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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生日的时候去拍了一组写真,拍之前没告诉常田,怕对方指着自己的鼻子咔咔大笑,笑得他很是难为情就不敢去拍。一个月后工作室通知他去领取成品,工作人员一张一张给他翻看成果,身体被印在厚厚的相纸上,这样的感受让井口觉得有些奇怪,所有相片里他都没有在笑,深色的照明折断在他的侧脸和鼻梁上,目光暗沉,唇角微微下坠。他挑了一张背影的,拍下来发给常田,等了半晌,消息变为已读,但没收到任何回复。
不会把常田吓跑了吧?他一边想,一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手提袋。
他乘电车回家,相纸有些分量,手提袋在手指上留下勒痕,井口换了只手握扶手,电车开得摇晃,手提袋不断撞到小腿上。他恍惚地想,常田并不见得对他的写真感兴趣,毕竟光是真的就见过太多次了,照片显得缺乏真实性和吸引力。他忍不住计算,从认识的时候开始,从交往的时候开始,因为一直注视着彼此,似乎没有特别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但常田大概不那么认为,会把相机翻过来拍到自己的脸,一会儿又移到井口的脸上,说:“理变老了不少。”
听起来就像是他一直在等井口赶上来,明明只做了几年前辈,究竟是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自己的?车窗背后一片漆黑,井口借着窗户打量自己的倒影,和曾经大相径庭,常田时不时就用一种怀念的口吻提到井口身上总能忽然看到过去的、更年轻一些的模样:那时井口总是不自觉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或者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腕骨,肩膀因此内收,衬衣领口挂在尖锐的锁骨上,看着清爽又沉郁,还有点无所适从的拘谨,长长的头发在下颌的拐点上弯曲,扫到脸上,只露出小半张面孔和目光闪烁的眼睛。
即将到站的提示语音响起,短暂的黑色消失,广告牌开始出现在隧道两侧,五颜六色的光把他身影逐渐稀释,直到彻底消失在玻璃上。井口把手提袋勾到手腕上,方便腾出手检查手机,仍然没有新的回复,几条毫不相关的SNS信息堆叠在屏幕上。
一直到傍晚常田回家,井口也没有收到新的讯息。他给自己预定好晚餐,门口传来锁芯被扭动的声响,常田脚步摇摇晃晃,从玄关走到餐厅,像是喝醉了酒,但实际只是因为疲惫,他把额头抵在井口的后背上,声音嘟囔:“我已经快两天没睡觉了。”井口点点头,感觉额骨抵着的部位又痒又疼,他忍不住挺了挺背脊,常田似乎有所感知,或许是自己也感觉到疼,才揉着额头离开井口的背脊。
“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常田收回揉搓的手掌,“但制作得意外顺利,想早点回家,不想成为录音室的亡灵。”
晚餐他们分开点了外食,井口最近迷上了冷荞麦面,常田还是一如既往吃他的牛肉饭,吃得五官狰狞,仿佛正在咀嚼的不是食物。最近他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偶尔在用餐的时候聊天,分享近况,酒杯砰地清脆。小部分时间井口一个人吃饭,常田的位置被播放着油管视频的手机替代。大部分时候他们陷入沉默,像此时此刻一样,常田吃着吃着忽然皱眉,紧紧闭上眼睛,他被烫到、被灵感击中、被什么困扰得说不出话来都是这个表情。井口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常田若无其事地睁开眼,端着碗的手一动不动,等脑袋凑到碗边,才把米饭和肉一起扒进嘴里。
这样的沉默会一直持续到入睡前。
常田从浴室出来,袖口长出好大一截,他拎起一边问井口:“是不是穿成你的了?”
“欸?”井口转过脸,他摸摸自己袖口,又试图把衣领拽到前面来确认型号,“没有吧,是不是被洗大了?”
常田接受了这个回答,不再纠结睡衣的型号,一边把自己丢到床垫上,一边浏览手机,想起白天某个时刻他因为LINE堆积的消息而感到烦闷,索性就统统点开,但一则消息也没回复。他按顺序挑选着回复了几条,轮到井口的时候,常田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屏幕几乎抵到井口脸上,问:“这是什么?”
井口已经被睡意弄得迷糊,目光惺忪,借着常田的手去看屏幕,看见自己白天拍的那张写真。这时才发现照片其实有些模糊,因为拍的时候工作人员一直微笑地注视着他,搞得井口十分难堪,没来得及检查就匆忙收好手机。不过仍然可以辨认出那是他光裸的背影。
井口清清嗓子,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生日的时候去拍了一套写真。”
“真佩服你啊。”常田笑得摇头晃脑,用两只手指把照片反复放大又缩小,“怎么说,还挺可爱的嘛。”
“什么可爱?”井口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他平躺下来,用余光瞥见常田欣赏照片的模样。
“理的屁股。”常田似乎在寻找恰当的措辞,“白白的,像鱼糕一样。”
“那大希以后吃鱼糕会想到我的屁股吗?”
“这样说就有点恶心了。”
井口终于在今晚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抱歉抱歉,不知不觉就说了恶心的话。”
“倒也没有那么恶心。”常田莫名有些过意不去,“你的写真集呢?给我看看。”
“啊,”井口想起回家的时候他顺手放在了置物台上。因为在工作室已经看过一次,回家再欣赏一次就显得有些奇怪。不过整件事情做下来,也只在决定要拍的瞬间感到过兴奋。躺到现在,被窝已经变得温暖,四肢懒散,井口不愿再起身,“放在玄关了,以后有机会再看吧。”
常田更不会有动弹的意思,他缩着身体,把被子拉拢到鼻子下方,鼻息让被套扑簌簌地响。
“看着吉卜力长大的孩子竟然去拍写真。”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得到预想之中的捉弄后,井口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慢吞吞地反驳:“戴着潮流墨镜的人竟然只爱吃快餐店的牛肉饭。”
“说起来我们这样的人,”常田又卡顿地笑了两声,“去拍写真和热衷低价食物哪一个说出去更让人难为情一点?”
“别再谈论这个了。”井口真的难为情起来,语气飘忽。他长长地伸出手臂,啪的一声摁掉床头的开关。室内陷入一片漆黑,他窸窸窣窣找到入睡的姿势,常田也悉悉索索地背过身去。
井口想了想,又说:“晚安。”
和井口认识,不对,和井口重逢的时候,常田正在经历人生中相对失败的一个阶段。
白天他和势喜在路边街演,他盘腿坐在一块窄窄键盘前,用喇叭喊出无人问津的旋律。同窗则背着锃亮的琴盒,踩着他的节拍,在马路对面路过他们,领带和制服挺阔,目不斜视地走进高档场所,不知道前往的是一场优雅的演奏,还是一片光明的前途。
常田漫不经心地想,现在是在做什么呢,自己甚至还打不好领带。
和势喜的演出也因为忘记申请街演许可而被迫中断,分开前,势喜拎着鼓对常田说:“大希今天心不在焉。”声音听起来很果断。
势喜坦诚地指出他的走神,常田也不得不坦诚地说:“因为觉得有些郁闷。”
他带着这样郁闷的心情走回家,中途遇到井口,井口也正独自走在街上,因为一个人也不认识而显得失魂落魄。井口攥着他被拒绝了一整天的手稿,和背着窄窄键盘的常田无声对望。放在电影里,大概会是那样的画面:流动的人群路过他们,被虚化成色块模糊的油画,他们在五彩斑斓的、掉帧的流光里,定格着对视。
现实根本没有那么浪漫,常田认为井口或许是相当浪漫主义的人,自己明显不属于那一派别,就像“今晚的月色真美。”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有自己的理论,所以也无法理解诸如此类的浪漫主义。重逢通常需要十分精巧和复杂的连接。按照井口的说法,即使是写作,戏剧性重逢也需要叙事情节的支持,更何况他们属于现实。常田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却不着边际地说:“你刚刚显得相当专业。”
总之他们在远离中学的重逢之后,频繁地见面了一阵子,都有点追求梦想的茫然,都有点被现实抛下的愤怒,也都不大清醒,在街头和天台消磨时光。
白天常田重新申请了街头艺演的许可,弹响不同的节奏,井口跨坐在栏杆上,捏着笔尖在笔记簿写写停停。晚上井口在天台唱针叶树和阔叶树的区别,唱鞋拔子的用途,常田则闷头地思考关于大众和小众的价值。易拉罐在他们之间越积越多,金属反射着月光,逐渐堆积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井口胡乱唱着歌:“叶子只是掉和不掉的区别,那就跟恋爱坠入和不坠入情网是一样的啊。”次数逐渐增多,他们稀里糊涂地坠入爱河或者情网中的任意一个,四目相对后就在天台接了个吻。
那时月亮静悄悄地挂在他们头顶,流淌的光线温和、柔软,夜色很美。
后来他们不在做梦,回到现实后,嘟囔着“当初该继续做乐队”的常田成为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念叨着“当初该成为小说家”的井口成为杂志的专栏作家。
隔天制作人常田醒来,属于井口的那一侧床铺保持着他离开后的形状。被角敞开宽阔的一角,枕头上留着半个凹陷的圆形印迹。常田反应了一会儿,想起好几天前,井口似乎说过今天是去出版社谈论新作品的日子。
他又半闭着眼捱过一阵卷土重来的睡意,终于想起那本被井口本人遗忘在玄关的写真集。
写真集掂在手里有些分量,常田抹了把脸,顺势坐在地板上翻看。他一页一页欣赏过去,发现比起自己的身体,他对井口的更为熟悉,毕竟人们都看不见自己的背影。除此之外,常田也发现井口在相片里几乎不笑,目光深沉又空泛,透过相纸,仿佛正从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常田忍不住发笑,这家伙,拍得挺艺术的嘛。以前他觉得井口是会逗人开心的存在,挤着五官就能让他笑得直点头。但真的细数起来,井口不笑的时候明显更多,即使是笑容,也会像渗进沙地里的水一样迅速地消失。
为什么还是给人留下了友善的、总是挂着笑容的印象?常田心想,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之一。
在他们还不是制作人和作家的时候,习惯散步消磨时间,停下来休息时井口背靠着路边的墙壁。或许是眉毛,常田思索,向下耷拉的眉毛让他看起来总是有些委屈,肩膀微微蜷缩。常田抱着手臂和他讲话,远处看起来就像是他把井口抵在墙角,仿佛一场谋划好的抢劫。氛围并不旖旎(虽然当时井口正在试图说服常田和他一起完成某些幻想),常田背着光,面色阴沉。
有好心的人路过他们,停下来询问井口:“或许遇到了麻烦?”
井口眨眨眼睛:“请帮帮我。”
这句话不知道讲给好心人听,还是讲给常田听,但在玩笑开过头之前,井口向对方解释清楚这一切,整个过程,常田都没有开口,石墩一样沉默站在原地,井口顶着那时总是有点委屈的,有点不安的脸,视线一下一下扫到常田脸上。
常田后知后觉地想,大概就是这样被欺骗了。井口“骗”他要扩充新的写作素材,神色患得患失,仿佛一旦被常田拒绝就会破裂。井口说:“我是纯粹的体验派,不像大希,只听朋友的故事也能创作出新的歌曲。”最终还是去了山间,去全程都昏昏沉沉的公路旅行,旅程的末尾去了海风潮湿黏腻的沙滩。常田在淋浴室冲洗黏在发间的沙和盐粒,不知道井口会把哪些事情写进故事里,也不知道井口会不会写他。浴室的移门被推开,井口大声埋怨起皮肤上全是干掉的盐粒。常田听得模糊,关掉哗啦啦的淋浴头,稍微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猜测道:“感觉你的汗水析出的盐分比海水多一些。”
井口隔着水雾的玻璃冲常田笑,说:“说不定呢。”
他把拖鞋脱在淋浴间的门外,挤进狭小的浴室里,现在轮到常田埋怨:“太挤了啊大块头。”
淋浴间站下两个人有些勉强,井口只好站得更近一些,他从后方扣住常田的肩膀。热气仿佛雾一样弥漫,但水分迅速蒸发后又觉得凉意十足。常田一手撑住玻璃门,一手向后摸索,像是在寻找热源。他的手漫无目的,不小心拨开淋浴器的开关,热水哗啦哗啦地浇落,常田不自觉地发抖,松开牙关喘气。井口躲开水幕,口腔里尝到一丝沐浴露残留的苦涩。
到现在的话,以常田的基准,他们已经彻底、完全成为大人。成为大人后,井口在笑容的使用方面变得有所选择,他不再强迫自己去缓解气氛,或者一定要让常田因为他开怀大笑,但常田的问题却从“这家伙在笑什么”变化为“这家伙怎么不笑”。常田在玄关盘着腿,不知不觉翻完整本写真集,他礼尚往来地拍一张发给井口,按下拍摄图标的时候,相机忽然聚焦到井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脖子以下的身体变成磨砂质地。
常田握着手机胡说八道:“准备拜托朋友制作成摆设,放在玄关做镇宅吉祥物。”
井口没什么顾虑地回复:“这个身体也太色情了。”
午后出太阳,气温却在下降,常田觉得地板冰冷,这才起身去开空调。摁亮开关时,他意识到和井口同居的日子已经失去了计算的意义。他曾经表示因为卫生问题绝对不会和井口同居,但等井口提到为了节省房租,可以和大希住到一起,常田一时失语,最终什么也没说,隔天向房东要了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井口的模样像是在赠送一件礼物。井口搬来的那天,楼下正在栽种一棵新的绿植,树叶浓绿但毫无特色,工人像是蚂蚁般来来回回忙碌,井口拖着行李路过他们,径直走进公寓大厅。常田凝神望着那棵树,隐约听见命运在门外掏出备用钥匙开锁的声音。
那棵树至今还生长原地,四周被铺上石砖,叶片仍然浓绿,似乎从不跟随季节变化。
常田偶尔觉得自己就是那棵树,又觉得井口才是那棵树,一直注视着彼此,就会有种置身原地的错觉,等常田翻开写真集,翻开内存告急的相册,相片一张一张,时间一点一点,记忆里的井口和现在的井口变化大到惊人。现在的井口不再顶着招摇撞骗的脸欺骗他,神色稀松平常,但常田在过去留下疑心病,每当井口过于坦率地说出心里话,他就在内心不断思索:这是真的假的?忍不住的时候,就把井口叫出去喝酒,喝醉了总会露出马脚,这点倒是没变,井口喝醉了就在路上手舞足蹈,兴致高昂唱歌,常田举着手机把这些画面一一录下来。
隔天带着宿醉醒来,常田爬起来翻阅前一晚的视频,发现井口醉得半真半假,两颗门牙在夜色里十分显眼,他听见自己粗糙的呼吸和笑声,这或许也是井口的伎俩,他们在寒风里打着喷嚏相视而笑,常田也就遗忘了追究真相的事情。视频断在奇怪的地方,笑声戛然而止,画面停在井口滑稽的舞姿上。
井口也从宿醉中醒来,从满是线头的背心里伸出胳膊舒展四肢,小臂从常田盘起的膝头摩擦而过。
视频虽然停滞,但记忆毫无障碍地延伸出去,酒精并没有消融掉那个夜晚:他们跌跌撞撞,在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紧紧搀扶着彼此,仿佛一不小心栽进绿化树丛里,第二天就会变成醉醺醺、离开人世的醉鬼。偶尔路过几辆霸道地点亮远光灯的轿车,强烈的光在眼皮上方一晃而过,常田停下脚步,双目紧闭,眉毛也波折地蹙起。等待白晃晃的视线恢复,他们又接着踉踉跄跄往前走。井口说:“左边是公园。”他们向左走,常田又说:“不对不对,右边才是公园,我在那里看过狗。”最终谁也没能指明前进的道路,路灯微弱,好不容易路过一家仍然营业,却无人看守的商铺,橱窗仿佛玻璃器皿一样透亮,在深夜散发着融融暖光,看起来比车灯还要刺眼。橱窗里摆着独自旋转的八音盒,正细微地播放着乐曲。
井口试图去遮挡常田的眼睛,说:“别看那边。”
常田却挡开他的手,无声地说:“嘘——”
他们屏息听了一会儿,是钢琴曲,常田觉得熟悉,又把耳朵贴到玻璃上。这个场面看起来十分滑稽,井口在橱窗的光影深处,不安地交握双手,担心被认为是深夜的盗贼。因为常田看起来气势汹汹,有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的意思。细小的乐曲声透过玻璃传来,常田面孔上过于深沉的神色忽然消失,他仰着脸笑,井口也皱着鼻子笑,常田挥挥手,示意井口凑近了听。
井口也听出来了,他说:“真是疯狂,竟然能在新年初始听到婚礼进行曲。”
他们去新年参拜的时候常田忘记了问,当下想起来,在橱窗外的灯光下沉思片刻:“你今年的抱负是什么?”
井口一时间答不出来,看起来就像是原地愣住,鼻息里全是酒精的气息。婚礼进行曲仍然微弱、持续地蜿蜒进他的耳蜗,他认为自己是被这样的气氛迷惑了,看向常田,鬼使神差地说:“想结婚。”
常田点点头:“知道了。”
八音盒的音乐总在第一部分就断掉,又旋转着从头开始,于是他们借用时断时续的乐声,站在明亮到刺眼的橱窗前,两个人都醉得东倒西歪,又十足郑重地称呼了对方的全名。常田基本不记得婚礼的台词,他压着眉头,头脑眩晕,不知道是站在地上,还是变成了八音盒上旋转的人偶。井口也说得磕磕巴巴,说得口干舌燥,胃袋酸涩,正呼哧呼哧费劲地喘息。隐约记得是关于疾病、死亡和贫穷的内容,井口心想,好空泛的词汇,写进小说也会被嘲笑这样的故事和词汇已然过时,但往后不会再有更合适的时机出现。
井口含含糊糊地回忆:“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
“好严苛的要求。”
“我是不是记错了?”
常田认为井口在磨蹭,他想才不管那些东西,什么死亡、贫穷的,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换戒指吧。”
他们之间被光照得一览无余,明亮到几乎刺眼,不得不头抵着头,给彼此营造出小片可以睁开双眼的阴影。井口半垂着眼,常田额前的头发轻轻扫着他的眼皮,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井口只有一枚戒指,早早地握在掌心等候,他反复合拢手掌,又反复张开。常田恍惚地伸出双手,十根指头都挂着花里胡哨的戒指,他一时踌躇,望向井口蜷缩着的掌心里一闪而过的银色。常田最终也摘下一枚相对简单的银色。
究竟清醒到什么程度?又究竟醉到什么程度?
戒指推到手指底部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浑身发抖。井口大汗淋漓,甚至不敢低头多看一眼,常田抖着抖着,忍不住开始发笑,双眼眯起来,一直注视着井口,好像能看到心底去。
“然后呢?”常田醉得有些口齿不清,接连问了两次,“接下来做什么?”
井口攥住耳侧的头发,他想,他的人生里做过太多疯狂且不被理解的事情——和牛接吻、和鸵鸟合照、在瀑布下修行——就连他常常徒步十来公里的行为,也被一动不动窝在椅子里的常田点评:“像是无聊得已经疯掉了。”但似乎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他们伴随着随时可能消失的八音盒乐曲宣誓,对彼此忠诚、不离不弃。哪一个词语都不像,也不合适他们,这并不属于他们的语境,也不属于写作意义下的疯狂,更像是一场过度臆想的狂欢。
那个夜晚,他们的头发都被吹得乱糟糟的,和灯光一并糊在眼前,头却亲昵地靠近。常田手上戴满了戒指,但有一枚是属于井口的。井口承受下常田的注视,学着神父的模样,单手放置在心口,常田怔住片刻,也学着他的动作把掌心慢慢平放到心口,他又流露那副神情,被烫到、被灵感击中、被什么困扰得说不出话都如出一辙的表情,如今在这样的基础上,被复杂的、从未体会过的情绪笼罩。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颤抖:“接下来我们可以接吻了。”
在那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从未提起醉醺醺的夜晚,也从未提起将彼此的戒指交换回来。
常田在创作之外的生活基本一塌糊涂,井口则得过且过地放过自己,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日子总有些稀里糊涂的意思。比起严肃地正襟危坐,钻研起感情的制度和习俗,还是在都忘记缴电费后在烛光下面面相觑的生活更适合他们。
这是井口为他们从未正式地宣告彼此的关系而寻觅的借口,放到故事里,大概是并不深刻的隐喻,而出现在对方的交友圈则算是一种默认。
生活也不是一直这么顺利,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摔过跟头,也在学会情感的习题册上遇到难题,虽然没有正式地开始,但他们颇为正式地、短暂地分开过一段时间。
“完全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井口心虚地摸摸鼻子,“大希也是吧。”
“确实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常田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不太客气地说,“理那时表现得讨厌很多东西。”
“不是这样的,”井口盯着烛光,没让自己陷入过去的情绪,“是因为对自己的讨厌散射到了大希身上吧。”
常田神色烛光般轻轻动摇:“没听你说起过。”
都只记得分开后的事情,把原因忘得一干二净。那时井口本来试图把场面变得轻松点,挠着后脑勺说:“今天会和大希分开。”常田用一种锐利的目光扫视他,事实上只是觉得费解,觉得难以理喻。不能在那种时刻有所表现,似乎露出缝隙,就输给了井口。常田不想输,几乎无动于衷地说:“那你打包行李吧。”话音落下,他看见井口的脸忽然变得十分悲伤,眉尾低垂,泪水慢慢溢出眼眶。井口窘迫地抹了把脸,很难为情,明明不太想哭的。泪眼背后出现好几个模糊的重影,他不知道真正的常田究竟站在哪个位置。常田疑心地看着井口,神色趋近冷酷,双手插在裤兜里,辨认那样大颗滴落的泪水属不属于井口式诈骗术,和那些随时都能拂走的微笑一样。
井口离开时,在玄关处忽然撒开手拥抱了常田,手臂用力收紧,乱蓬蓬的头发在脖颈旁颤抖。常田的双手在裤兜挣扎,没有抽出来回抱对方,终究也没拿出来推开井口,他仰着脸避开湿漉漉的眼泪和气息。片刻后,潮湿的气息离开了他,门在他眼前打开,又关掉,行李箱在地面碾出咕噜噜的响动。
那时开始觉得生活里多出一个人的痕迹是可怕的事情,常田苦恼地做了大扫除,又在深夜去了洗衣房,那时他们还没有自己的洗衣机和烘干机。洗衣房的灯光昏黄温暖,常田盯着旋转的被套和衣物,泡沫像海浪一样涌到滚筒洗衣机紧闭的门上。他不小心带了一件井口的背心,因为都是灰色的,皱巴巴地躺在脏衣篮里,简直难以辨别,正和别的衣物纠缠在一起。洗过之后大概领口会松到报废吧,常田已经在洗衣房里损失一件设计本就破烂的卫衣。不光是痕迹可怕,连忽然多出来的个人空间都觉得空洞,那在同居之前,又是怎样独自生活的?
再次停电之后,常田走了两步去检查电闸,拖鞋在地板上敲出拖沓的回音。和物业联系后,发现是用电合约被莫名其妙解除,常田觉得自己嗅到了犯罪的气息,第二天索性搬进地下录音室,忙起来就把已经分开的事实丢到脑后,同样失去的还有正常的作息和正确的时间观念,也就没精力思考井口的何去何从。似乎连剃须刀和备用钥匙都忘了带,井口手忙脚乱收行李时,常田坏心眼地没有告诉井口,他的钱包已经从外套口袋掉进沙发的缝隙里。同样的,未来的日子里,井口也没有承认是自己停掉了家里的用电合约。
常田在工作室完成阶段性的工作,趴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做了个梦,记不得梦的内容,但梦里情绪扩散出来,弄得他有些伤感。常田以为会迎来录音室外一个新的早晨,等他踏进浓稠的夜色,才发现又是一个凉意十足的深夜。
原来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生活了一周,他缩在外套里,不得不回去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直到快走到家门口,才发现正在井口在门口等他。整个人滑坐在地板上,膝盖蜷缩,仰着头靠在墙壁上,因为熟睡而嘴巴大张。夜晚凉飕飕的,但井口穿得很薄,领口仍旧空荡荡地挂在锁骨处,模样潦草,看起来像一颗滚到地上的野生毛栗。行李箱已经滑行到离他有些远的地方。常田安静地看了会儿,体会到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甚至有些柔软,他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心绪,努力辨别了好一阵,他说不出究竟有多复杂,但十分潮湿、沉重,仿佛梦游人一样。他踹醒井口,掏出钥匙开门,井口不情不愿地清醒,先转身把行李箱拖回来,才回来吸着鼻子和常田问好。
常田被这种若无其事刺痛,他有些恼怒地去看井口的脸,看到井口镜片背后酸涩的眼睛。这才认识到对方也正经历着同样潮湿沉重的情绪。
沉默从玄关持续地蔓延进卧室,井口倒在床垫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动弹。这算是他们的常态,但通常不会显得沉重。井口在一片寂静中被上移,脑袋碰到床头的木板两次,木板发出巨大且空心的响声。这样的声响终于惊动了常田,他像是从梦游的境地里惊醒,在井口即将第三次撞上木板前用手掌遮挡了一下。
因为暂时无人居住,又一次错过缴费的时期,他们在没有电也没有水的房间,迎来真正的清晨。微光从窗户的缝隙渗透进来。井口脸上或许是汗水,又或许是泪水,聚成一小汩往耳廓里流。常田犹豫的瞬间,井口抬手自己抹掉了,常田想,他总是没什么顾虑地对井口嘲弄、玩笑,甚至是使用某些“言语暴力”,当他真正有话要说,却觉得喉头僵硬,他踌躇地低头望向井口,舌根生涩地说:“欢迎回来。”
分开之后,井口心怀生涩,又愤怒地写了一个悲伤的故事,重新回到常田身边后,他把故事末尾的悲伤结局擦掉,只留下一截印迹模糊的空白。当初堆积素材不过是用来动摇常田的借口,他过去根本不写他们的事情,提笔就觉得羞赧、胆怯,独自在书桌前面红耳赤,被常田指着鼻子笑话:“是不是在写什么不好意思的东西。”井口悄悄用手掌掩住稿纸,假模假样地正色道:“不要小看色情主义。”
如今他想给那个残缺的故事寻找一个结尾。
井口在常田没回家的两天里,从抽屉深处翻找出当年的手稿,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慢慢把手稿敲到文档里,去便利店买晚餐时顺便打印出来。纸张带着新鲜的油墨味道,握在手里温热。
“喂,”常田忽然叫他,“你身上好像有什么味道?”
“没什么,”井口回过神,他嗅了嗅手臂两侧,开口时声带仍然有些沙哑,“回来的时候路过了附近新开的人气店,排队买了甜甜圈,或许留下了面包店的气息。”
常田流露出一点儿笑意,不知道是因为甜甜圈,还是被微弱的沙哑取悦,他撑着脸问:“新作品谈得怎样?”
井口想起白天和编辑对坐在咖啡厅的时刻,对方明显拥有无纸化的现代办公习惯,并没有拿出他敲出来的纸稿,而是把电脑转向井口,给他展示一些批注和修改意见。井口看到他故事的主语“我和D君”被下划线标注出来:或许换成真正的称呼会更加吸引人。再接着往下,井口看到被标注的“天台”“公园”和“清晨的微光”:地点稍显陈腐,意向也过于直白。
最后编辑说:“似乎是又普通又怪的两个人,但井口先生似乎没有写过类似的作品,稍作修改后会更吸引人。”井口感觉自己和常田也被这样的下划线标注,自己看不见,却在别处得到评价:他们似乎一直这样,又普通又怪地生活在一起。
和编辑的会议持续到傍晚,井口像前一天一样乘坐电车回家,在面包店门前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甜蜜的气息包裹着他,在薄暮中,井口看见居住的公寓和楼下一直不曾移动的绿树。
“大概就是修改再修改。”井口不太想告诉常田他终于写了关于他们的故事。
“啊我也知道的,”常田表现得对这种流程相当谙熟,“为了满足甲方改来改去,极其无聊。”他留下这句话,起身系好皮带,戒指在金属扣上碰撞得丁零作响,听得井口胸口发紧。常田光着脚走向客厅,半晌又捧着甜甜圈的盒子晃到卧室门口,他咬着一个,声音含糊,“怎么只买了两个?”
“因为每人限购两个。”井口想起常田时不时说的话,“是连大人的余裕都无法发挥的要求呢。”
常田发出一声略显失望的感慨,又一次说,“真是无聊。”
井口拿走盒子里另一个甜甜圈:“大概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这是他为那段空白的末端书写的结尾:这样的故事似乎会持续到永远,他们也仍然是老样子,保持沉默之外,总说些无聊的话,却又在这无聊的世界中,四处寻找着关于幸福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