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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第一视角
我一直觉得背上发冷。
许是广陵下了连绵一周的暴雨，窗外闪电刺眼的白光划破浓黑的夜幕，惨然的刺在了我桌前的铜镜上。我被这反光激的闭起眼睛，一睁眼屋内又陷入一片死黑，只有忽明忽暗的烛火颤着。
微弱的暗光映在文和的蛇形拐杖上，杖尖镶嵌的血色宝石散发着幽暗的红光，那拐杖像是他的眼睛，又像是他的腿骨。
我总觉得是文和在盯着我。
我的脑袋愈发像针扎了般痛，头皮一阵发麻，于是我从榻上爬起来，想要去抓那怪异的邪物。却不想脚尖一落地，便被寒凉激的缩回被褥里。
地上怎的像结冰了般？
我将整个身子都包裹起来，被褥里诡异的只剩一点余温，连外铺都僵硬了。
四周的温度愈发低了。
我将冰凉的指尖塞到衣服里，却摸着自己的手都如干枯骨架般。这寒气仿佛渗到我的骨缝里，我抓起身旁的酒壶就向嘴里倒去。
“额...咳咳咳咳......”
这真的是酒吗！！！
这分明.....我将嘴里那团腥臭又黏腻的液体吐到了地上，那味道就像三更泡了尸体的河水，咸腥的气味得空爬进了我的食管。我连忙呕吐了起来，却只吐出了些许透明的胃液。地上一片狼藉，我抹了把嘴，摸了满脸都是冰凉的血气。
啊......我又在流鼻血了......
从文和死掉的那个冬夜开始，几乎每夜我会流鼻血，有时甚至会被倒进喉咙的血沫呛的醒过来。
文和呀，真是死了还要作怪。
想着总不能让血污了床铺，我只好重新下榻去寻干净的擦布。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老实的穿好鞋袜，试探着下榻。地面比刚刚更加凉了，我缓慢的抬着僵麻的脚，寒意顺着小腿爬上了我的脊椎，扎进我的头皮，我脸上的血似乎都结了薄薄的冰渣。待我折腾到桌案前，几乎是满头冷汗，惨白的光闪着铜镜，我借着那光，看清了自己的脸，刺目的红漫在下庭上。
--------以及我身后那张脸。
那人瞪着一双血红的瞳孔，脸死人般惨白，唇上一抹凄艳的红，正阴恻恻的笑着盯我。
窗户被狂啸的冷风砸着，窗缝挤进怨鬼凄厉的哀嚎，我忽然感觉被什么死死勒住，那东西死人头发般紧饶在我的喉咙处，我被卡着呼吸，喉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我眼珠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厉鬼，他却随着那白光的消失隐匿在阴影里。
我的鼻血还在不停的淌着，血珠子噼里啪啦染红了里衣，我趴在地上，没有移开视线。
房间里诡异的幽静，烛火已经不知不觉熄灭了。
那道影子模模糊糊的，我慢吞吞向后退去，地板上还是冷的刺骨，我摸上了文和的拐杖。
我被那拐杖冰的打了个激灵，一手黏腻的触感，像是扒开了文和的血肉抽出了他的腿骨。我不禁低头一看，那拐杖上尽也是血，满目的刺红，红宝石散着阴冷的血光。
我再次抬头望向那影子，他渐渐散在阴暗处。
我艰难的从喉咙里咳出两口血沫，抱着拐杖，发疯般向那阴影里爬去，干涩撕裂的嗓眼里挤出变调扭曲的呼喊。
“文和呀！文和呀！你去哪里呀文和......等等学长呀！”
但文和还在气我，阴影逐渐被月光照亮，四周浓密的黑暗散去，怨鬼们也都爬回了坟墓。我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屋角分明什么都没有。
我摸着鼻子，血已经干涸结了块，我又想念起那刺骨的冷，文和的拐杖还在我怀里，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它还剩些冷气，被我的体温驱散了。
文和究竟还是怨我呀，舍得弃了我独自一人去那死境啊。
“你怨吧，你怨吧......”
想到死去的贾诩，我有些神智不清了，嘴里一直嘟囔着。终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待我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是广陵王，还有她身边那位高马尾的副官。广陵王见我醒了，便端来了一碗散着苦味的中药，我接过那碗，疑惑的盯着她。
“喝吧先生，你昨夜差点死在绣衣楼。”
我还是有些发愣。
旁边的副官贴心的补充道：“喝吧，没下毒.....”
我匆匆的咽下那苦药，只觉心头泛起一阵诡热，驱了胸腔里的寒意。我抬头扫了一眼屋内，地面的血污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就是那铜镜有几道裂痕诡异蔓延在镜面上，我模糊的看着我的脸，乌青阴郁的黑眼圈挂在眼眶上，面颊向两侧凹去，说是骷髅堆成的画皮鬼也不过。
文和的拐杖不见了。
我抬头看向广陵王，她仿佛知晓我的所想，云淡风轻道。
“先生还是好好活着，本王还等着先生为绣衣楼效力呢。”
我喉咙像卡了把尖刀，舌尖那口血是咽不下的剧毒，生生的灼烧着我的舌头。我呵呵干笑了几声，用刺耳的嗓音问她：“心头肉呀，文和的拐杖......哪里去了呀？”
广陵王朝着我笑了笑，我却看她似露出了森白的尖牙，她替我盖好了被子，还是不咸不淡的口气。
“先生还是多关心自己的身子。”
我心下已经了然，出了口气，背对着她闭上眼睛。我不知广陵王是何时离开的，大概是昨夜废了太多精力，我合上沉重的眼皮，很快便昏睡过去。
昏沉间，周围空气结了冰般冷，我却感觉身体被一阵邪火焚烧了起来，我呼呼的叹着灼热的气息，恍恍惚惚的去摸床头的水壶。
一只冰凉的手猛的握住了我。
我被那干尸一般的触感惊的汗毛竖立，阴恻恻的笑声响在我耳边，还吐着刺骨的寒气，我毛骨悚然，霎时睁眼去看。
文和顶着那张艳毒惨白的脸，血红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睨着我，他修长森白的手指敲着我腕处的脉搏，开口唤我。
“奉孝......呵呵......”
我反手死死抓住他，生怕他又匿在影子里。
“文和，文和，你来找我啦，来找我啦......”
我哀戚的喊着他，滚烫的泪珠砸下来，意外的透过文和的手，直接落在我的腕上，生生烫了几道疤。我几近是当场崩溃了，哭嚎着想要抱住文和，与文和相比，倒是此时的我才更像厉鬼。
文和没有回答我，只是用他那双漂亮森然的红眼睛死盯着我，似要将我的脑袋穿成一个血窟窿，他此时一定想砍了我的脑袋撕烂我的皮，碾碎我的骨肉，待我的血流进阎罗殿，叫我下恶鬼地狱陪他去罢。文和收回手起身离去，我肝胆俱裂，挣扎着滚下了床塌，文和走的迅速，眨眼之间便消失在漆黑的暴雪中，我爬动着追赶他，手指在地上抠出蜿蜒的血痕，滴滴答答的鼻血蹭了满脸，晕了红白一片，门大开着，我直直扑进大雪中，扯着冒腥气的嗓子喊着。
“文和！回来呀......回头呀！！”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雪落地的簌簌声，茫茫凄哀一片，我感觉腿上传来一阵刺骨剧痛，我回头一看，腿上白花花的肉已经从中间被撕碎，血糊糊的碎肉溅在雪地上，像绽开了妖异的红花。我连痛都喊不出，哑巴一样从喉间喷出大口大口的血。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了，抬头见到文和就隐匿在前方森柏下幽幽的盯着我，我指间颤动，就要向他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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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郭嘉！！郭奉孝！！醒醒！！！！”
我猛然惊醒，广陵王正摇晃着我的身子，将我从那噩梦中拉了出来。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白发红袍的......嗯...说不清是人是鬼。那人扫了一眼我的脸，我自知现在的模样，定是面如枯槁，惨白的像点了睛的纸人。他缓缓开口道。
“那边...什么？在引诱你去到彼岸呢......”
我怔怔的看他，细细嚼味他的话。
那么文和呀，那暴雪带走了你，如今你舍不得我么，你在那阴司地府孤独么，你还会感觉到寒冷么，你也想拉我入地狱陪你么。
沉重的痛苦压在我身上，压断我脆弱的脊柱，吐出锋利的森森白骨，几年午夜梦回，都是文和病死在寒夜的惨相，他周身笼着死寂，生命枯萎下去，散瞳的红色眼珠反出凄艳的血色，卸去铅华的清丽面颊一片死白，寒气在他没有呼吸的鼻下结了一层冰霜，他残腿扭曲的搭在榻边，像条被抽筋剥皮的死蛇。
那天我在他尸身旁坐了一夜，发丝落了白霜，泪珠都结了冰，我觉得文和走得匆忙，他对我的浓烈恨意还是没能强留他在这世上。
文和呀，像笼罩我一生的血雨，浇灌了吸人精血的藤蔓，那尖刺直扎进我心头，血气引出地狱的恶鬼，争抢着啃噬我的血肉。
文和呀，又像轻盈翩跹的蝴蝶，在我心口撒下苦难的花粉，又迎着那火光熄灭成飞灰，落了满地黑色狼藉。
我眯着眼睛朝广陵王笑笑，那位红衣男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广陵王盯了我半晌，开口：“有人来看你了。”
我正疑惑，那人已经推门进了房，未见人，便先闻到一阵熟悉清香。
是学长。
学长忧心的扶住我的肩膀，见我面如枯槁的惨相，他嘴唇颤了颤，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便反手拉住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过这笑也不如不笑，肌肉被怪异的拉扯，倒显得几分苦相。
不知觉已经入夜了，屋内三个人对立而坐，明亮的烛光充盈了室内，已是近日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了。学长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替我擦着脸上的汗珠，清幽的香气顺着他玉藕般的手爬进我的鼻腔，我又有些昏昏欲睡。迷朦间，我听见广陵王和学长压低了声音在交流什么，模模糊糊的传进我的耳朵。
“劳先生费心，不远万里赶到广陵。”
“殿下，今已七月半，鬼门大开，正是阴气极盛之时......”
竟已经是七月半了么，怪不得近日如此频繁的见到文和，正想着，大门却突然被一阵急风哐当的砸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学长和广陵王闻声猛然回头，一股诡异的寒气扑面而来，冻结了蜡烛的火光，屋内霎时暗沉下去，只有月亮透着惨淡的光。
似乎有什么从门外进了屋，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广陵王向前一步，护在我和学长前面，我却感到后背一沉，眼睛无意扫到了铜镜。
竟是文和从身后攀上了我的肩膀。
他死白的艳丽面孔勾着笑，暗紫的长发缠着我的手臂，红唇就在我耳畔吐着森凉的寒气，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幽怨的开口。
“奉孝......你在这人间倒是自在啊......”
许是这盛极阴气的缘故，广陵王和学长竟也能听到他飘然的声音，学长周身颤抖着，哑着嗓子道：“文和...是文和么...？”
文和没有回应学长，他鬼气大涨，忽然盛怒的掐住我的脖子，我脆弱的颈骨发出几近崩断的嘎吱声，喉咙嘶嘶的想要抽气，浑身都剧烈的抖动起来。内脏翻涌着，血液从口中喷薄而出，被血水反呛的肺部发出咕噜的嗡鸣。
学长见我如此惨样吓得脸都褪去了血色，欲伸手又不敢随意触碰，只能焦急喊我。
文和的手似铁箍般紧紧扣着我的手腕，我只觉得魂灵都被他从体内生生拖离出来，几近要散气的躯体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的视线正对上他扭曲的脸，他分明森然的咧开嘴笑着，神情近乎癫狂。
我却只觉得他漂亮。
我正视文和通红的双眼，冰凉的泪珠淌进鬓角，定是那阴诡地狱令他太过孤独，要我下去陪他罢。
只可惜文和无法看见我藏在森白骨架下那颗跳动的真心。
这人间道啊，几时修罗，几时饿鬼，一念天神，一念地狱。
我此生对文和的欲念扎根，从未想过他执念竟如此之深，害他抑郁早亡，我死后定堕地狱道，日日受噬骨灼心之痛，直至抵消我对文和的罪孽。
而文和，我如此爱他，必定望他登临天门，化身天神，从此乐身净土。
耳畔传来嚎啕的鬼泣，文和拖着我的魂魄，就要将我拽入那炼狱之门，我的躯体随着灵魂的抽离逐渐平息了动作，僵直的躺在榻上，一股死气从体内弥漫出来。
学长见我也欲踏上黄泉，按住我僵冷的胳膊，抽泣着喊道：“文和！算学长求你！饶过奉孝吧！！别带走他！！！”
文和听他此言，愣愣的看着我，露出茫然欲泣的表情，缓缓松开了手。
他慢步向后退去，离我愈来愈远。
我挣扎着扑上去，死命抓住文和的手腕，泪涕横流，痛的要呕出血来，嚎啕的哭叫着。
“文和！带我走吧！带我走吧！你不要一个人受苦啊！！！”
文和就那样深深望着我，轻轻回握。
我眼前光影迷乱，堕入黄泉。
文和的影子在我心中闪过，他皱着眉，金光洒在他秀丽的侧脸上，许是等我等得急了，哽着嗓子喊学长。
他又撇着红唇，带着阴毒的笑，用蛇形拐杖戳着我的小腿，幽幽喊着奉孝去死。
六道鬼，众生相。
我穿过一片死寂沉沉的骷髅山，四周飘零的鬼怪嚎叫着缠绕我，我不与置闻，既往直前的向奈何桥奔去。
文和就站在奈何桥的对岸等待着我，血红的曼珠沙华将他包裹着，他青丝如瀑，笑容如当年在辟雍学宫般清澈温柔，他明明离我如此遥远，我却清晰的听到他唤我。
“奉孝呀......六道众生，我执念重，当堕修罗道......”
脚下的骷髅淹没了我，我魔障难解，死盯着文和，将他模样刻在心头。
这执念，便是你苦怨的源头，我的英雄啊......
文和骑上了他那匹死在壶关的小马，回首望了我，飘飘地对我说了句话。
“奉孝啊...回去吧，不要再回头。”
我视线里文和披上了鸦羽，似是有西凉的风吹动他的长发，他一如从前，化身越骑神，坚定的向前而去了。
向着那条英雄路，也向着那修罗之道。
奈何桥边青幽的烛火熄灭了。
广陵早已下起春雨，我心却仍停留在皑皑寒冬。
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我向着人间道，却一步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