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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显庆殿内外,近来无人不知武王心事。政务军务固然繁重不堪,伐纣大业亦使人费力劳神,但年轻的王近来郁郁寡欢、愁眉不舒的直接原因,诸人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殷郊回来了。
本该是件好事。姬发自从朝歌归来,便立刻着手开始操练人马、制备军器,以备朝歌大军攻打西岐,未敢有一刻懈怠。西岐众人见姬发雄才大略,少年老成,不负先王嘱托,当真有天下共主之气象,不禁倍感欣慰。而姬发偶尔无意流露出心事重重之感,问之则推说无事。众人料想是起兵反商虽顺天命,却终归有违君臣之道,不敢贸然追问。直到某日一位身量高挑、丰神俊朗的神仙翩然而至,在西岐城门前对守城士兵耳语了一句,士兵闻言,立刻飞奔殿上,叩头奏之。满朝文武看得真切——直到那一刻,王的眼睛才真正亮了起来。
据那名士兵所言,神仙说的话是这样的:
请代我转达武王姬发,殷郊不日便可下山。
那之后的日子,武王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眉间的阴云一扫而空,发号施令的声音提高了三度,连刻在奏本上的批复都比往日更深了几分。殷郊固然曾为殷商太子,身份特殊,但听闻他在朝歌与王同吃同住、生死与共、感情甚笃,倘若好友在旁方能让王安下心来,来到西歧疗养也未必是件坏事。然而天不遂人意,正当诸臣都同武王一样殷殷期盼殷郊下山时,却没人料到事与愿违。
七日前,两位神仙(听武王称呼,分别名为“杨戬”和“哪吒”)护送着一位白衣仙君来到西岐城门前。武王其时正在马上练兵,听闻消息后当即命令队伍自行操演,旋即纵马奔去。西岐门前,二仙正中,麻衣长发,正是旧人。武王在不远处滚鞍下马,不觉热泪已盈满眼眶,却见姜文焕已经比他先到一步。没察觉到姬发就在身后,姜文焕身影一闪便冲了上去,不顾杨戬哪吒阻拦,硬是给了殷郊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殷郊!你可回来了,这些日子在昆仑待得可好?身体已经无碍了?你只消在西岐安心待着,这里定不会亏待你……”而殷郊则梦梦铳铳地受了他一通连珠炮似的问候,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姬发,不用担心我,大业当前,当以天下苍生为重!”
此言一出,哪吒龇牙咧嘴,杨戬扶额望天,姜文焕目瞪口呆。殷郊察觉到气氛不对,左看看右看看,睁着无辜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哪吒急眼:“殷郊你个蠢蛋!来的路上都练过那么多遍了还能演砸?!这是个锤子姬发!”
殷郊怒道:“你们说姬发是和我年纪相当、身披甲胄、英武非凡的男子,还说第一个来迎我的人肯定是姬发,只要对我见到的第一个人这么说就行了!这不是姬发?(说着剧烈地摇晃了一通姜文焕,使姜文焕在脑浆均匀的同时第一次对自己不是姬发这件事产生强烈的悔意)你又没讲清楚,我怎么知道!”
杨戬淡淡地分开他们两个:“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姬发都听到了。”
四束目光一齐向被冷落许久的姬发望去。姬发冷冷清清地站在马边,第一次感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以及这个季节的西岐竟然如此森凉。
哪吒像过年时恨铁不成钢的老妈似的拿手肘捅了一下殷郊,悄声道:“这才是姬发,你快叫人啊!”
但殷郊只是拍开他的手,直直望着姬发。令后者内心一紧的是,比起那张脸上因些许茫然而显得陌生的部分,反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熟悉的正直和真挚更加刺痛了他。一阵风将地上浮尘裹挟而起,如同一道纱幕隔在二人当中。殷郊衣袍响动,在滚滚尘土中弯下腰来,向他深深作了个揖:“姬发,我是殷郊。很抱歉,我不认得你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哪吒说。
“哪吒,你少说两句。”杨戬无奈。
“你们都少说两句,”姬发头痛欲裂,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贵为武王,刚刚的语气极不得体,于是又敷衍地加了一句,“拜托。”目光一转,却发现殷郊欲言又止,连忙又推翻上文:“殷郊你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哪吒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我想说……”想必是刚刚姜文焕在城门的那番关心令殷郊感到亲切的缘故,殷郊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姜文焕,“此下昆仑,车马劳顿,我又饥又渴……”
有了刚刚那一出,姜文焕岂敢妄动,只得将目光投向姬发。姬发则又满目低落地望了只望着姜文焕的殷郊片刻,抬手命宫人设宴,为三位仙人接风洗尘。
席间,哪吒狼吞虎咽,殷郊亦不遑多让,姬发则端坐主席,一味饮酒,直到有人呼唤才从沉思中醒来,发现是杨戬上前敬酒。姬发与杨戬饮罢,见后者桌上食物完好,不禁困惑:“仙君为何未动一箸?莫非我等薄宴入不了眼?”
杨戬微笑道:“我等修仙之人,饮蜂山石髓,食玉树之实,凡间之物,食之无益。哪吒只是孩童心性罢了。”
姬发一愣:“那殷郊——”
“殷郊修炼不久,自然无碍。”杨戬神色如常地说完,又压低声音,话锋一转,“殷郊失忆,未尝不是好事。”
姬发这才意识到他敬酒目的,冷冷道:“……仙君何出此言?”
“殷郊虽未得道成仙,经昆仑山诸仙教导指点,体质已非常人,日后必可成为周营中一员猛将。殷郊此行是为了助你伐纣,这使命经我等嘱咐,他已牢记在心。而生前记忆对他刺激太大,倘若忆起,兴许只是徒增变数、横生是非。更何况,殷郊现在只留有些许幼时记忆……”杨戬向殷郊处望了一眼,姬发顺着看去,只见殷郊鼓着腮帮专心用膳,偶和哪吒拌嘴几句,和他永生难忘的殷郊临刑前奇惨殊绝的嘶吼相比,这幅平淡温馨的画面可堪称千金难换。杨戬将目光转回姬发,继续意味深长地说道:“修仙之人先要忘却俗世种种,方能得道。昔日的殷郊已死在断头台上,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一种重新开始。有关此事,还请三思。”
杨戬说罢,向他作了个揖,便退回席中了。
席后,二仙尽归昆仑。姬发立在原地,呆望其去处良久,终于转身对姜文焕耳语几句,不顾后者“啊?等等!”的叫声便匆匆离去。姜文焕见他决心已定,只好叹了口气,前去对殷郊说:“来吧,殷郊,我带你去你的府宅。”
殷郊应了一声,又在殿中四处环顾了一圈:“……姬发呢?”
“姬发……很忙。”姜文焕一边想着“祖宗,刚刚姬发在的时候你怎么没这热乎劲”一边打马虎眼,并在心里说服自己这确实不算骗人,“大约是去处理政务了。”
“原来如此。”殷郊喃喃应道,面上却隐隐透出失落,“姬发大业在身,这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