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上11点,我终于结束直播行程回到家里。门缝底下夹着一封EMS的硬纸信封,我顺手拿了进来放在玄关。
我想不起来自己有买过这类可以放进信封的东西,最近也没什么文件要签,那可能就是马柏全的。
屋里没开灯,他可能睡了。
我悄声溜进房间,一开落地灯,就看到窝在沙发上一大一小两个团绒,大的是小鼠,小的是大猫。
大的那个抱着小的,看都没看我一眼,说道:“刚子,我就说吧,张康乐一个人不行啊。”
“他有尴尬癌。”
就知道会被他笑。我摊开手掌给他展示还没洗掉的红色爱心:“真的很不行吗?”
“没有的事,这个很棒,”他乐不可支地拉过我的手瞧了瞧,“给你满分。”
我乘胜追击,比起两根手指在他脸颊边晃悠:“剪刀手动作也没忘啊。”
他一把抓住那俩手指:“那肯定不能忘啊!我提醒了那么多遍,你要还能忘真的可以别回来了。”
这我家,我猫,我的沙发我的床,他穿的甚至还是我买的衣服,鸠占鹊巢还牙尖嘴利的不给我留一点脸,换个人都得受不了把他丢出去。
但我们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摊开手,爱怜地摸摸他的脸:“饿不饿?”
“嗯,有点。”他可怜巴巴地扁扁嘴。
“没有叫外卖吗?”
“吃腻了。想跟你一起吃泡面。”
演上了还。
“吃腻了外卖,吃不腻泡面?这么好养活吗?”我撵他起来,他顺从地尾随我进了厨房,在看到岛台上一大堆打包的食物时,脸上完美的表情很明显出现了一丝裂缝。
“赶紧坐下吃吧,别对线了。”我打着哈欠,“薯片我也叫人买了,海苔味的,一会儿送上门。”
他耸耸肩膀,没再说什么肉麻兮兮的话,乖巧地坐下,兴致盎然地拆外卖吃饭。
他平时能言善道又演技超群,在我们的关系里时常是他带着我跑,但到了这种安安静静解决最基本温饱问题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小孩子,需要依赖我。
很多时候,我带着他,慢慢地,他有点像我。
带货直播真不是个人干的活,短短几小时又要应对主持人又要记产品耗尽了我的能量,此刻看他吃得开心我也放松下来,支着头看他。
他吃饭习惯很好,斯文但又快速,两颊塞得像一只贪吃小鼠,但并没有狼吞虎咽的模样,反而带有天然的可爱。他和我说过,是因为剧组叫人吃饭都赶时间,他不想耽误别人。而他作为剧组童工,遇到的吃饭戏也不少,容易露怯被导演筛掉,所以必须不能吃得难看。
想来也是容易心软,于是我说道:“你没想过去哪里玩吗?”
他看傻子一样看我:“哥哥,我现在能去哪里啊?去哪里都有人跟,而且我怎么能离开你呢。”
这是彻头彻尾的大实话,只是最后一句多余,他这表演艺术者的事业家本色又不声不响冒出来了,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又是轰轰烈烈一往情深。还好我和他相处日久早已习惯,不然也有点遭不住这类糖衣炮弹。
我和他确实情非泛泛,只是比这复杂得多。
这两天杂志销量出来给我们都打了一记闷棍。今天的局面我们或许曾经想过,只是谁都没料到小试牛刀的正向反馈这么狠。按过往案例本该是他一展身手的好机会,雪花一样的邀约都会向我们飞来。但他合约问题没解决,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在我们的设定里,除了和我呆在一起,似乎也真的没有更好的出路。对于他而言这无疑是对志气的磋磨,我也怕他天天在这里觉得无聊。
“看你的直播挺有意思啊。”他咬着筷子笑得促狭,“张康乐,你一紧张就有50个假动作。”
我忍不住捂脸,提醒他注意言辞:“你还在吃我的饭。”
“嗷,”他答应了一声,很给面子地话锋一转,“新年快乐那句粤语发错音,但瑕不掩瑜。”
我笑了一下:“有未奖励?”
他抬起脸,眼睛一亮:“你哪里学的?这句讲得好正啦——”
我笑而不语。
马柏全是何许人,靠近用手指戳戳我的脸,朝我意味深长地眨眼:“明天你不上班么?”
“不上。”
“那就辛苦你了。”他吃饱喝足,躺倒在沙发上,很夸张地一扯领口,“这算得上奖励么?”
我的手指划过他的脸和喉结,他很配合地向上抬了抬下巴,能听到鼻腔的呼吸加重。我笑了一声,给他整好:“说了明天不上班,还让我开夜工,你的体贴上哪去了?”
“没办法,谁叫你今天这么帅。啧啧,太帅了,”他按着我的手不让走,舔舔牙尖笑了笑,“甚是俊美啊。”
每每被他胡乱夸奖我都感觉自己脸皮还是太薄,很难控制住表情。我咳了两声,想撇过脸去。
“我洗过澡了。”他又说。
什么话。
我看他一眼,不想多说什么废话,抓住他的脚踝把人提溜起来,他顺势跳上来勾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笑嘻嘻地在我脸颊亲了一口。
最难的考验已经过了,白手起家的业绩都卖出水平了,要让他快乐比这容易得多,自然也可以做出水平。
归根结底,我和马柏全的遇见真的是巧合,还是无数个巧合组合在一起,像是命运之手在搅动风云。娱乐圈相信玄学,许多事一开始就或许注定了,所以尽管如今这一切关注都来得有点梦幻,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不配。
《归棹》本来是我朋友的一个想法,正好和平台合作,赶上有空,我还专门和编剧去勘了景,对西樵的景色很有好感。可这戏命途多舛,先是迟迟找不到另一个做弟弟的男主,后来马柏全来了,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名字。我每每想到它是顶着《祠堂风云》这个离谱名字开的机,就要感谢马柏全的不计较。
高考只剩两个月,换我是不可能来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穷剧组耗时间。等我和他熟了,好奇过他为什么来,他说看你长得帅,一听就不像实话,还不如说因为我自愿二番。
他也问过为什么选他,但我没有回答。
戏拍到一半名字改成了《西樵兄弟》,说是点睛,可制作方还是不满意,最后请了个岭南本地的大师来算,定下了《归棹》的名字。
大师来的时候是个夜晚,我和马柏全正坐在河边等戏,夏夜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水面上。
这大师还真有点东西,听他一说我就觉得有戏,“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意境很美。马柏全摇头晃脑地重复了一遍,问道:“这是谁的诗?听上去这么耳熟。”
“《赤壁赋》啊,”我真的要被他气死,“高考必备你都忘,就这还想考北电状元。”
他甜甜一笑向我讨饶:“那这句要是考到我就肯定不会忘了嘛。”
直到制片人过来把大师写的“归棹”两个字交给我,我才发现,此归非彼桂,但我们也很喜欢这个新的名字,至少听上去不再那么容易被当成洗钱烂片了。
我和制片人一起把大师送出去,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走之前制片人问他我们这戏有没有火的可能,大师看了我好几眼,说了句不过情关,莫谈富贵,又说,恰到好处,适可而止。
制片人听了愣住半晌,回过头悄声八卦道:“你小子又谈女朋友了?我跟你说该分分该藏藏到时候别影响我的宣传啊,年底就播了。”
“谈个屁,没谈。”我全然不当回事,挥挥手不理他的无端揣测,找马柏全吃宵夜去了。
马柏全那天也不怎么高兴,恹恹的。但这远不是最坏的时候,他很多变,很暴躁,像刺猬,开心是极少数。
要他开心也不难,食色性也,难搞的人往往需要朴素的关怀,在最基本的地方去下功夫准没错。我不遗余力地哄,半盘子志兴旺的豉汁蒸滑鸡下去,总算把他揉搓顺了,我才知道他和女友分了手。
这大师神了啊。
我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感叹他居然玩早恋,不知怎么就暗自高兴起来,但这绝对不止是因为那句过情关。
毕竟刚成年的小孩子懂什么情关呢。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和我在一起好像全然不一样,制片人好几次都说我们有缘分,这孩子依赖我。可我相信人不可能为了他人改变,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觉得自己激发了他的第二人格,说他表演欲作祟还差不多。
分手的理由我没有问,不礼貌且我也不想知道,反倒他主动讲了。
“备战考试都挺忙的。”
我心想,那确实,都有自己的将来要考虑,高考是人生大事,对象以后哪里不能找。
“别太难过了。”我宽慰地捏捏他的后颈。
“我没有难过,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马柏全说,因为我可能喜欢上另一个人了。
我眼神复杂,有人的情关是重峦叠嶂的吗?他才几岁啊。
“不是,你别这么看我,”他朗声笑了,“我保证,不会影响我们,真的!”
我正点着烟,一听就不乐意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这话说的我好像很没有人情味,在人谈感情的时候满脑子还想着和自己利益相关那点事。
“哥哥,把你当哥哥。”他的嗓子夹起来,非常讨巧地笑。
他环顾四周,又有些怅然:“想吃芒果双皮奶了。”
我心软下来:“明天吧,这都关门了。明天我让人给你买。”
“我要是从小就天天被你带着就好了。”他扒拉着我的手臂,柔软的脸颊肉贴在上面,被挤出一个弧度。
看上去很好咬。
我把烟灰抖落在刚刚喝完的啤酒罐里,心不在焉地说:“天天吃这么好,你想得倒挺美。”
他被我怼也不恼,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小时候经常跑剧组试镜,就经常被骂。导演嘛,脾气都很大啦。”
“但我最怕他们连骂都不骂,不出声的样子。开始我不懂,别人跟我说,导演已经放弃你了。我赶紧道歉,不导演,你不要放弃我,导演我错了。”
遇到这种谈心的时候我嘴巴往往都很笨,跨越时空的几句安慰没有任何用处,但对面都掏心掏肺了,无论他是不是故意的我都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我憋了半天,说道:“成为影帝的路不好走,但你走得很踏实。”
他一愣,咯咯地笑:“张康乐你讲话好像央视采访主持人。”
多余!我无奈地看他,感觉自己的纠结真是多余,说什么都会被他笑两句。
他还没从我胳膊上起来,一偏脸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选我演何家浩?”
“你这问得……是我选你的吗,我也是等通知那个。”
“但是咖啡馆围读,你不乐意可以退货。”
“退货理由是什么,你的百度百科造假啊?”他这身高我倒是真有些无力,有种被戏耍的滋味。
“他们肯定会听你意见啊。”
“你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哎呀,我是说……”他犹犹豫豫地说道,“那天你认可我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认可你了?”我忍不住了。
他眼波流转,狡黠一笑:“你不认可我,我们还有今天吗?张康乐,老实说,别想骗我。这么多年,什么导演都骗不了我的,他们认不认可我都能一下感觉到。”
我把他从我身上拉起来,他乖戾难缠的模样一瞬消逝,变得有些茫然。我的手臂和他一边脸上都因贴紧留了道红印,但他皮肤白,就特别明显。他一向胜券在握,此时片刻的呆楞还有些可爱。
我看着他,目光炯炯:“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想问的不是围读时候的事。”
很轻盈地,有什么东西将周遭的空气一撕两半,所有人声与气味都被冻住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难以言喻的兴奋。
那天第一次围读,我到得很早,咖啡馆还没开门,就在蓝色的卷帘门旁边蹲着等。围读不需要上妆,我把帽子口罩都戴着,穿得也低调,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路人。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周围的景色都是郁郁葱葱的,街道陈旧而整洁,天空蓝得很透明。马柏全下车,我和他对视一眼,心底有一个声音落地。
这就是何家浩。
后面进了门寒暄打招呼,按流程走自我介绍以及人物解析,我们把对方反反复复打量了千百遍,陌生的氛围里有人拘束但没有人退却,直到彼此的脸都无法再忘记。等围读结束要走,我们同时伸向了门把手,即将触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的手指上极快地抚摸了一下。
那种隐秘而幽微的感受我不能传达出任何。
我从此一直在坐牢。
终于,我承认了我的认可,马柏全难掩得意:“张康乐,我赢了一把。”
我很不给面子:“那是让你的 。”
就像石头剪刀布,他喜欢出剪刀,我永远出布。
马柏全得到了他想要的,不再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眼前的一盘。我没把话说尽,也不能说尽,在我内心深处始终有耳语嘈杂,这些心事我不能参透,更不想他知道。
此刻他也在猜,也在想,想的可能不是和我同一个东西,但我显然超乎他意料。这种感觉很好,一向都是我拿他没辙。
过了很久以后回想,我们能够延续关系,所必备的默契真正诞生就是这一天。他分了手,与我来回试探,我说了实话,但适时噤了声,一切恰到好处。
夜摊的油污沿着水管淌到雨后路面上,在灯火的倒映中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绮丽色彩,与我们的影子胡乱交叠在一起,招摇地流动。我抽着烟,目不转睛地看出神,马柏全问我在看什么,我说:你看,我们。
马柏全捞炒粉的筷子稍停一秒,瞥了一眼,不悦地轻轻推我:“我们才没那么脏。”
当然,他的面容很干净,他的心也很干净,一点污秽也不沾,只是有那一点点关乎人心、关乎名利的早慧。
脏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