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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彪】何事苦淹留
(一)
伯邑考死了,他的魂魄没有被立刻收入封神榜,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孤魂野鬼,游荡于茫茫世间。
那日,他飘到黄河边。猎猎的风裹着血腥气呼号而至。一个魂影远远地悬在岸边。竟是那个被他用一把弓制住的孩子。他靠过去,还没等说话,先看到了他的尸体。血汩汩地从颈间流出,染红了半扇河面。
“崇应彪?”他试探着唤他。
被叫名字的人抬起头,木然地望向他,却不知到底有没有看到他,又认不认得出他。
伯邑考也不知还能说什么。两人隔着那具睁眼望向天空的躯体,默然而立,像是举办了一场极其简陋的葬礼。两个亡魂为一具余温尚存的尸体默哀。
“可算赶上了!”一个雀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封神使者奔向两人,见到伯邑考更是眼睛雪亮,“世子!我可找到您了!快跟我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个比一个疑惑。毫无疑问,他俩都死了,人应该是看不到他们的。那来者又是个什么东西?
伯邑考到底是被点名那个,于是礼貌地问:“请问您是?”
使者这才想起自我介绍,长揖见礼,恭敬道:“小神是封神使者,特来恭迎两位入封神榜。本该在世子离世时就去迎接您的,但近来动荡,要请来入榜的人太多,一时接洽不当,怠慢了世子,还请世子莫怪。后来到处也没找见您,今日托北伯侯的福,可算是碰上了。”
封神榜是怎么回事,伯邑考不是很了解,只在去朝歌的路上听过一点坊间流言,说天下共主持有封神榜。可什么叫要他入榜?但崇应彪当年就在龙德殿上,眼见着封神榜吸人魂魄。没等使者说完,崇应彪扭头就跑。
伯邑考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先拦着使者,说:“我们怕是要晚点再去,到时候如何联系您呢?”
“世子手指北辰星,便可召唤我。”
“多谢。那先告辞了。”转头便去追即将消失在林子里的崇应彪。
林深影重,日光不侵,伯邑考是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找到崇应彪的。他正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发呆。
平心而论,两人真的不熟,唯一一次碰面,还是拳脚相见。但他们对彼此又算不上陌生,这全拜姬发所赐。八年质子营的岁月,姬发日日炫耀他那天下无双的哥哥,月月写信回家都要骂上崇应彪几句。
伯邑考以为这个弟弟口中飞扬跋扈的北境恶人在为自己的死亡难过,想劝慰几句,又觉得语言毕竟太轻了。但这样枯坐也不是个事,只好先捡着眼前的情况问:“为什么要跑呢?”
崇应彪的声音甚是平静:“姜子牙向殷寿献榜的时候,我亲眼所见,殷寿当场杀了一个人,那人的魂就被封神榜吸走了。”
“所以呢?”
“如果我们死后要去那里,那之前死的人可能已经在里面了。”
伯邑考想起了传闻中龙德殿上四伯侯的遭遇,心里有了答案。只听崇应彪接着说:“你回去吧。你死之后,……”他顿住了,吸了口气又接着说,“我杀了殷郊,你弟弟杀了殷寿。现在西岐必反无疑,纣王和太子都死了,下一个天下共主不是你父亲,就是你弟弟。你回到榜里就能在他们身边了,说不定还能帮他们打天下呢。”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伯邑考死后,一度陷入混沌,等他的魂魄重归清明,便去寻他的父亲,正赶上殷寿拿着食盒去监狱。当殷寿说出那是他的肉时,他只恨自己无身无形,不能立刻杀了这个暴君。之后,他便陪着父亲一路向西,直到父亲被雷震子救走,他才折返。然后就遇到了崇应彪。
如今两人都是惨死,谁也没办法安慰谁。崇应彪看他落寞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只起身离开。伯邑考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密林,走了很远。崇应彪忍不住停下来,转身推搡他,问:“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在人间又不是没有家,不回去干什么?”
“那你呢?你要去哪?”
崇应彪冷笑:“哼,不愧是大圣人伯邑考啊。什么人都要管一管。你看清楚了,我是杀了你弟弟对象的人,是被你弟弟亲手杀死的人。你是我杀身仇人的哥哥。”
伯邑考又想起崇应彪脖子上那条血流不止的伤口。
“对不起。”
“伯邑考,你道什么歉啊?我杀了他爱人,他杀了我,两不相欠。再说了,是姬发杀的我,又不是你。伯邑考,你替人赎罪有瘾啊?”说完,崇应彪也觉得这话有点重了,但他惯是如此,毫无愧色。只是不再理伯邑考,转身继续赶路。
月上中天,荒原之上,磷火簇簇。伯邑考站在原地,望着北辰星,又看向崇应彪的背影,大声说:“我不想回家。”
崇应彪停住了脚步。
“我不想回西岐。”他继续说。
崇应彪转回身,问:“为什么?”
伯邑考笑了,说:“西岐世子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没有人再需要我了。”
崇应彪走回他面前。眼前人笑出一对深深的酒窝。他抬起手,抹掉了那笑容上淌满的泪水。一只冰凉的手遮住了他的左眼,另一只抚上他的喉头。他与他之间,可说是毫无关联,也可说是布满仇恨。但此刻,在这荒野里,他们不过是两个被卡在生与死之间的游魂,无意中探看到对方的隐秘,于是意外地成为彼此的锚点。
“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做,你若没地方去,就随我一起吧。”崇应彪也不问对方同不同意,又继续赶路。
伯邑考几步赶上,和他并肩向朝歌走去。
朝歌的城门早被追杀姬发的饕餮踏烂,晨光熹微中,一个荷甲的将军正在残垣间翻找着什么。他们走近才看清是姜文焕。不远处,一块包袱皮上放着三颗人头,鄂顺、鄂崇禹、姜恒楚。不多时,姜文焕又提出一颗被砸破相的人头,但崇应彪认出,那是崇侯虎。姜文焕包好他们,上马出城,一个呼哨,东方阵营的质子们追随而来。眼见着一行人离王城越来越远,崇应彪突然冲出去,悬在姜文焕的马前。动物常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姜文焕的马受惊之下高扬前蹄,将主人摔了下去。姜文焕落地时急急转身,才没压到背在身后的包袱。崇应彪大笑着闪开,来到姜文焕耳边,说:“城门的仇,我们扯平了。”飞走之前,他又说,“兄弟,谢谢你。”
他笑着回到伯邑考身边。伯邑考也看着他笑。
“你不骂我?”崇应彪漫不经心地问。
“为什么要骂你?”
“他替崇侯虎收殓遗骸,我却如此捉弄他。”
“你们兄弟之间的账要怎么算,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评断吧?”
崇应彪哼了一声,调转方向,往北方去。伯邑考跟上,说:“我以为你是要去找殷寿。”
“找他干嘛?他都死了。”
“可是我刚刚看到他正站在大殿外呢。”
“什么?!”
崇应彪飞奔回去,果真见到殷寿正站在龙德殿外凭栏远望,怀里还搂着妲己。不知为何,他怒从中来,还夹着一丝对姜文焕的担忧。
伯邑考在旁边闲闲地说:“怎么说?要回去继续为你的大王效命么?”
崇应彪睨他一眼,冷笑道:“原来圣人也有这么刻薄的时候。”
伯邑考笑了:“这不是你心里的大英雄么?”
“那是你弟弟心里的大英雄,我倒是想让他继续死得透透的。”
“哦?小发总说你很想得大王赏识呢。”
“大家都是各有所图,他想做大英雄,想做太子妃,我只是不想再回北崇而已。”
“他俩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从来没听小发说过呢。”
“你才想起来问啊,我以为你早知道了。这个晚点讲,我先问你,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你想做什么?”
“杀了殷寿。”
“相信我,如果可能,我早就做了。”
如果不是被伯邑考制住过,崇应彪大概会嘲笑是他太弱,但现在他这样说,崇应彪便知道确实没办法。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出了城。
“怎么突然这么想他死?殷寿死了之后,你不还是追着小发打么?”
“人死了就该一直死着。我们都死了,凭什么他能活过来?”
伯邑考也不知道,于是换了个话题:“这是要去哪?”
“去找个人。”
他不继续解释,伯邑考也没继续问。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只匆匆赶路。崇应彪和一般的鬼不同,不避日头,白天比晚上还有精神。夜里两人反倒走得慢,有时还需要停下来休息。
进了北崇的地界,崇应彪变得不安。虽然他还是沉默如旧,伯邑考却从他紧皱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中察觉到了他的心绪变化。他没问过这位北崇曾经的二公子是回来找谁的,也不清楚他在此地有过什么恩怨,就只管跟着他走。
城郭渐远,村庄渐稀,他们终于在一片白皑皑中停下了脚步。前方破败的城墙上,依稀可见冀州城的字样。
曾经激战的痕迹早被一场又一场的雪掩埋,血与火都熄灭了,肉身与刀剑都封冻了。他们在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崇应彪叹了口气,说:“走吧。”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就像从没来过。一如那场战争,在这风刀霜剑的催逼下,就像从没发生过。
“你不问问我来找谁么?”
“听小发说过,苏家的小儿子很崇拜你呢。”
“这村姑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和没断奶的娃娃一样。”
“小发怕我们担心,又不好说行军打仗的事,只能讲些日常趣事,使我们安心。”
崇应彪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推了伯邑考一把,怒道:“行了,全天下都知道你姬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用不着在这炫耀。活着听那农夫天天念叨,死了还要听你说这些,烦不烦。”
伯邑考没生气,心里倒怪自己思虑不周,怕是触了他的伤心事,还抬手扶了一把推人不成被闪到的崇应彪。
“你和小发是行伍里的兄弟,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叫我一声哥哥,我自是把你当作弟弟的。”
“谁要认你做哥哥?哥哥是什么好东西么?还要人上赶着认?”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那孪生哥哥,崇应彪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伯邑考还是好脾气地问:“那请问北伯侯,咱们接下来去哪呢?”
“跟着走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
这一次,他们没走很远就停了下来。崇应彪带伯邑考来到了轩辕坟。月朗星稀,崇应彪这次什么也没找,什么也没做,只捡了个背风的小山包坐下。伯邑考坐在他身边,望着天上的星斗。
“我在这儿救过殷郊的命。那次雪崩,是我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不然你弟弟就等着守寡吧。”
“所以他俩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还挺八卦的?回头在天上见到你弟媳,你自己问他去。”
“好吧,你接着讲。”
“我们就是在这儿捡到了苏妲己。早知今日,不如当初就杀了她。”
“那么漂亮的女孩,你们下得去手么?”
“当时不就是因为下不去手么。要说还是你弟弟会哄小姑娘,还给人家捡簪子。”
“怎么?后悔自己没抢上?”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什么情情爱爱的。”
“耽误你建功立业了?”
“哼,伯邑考,你这张嘴刻薄起来也挺招人恨的,根本不像臭农夫平日吹嘘得那么温文尔雅。”崇应彪越说越小声,“哪里文雅了,第一次见面就被你揍了,我人都死了,还要被你打趣。”他仰头靠着积雪的山丘,闭着眼睛, 像要睡着了,用着最后的清醒喃喃道:“伯邑考,答应我,别把我送去封神榜里,就让我消失在这里吧。我在这里,还是做过一点好事的。答应我……”
伯邑考解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抬手指着北辰星,默念封神榜,然后抱起了崇应彪。
封神使者突然闪现,凭空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唱道:“恭迎西岐世子伯邑考、北伯侯崇应彪入封神榜。”
门那边的人听到了唱词,相熟的都围了过来。于是,南伯侯父子、姜恒楚和崇侯虎就眼见着伯邑考横抱着沉睡的崇应彪出现在大家面前。崇应彪身上还盖着黄白色凤鸟披风。
(二)
等崇应彪醒过来,这件事已经被传成西岐世子死后久久不入榜是为了守护还在世间的爱人,直到爱人故去,两人才携手而来。倒不是成心编排他二位,只是日子实在无聊。众人每天只能眼见着从前的亲朋故旧或疲于奔走,或拼杀不怠,或狂歌高蹈。能入榜的,在世时大小是个人物,如今却任世事翻覆都无可奈何,只能把从前彼此间的恩怨情仇都讲成一笑而过的故事。这样的日子里,两位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生发出人们未曾料想过的走向,可不得被好好说道说道。而刚来就成为话题中心的这两位,对此毫无察觉。
崇应彪睡了很沉的一觉,比从前战胜庆功宴喝醉酒之后睡得还沉,再没有厮杀和死亡来诱惑他,也没有经年成空的期盼和忘不掉的冷眼来追击他。当他终于转醒,只见到软枕纱帐,让他不知置身何处。他从这间陌生的房间走出来,还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便见到他那被他亲手杀死的爹从外面回来。他登时想起了前尘往事,也明白了这是哪里。他甚至没看清崇侯虎是什么表情,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便夺门而出。
出了小院,便是一个圆形小广场, 空地八方围着一些形状各异的院落。他瞅见一个与封神使者衣着相似的人,便过去问,伯邑考在哪里。使者稽首,问一声二公子好,指给他一座黄土外墙的小院,说那边是西岐世子的住处。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心想,是了,他崇应彪又成了二公子,因为他爹也在这榜里,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北伯侯。他来到那院子的主屋前,推门便入。
“伯邑考!”
伯邑考闻声赶来,被崇应彪捉住前襟按在墙上:“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有没有说过我不来封神榜!”
伯邑考叹了口气,握住他的双腕,轻轻揉着,说:“你哪里给我回答的机会了?难道要我眼见着你在我面前消失,然后一个人在这里千年万年么?你好狠的心啊。”
崇应彪被他揉得没了力气,松开人,还要恶狠狠地质问:“所以你就把我交给崇侯虎了?伯邑考,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伯邑考却没松手,眉间满是愁绪,诚恳地说:“对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崇应彪一挥手打断:“别和我说对不起,我最烦你说这三个字。”
伯邑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当时你还昏迷着,你父亲……崇侯虎坚持要带你回去,我到底没有理由拒绝。现在你醒了,若是不愿意和他住,就搬过来吧。这院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崇应彪还想呛声,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更好的选择,但还是说:“这么多院子,你能自己住,我就不能么?凭什么偏要屈居你的屋檐下?”
“也好。是我考虑不周,你自己住自然更自在些。”
崇应彪愣住了,一时间进退两难。其实他知道按崇侯虎的脾气,自己很可能没办法单独搬出来,伯邑考若是坚持,他便有个由头。可现在,这个现成的理由没了,他又要想新辙。
两人正僵持着,就听门外一个甜脆的声音响起:“崇应彪!你醒啦!”
鄂顺一迈进院子,便见两人在站着说话,丝毫没感到什么紧张气氛,开开心心来欢迎他的伙伴。
再见到鄂顺,崇应彪一时反应不及,愣在原地。
“小顺来啦,坐吧。”伯邑考笑着招呼人。
“考哥,我刚去了北崇的院子,崇伯父说他出门了,我猜就是来你这里了。”
伯邑考见崇应彪还站着,便扯着他的手腕把人按在矮几前,又给三人斟了茶,问鄂顺在这里住得习不习惯。
从听到鄂顺声音那一刻,崇应彪就像回到了龙德殿,鄂崇禹那一声凄厉的“儿啊”喊得分明不是他,却将他锁在那场醒不来的噩梦里。他想抱着鄂顺大哭一场,哭他们一生中最惨痛的一天,可是他不能。姜文焕可以,姬发可以,只有他不可以。他们四个伯侯之子,成长在全然不同的家庭,却在质子营共享着同一种命运。他们本可能成为最亲密的战友,可是唯独他,面对所有人一直用张狂和挑衅包裹自己,为自己隔离出一圈空无一人的安全地带。他困在其中,忍着羡艳,却不愿走出去,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牵起了他。
他回过神来,发现真的有人捉住了他的手。伯邑考面不改色地和鄂顺聊着此处的吃食作息,却在案几下捏着他攥紧的拳头,想掰开他的手掌。他突然松了劲儿,伯邑考猝不及防,和他十指相扣。他刚刚指甲抠到肉里,攥出了血,被伯邑考握住,钻心地疼。喝茶的鄂顺刚好瞟见这一幕,心下一惊,什么都没说。
却听伯邑考问他:“人在这里也会受伤么?”鄂顺讷讷地说:“啊,会,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也还是会疼,会饿,会痛苦的,是不是?”
“都和活着的时候差不多,但不会有实质上的影响,更像是短暂的幻觉。”
“有伤药么?”
“有,各家各院都会备些,因为刚从战场上来到这里的人经常会误以为自己还疼,涂些药可以让他们感觉好一点,慢慢适应。”鄂顺下意识又瞟了一眼两人还没松开的手,接着说,“一般厅堂中供桌上的锦盒里就有。”
伯邑考想起身去找,被崇应彪拽住。崇应彪收回手,问鄂顺:“你住哪?”
“我们家住南边的院子。我跟你讲,这里的布局可有讲究了。”
左右无事,他们便一起来到小广场,鄂顺指给他们看这榜中乾坤。广场的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四个方向,住的便是人间的四大伯侯及其部旧;另四个方向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则住着阐教、截教众位道人及其他人等。八个方向各自排开,后面深得很。大家平日来广场,仰头便可旁观人间正在发生的种种。这广场别看不大,却可容纳数不尽的人,无论多少人聚在这里都不会拥挤。
“苏家的小儿子也住在这后面么?”伯邑考指向正北问道。
“冀州城一战,封神榜还没现世,他没在这里。”说完,鄂顺瞄着崇应彪的表情。只见他又摆出一副嚣张冷漠的样子,鄂顺便知道他心里凄苦。他又瞥见伯邑考也在看崇应彪,那神情分明是在心疼他。鄂顺心里奇道,崇应彪这口不对心的狗脾气,是他们从前打过多少冤枉架才闹明白的,伯邑考和他认识应该也不久,怎么一眼便知?
抛开这眉眼官司,鄂顺继续讲:“现在正北和正西你们都知道了,正南住的就是我和我父亲,正东住的就是姜伯父和姜姑姑。”鄂顺不愿再称王后,而是恢复了他们在质子营时的称呼。那时,他、崇应彪和姬发都跟着姜文焕喊姜王后为姑姑。
“殷郊呢?”崇应彪问。
“他不在这里呀。”
“怎么可能?我亲手砍了他的头。”
“那一段我看到了,他被姜子牙他们裹了送去昆仑。想必是救活了,不然也该来了。”
崇应彪这次没发脾气,只和鄂顺说:“我们来之前去看了姜文焕,他把他父亲和你父子的遗骸殓走,带着东方阵的人走了,大概是回东鲁了吧。”
鄂顺微笑着点点头,说,他有心了。
崇应彪挤兑他:“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呀?你在这儿天天盯着人家看呢吧?我告诉你,别惦记了,他那么有本事,且上不来呢。”
鄂顺笑着捶他一拳:“你这张嘴啊,好话也不会好好说。以后看把考哥惹急了,你要怎么办。”
崇应彪愣了一下:“和他有什么关系?谁管他急不急。”
伯邑考笑了笑,问鄂顺:“这边各方阵里的院子是如何分配的呢?大家只是因从前熟识才这样选择的,还是榜中规定必须如此?”
“这倒不知,前面人来都有路引,直接带到各自的院落。也没有人对住处提出过异议,不知可否自行选择。”鄂顺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好像有几个人是不能动的,崇伯父、姜伯父、我父亲和考哥你,都要在正方位的第一间院子里。”
“那如果要更换住处,需要找谁来协调或登记么?”伯邑考又问。
“这里好像也没有管事的。不过你们刚来,最好不要走太远,这里的布局很像八卦阵,很容易迷路。”
伯邑考又转向崇应彪:“小彪,你还是先住在我这里吧。”
这一声“小彪”把崇应彪和鄂顺都叫得一愣,不自觉地浑身一抖。崇应彪凶狠地说:“我一个北崇人,住你西岐的正房做什么?”
“那你要回去找崇伯父么?还是和你们北崇的将领住?”
都不想,崇应彪心道。还没等他回答,鄂顺先赶紧告辞,还请他们商量好住处后来家里玩。
“你是怕我自己在外面走丢么?”
“是。”
“笑话。再说,走丢有什么关系?这里又没有虎豹龙蛇,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再死一次。”
“我们毕竟不清楚这里的规则,没必要多生事端。我们在人间游荡许久,你的魂魄因此消耗极大,需要休养。哪怕是暂时呢,先住在我这里,等你养好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崇应彪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就坡下驴,自己就往正西的院子走。伯邑考笑着跟上,却不知前面这人心里打着另一个鬼主意。
日落月升,正西院中两人正打算各自休息,崇侯虎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开口就喊崇应彪。两人从各自房间出来,倒让崇侯虎反应不及,还是伯邑考持礼问候:“崇伯父,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世侄呀,”崇侯虎不好一上来就欺压小辈,更何况伯邑考一向是诸伯侯中备受赏识的一位,“我家那不孝子叨扰你良久,我这就领他回去,你也早些休息。”说罢,便要去拽崇应彪。
崇应彪像是算准了他爹的把戏,先行闪到伯邑考身后躲着。伯邑考略有诧异,便明白了崇应彪的恶劣心思。按照崇应彪的暴脾气,合该吵闹反抗才对,如今这般示弱地向他求援,无非是想看他的好戏,看一向行止合礼、进退有度的西岐世子如何为了管别人家的闲事,去对抗作为长辈的北伯侯。伯邑考感到很有意思,当真张开手臂将人护在身后。
“崇伯父,小彪刚来这里,还不适应。我们在人间时,他时常噩梦缠身,不能安眠。不如让他暂时留在我这里,我也好照顾他。”
“世侄,你一个大男人如何照顾他?他到底是我儿子,是我北崇人,总要回我北方去才对。”
“我浅眠,睡在他身边,他夜里梦魇,我也能及时醒来,防止他伤到自己。另外,我也问了封神使者,此处众人的居住安排,除各位叔伯和我,并无一定之规。如今按照方位,也不过是按人间的习惯,亲朋相邻,方便彼此照应。但小彪离家多年,想必回到北崇反而不适应呢。还望伯父不要勉强。”
崇侯虎在听到“睡在他身边”时就不想继续听了,表情变得无比狰狞。崇应彪冷笑着,心里很是畅快,直到伯邑考说出“离家多年”,他也笑不出来了,心想自己是没看错,这圣人坏得很,专会戳人痛处。
不过看来这痛处于父子俩而言是一样的。崇侯虎竟叹了口气,望向崇应彪的眼神,少了几分凶,多了一丝愧。见崇应彪并不看自己,整个人缩在伯邑考身后,料知这人自己今天是带不走了,便道:“如此说来,便辛苦世侄多关照你这不成器的弟弟了。告辞。”
见人走了,崇应彪也不躲了,挑着眉问:“我夜里梦魇?你睡在我身边?大圣人也会说谎啊?”
伯邑考深深望着他,笑着说:“哪里说谎了?”然后就把人扯到了自己房里,按在床上。“今晚就能坐实。”
崇应彪大惊,挣扎着要出去,却被武力镇压。他发现,死后伯邑考似乎变得更强悍了。
于是,在封神榜里的第一夜,两人就这样挤挤挨挨地在一张床上硬躺了一宿。晨曦甫现,崇应彪便翻身下床逃走了。伯邑考也不过是想惩罚他利用自己摆脱他父亲,煎熬一夜,这笔账就算销了。其实他是乐得帮他的,更乐于见到这不亲人的小狼崽子也能偶尔用点小伎俩,求助于人。
崇应彪回自己房间收拾了一阵,便要出门。伯邑考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勺子,让他收好。
“这是什么?”
“路引,戴在身上,迷路的时候顺着勺柄的方向走,就能回到这里。”
崇应彪收下便出门了。伯邑考在院中支了张躺椅,躺着望向小广场上的天幕。人间,闻太师刚刚回朝,紧接着就与邓婵玉并魔家四将出征西岐。姬发在西岐整兵守城。车辚辚,马萧萧,烟尘滚滚。伯邑考一望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阳洒满小院,崇应彪踏着金色来到他的面前。
(三)
金乌自东向西,日复一日。两人也如设定好轨迹一样,伯邑考每天望着人间,崇应彪每天出门游玩。晚上两人碰面,像模像样地一起吃一顿饭。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吃饭,只是不经意间形成了习惯。直到有一日,崇应彪傍晚回来,见到伯邑考在躺椅上掩面而泣。他赶紧跑过去,扶着他问怎么了。伯邑考不答,只管闷声哭。崇应彪也慌了神,左右看看没有任何异样,又顺着伯邑考的方向望过去,人间,武王失陷红砂阵。
崇应彪弯腰将人抱回房间,掰开他捂着脸的手,捧着他的脸给人擦眼泪。“好了,知道你心疼你弟弟,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不知道的以为姬发是什么磕不得碰不得的金枝玉叶呢。上阵打仗,受点皮肉伤再正常不过了。他不是天下共主么?不会有事的,老天自会保佑他。”
伯邑考不想给人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只一味躲避。崇应彪将人按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拍背给人顺气。这样抱着才发现,来到榜中的日子没多久,这人却清瘦了不少。想来,他天天游山玩水的时候,这人就在家忧心着人间的种种。
第二天,伯邑考又是一副端庄的样子,和崇应彪道歉:“昨天是我失态了。”
崇应彪见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今天和我出去。”
伯邑考又挂起礼貌的笑,没等开口,崇应彪就知道他要拒绝,抢先说:“有事情要你帮忙。”
“什么事情呀?”
“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还有鄂顺。”
伯邑考不疑有他,跟着出门。
“我躺椅呢?”
“扔了。”
“好端端的,扔它作甚?”
“碍眼。”
找上鄂顺,崇应彪带着两人往东边走,过了密林和山丘,迎面便是横无际涯的湖水。
崇应彪脱了上衣,一猛子扎进湖里,游了几米便回过身对着岸上喊:“来抓鱼啊。”
那一瞬间,鄂顺以为他终于闲疯了。“这有鱼么?”
“有啊!”像是为了配合他,一条金鲤鱼从他身后高高跃起。
鄂顺觉得自己可能也疯了,不然怎么出现幻觉了?
伯邑考笑了,问:“小顺怕水么?”
鄂顺想,可能是封神榜疯了,不然怎么伯邑考要由着崇应彪胡闹。
“不怕,南鄂临海,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小时候经常和姐姐去海边玩。”
“那走吧。”说罢,伯邑考便脱了厚重的外袍下了水。
鄂顺完全不知道今天这一出从何而来,但还是跟着下去了。三个人忙活了一天,只抓到五尾小鱼,用鱼篓装了回去。
“走啊,去姜伯父家,请姜姑姑给我们做鱼吃。”
听得鄂顺也犯了馋。当年他们刚到质子营,半大小子正是嘴馋的时候,一天到晚在校场训练,回回放饭的时候和饿狼一样两眼放光,吃多少都嫌不够。殷郊就带着他们四个去厨房偷馍。次数多了自然会被发现。殷寿平时训练上对他们要求极严,但生活中这样小孩子玩闹一般的事倒不会和他们计较。姜夫人还时常召他们去,喂他们好些瓜果。偶尔能留在王宫吃饭,姜夫人还会亲自下厨做鱼。东鲁也临海,姜夫人做鱼的手艺一绝。那时,殷郊还不是太子,殷寿看上去也只是个了不起的大将军,他们都相信,跟着将军好好干,守成汤万世基业,做个大英雄。
“好久没吃姜姑姑做的鱼了。”鄂顺喟叹道。
姜夫人见到他们也很开心,只是难掩憔悴。伯邑考见之,难免想起殷郊的遭遇,便更是打起精神顾着此间的热闹。席间欢笑不绝,只字不提那些缺席的人。
从东边的院子出来,两人踏着星光西行,伯邑考问:“明天去哪?”
崇应彪转头看他,笑了:“四方八面,多得是好玩的地方。你想去哪?”
“我从没见过海,我们去看海吧。”
“好。”
回了房,崇应彪便抱着被子住进了伯邑考房里。
“小彪,这是做什么?”
“你夜里梦魇,我浅眠。”
伯邑考也不拦他。于是崇应彪就眼见着这人在自己面前徒手将床榻抻成两倍宽,心想,他就多余担心他。
伯邑考笑得温和:“房间里一应事物都可随心变换,方便得很。”
崇应彪捏着他的肱二头肌说:“哼,你看着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谁承想战斗力这么强。他们都被你骗了,但我不一样,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伯邑考深深看着他,认真说道:“对,你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崇应彪醒来,见伯邑考还睡着,端详他片刻,便打算捉弄他。他整个人倒吊在伯邑考脸前,等他醒过来。伯邑考一睁眼便与他大眼瞪小眼,笑出了一对酒窝,抬手薅着人后颈将人按在自己身上。这反应崇应彪十分不满意,登时挣扎起来。伯邑考见他认真,便陪他过起招来,两人从卧房打到院子,直到崇应彪又一次被制住,整个人被扣在伯邑考怀里。
鄂顺一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你俩好兴致啊, 一大早上就练武。”
“小顺要不要来比试比试?”伯邑考松开崇应彪,招呼鄂顺。
“我可不敢,从小就被考哥按着打。”鄂顺缩缩脖子躲远了。
崇应彪终于想起了哪里不对,从鄂顺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他就感觉到他们很熟,如今才想起来是为什么。
从前,无论是进王畿之地拜谒,还是四方伯侯相互访问,崇侯虎只会带着崇应鸾,即便是别人来北崇,他崇应彪也是不会见客的。而姬昌从来都是带着伯邑考和姬发两个人,所以殷郊、姜文焕和鄂顺与他们都相熟,可像姬发那个傻子,以前大概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在质子营的第一天,姬发便将他叫成崇应鸾,他立刻扑上去与姬发打成一团,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曝尸黄河以来,崇应彪第一次觉得,死了也挺好,死后的时间是无限的。他望着伯邑考的背影想,现在,我有的是时间。
鄂顺得知他们要去南边的海域很开心,作为东道主,准备带着两人好好玩一天。海面风平浪静,日光柔和,远处的礁石上闪着瑰丽的光。
鄂顺说他在附近藏了东西,这就去取来。留下两人并肩望向大海深处。伴着海浪声,从海平面传来若隐若现的歌声,初听十分悦耳,令人心旷神怡。歌声渐强,伯邑考只觉心中躁动,崇应彪却像被摄住了,直愣愣向海里走。伯邑考赶紧拦住他,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伯邑考只好站在他面前,抱住向前冲的人,反复唤他名字。崇应彪力气大得很,眼看要把两人都带到海浪里。伯邑考急中生智,捂住了他的耳朵,这人才醒过来。
崇应彪看着眼前人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想把捂着他耳朵的手拿下来,却立刻被镇压了。于是他也捧着伯邑考的脸冲他吼:“怎么了?”
伯邑考静止了一会儿,放开了他。两人耳边只有单调的海浪声。
“你刚刚怎么了?”伯邑考问。
“我做了什么?”崇应彪神色平静。
“你一直往海里冲,拦都拦不住。”
崇应彪笑了:“不知道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来吧,过来,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伯邑考将人揽在怀里,抚着他的头发,问:“现在还那么痛苦么?”
崇应彪回抱他,深深叹了口气,好像无比疲惫:“现在不了。”
鄂顺回来就见两人站在海水里抱得难舍难分,于是默默放下渔网,转身去拾柴了。等他再回来,两人已经网到好几条鱼了。
三人于是架火烤鱼。伯邑考问起歌声的事,鄂顺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们听到鲛人的歌声了?”
“鲛人的歌声?”
“是啊,相传南海边有鲛族出没,歌声宛转,能令人得见自己美梦成真。”
伯邑考盯着崇应彪,后者却只顾烤鱼。鄂顺懊恼道:“哎,我非得那时候去取什么渔网啊?长这么大都没听到过,就这一次还错过了。”
伯邑考安慰他:“既然这里有,总还会遇到的,而且只怕也未必如传言那般美好。”
鄂顺见崇应彪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再追问。三人吃鱼,看日落,回家。
进了院子,崇应彪还是闷不做声,只抱了自己的被子要搬回去,却被伯邑考堵住。
“我没事。”崇应彪低着头。
“我知道。”
“那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事,白天吓到了,不敢一个人睡。”
“伯邑考,你堂堂西岐世子,耍什么无赖?”
世子夺过他的被子放回床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真的害怕。”
崇应彪没办法,只好留下。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都没再提过海边的事,继续结伴到处玩,有时叫上鄂顺,有时只有他俩。每次看鄂顺的情绪就知道东伯侯近来的战绩如何。
榜中的人一日多过一日。西岐的人来了,见崇应彪在西方第一间院子里,什么表情的都有,但伯邑考一句“崇应彪和我住在一起”就让所有人都没话说了。
这天傍晚,两人刚回到院子, 广场上忽然喧闹起来,像是又来了一大波人。这喧闹声逐渐涌向他们,为首的便是金葵和吕公望。两人时隔许久又听到属下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正要出门迎接,不想他们却都抢着要进来。吕公望大骂金葵,让他滚回北崇的院子去,金葵将路引怼到他眼前,说这是封神榜指给他的住处。伯邑考将众人迎进来,两方才暂时收敛。
“拜见世子。”“彪哥!”两声问候同时响起。
伯邑考心下了然,相比于北伯侯崇侯虎,金葵他们这些质子营北方阵的人更认崇应彪。北崇一向推崇弱肉强食,多子女的贵族家中往往偏宠某个孩子,送去质子营的孩子在家大多不受待见。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介意让他们住下。只是还有其他顾虑,于是问众人是从哪里来的。
“牧野。”众人异口同声。伯邑考的担忧得到了确认,他们一起来到此处,多半是在战场上遭逢了,难怪刚刚吵得那么凶。若真让他们住在一起,只怕不仅会寒了西岐将士的心,以后还免不了会多生事端。
崇应彪也听明白了,心下恨自己到底没能执掌北崇,如今寄人篱下,想为兄弟们提供庇佑都难以做到。他自是不想伯邑考为难,却又做不到让金葵他们回去,正不知如何时候,就听伯邑考开了口。
“天下正逢兴替之变,各位将军血染沙场,为国捐躯,都是忠臣义士。无论是固守成汤,还是勃兴大周,大家都尽忠职守,无愧天地,无愧主君。如今来到这封神榜中,就意味着我们不会进入轮回,再世为人,而是要去承担上天赋予我们的新使命。目前一切皆无定数,所有的安排本意都是为大家提供便利,所以是最亲近的人相伴相守。我们先大家一步来到此地,希望能帮助大家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也包括帮助大家放下人间的牵绊,不为过去而自苦。所以还请大家不必拘泥,如今比邻而居,欢迎大家随时来访。”
吕公望作为辅佐文王和武王的近臣,当然听懂了自家世子的意思,于是也说了些“世子仁厚,臣等铭感五内”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冲金葵一扬脸,道:“走吧,跟我们去选房吧。”
金葵等看向崇应彪,崇应彪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便跟着去了。
送走了众人,小院重归寂静。崇应彪感到稀奇,他从来没见过伯邑考这一面,这样的西岐世子才是被交口称赞的贤德之君吧。
“你不该去朝歌的,白白便宜了姬发那农夫。”崇应彪认真道。
伯邑考收敛了气场,笑得温和:“我也是农夫啊。”
“你说,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自从来到这里,他们几乎不会谈未来,也很少谈过去,只一天又一天地相处下去。
“可能不会太久了吧。”
“是啊,这里都快住满了。”
如今的战场上,他们相熟的人已经所剩不多。而战局的推进快过他们的预想。当殷寿出现在那道门里,他们都知道,一切真正结束了。
(四)
开榜封神,众星归位。奔向日曜星宫的崇应彪回头望去,只见神驹宝辇载着伯邑考直冲北辰。他想,星空浩渺,往后万万年,怕也见不到了。
但事实证明,没有人能躲过自己的上司,神仙也不例外。当日封神时,崇应彪对大家的职位和级别还没有清晰的认知,以前他就不喜欢听那些祝卜之事。而当他得知自己所属的九曜星官都归伯邑考管,对方是斗部的执掌者、庇佑人间帝王时,他又庆幸又别扭。如果真得有个人在自己上面千年万年地管着自己,他宁愿那个人是伯邑考。但他又希望伯邑考可以不是他的上司。那是什么呢?或许是朋友吧,至少他们是平等的。而如今,要和中天北极紫微大帝谈平等,他未免太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以前那股什么都不吝惜也要往上爬的劲儿,早就没有了。
晨会过后,众人各自散去,崇应彪被留下。伯邑考将他从朝堂带到寝殿,用仙露沏茶招待他,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习惯。就像以前在封神榜里关照他那些从人间来的下属,崇应彪心想,于是答话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不劳帝君挂心,属下一切都好。”
伯邑考沉默了,伸手去握他的手腕,却被躲开。
“你怎么这样呢?”伯邑考略带委屈地抱怨。
崇应彪感觉伯邑考面对别人装也要装得纯良仁孝,偏偏面对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无耻泼皮。他哪样了?这么回答有什么错吗?他在心里嘴硬道。
“属下不懂,还请帝君明示。”
伯邑考盯着他,沉默片刻,问:“你当真不知么?”
崇应彪无视他的目光,规矩地答:“属下愚钝。”
但越是这样的谦恭,越令伯邑考愤怒,却又无法言明其中的缘由,只能心情复杂地唤他:“崇应彪。”
“帝君,我现在是日曜星君。”
崇应彪这次没等到回音,转头去看,发现伯邑考竟泪流不止。他大惊,胸口像被钝器击中,闷疼传遍五脏六腑,于是顾不得许多,抬手给人拭泪。伯邑考捉住他的手腕,问:“你叫我什么?”
崇应彪心想,去他大爷的,天庭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故作轻松地说:“多大点的事儿啊,你想我叫你什么,我便叫你什么,快别哭了。”
“那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崇应彪暗骂,我再心疼你我是狗。放下手撇过头:“不叫。”
伯邑考笑了,说:“这才对嘛。你就是你,为何要因为封号、神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改变呢?”
“你自己听听,这哪里像克己守礼的伯邑考说出来的话?”
“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叫我。”
崇应彪突然觉得这个人,哦不,这个神,又精明又痴顽。他起身,说:“行了,知道了,以后私下里这么叫就是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总待在你这里,传出去也不好听。”
“传什么了?”
崇应彪是近来才知道他俩的关系在众人口中已经有了百八十个版本,大概是从在封神榜里时就在流传了,只是那时两人形影不离,都在防着对方变着法地寻死,全然不曾注意到。也或许,只是他没注意到,伯邑考越是这样问,他越怀疑他听说过什么。
“传帝君偏宠呗。”
“那也是事实吧。”
“嚯,我怎么没感觉到自己被宠着了?”说完他就后悔了,赶紧开溜,却被伯邑考关了殿门挡了去路。
“那你要怎样才能感受到?”崇应彪听到身后人这样问,汗都要下来了。
“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嘛。”
伯邑考贴在他身后,说:“好,我等你愿意当真那天。”
殿门洞开,崇应彪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伯邑考一个人立在空寂的寝殿里。他想,自己真是越发放肆了。在他那还并没有很长但注定会无限漫长的生命中,行至此处,他才遇到一个人让他敢于也愿意如此放纵。这一次,他在职责与使命之外,想要一点独属于他自己的牵绊,想要那个看见完整的他的人。
不过新封众神,百业待兴,有太多事情需要四御之一的紫微大帝劳心累形。而且,前世的恩怨也常搅扰如今的天庭,比如,三大不可碰面的父子,为此伯邑考也少不得居中调停。其中最著名的是李靖和哪吒,不过因为有敖丙规束着哪吒,反倒不需要伯邑考操心。另外两对——殷寿和殷郊、崇侯虎和崇应彪——倒是让他头疼得很。
崇家父子表面上风平浪静,若是不提起,大家甚至会忘记他们之间的关系。崇应彪对崇侯虎是能避则避。相比于另外两对几乎只剩彼此仇恨的父子,这一对的感情或许更复杂。哪吒和殷郊能够那么纯粹地恨自己的父亲,并怀着这样的恨意想要弑父,是因为他们早就将自己的命还给了父亲。但崇应彪没有,相反,是他先杀了他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命和权势。父亲的偏宠和对他的抛弃早就在他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但龙德殿上那当胸一剑似乎让他再没有资格去维持这种恨。可是他能原谅他的父亲么?他的父亲能原谅他么?他想要得到父亲的原谅么?他不知道,所以不如不见。
这些心绪他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讲起,本来他就没有多少能够谈心的朋友,伯邑考算一个,鄂顺算半个,殷郊偶尔算半个。可是伯邑考和鄂顺生活在那样幸福的家庭中,大概不会懂他的痛苦,和他们讲起这些只会让他自惭形秽。而殷郊,从来不是个谈心的好人选,况且这话题若真聊起来,恐怕反倒要他来劝慰殷郊。
而大耗星崇侯虎似乎也在配合这种逃避,只是出于与这些完全无关的理由。他所烦恼的是另一桩事。有一回,他去找帝车星姜恒楚,正巧太阴星君姜王后也在,三人便叙起了旧。崇侯虎抱怨道:“早知如此,当日在封神榜内,我就不该放任那逆子赖在西岐世子的院子里,不然如今也不会让他丢光我的老脸。”
姜恒楚心说,老兄,你被自己儿子亲手杀了都不嫌丢脸,这点事还要在乎么?碍于情面, 他没说出口。但他妹妹没那些顾忌,只问:“日曜星君如今是九曜星官之首,连我都居他之下, 如何丢脸了?”
崇侯虎依旧痛心疾首:“日曜星君又如何?也不能与……与那位那般……那般不成体统。”
姜王后眨了眨眼睛,问:“哪位?怎么不成体统了?”
“哎呀……”崇侯虎只唉声叹气,又不肯说明,还是姜恒楚帮了他这老兄弟一把。
“你是指紫微大帝?他们不过是走动得勤一些,也不至于不成体统吧?”
“哎呀……”崇侯虎继续牙疼,“你们就别安慰我了,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我都替他臊得慌。”
姜恒楚心说,倒是没想安慰你。姜王后懒得和他继续扯这些有的没的,直言:“不过是说日曜星君位同中宫罢了,怎么?大耗星是觉得王后一职不堪入目么?”
前世的官阶尊卑让崇侯虎本能地一激灵,赶快对昔日的王后辩解道:“当然不是。王后一职自然无比尊贵,我若有妹妹或女儿能成为王后,那绝对是家门荣耀,可我家那是儿子啊!”
姜王后冷笑一声:“大家都已经不是人了,还介怀什么男女?”
“这……这都是荒唐事!”
“哪里有为了封神而让人间硝烟四起、生灵涂炭荒唐啊。”
这一言将崇侯虎吓得噤了声。姜王后恍若无觉,继续说道:“为人父母者,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赢得过子女。你当真以为这是你拦得住的?”
崇侯虎跺着脚说:“怎的拦不住?我到底是他亲爹,当初便是绑,也要把他绑在北崇的院子里。”
“哼,人死了倒想着要把他绑在家里了,他在质子营那八年你可曾问候过一回?文焕、小顺、小发他们时常收到家里的书信、吃食,他每次失落的样子你见过么?你想过一星半点么?如今人家得了个亲近之人,你倒跳出来说三道四了。当爹当到你这个份儿上,亏心不亏心啊。”
崇侯虎被说了额角滴汗,脸色惨白:“是……我不是个好父亲,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杀死我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时我便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彻底失败了。”
说到此事,姜王后也心有不忍,语气缓和了许多,问:“你怨他么?”
崇侯虎擦了擦眼角,说:“做父母的,哪能真的怨孩子啊?更何况,我就是这么教他的,我崇侯虎的儿子那样选择,没有任何错。”
姜恒楚叹了口气:“哎,都是前尘过往,不提也罢。起码你儿子现在还在你眼前,我家那小子,我想见都见不到了呀。”
崇侯虎反过来安慰他:“文焕那孩子有福,封妻荫子,儿孙绕膝,百岁而终,倒好过我们这些。”
“是啊,做个有福的凡人挺好的。”
姜王后忧伤地说:“若是郊儿也能这样想就好了。”
(五)
众人封神后,性子或多或少都平和了一些,曾经的恩怨也看淡了一些,唯独殷郊没有。他像是背负着前世所有的伤痛和思念、仇恨和怒火,受着无尽的煎熬。他曾经的父亲母亲如今与他同朝为官,他前世的恋人还留在人间转世轮回。他的恨绵延千万年,他的爱渺远而绝望。太岁星降凶年,他心中的苦楚化作人间诸多疾苦也消散不尽。
在天庭里,与另外两对努力保持微妙平衡的父子不同,他和天喜星殷寿三天两头就能闹出一些事端,而且往往是他挑起的。殷寿这次死后,性情大变,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多了人间的甜蜜爱恋,整个人都柔和温良了许多,但碰到殷郊也还是躲不过。
殷郊时常到自己母亲的星宫去,有时还和鄂顺、崇应彪一起,蹭个饭、弹会儿琴,那是他难得平和愉悦的时刻。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去太阴星宫,却撞见了殷寿正在与姜王后说话。他问都不问,扭头就走,直奔天喜星宫,砸了他的寝殿。
事后,殷寿什么都没说,自己默默修屋子。姜王后特意把殷郊叫去解释,两人不过是在做一些常规的工作交接。人间的少男少女时常对月诉说情思,祈求姻缘。她需要将这些愿望转达给天喜星。
殷郊握着母亲的手说:“你不要被他骗了!他还会伤害你的。”
“他现在有什么能力再伤害我呢?”
“你就这么原谅他了么?你不恨他么?”
“我没有原谅他,但也不想用对他的恨困住自己。我苦命的儿啊,为什么你的爱和恨都如此绵长……”姜王后含泪抚着殷郊的脸庞。
殷郊落荒而逃。
伯邑考听到这件事时,正在教崇应彪下棋。崇应彪竟为殷郊求情:“你不要怪罪他。他们的事你是知道的。”
“我哪里会怪他,我是不想看他再折磨自己。”
“那我去劝劝他?”
伯邑考奇道:“你什么时候会劝人了?”
崇应彪翻了个白眼:“那我去把人给你找来,总可以了吧?”
“哪敢劳日曜星君大驾。”
崇应彪抓了一把棋子丢在棋盘上就出门了,伯邑考坐在那把棋子一颗颗分好。
不过他并没有抓到人,赶到太阴星宫时只见到满脸愁容的姜王后。他想劝慰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正要告辞,却被姜王后叫住。
“前些日子我与你父亲聊起当年的事,他说,他从来不怪你,他就是这么教你的,你做得很好。”
崇应彪僵在原地,苦笑着说:“所以我才恨他,他把我教成了这幅样子。”
“那只是你以前的样子,如今不会了。”
崇应彪不答,行了旧礼便告退了。当他终于找到殷郊的时候,殷郊正望着人间的姬发转世。
“太岁星君,紫微大帝有请。”
殷郊默默跟着他,来到伯邑考的寝殿,一进门便告罪。伯邑考不提天喜星宫被砸一事,只问他要不要在姬发转世轮回的时候见一见他。
“他早已没有前世的记忆,再见面也只当我是陌生人,还请大帝垂怜,别毁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太子殿下,臣是不忍看您终日因舍弟郁结在心啊。”
伯邑考这话一出口,殷郊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哭着问:“考哥,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崇应彪冷哼一声:“同样是对象在人间,你看人家鄂顺,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该咋过咋过?谁像你天天这么苦大仇深的?”
“那能一样么?他是贪狼星!有他保佑,姜文焕哪一世不是活得风生水起?我是太岁啊,靠近姬发一点都怕他有个头疼脑热的。考哥,为什么姬发要留在人间,殷寿那样的恶人却可以成神仙?”
“若是要你选,你想做人还是做神仙?”伯邑考问。
殷郊毫不犹豫地说:“和姬发一起做人。”
“做人你俩也只有一世姻缘,现在早就各自投胎了,谁还认识谁啊?”崇应彪在旁边闲闲地说。
“那就和姬发一起做神仙。”
“美得你!武王要是进来,谁来终结人间的浩劫?谁来建封神台让姜子牙开榜封神?”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和考哥就都在啊!”
崇应彪怒了:“凭什么?!你说凭什么?他是你亲爹杀的,我是你对象杀的,你说凭什么?!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全家的成全啊!”
一提这个殷郊也生气:“姬发为什么杀你你不知道吗?!谁让你杀了我?!要不是你,我用得着来这里嘛!”
“你怎么来的这里你心里没数吗?大商的玄鸟!你若不坠落,大商的气数就不会断绝。”
“呵,玄鸟,大商的太子是被亲爹处死的,这还不够断绝它的气数吗?”殷郊突然转向伯邑考,“考哥,你不恨他吗?”
“哎,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崇应彪赶紧打断他。
“小彪,没事的。他杀了我是在意料之中。当初传来我父亲谋反的消息时,我对这个暴君就不抱任何侥幸心理了。但看到他将我的肉做成肉饼给我父亲吃,我还是恨不能让他万箭穿心。但我对他的恨,太容易消散,因为在我从生到死再到死后的万万年里,他只参与了死这最小的一部分。而你不同,你如此恨他,又如此放不下对他的恨,不是因为他杀了你,而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因为在你的童年和青年,你是那样爱他、崇拜他。你不原谅的,到底是不爱你的父亲,还是曾经爱父亲的你自己呢?”
殷郊呆立片刻,突然跪下,说:“求大帝罚我下凡。”
“你若决意如此,便遂了你。姬发这一世颇有道缘,你就去做他的情劫吧。”
“我和姬发谢谢哥哥。”
殷郊离开后,伯邑考来到崇应彪身边,牵起他的手,问:“想什么呢?”
崇应彪想问,你刚刚那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说出口的却是:“让殷郊去做姬发的情劫,你也舍得?”
“你倒是对他俩很上心呢。此番若是成了,他二人都得渡化,就算不成,我想姬发也宁愿败在殷郊手上吧。这终究是他们的因果,还要他们去完结。”
伯邑考见他又沉默起来,柔声说:“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说的。”
“你哄小孩儿呢?”崇应彪甩开他的手,准备离开,迎面遇到鄂顺,又起了坏心思,问:“顺子,你在天上看着姜文焕一世又一世娶妻生子,什么感受啊?”
鄂顺突然遭此一问,愣了一下,骂道:“崇应彪,你有病啊!好端端的,发什么癔症?”
伯邑考问:“小顺,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殷郊?”
“遇到了,他走得很急,我叫他他都没理我。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
“没什么,他要下凡了。”
“这么突然?考哥,是因为他砸了天喜星宫么?罚他下凡是不是重了点?”
“是他自请下凡的。”
“那我去送送他吧。这是我爸让我带给你们的鲛珠。”递了东西,鄂顺就要离开,又被崇应彪叫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鄂顺才明白这一问从何而来,于是认真回答:“人死之后,成神之后,是不会再有新感情的。我此生关于爱情的全部体验都只来源于姜文焕,死亡的那一刻,我对他的爱没有停止,就永远不会停止。但对他来说不是这样的,他会一次又一次拥有新的生命,自然也就会有新的感情。而我,只能爱他。所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都希望他能幸福。”
“人死之后,是不会有新感情的。”崇应彪重复着,笑得很悲伤。
鄂顺被他这幅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认识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在他们之间,自己才是恶劣的那一个。
“彪子,你不会觉得自己是死后才喜欢上考哥的吧?”
崇应彪慌了,一时忘了反驳。
伯邑考问:“小顺这话是什么意思?”
“考哥你不知道,他当时抱着你的尸体哭得可惨了。”
“鄂顺!”崇应彪向他扑过去,半路被伯邑考捞回来。
“我刚死去的时候,魂魄陷入混沌,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原来是你为我收的尸?”
崇应彪拼命挣扎起来。他不想解释,甚至不想提起那一天。鲜血将他和他染成不分彼此的红色,他的眼泪落在伯邑考被剜透的胸口上,怀里的人那样轻、那样破碎,他小心翼翼地将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明明才刚刚遇见,连多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可为什么看到这个人死去,他就预感自己再也不会心动了?他就这样被夺走了还不曾拥有过的光明与希望。
但这些怎么能让伯邑考知道呢?崇应彪想,自己那没来由的钟情与悲恸,对于原本和他几乎没有交集的伯邑考来说,简直是个笑话。人死后是不会有新感情的,从封神榜里到天庭上,伯邑考对自己的和善,不过是因为他人好,而自己又恰好可怜罢了。
伯邑考还在紧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颈间。
“伯邑考,你放开我吧。”
“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问过太白金星,为何刚刚死去的时候魂魄会陷入混沌。他说可能是临死前经历了非常特殊的、震动灵魂的事情。我以为是我的死法太惨烈才会如此。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临死前,看到了你。”
崇应彪僵在他怀里。
“但我想,并不是死后就没有新的感情了。可能那时,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找到我,立刻终结我的痛苦,而你出现了。也可能我只被你的悲伤痛苦打动了。但后来我们在人间游荡,在封神榜中相伴,在这天庭仍以最真实的面目相处,我对你的认识和爱才一日强过一日。只要我们还能思考和感受,就可以有新的感情。”
崇应彪想反驳鄂顺,却发现他早就走了。
“那鄂顺为什么还爱着姜文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伯邑考给自己表白的时候问这个问题。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不一样的。你只需要感受自己的心,不需要参照任何人。”伯邑考按着他的胸口,就像他当初捂着他的创口一样,感受着他的心跳,问:“所以,你的心现在将我的心意当真了么?”
他覆上伯邑考的手,说:“一直都当真的。”
---FIN---
星官方面,混用了各版本的封神设定,也有改编和杜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