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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魂梦

Summary:

很久之前中元节企划的一则(不恐怖的)鬼故事。

Work Text:

   贾诩是被郭嘉摇醒的。

   “阿和?阿和?怎么在雪地里睡着了呀?”贾诩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郭嘉含笑望着他,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阿和,你可算醒了啊。这天寒地冻的,要不是我发现了你,在雪地里躺着可是要出人命的。”

   郭嘉叽叽喳喳的,吵得贾诩有些头疼。贾诩记得自己在醒来前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正坐在庭院里独自对月饮酒,醒时却躺倒在雪地里。那个梦似乎有一辈子那么长,直到醒来的时候他还恍恍惚惚,半晌后才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郭嘉讲了这个梦。

   郭嘉微不可查地愣了一瞬,随后便打着哈哈宽慰贾诩:“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还独自对月饮酒,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爱好。是不是在雪地里冻傻啦?”他伸出手指探了探贾诩的额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话:“也不发热呀…快起来吧。待会儿可是孔夫子的课,要是连你也不去,夫子可是要伤心的。”贾诩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和郭嘉一样的青衫,是辟雍学宫里统一的制式。青衫之外还裹着件厚重的鹤氅,是进学宫之前,媎媎找人替他做的。许是还未醒透,他头疼得厉害,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好”,随后便顺从地跟在郭嘉的身后,沉默着穿过长长的宫道。

   奇怪,通往教室的路好似没有尽头。贾诩低着头走了许久,迟迟没有找到这条路的终点。他想开口问问郭嘉,一抬头却发现那个人也不见了。

   雪仍在静静地下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贾诩喊着郭嘉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风里若有似无的梅香。贾诩循着梅香的来处走了一阵,果然看见一个青色的瘦削人影,斜斜地倚在南楼边的矮墙上。

   不知是脚步声被积雪吞得太干净,还是郭嘉赏花赏得太入迷,贾诩走到他身侧时,郭嘉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墙外的一株梅树。他穿得单薄,鼻尖冻得通红,鼻翼翕动着,试图吸回两串将掉未掉的鼻涕。贾诩看得好气又好笑,解下身上的鹤氅搭在郭嘉的身上。不曾想郭嘉竟被吓了一跳,他咋咋呼呼地喊着:“学弟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呀?你的心头肉要被你吓坏了。”郭嘉说着便来拉贾诩的手,往自己的心口处放。贾诩面无表情地替他系好衣带,只听见那人在耳边说:“我就知道阿和待我最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贾诩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学长什么时候来的?我正要去教室,发现你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所以才找过来的。”

   郭嘉眼里有些哀戚,又像是埋怨。

   “我来得早,都在这待了四十年了。”

   贾诩一愣。他不明白郭嘉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明白吗?他探究地望向郭嘉,而郭嘉却并不再看他。

   郭嘉的目光又投向了那株梅树。“我常到这里赏梅。冬日苦寒,只有这株早梅开得极艳。”贾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株低矮的梅树,树干歪斜不成样子,开的花却极为鲜妍。朔风摇散了树枝,花瓣在风里转了几圈便无力地落在池中,在水面荡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学长,快上课了吧。”贾诩开口的时候,郭嘉正盯着水面发呆,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他伸手去拽郭嘉的衣袖,郭嘉却顺势拉住他的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阿和,陪我看看嘛。红梅照水,流水惜花,这不比孔夫子的课有意思多啦?”说着他便作势要翻过那堵墙,说是要摘些开得正好的花,给女孩子们送去。

   贾诩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他拽了下来。

   郭嘉并不气恼,贾诩只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气声。“一开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后来一些学长和老师也找了过来。这几年,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郭嘉还是看着那株梅树。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得他脸上有一层诡异的惨白。“每次感觉有人来的时候,我都很担心是你。很奇怪吧?盼着你来,又怕你哪天真的来了。”贾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看着郭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那张纸一样惨白的脸和阳光下的雪地一样,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阿和你看,多漂亮。能不能翻过去帮我摘几枝?摘完花,我就和你一道去教室。”郭嘉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将身上的鹤氅裹得更紧了些,朝贾诩的方向挪了一步。

   贾诩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点点头,翻身便上了墙头。一只病骨支离的手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接着他便感受到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郭嘉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急切:“阿和,不要留在这里,快回去。”

  

  

   贾诩醒来了,醒在孔夫子的课堂上。郭嘉听到他惊醒的声音,好奇地侧头过来看他。见他睡得满脸印子,一时没忍住笑:“我就说孔夫子的课无趣吧,连阿和这样的学生听了都要瞌睡的。”贾诩想起梦里似乎是郭嘉推了自己,一肚子火没处发,索性不理他,用书本拦在两人中间,不许他越界。郭嘉似乎很喜欢看贾诩故作正经的样子,他熟练地撤掉两人中间的书山,继续去和贾诩说话。

   “是不是做梦了?我从前也总是梦到自己从高处坠落,家里人说那叫生长梦。”贾诩本来不愿理他,听了这话倒是一愣。刚想开口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的,就看见台上的孔夫子有意无意地地看向二人,只好悻悻地噤了声。“这说明我们阿和还在长个子呢。阿和要长得高高壮壮的,骑上大马,才叫威风呢。”郭嘉还在不厌其烦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带着愠怒的目光。

   “郭!奉!孝!听你讲还是听我讲?”

   郭嘉被孔夫子请出了教室。他瘪了瘪嘴,只给了贾诩一个不舍的眼神,随后便轻车熟路地卷起竹书,昂首挺胸地跨出了教室的大门。

   郭嘉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请”出教室。一开始,他还会乖乖地听夫子的话,站在窗边支起耳朵听课。后来他便索性溜得远些,在学宫里四处晃荡,待到下课的时候再回来。他拎着衣角,蹑手蹑脚地就要溜走,余光却瞥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阿和?你怎么也被赶出来了?夫子真狠心呀,你一出来,只怕教室里就没人听课了。”贾诩忙捂住郭嘉的嘴,说是自己上课打瞌睡违纪在先,应该自请受罚,没有让郭嘉代为受过的道理。郭嘉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时失笑,便也展开竹简,和贾诩一起趴在窗台上听课。

   在教室外面罚站对好学生来说应该算是天大的事了吧?郭嘉侧过头看着贾诩,却发现他似乎满不在乎,镇定自若地在竹书上写写画画。郭嘉暗自称奇——只是如果陈宫院长路过的时候,贾诩的耳朵尖没有红,他就真的要相信这小子毫不在意了。

   孔夫子讲得慷慨激昂,郭嘉在门外听得百无聊赖,贾诩却还在老老实实地奋笔疾书。郭嘉凑过去看他在书上记了什么,却发现他早已经神游天外了,书上的笔记只怕是仙人来了也不认得。郭嘉心里觉得好笑,戳了戳他的胳膊:“看你也学不进去,别学了,看看我家里人给我带的新玩意儿?”

   贾诩没有动,脸依旧朝着教室里讲台的方向,眼睛却悄悄地瞟郭嘉。

   郭嘉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两粒小石子,那石子竟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贾诩不知不觉停了笔,呆呆地望着郭嘉。“嚓——”两粒石子碰撞在一起,擦出了一束小小的火花。火光映在郭嘉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妖冶诡异。

   贾诩没好气地白了郭嘉一眼:“这不就是燧石吗,算什么新鲜玩意儿?”

   郭嘉却笑了起来。他笑得格外放肆,引得教室里的同学连连侧目。“阿和,燧石确实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若是加上交趾产的猛火油,那场面可就新鲜了。”

   郭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瓶猛火油,拔掉瓶塞就要往地上倒。贾诩想去抢他手里的东西,却被他用力拂开;想喊人,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向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投去求助的眼神,而那些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大火瞬间淹没了两个人。

   郭嘉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他凄然地笑着,看着贾诩在火海里挣扎。他看见贾诩猩红的眼睛怒视着他,目眦欲裂,几乎要滴出鲜血来。火焰疯狂地噼啪作响,在这样的声音里,他听见那个人喃喃着:“郭奉孝,为什么又要杀我?”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地笑出了声:“阿和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是都说了,不要留在这里吗?”

  

  

   大火烧了许久。再次醒来的时候,贾诩躺在壶关的废墟下。直到雨水将最后一颗火苗浇灭,他都没能等到郭嘉派来的伏兵。他想,他们的计划也许是失败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忽冷忽热,也许是正在发烧。他能感觉到死亡正缓慢地朝他靠近,在这种满目疮痍的地方,连死神的脚步都格外沉重。

   一下,两下,三下…他听见废墟被人挖开的声音。是死神来接他了吧?他安心地想着。死在壶关的战场上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完美的结局——那是个可以让郭奉孝铭记一生的结局。他紧闭着双眼,静静地等着死亡的宣判。

   掘土的声音停了下来。贾诩依旧闭着眼,耐心地等着。废墟也许已经被掘土的人挖开了,他感到身上的负担轻了些,一束天光迫不及待地要钻进他紧闭的眼帘,在他的眼前留下一片赤红。他等了许久,也没能听到什么宣判,只听见了几不可闻的啜泣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舔舐着他的脸。食草动物温热湿润的舌头在他的额头上游走,鼻腔里冒出的热气洒在他的脸颊上,挠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贾诩认出来了,那是他的侏侏。侏侏咬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出废墟。他再也无法继续紧闭着双眼,抱住小马的头就是一阵痛哭。侏侏的眼里也流着泪,它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发出一阵低低的哀鸣。

   这几日壶关的天象很是怪异,转眼废墟上又下起了雨。残阳还挂在天边,天上也没有乌云,雨水竟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雨水和贾诩的眼泪混在一起,滴落在侏侏暗淡无光的鬃毛上。郭嘉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好了文和,下雨了,我带你们回去吧。”

   贾诩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郭嘉。那个人面色苍白,似有许多日没有休息,一双手也已经血肉模糊。似乎是注意到贾诩的目光,郭嘉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了身后。贾诩看着郭嘉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泛着一抹红,似乎是刚刚哭了一场。那抹红刺得贾诩有些头痛,一些混乱的记忆突然涌进贾诩的大脑,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郭奉孝,你也会哭吗?我记得你可是一边笑着一边说着风凉话的。”

   贾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子已经大好了,衣裳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室内熏着香,是他常常在郭嘉身上闻到的那种。郭嘉撑着肘坐在榻边,睡得正香。

   贾诩心里想着侏侏,翻身就要下床。扯了扯被子,被子却纹丝不动。贾诩失笑:“郭!奉!孝!”

   郭嘉被他这一嗓子惊醒,撑着下巴的胳膊软了一下,头便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榻边。见到贾诩醒了,郭嘉便笑了,夸张地捂着心口道:“哎呀我的好文和,你可把我吓死了。看你这么有劲儿,恢复得不错吧?”

   贾诩看见他就头疼,揉着眉心问他侏侏在哪。郭嘉给他披上件外衣,牵着他的手往马厩走。一路上郭嘉的嘴就没停过:“阿和你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便晕过去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挪到马上的。”“你的小马可真厉害,这次它可立了大功了,我给它喂了最好的草料,待会儿你看我养得好不好?”贾诩不理他,只问了几句侏侏有没有受伤,自己躺了多久之类的话。

   郭嘉似乎是不满他的态度,在袖子里狠狠捏了一把他的手心,面上仍是挂着笑:“你躺了好多天,我可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呢。放心吧,你的侏侏好得很呐。”

   贾诩闻言,神色松了下来,便也不计较郭嘉作乱的那只手,任由他牵着。

   确认了侏侏的情况后,贾诩便被郭嘉拉着回了卧室。郭嘉不许他在马厩里待着,说是外面风大,他身子没大好,要养着才行。贾诩的脑子里一直有奇奇怪怪的记忆涌入,他头痛得不行,也想躺下休息,便顺从地回了房间。

   在那些记忆里,他是和荀彧、郭嘉两位学长一起去的壶关。记忆里侏侏不见了,他想也许是死在了那里。将自己挖出来的人是荀彧学长,为自己哭泣的、双手血肉模糊的也是荀彧学长。郭嘉在干什么呢?他头痛欲裂。郭嘉似乎是在笑吧?他不明白郭嘉为什么要笑,可是在那些不断涌入大脑的记忆里,郭嘉确乎是笑着的。

   郭嘉似乎很乐于看到他难堪的样子。他想起在废墟里做的两个梦,一个是在辟雍的冬天,郭嘉借口要他摘花,却将他推下院墙;另一个是在孔夫子的课堂上,郭嘉点燃了猛火油,要他葬身火海。梦里的痛楚似乎比现实更真,他光是这样想着,身体便如火烧一般难耐。

   他有些分不清了。他迫切地想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真是幻,于是他握住了郭嘉的手,探究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可是那双眼睛为什么那样坦荡呢?那双眼睛里直白的笑意险些灼伤了他的皮肤。

   他见了鬼一般地放开了那双手。

   郭嘉似乎对他做什么都不意外,轻轻地开口:“阿和,你好像又发热了,你先躺着,我去请医师来。”说着便转身要走。

   贾诩也许真是脑子烧坏了,竟鬼使神差地问道:“这次不杀我了吗?”他看见郭嘉的身子就那样定在了原地。

   然后他看见郭嘉转身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又淡了几分。他看见郭嘉的嘴唇机械地一开一合:“不,还是要杀的。”

   贾诩勉强撑起了身子,因为没什么力气,刚要起来走动便滚到了地上。他跌跌撞撞地爬到郭嘉脚边,死死扯着他的衣角:“既然还是要杀,为什么不让我就那样死在壶关呢?”

   郭嘉叹了口气。他俯下身子,把贾诩抱到榻上,替他掖好被子。贾诩看着他沉默的面容,以为郭嘉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了,正要开口再问,却被郭嘉打断:“那不一样。”贾诩愣了愣。“那不一样的,阿和。即使在这个世界里,我也不会看着你一个人躺在那里。”他还是那样一副轻松的神色,即使说着那么触目惊心的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地死在那里,所以我会救你回来,然后再杀了你。”

   贾诩在这个世界里逗留了许久,神智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开始试图理解发生的一切:“赏梅的时候,你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年?”郭嘉沉默着点点头。“我那时以为,你是说你在那棵树旁待了四十年,我只当你在说笑。其实你说的,应该是在这个世界里待了四十年吧?所以,这是你死后的世界?”郭嘉的眼睛亮了一瞬,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你在这个世界里杀了我,其实是想把我赶回那个世界吧?郭奉孝,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愿意见到我吗?”郭嘉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听他这么一问,也没想明白他脑袋是怎么转的,愣了许久。

   贾诩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仍然自顾自地往下分析:“一定是这样的。如果这里是你死后的世界,那钻进我脑子的那些记忆,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对吧?郭奉孝,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一直都那么让人厌烦。就连你死了,都不愿意见到我吗?”郭嘉脑子都快炸了,可看见贾诩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贾诩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挣开了郭嘉的手。他几欲落泪:“为什么呢,郭奉孝?都是因为你,我才苟活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非要管我的死活呢?管了一次不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管,你以为你是谁啊郭奉孝?”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郭嘉,他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以为我是谁。不过是肉眼凡胎,偶然窥见天命,竟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肆意妄为了。”他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掐着自己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是我有私心,妄想逆天改命。所以仅存的一缕残念滞留在这阴阳界里,几十年来不得解脱,也算是对我的惩罚。我以为上天是要让我在这里等你来的…只是真的等到你来了,我又只想让你离开。我想着,你也许是不愿意下来见到我的,得叫你长命百岁才好。”

   郭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贾诩仍发着烧,经过了刚才一番大闹,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疼。他疲惫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虚弱地开口道:“活着就那么好吗?活着若是那么好,怎么你活到三十几岁便不活了呢?”

   “可若是死了才好,你又为何不许我死呢?”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气若游丝。

   “郭奉孝,你真是个很自私的人呐。自己遍历人间一走了之,留我独活了这么多年呢…”

   他似乎很困,话未说完就闭上了双眼。郭嘉听着他匀长的呼吸,低低地笑了。

   郭嘉也很累了。他本来就只是一抹残念,辗转阴阳之间数十年,又经几番周折,如今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看着贾诩平静的睡颜,似乎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郑重地在他的眼角印下了一吻:“睡吧,文和…我们回家了。”

  

   这是郭嘉死后的第四十个冬天,也是贾诩人生中的最后一天。贾诩在庭院里对月饮酒,醉倒在梅树下。梅花无声无息地落下,吻在他的眼角。贾诩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轻轻地笑了——他一生中极少笑得那么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