昨晚他们才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今早他就这么不穿裤子坐在床上,好像迫不及待要跟张海盐发生什么事一样——本该静默如一池死水般的人,眼下却因为一条裤子被臊的耳根发红,张海虾被搅和的心乱,因此又想到张海盐扮成女人胡乱跟人搭讪骗人的样子,跟那些被骗被坑的人一起腹诽:张海盐真是个坏东西。
“..你瞪我干嘛?”
等张海盐从抽屉缝里抠出来一把刷子刷完鞋,一回头,只见张海虾光这两条白腿坐在床边,皱着眉抬起眸瞪他。还没等他说话,张海盐就知道他是误会自己故意不给他拿裤子了,但眼前画面实在难得且又养眼,他乐得吃个哑巴亏,因此没再解释,只咧着嘴角从抽屉里摸出俩衬衫夹,二话没说就想给张海虾套在腿根上。
黑色皮革落上大腿腿面的那一刹那,张海虾其实有些想逃跑——他想跟张海盐说他又不站起来到处走动,衬衫夹穿不穿都没什么所谓、也想什么都不说直接用手推开张海盐就好。但就在他开口之前,他看到张海盐的手指在调整皮扣时蹭到了他的腿面,于是昨夜那种被抚着侧颈亲吻的窒息感又来了,他背上一紧,只觉得被张海盐手指划过的、死寂的腿面,似乎又重新活了起来。
张海虾觉得自己脑子很笨,即使见过他的所有人都夸他聪明,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自己心里不上不下的那种雀跃到底来自于什么心情——原来他是想听张海盐夸他,要像昨天晚上那样抱着夸他才行。
于是张海虾将本来打算抬起来推拒对方动作的手重新放回身体两侧,静静地看着张海盐不紧不慢的,在他惨白的腿面上留下两个皮革质地的衬衫夹扣。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会。张海盐没急着站起来,而是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头,跟他静静对望了几秒又钟,而后才站起来,将只睁着眼睛望过来、一句话也没说的张海虾揉进怀里抱了很久,直到对方的脸在他腰侧瓮声瓮气的说要被闷死了,他才又俯下身,在张海虾脸上亲了个比炮仗动静还大的吻。
他用看小时候张海虾第一次给他分饼、和长大后离开厦门那天在船上见到张海虾时一样的眼神,十分怜惜的对他说:
“好虾仔,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对我还要好了,你多活几年,纯当是再救救我;若你早死,我就找个坟头跟你一起去,若你晚死,我做鬼也要跟你缠在一起。”
张海虾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张海盐只记得他笑的很漂亮。
直到很多年之后,张海盐才恨自己把话说的太早——他们这样的人活一世,长生长命,似乎只有生死之事是不能自己做主的;他的命被续上了张海虾的那半截,这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长的和他没能守约的遗憾一样,也长的让他连张海虾的样子都可以遗忘。
也不知道张海虾是否一秒钟曾信过他所说的“生死同衾”,只是等张海虾死后他才明白——
张海虾走了,他在这世上,到底还是失去了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