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加里,你别跑太快,别掉进雪堆里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笑意,但更多是无奈。喷香的雾气很快模糊了窗子,玻璃上映出厨房里的光影,暖黄的灯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洒向这片寒冷的白雪。屋外刚刚下了一整夜的雪,整个院子像是被厚厚的棉被覆盖。年幼的加里·桑德森和姐姐Sarah早早穿好冬装,戴着毛绒绒的手套,在雪地里追逐、堆雪人、打雪仗。
姐姐比他大五岁,总喜欢假装自己是指挥官,严肃地命令他挖战壕,守住“阵地”。那不过是些用铲子随意刨出的沟渠,而她自己却拿着一团团雪球,假装是轰炸的弹药,扔得不亦乐乎。
“哈!”加里用力抱着比自己还大的雪块,试图填补“缺口”,却不一会儿就被雪球砸中了帽子,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色的粉末。
“中了!指挥官胜利!”Sarah欢呼着举起双手,笑声如同银铃般回荡在寒冷的空气里。她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加里,手里的雪球精准无比地扔在他的脸上。
雪温柔地融化在他的脸上,冰冷的水从他的鼻尖流下,滑过烧焦的面罩,流到没有皮肤覆盖的耳软骨。
高海拔罕见的秋雨像针一样扎进每一个裸露的伤口,加里于是抽搐着从濒死的恍惚中挣扎出来。雨声盖过了一切,只剩下单调的噼啪声和远方隐隐的雷鸣。他试图睁开眼睛,但被烟熏过的眼皮沉得像压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当雨水灌满了烧毁的护目镜,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空气和地面极端的温度差,左脚没有知觉了,另外的肢体则在重生中对他的神经发出尖叫。
胸口的枪伤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口上刮肉,烧伤的皮肤紧绷得仿佛随时会裂开,但雨水的降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救赎。那些覆盖着火星的布料已经被雨水浇灭,空气中的烟味渐渐淡去。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水流顺着面甲下的缝隙滴入嘴里,带着泥土的腥臭,却比什么都珍贵。
活下去,离开这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模糊的念头。
他的手指勉强动了动,触到了湿滑的地面。他试图用肘部支撑起身体,却被剧烈的疼痛压得再次倒下。泥浆涌进口鼻,他窒息般地挣扎着翻身,把脸埋进雨水汇聚成的小水洼里。冷水唤醒了他更多的痛觉,同时也让他从恍惚中找到了一丝清明。
他的身体几乎不听使唤,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一寸寸地挪动。左手像爪子一样抓住地面,右手无力地拖动伤口撕裂的胸膛。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一块突起的石头,或者山坡边的草丛。他靠着这点支撑继续向前,直到雨水彻底浸透了他破损的衣物,将他的每一块肌肉和骨头冰冷地包裹。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疼痛渐渐化为虚无。
就在他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是小时候的冬天,他和Sarah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融化在脸上。那时的寒冷,似乎没有现在这么痛苦。
雨还在下,但Roach再也感觉不到了。
“桑德森上尉,你的检查报告一切正常,你可以走了。”
军医低头在心理评估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潦草的字迹像一只飞奔的老鼠,急促而难以辨认。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假期快乐,长官。”
加里·桑德森接过报告,折好后塞进厚实的军大衣内袋。“新年快乐。”他说,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磨过砂纸。他的话语透过套头面罩传出,情感被过滤成单薄的回响。烧伤吞噬了他大部分的面部皮肤,每一次微小的张口都牵动紧绷的疤痕,让人不适的瘙痒感伴随着寒冷悄悄袭来。他的嗓子也被浓烟彻底毁坏,令他说话听起来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兵,而不是一个刚刚过完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刻意而小心。腿部肌肉像绑了沙袋,行动不算灵活。医院外的雪早已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世界被盖上了廉价的白布,勉强遮住泥泞和阴霾。站在门口,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面罩边缘散开,像烟又像霜。
战争过快地燃烧着他的生命,而他对此意外地宽容。他已经比除了普莱斯之外的所有队友活得更长了。即便时间未曾爬上他烧伤的脸颊,但它依旧悄悄埋伏在他的关节和内脏里。加里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二十三岁,然而关节炎和胆囊炎正快马加鞭地追赶那些失去的时间。
从医院到住处还有一段距离,他迈开步子,向停车场缓缓走去。
“Roach!站住!”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
加里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去。是Hale,队里的新兵,稚嫩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他跑得太急,肩上的装备带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岁出头,脸上的青春痘还未完全消退,眼睛里却带着满满的热忱。
“我不是说过,别叫我Roach了吗?”加里皱了皱眉。
“抱歉,长官。”Hale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其他人都这么叫您,我也就……”
加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什么事?”
Hale递上一个纸袋,声音带着一丝兴奋:“Fowler让我带给您的。他说今天是新年,不能让您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加里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瓶和几块自制的饼干。保温瓶的盖子还透着微微的温热,袋子里的奶香气隐隐飘散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最终只吐出了短短几个字:“他就不能直接来?”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以前的他会怎么说呢?“谢谢”?“太棒了”?现在的他却在这微不足道的善意面前显得笨拙而冷漠。他不该对这些年轻人如此严肃,尤其在他们看不出自己面罩下的表情时。
Hale倒没有注意他的不自在,咧嘴笑了起来:“他和Lewis在收拾车,说要带您去镇上吃年夜饭。他们吵着您该好好休息了,不然……”
加里挑了挑眉,目光透过面罩隐隐显出几分疑问:“不然怎么?”
Hale笑得更欢了:“不然他们就报告给Price先生,让他强迫您休假。”
他就知道不该带着这群小孩去找普莱斯度假。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挂着一串廉价的彩灯,一闪一闪地晃人眼。Fowler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加里·桑德森,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长官,今天我们去哪家餐馆?”
“随便,你们决定。”加里·桑德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假装休息,但其实在听他们的对话。
Lewis翻着地图:“镇上有一家叫‘红星餐馆’的地方,听说不错。不过他们有蘑菇汤,Hale,你不是说讨厌蘑菇吗?”
“别点蘑菇汤就行,我没那么挑剔。”Hale在一旁插话,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兴奋和不安。
“长官,你觉得呢!”Lewis回头问。
“好。“加里·桑德森说。
车子驶过积雪覆盖的街道,轮胎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加里·桑德森静静地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象。灯光在路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思。
那时候的红星餐馆是普莱斯口中的“庆功宴首选”——足够贵,不会跌份,又足够便宜,是几个年轻的士兵支付得起的。
那是任务结束后的一个晚上,141的活人破天荒地凑齐了,普莱斯和Soap还算得上轻松, Roach紧张地和Ghost坐在一边。餐馆的装饰很普通,木质桌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服务员递上了菜单,Roach低头翻看,试图寻找价格最低的菜。
“喂,Roach,别像个要饭的,”Soap故意靠近,用叉子敲了敲他的盘子,“告诉服务员来两份最大的牛排。反正这次普莱斯买单。”
普莱斯抬起头,眉毛一挑:“谁告诉你是我买单的?这顿饭可是给新人洗尘的,惯例是——新人付账。”
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Roach窘迫地抓紧了菜单,满脸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Soap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朝他眨眼:“别紧张,Roach。下次记得带够钱,不然只能吃点免费面包了。”
晚餐开始后,气氛渐渐轻松起来。蟾蜍和稻草人和Ghost不断地输出奇怪的冷笑话。Soap有点喝醉了,尝试用苏格兰话回答以为自己终于耳背了的普莱斯。话题有时候会被引向安静地笑着的Roach身上,偶尔他会回应几句,他的耳朵红红的,不带恶意的笑声温柔地包裹着他。
“多令人怀念啊。“普莱斯靠在他宿舍的门口,他说他要请Roach去那里再吃一顿,就当告别了。
“我已经老了,“他说。加里·桑德森看着他突然苍白的头发,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转瞬而逝。他受的伤虽然没有加里的那么重,但是对这个年纪已经足够收走他从寿命之神中保留下的敏捷和力量,他没有机会再上战场了。
于是加里·桑德森准时坐在角落的桌旁等着他,背对着墙。他的面具依旧戴着,包裹着那张被烧伤和伤痕改变的脸。他靠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警惕着什么。手边是一杯热茶,他却迟迟没有端起。周围的环境很安静,木桌椅轻微的吱呀声和厨房里的锅碗碰撞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尝试盯着茶颤动的液面。
“Roach,左侧掩护!”
他猛然抬起头,周围却没有人喊他。他知道那是幻觉,但那声音太真实了,甚至连耳机里刺耳的干扰音都清晰无比。他握紧了手,指节发白,试图让自己回到眼前的世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寒风涌入,卷起了一阵细雪。普莱斯穿着厚厚的大衣走了进来,胡子里似乎还有几片雪花。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加里后缓缓走过来。
“小子,我记得你不喜欢热茶,怎么突然改了口味?”普莱斯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带着熟悉的重量。
加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改了口味,只是暖手。”
“是吗?”普莱斯吐出一口烟,像是随意地接了一句,但眼睛却没有离开加里。他看着这个曾经总是微微弓着肩,随时准备行动的年轻人,现在却好像把自己完全藏在了那层面具后面。他知道加里一直在等他提起点什么,可他也清楚,这个话题必须得慢慢来。
服务员走了过来,把菜单递给他们。普莱斯翻了翻,随手点了些东西,抬头问加里,“你呢?”
“随便吧,长官,”加里的声音很轻,“我没什么胃口。”
普莱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两份牛排和一壶咖啡,把菜单递了回去。服务员离开后,他才开口:“你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菜单的。”
加里笑了一声,那笑声短暂而干涩,像是风吹过枯草,“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劝我回家?”
普莱斯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我来看看你。顺便——劝你别再想着回战场了。”
加里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回家吗?就这样?”他说着抬起手,拉了一下自己的面具,“他们会认得我吗,长官?你觉得他们会想见我吗?”
普莱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尤其是面对这样的问题。他的眼神扫过加里身上那些掩盖不住的痕迹,面具下的烧伤让他联想到那场地狱般的战斗。
“加里,”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你的家人……他们不会因为这些疤痕而不认得你。他们认得的,是你这个人,你没有因为灾难而改变。可如果你自己放不下这些,那他们也没办法帮你。”
加里低下头,目光落在茶杯上,那热气正在消散,杯子周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知道,长官……他们还在我耳边说话。他们在喊我。他们喊着掩护,喊着撤退,喊着支援……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普莱斯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加里。没有人能在那样的地狱里坚持到最后。没人。”
加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普莱斯见过这种眼神,在另一双红色护镜下的蓝眼睛里。加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普莱斯继续说道,“可你总得试试,孩子。你不只是一个战士,你有爱你的家人们。”
加里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他知道普莱斯说得对,可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还不知道如何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
“先吃点东西吧,”普莱斯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他靠回椅背,“红星餐馆的牛排至少还是不错的,别浪费了。”
家,一个有一年没有提及的词。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让人窒息,墙壁是医院一贯的单调白色,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加里躺在床上,目光紧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叶的影子。它们有时候像是飞溅的弹壳,有时候是跃动的旅鸫。
他的眼睛幸运地保住了视力,谢菲尔德的“慷慨”让护目镜和头盔成为了生死攸关的屏障。火焰仁慈地避开了他的脑壳和眼眶以内的部分。然而,他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幸运——上腹部的绷带层层叠叠地裹住他,枪伤让他缺少了一部分的胰腺,一部分的胃,和一部分的脾脏,坏死让他少了一些其他的器官,他没有精力仔细看完那张像菜单一样的诊断。好消息是损伤惊人地精确,让他能够康复而且能选择是否留在部队。
每天的治疗让他筋疲力尽。他尝试分散注意力,桌边放着一本没翻完的小说和一部几乎没动过的老式电话。他时不时会盯着它看,想象着拨通家里的号码。他知道家人一定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但每次他伸手去拿电话时,那些话就会卡在喉咙里。
他设想过无数次电话接通的场景。
“嘿,妈,是我。”
“加里?!天哪,我们还以为——”
他会打断她,告诉她一切都好,告诉她这是一次意外,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可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伤口,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不敢回家。
有时,他会用这些空白时间想象未来的生活。或许会有一份普通的工作,一套安静的公寓。他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景象:平静的夜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窗外传来邻居孩子的笑声。可每次这种画面刚出现,就会被另一种声音撕裂——战场上的呐喊、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炸弹爆炸的震耳欲聋。他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病房里,手指紧紧抓着床单,冷汗涔涔。
“你们会想家吗?”加里问得有些不确定。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觉得家庭像遥不可及的幻影一样的士兵,尽管他还离家没几年。
Soap嘴里咬着根薯条,回答得很快:“当然会啊,尤其是我老家的羊杂,有空带你去尝尝。”他露出一个带着点儿自豪的笑,“还有我妈,她每次都抱怨我不回家陪她吃饭。可你知道的,她嘴上说着不满,心里又怕我真留在家不干活了。”
说到这儿,Soap笑出了声,眼里有一瞬的柔和,“不过她还是会把家里最好的房间留给我,就算我好几年没回去。那是妈妈嘛。”
加里看向Ghost,后者正低头盯着手里的刀叉,似乎并不想参与这个话题。稻草人双手拿着刀叉,用头撞了撞Ghost的肩膀,半开玩笑地问:“喂,你呢?难道不想念点什么,老兄?”
Ghost抬起头,视线落在对面的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他沉默了好久,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家了,谈不上想念。”
气氛有些沉闷起来,Soap耸耸肩,打算换个轻松的话题,被普莱斯打断了。
普莱斯吐出一口烟雾,笑着加里对说:“好啦小子,今年给你批假回去,不用旁敲侧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真的不需要每年都留在基地陪这个家伙,今年Soap报备留守了。”
每天的治疗让他筋疲力尽。加里尝试分散注意力,桌边放着一本没翻完的小说和一部几乎没动过的老式电话。他时不时会盯着它看,想象着拨通家里的号码。他知道家人一定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但每次他伸手去拿电话时,那些话就会卡在喉咙里。
拆绷带的那一天,护士问他是否需要镜子,他摇了摇头。他已经看过了,不需要再看第二次。他盯着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护士避开了他的视线,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外伤愈合得很好,但……疤痕可能会一直留着。您得习惯。”
“习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嘴角的疤痕延伸到颧骨,皮肤不规则地愈合,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触感让他一阵颤栗。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妈妈开门的瞬间,她会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恐惧,还是……失望?
还有那个去年刚出生的小侄子,他是否会哭着躲到他妈妈身后,不敢靠近这个陌生又可怕的叔叔?
身体逐渐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应付并未来到的未来,而不是修补过去的伤害,加里这时候才意识到人类身体神奇的保护机制。按下扳机和被击中的触觉终于追上了他,精神像一座被风暴侵蚀多年的孤岛,慢慢开始崩塌。他发现自己无法再用“治疗”这个理由逃避现实,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和痛苦渐渐浮上了水面。
妈妈会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父亲会坐在餐桌边,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他一眼;Sarah从后面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他吓坏了,用枪击中了她,他从梦中惊醒。房间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安静得令人窒息。他靠在枕头上,额头满是冷汗,视线投向天花板。
“加里,掩护!”Soap的声音出现了,急促而清晰。
“狙击手,左侧,十点钟方向。”这是Ghost的咆哮。
“撤退路线清空了,行动!”普莱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
他再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能听见自己的回答,带着从前的自信和清脆:“收到,掩护我。”
当他睁开眼时,只有空荡荡的病房。那些声音消失了,只有叶子的影子在天花板摇曳。
护士点点头,递给他一杯水:“也许时间会帮助您。还有,您还有家人,他们一定会接受您的。”
加里没有说话。医生例行查房时,他像往常一样回答问题,语气平静。但医生离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封信。那是几天前他母亲寄来的,他一直没有拆开。
他盯着那封信,心脏砰砰直跳。
家?回家?不,他甚至不敢想象再踏入那扇门。他怕自己的存在会带去更多的痛苦,而不是安慰。
“妈,别担心,我一切都好。只是还有很多事要做,等我回来。”
他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信折起来放回口袋里。要做什么呢?他的仇人都死去了。
但是加里还活着,那就先活着再说吧。
出院,复建,重新编入队。比假期先来的是任务通知,加里·桑德森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季节逼近冬天,面罩不再那么难熬,对家人的怀念随着时间像是脸上的红斑和痤疮一样被冷却了,麻木了。
Roach匍匐在砂砾间,耳机里传来Griff压低的声音:“南侧的守卫解决了,西北方还有三名巡逻兵,Roach,你带队推进。”
“收到。”Roach轻声回道,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耳机,确认通讯正常。他抬起头,用夜视仪扫描前方区域,巡逻兵的身影在视野里显得异常清晰。
“西侧废墟后有狙击手,别暴露。”Ghost说。
在红外扫描中,一个模糊的热源暴露了狙击手的藏身处。加里快速低声说道:“西侧有狙击手,Patch,交给你。”
Patch点头表示收到指令,先解决了标识的敌人。
“小心左侧拐角,可能有埋伏。”
这次是Soap的声音,苏格兰口音,但语义清晰。Roach迅速转头看向左侧,发现那里隐约有脚步声传来。他举手示意队友停止推进,自己则蹲低身子,用手势告诉Griff他们需要分组绕后。
“经验?”Jensen小声问道。
“经验。”Roach简单回答。
小队成功找到了被敌军俘虏的两名外交官,撤出时敌人察觉了他们的行动,警报声和西语划开了夜空。密集的火力从各个方向倾泻而来,队伍被迫分散寻找掩护。Roach闪身进入一处空旷的车间,耳边的声音在混乱中变得愈发清晰。
“掩护位置有些暴露,换到左侧那个钢梁后。”Roach毫不犹豫地照做,他刚换到新的掩护处,一枚手雷就在刚才的位置炸开。
“前方五米,有敌人向你靠近,注意时间差,三、二、一……” Roach听到倒数的同时,已经抬起步枪,对准一个拐角射击,敌人应声倒地。
“我们已经准备好撤离,等你了Roach……他们追上来了!“Griff大喊。白光后面跟着火力交织网轰击在小队后方。
“他们封锁出口了!Roach,我们需要你掩护!”
“散开!找掩护,别停下来!”Roach的命令简洁有力。车间有另外一条路通往集合点,但是高处的窗户提供了完美的火力点位。
“Griff,右侧!向我移动!”
“Hayes,左前方十米,掩护位置更安全!”
年轻的队员们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的指令从未出错。“他们的重点火力在我们左翼!”Roach突然低吼,“Griff,带外交官从右侧撤出去,快!”
Griff咬了咬牙,拉着外交官冲出掩护。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几声枪响,他条件反射地趴下,却发现子弹并没有击中他——倒下的是三个试图靠近的敌人。Roach的背影映在硝烟中,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正在迅速为步枪更换弹匣。
“太酷了,老兄!你救了我一命!” Griff几乎是大喊着,伸手拍了拍Roach的肩膀。他的手还戴着沾满灰尘的战术手套,拍在Roach的外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运输车的震动让Griff不时撞到Roach的肩膀,他却毫无自觉,仍然兴奋地重复着那句话。
这是一支非常年轻的小队,呼吸里带着新兵营的味道。靴子还发亮,肩膀上的装备调节得不够紧,每个人的动作都充满了活力,仿佛刚从战术手册里翻出来一样。
“那真是太帅了,Roach。” Hayes靠在另一边,语气里带着不掩饰的佩服。“那手雷简直像是长了眼一样,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么混乱的局势下还能保持冷静的。”
Roach抬起头,扫视了他们一眼。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车厢里是满满的赞美和兴奋的气氛,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Lenny也点了点头,用他低沉的声音补了一句:“那确实很漂亮。”
“习惯了。”Roach简单地回答。他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在车厢外掠过,仿佛正在寻找什么。他并不习惯这种被围绕的感觉,甚至有些不自在。每次听到“你救了我”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颤抖。
第一次的任务后,他们又一起完成了几次任务,虽然都是中小型的规模,但每次都足够让小队更加默契。
Roach开始放下警惕,与他们配合得愈发熟练。食堂里,Sophie会把自己手上的甜点推到Roach面前,开玩笑地说:“这可是奖励。”Griff总会选择最吵闹的位置,拉着所有人讲那些他听来的笑话。即使是Lenny,有时也会在某个深夜用几句话提到他的家乡。
合作小队的任务确实清闲。加里接到过普莱斯的电话,他对在职小队的时间表比他的还要空大为光火。我们一起看电影之类的,加里告诉普莱斯。任务结束后的休息区的气氛放松下来,Griff提议大家聚在一起看看电影。Sophie找出了基地的老影碟库,从里面翻出一盘经典的动作片。“总算找到点好东西了!”她得意地说着,和Hayes一起开始调试陈旧的投影机。
“你来选的电影,别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爱情片了。” Griff坐在沙发上笑着说。
“放轻松,这次绝对是经典!” Sophie挥了挥手,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座位,“Roach,过来一起看吧。”
加里本想拒绝,但看到其他三个人都期待地望着他,还是默默地坐到了沙发的边角位置。他并没有太多参与他们的玩笑,但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他会为屏幕上的某些画面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微笑在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Sophie注意到了,她悄悄对Griff使了个眼色,封住他那张一直剧透的嘴。
偶尔,Roach会跟着他们去酒吧。在昏暗的灯光和玻璃杯碰撞的背景中,他会开口讲述一些过去的故事,但都很简短。他从不提及之后发生的事。他说的是轻松的事情,比如某次演习中队长居然被野兔绊倒,比如副队总是强迫所有人重复清理装备,直到它们一尘不染。大家听着笑,喝着酒,偶尔会猜测141究竟是什么样的小队。
年轻人们在酒吧互相勾搭着唱新的军歌,完整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一左一右地晃着。他感觉刚喝下去的黑杰克在胃里翻滚,和还不适应的烟草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要呕吐。他也确实吐了,在把小鬼们一个个送回家之后趴在马桶上吐了个痛快。热感从喉咙烧到大脑,直到他终于昏睡过去。
夜晚的战场,硝烟和火光弥漫,所有声音都混杂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他看见Sophie中枪倒下,Griff在通讯器里喊着求助,而他的腿却动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个脸上都带着失望的神情。他听见自己失声喊着让他们离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耳边熟悉的笑声。Soap的,Ghost的,还有那些他没能救下的队友们。
梦醒时,他大口喘息着坐起来,手紧紧握着枕头。他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那句熟悉的声音:
“太酷了,老兄!你救了我一命!”
他低下头,捂住脸,任凭冷汗从手指间滑落。
加里想,我或许不该这么接近他们的。
基地的广播里突然传来了调动通知。加里正在基地的枪械库里例行检查装备,听到自己的代号被提及时,他愣了一下,但动作依旧没有停下。
“代号‘Roach’,立即前往指挥中心报到。重复,代号‘Roach’,立即前往指挥中心报到。” 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收拾好手头的工具,将M4合拢装好,随即起身,步伐稳定地朝指挥中心走去。但他的脑海里已经涌现出无数疑问。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
加里觉得这只是心理因素,指挥中心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桌上的文件夹被堆成小山,而屏幕上闪烁着一连串看不懂的加密信息。加里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却没有立即上前。他注意到一旁的普莱斯正低声和拉斯韦尔说着什么,拉斯韦尔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而自信。
“加里,进来吧。”普莱斯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加里走了过去,站定在桌前。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却没有伸手去触碰。
“有新任务?”他的声音低而冷。
普莱斯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他片刻,随后从文件堆中抽出了一张薄薄的调令。“这是给你的新指派,”他说道,“拉斯韦尔重新组建了141,你是其中的一员。”
加里沉默了,他的视线落在那份调令上,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他的心跳有些失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他并不是抗拒重新加入141,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为这份信任感到意外。但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的小队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普莱斯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放在桌上。“他们平安无事,加里。你的队友们表现得很好。Griff、Sophie和Hayes都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服役期限,有的退役回家,有的重新编入了原来的部队。”
加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直视着普莱斯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对方话中的真实性。
“他们活着?”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然呢?他们平安地离开了,甚至还给你留了点东西。”普莱斯推过那个小盒子,“这是他们的信,还有一枚奖章,是你的指挥官给你申请的。至于庆祝他们的退役……我听说你拒绝了邀请,他们还是决定给你留点纪念。”
加里盯着那个盒子,似乎有些迟疑。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立即去打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问,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普莱斯发问。
普莱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他们记得你,也知道你会好好活下去,不会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你做得很好,加里,他们知道这一点。”
调遣在新年假期后生效。休息区的灯光昏黄,空气中漂浮着火药和机油的味道。加里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拆开的M4步枪零件。他的手指灵巧地擦拭着枪管,布条已经被油污和血迹浸透,黏腻得像是雨水浸湿的泥土。每擦拭一下,枪膛里残留的硝烟味都会钻进鼻腔,令人窒息,却莫名地熟悉。
房间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在低低作响,偶尔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加里的动作没有停下,手上的力道精准而克制,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把枪和他的手。
“连枪都快被你抛光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普莱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口扎得很紧,隐约能看见里面是一个饭盒。
“长官。”加里没有起身,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扇吞没。他的喉咙像是被烟尘磨过,干涩刺痛。
普莱斯没有回应,只是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饭盒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加里闻到一丝肉香,混杂着酱汁的酸甜味,他的手一顿,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枪。
“牛肉焖饭,你之前最喜欢的。”普莱斯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加里,目光沉稳得像是一块岩石。
加里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手中的枪零件。擦枪布滑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和空气对抗。他试图屏蔽普莱斯的存在,但那股饭菜的香气却不容忽视。
“只是来看看你。”普莱斯打破了沉默,“明天我就回约克郡了。”
加里的手停了下来,布条在金属表面轻轻滑落,“嗯,好,长官。”他低下头把抹布捡起来。
他抬起手,拽了一下面罩的边缘,手指停留在烧痕和疤痕旁边。面罩下的皮肤依旧不平整,手指碰触时能感觉到凹凸和粗糙。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您不劝我回去了?”
普莱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伸手推到加里面前:“吃点东西再说。”
加里低头看着那个玻璃饭盒,塑料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能看到里面暗红的酱汁和切得方正的牛肉。他没有动,手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枪托。
“不愿回家的话,也可以来陪老头子。”普莱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加里的肩膀。他的力道轻而短促,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加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门再次关上。他盯着饭盒,伸手打开盖子,热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香味。他愣了一下,随即拿起叉子,默默地戳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味道和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但咀嚼的动作却让他的喉咙紧缩,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他低下头,叉子触碰饭盒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着。
普莱斯不仅将他调回了熟悉的位置,还给他申请了几枚很好看的银奖章和更高的军衔。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他那个牙牙学语的侄子看看。
加里·桑德森终于踏上了回程。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门前的小径。加里站在家门口,行李箱放在脚边,风雪将他的肩膀和头发染成了白色。
他突然很害怕,害怕那些没有翻阅的信件里会不会写着谁生病了,谁去世了,他们责怪他吗?他让他们失望了吗?他没有敲门,目光停留在熟悉的木门上,一动不动。
雪在他的肩膀上堆积,融化后渗入衣服,寒气从衣领和袖口钻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母亲像是心灵感应觉得应该去门口看看。
说不定那个傻孩子今天就会回来。雪花和积蓄已久的思念涌入了温暖的房屋。
“加里……”她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像雪落在树枝上。
加里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微微张开的嘴唇吐出一口白雾。他的身体像是卡在了冰天雪地里与温暖门槛间的某个时空,直到母亲缓缓走近,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了这个世界。
屋里充满了熟悉的,在记忆中褪色的炖菜的味道。他跨过门槛,雪和泥水从靴底滴落在地毯上,留下了一连串深色的印记。母亲转身关上门,屋里再次吵闹起来,只剩下风在窗外呼啸。
“快进来,别站着,”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责备,却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旧照片,柜子上的花瓶,餐桌上冒着热气的汤锅和围坐在桌边的人影。他的姐姐正半蹲在椅子旁,给孩子系围兜。察觉到动静,她回过头,怔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
“加里?!”她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喜悦。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姐”。但那声音太轻,很快就被她飞奔过来的脚步声掩盖。她冲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了他,鼻尖几乎埋进他的肩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外套。
“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的语气里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欢喜。
加里轻轻地抬起手回抱了她。他没有拔枪,家里也没有少人,泪水终于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涌出来。
“突然决定的。”他低声回应。
“好了好了,让加里坐下来,别挡着他,”母亲催促着,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汤放在餐桌上,示意他过去坐。
加里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带着些许迟疑地走向餐桌。他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缓慢而小心,像是怕自己打破了屋内的温暖。他的侄子探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踮着脚想凑近又不敢。
加里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孩子咯咯地笑起来,一边躲开一边抓住他的手指摇晃。他的姐姐笑着把孩子抱了起来,放回高脚椅上。
母亲将汤碗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却不容拒绝:“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他点点头,拿起汤勺,掀起面罩的一角,舀了一勺汤送进口中。汤的热气扑在他的面罩上,模糊了视线,也温暖了他的胃。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眼神落在桌上,偶尔扫过对面一家人熟悉的脸庞。
屋里的气氛渐渐静了下来,他以为他又要听见枪炮的声音,所以他做好了准备,控制住自己任何可能做出的大幅度动作。
壁炉里的柴火轻轻噼啪作响,温暖的橘色光晕笼罩着这一切。终于,他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餐桌上的盘子和碗里。
他回家了。
再晚一些时候,加里去了烈士陵园。烈士陵园中埋葬着那场没有发生的世界大战中死去的战士。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
地面湿润,草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泥土中散发着清冷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束野花,白雏菊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他想起路上看到的花店,或许应该买更鲜艳一些的花才对,但终究还是没有停下来。
加里蹲下身,把手中的花轻轻放在碑前。碑文简单到近乎冷漠,只写着:“为自由与和平献身的勇士。”没有名字,没有细节,也没有遗体。
低下头的时候,他感觉到老朋友们的目光熟悉地覆盖在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碑前甚至没有高个的野草摇曳。
他终于不再能听到那些声音了。
他干脆坐在了碑前,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雪茄,点了一根。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轻薄得像梦。他没有吸几口就掐灭了,烟草的味道还是让他有些反胃。
一个年轻的军人正从他的面前巡逻而过。加里没有穿军装,他严肃地从他面前踏步过去。加里看见那孩子走得笔直,神情严肃。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时候,那时的他也和这孩子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地面,用指尖轻轻划过覆满露水的草叶。
这些记忆曾让他喘不过气,仿佛一场无休止的噩梦。可如今,它们却变得平静,像风中的云,飘远了,淡化了。
他没有留太久。起身的时候,他拍了拍手掌,试图把手心的湿气和泥土蹭掉。野花依旧躺在碑前,随风微微颤动,像是他们临别时对他的一句告别。
“好吧,我下次带点更鲜艳的花来。”他说
暖黄的灯光从窗户溢出,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餐馆的门上挂着一串小小的彩灯,随着风轻轻晃动。Hale第一个推开门,冷风灌进屋内的一瞬间,服务员抬头看了一眼这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露出礼貌的微笑:“几位?”
Fowler从Hale身后探出头来:“四位,随便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们才不是想找安静的地方。”Hale不满地抗议了一声。Fowler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闭嘴吧。”
Lewis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刚坐下就开始翻菜单:“哇,这地方的菜单还挺花哨的,你们看这个,‘主厨特别推荐——奶油蘑菇汤’,Hale,点一份吧?”
“滚蛋!”Hale瞪了他一眼,“长官,你先来。”
加里接过菜单,随意地翻了几页。“牛肉焖饭。”他说,把菜单递了过去。
Lewis点了一份烤鸡,Hale坚持要试试特色菜——某种加了蜂蜜的炖肉,而Fowler直接来了份全餐,还加了一杯啤酒。
“你真不怕喝醉了被长官扔出去?”Lewis打趣道。
Fowler把啤酒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放心,就算醉了,也没人扛得动我。”
“那就让你睡门外。”加里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这一桌人顿时笑成一片,Fowler假装委屈地捂着胸口:“长官,你真狠。”
菜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食物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Hale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炖肉,嘴巴马上鼓了起来:“天啊,真的很好吃!我觉得我们可以每天都来这里。”
“你还是存着点工资吧。”Lewis用叉子戳着盘里的鸡肉,“长官说了今年不给你申奖励了。”
“得了吧,Lewis。”Fowler插嘴道,“就你那次差点没把自己炸飞的战绩,你觉得还能申请什么?”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笑声。Hale抬头看了一眼加里·桑德森,似乎是想看看他有没有生气,却发现对方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长官,你笑了。”Hale忍不住说。
“没有。”他嘴上否认,手慢慢端起了杯子,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水。
加里·桑德森站在约克郡的一片开阔田野里,脚下是薄薄的雪,踩下去发出微弱的“嘎吱”声。他抬起头,远处低矮的云层正被夕阳染成金色,光线透过云缝洒在冰冷的大地上,如同一层柔软的毯子。他的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右手无意识地摸索着一枚嵌着金星的银奖章。
“你要在这里站到天黑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到约翰·普莱斯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根老旧的钓鱼竿。退休就是好啊,加里觉得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了。
“你还真来了。”普莱斯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你写信的时候都已经点名要我来了,能不来吗?”加里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无奈。他迈步走过去,接过普莱斯递来的钓鱼竿。
“这儿的鱼可是好东西。”普莱斯咧嘴一笑,“冬天的鲤鱼,肥美得很。”
两人走到一处结冰的小河边,河面上的冰层还未完全冻结,水波反射着天空金色的光线,微微摇晃着。普莱斯把一只小马扎放在地上,然后利索地甩出鱼线。
加里学着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疏。“你确定这样能钓到鱼?”
“当然能。”普莱斯吹了声口哨,“年轻人没耐性。”
“年轻?”加里摇了摇头,“你是在笑话我退役得早吗?”
普莱斯没有接话,只是从随身的水壶里倒了些热气腾腾的液体,递给加里。“喝点这个,暖和些。”
河边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冻土的声音。夕阳的光线逐渐收敛,云层变成了深沉的紫红色。加里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河水中微微摇晃。他看起来不像从前的自己了——烧伤的痕迹依旧清晰,双眼却少了几分过去的锐利,多了些平和。
“普莱斯。”他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把时间耗光了。”
普莱斯瞥了他一眼,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胡说八道。你还年轻,还有一大堆日子在前面。”
“可是——”
“没可是。”普莱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退役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有明天。”
金色的光线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河水变得暗沉,但依旧流淌着,仿佛在述说着无声的故事。
“走吧。”普莱斯站起身,拍了拍加里的肩膀,“明天太阳升起来,我们去更远的地方钓更大的鱼。”
加里,我的小加里,站起来,跑向那个明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