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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那年春高,終究成了過去式。
所謂不捨和執念,都順著指針的運轉劃下句點,重新歸零,重頭開始。唯一不變的大抵是那永不怯視天空的眼睛,畢竟,排球是永遠向上看的運動。
今天是山口忠第一次以隊長的身份,帶領烏野男子排球部的練習時間。簡略的自我介紹後,就是基礎的向上擊球與接發球。由於是第一次的練習,沒有到很晚,待他們走出體育館時,太陽還半掛著。
夏天的綠意傾瀉而下,灌入山口忠那始終迷離的眼睛。
怎麼了,他始終注視的幼馴染回過頭,身影鑲著光,在長階盡處等他。
山口赧赧瞇眼,單手覆在額頭上:「沒什麼,只是太陽好大啊。」
盛夏啊,無心又燥熱的盛夏啊。山口忠突然感謝起四周蒸騰而起的熱意、流連在兩人身上的金光、鼻腔裡滾沸的樹葉味道,還有蟬鳴破空,劃過耳膜的驚顫與爽快。天好藍啊,就像是蘇打粉加太多的甜膩汽水,而雲是二氧化碳,陣陣的風是融化的冰塊,是飲料在吸管攪動下慵懶而冰涼的流動。
酷暑訓練後的相伴而行,對方肯定不知道他的心跳加快,是為了什麼。即使猜到了,山口忠也會把真相藏進那看不透的綠茵帷幕裡的,是,他太懦弱,他不敢開口。只是——
人行道上是並列的腳步,月島的影子倒在山口忠身上。薄薄一層,淺及皮膚,卻重到壓得他喘不過氣。
——阿月,你⋯⋯不行。我喜歡你,那你、不,不能這樣,阿月不會喜歡的。
他不會喜歡的。
話在舌尖兜兜轉轉,暗忙活一陣,最終也只織出一句嘆息,突兀地掛在嘴邊,像球衣脫出的線。
熟悉的清冷的聲音從右方傳過來,像冰袋貼上傷處,山口忠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
「烏野怎麼都盛產日向影山那樣的傢伙啊。」月島螢咂嘴。
「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才青春嘛。」
「山口,你是什麼雜貨鋪老大爺嗎?」
「哈哈,阿月真是無情⋯⋯」
不只,阿月一直都很無情呢。
樹梢越過圍牆,為小徑遮了一個口。行經樹影處,山口忠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他的動作驚動了幾隻雀鳥,後者迅疾振翅,如射出的彈珠般遁跡於天。他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於天更遠處,是逐漸失焦的藍。
1.
山口忠是世界上最好懂的人,也是最難懂的人。
哨音響起,中場休息。
月島螢的目光幻化成汗,流落對方發紅的臉頰與喉結,最後蝸居那起伏的胸膛和氤氳的喘息間,如同一隻棲息於山巒中的鳥。一切都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明白,仿若心事暗藏,披上霧氣的紗。
但卻還是能感知到那隱微的流動——所謂風的端倪——吹皺的眉頭,低垂的眼皮,頓挫的步伐,月島螢看不透山口忠,卻是用兩個禮拜凝視為對方的內心拓印出輪廓。一團蔓長的灰色墨塊。
山口忠抬眸,注意到月島螢的注視。他放下水杯,嘴唇被鍍上薄薄一層光:「⋯⋯阿月,要喝水嗎?」
「啊、好。」
月島螢迫使自己把視線從山口忠的唇上移開,轉而與對方的眼對視。只是山口忠默不作聲地別過眼,俯身去撈月島螢的水杯:「給,阿月。」
「謝謝。」溫涼的液體入口,撫人心神。
月島螢的手指摩挲著塑料杯壁,感受指尖的汗被風吹乾後帶來的黏著感。山口忠的目光定著球場,手環胸前,隊服的數字1直挺挺地站著。
見此,月島螢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下來,酸麻感蕩漾在心口。
他當時以為那是辛苦訓練的成果,於是將其與青春、成長與成就感劃上等號,甘而受之好一段時間。直到一場大雨澆灌而下,抹去他自信的筆跡,月島螢才發現,他寫錯了。
可能看錯條件,忘加了哪個未知數,或是哪個白痴打翻了墨水,遮住部分的算式等等。總之,算式左右並沒有相等。在月島螢眼前的,是沒出現在習題本解答上的答案,一個很醜陋的答案,它甚至不該是個答案。
但這並非他內心巨大絕望的成因。
最讓他心死的是,這個答案,或許不是山口忠想要的。
2.
合宿集訓的最後一夜,烏野同其他高校共辦了烤肉晚會。
「哇——超酷的!你的臉比今晚的月亮還大誒影山!」日向嘴裡還咬著豬肉卷,給身旁喀嗤喀嗤咬著雞腿棒的人一記肘擊。
「你的臉也是好嗎?還有油噴到我衣服了!嘴巴閉好,日向白痴!」影山被震得一噎,口齒不清地回頭嚷嚷。
「痛!影山——」
重點是這個嗎?兩個地科常識匱乏的單細胞生物。月島默默遠離又吵起來的兩人,無比自然地走近其他高校的烤爐,融入其中。畫面特別和諧。要不是山口忠認得月島螢,他還會真把對方當其他高校的隊員呢。
「阿月想喝綠茶嗎? 商店折價,多買了一瓶。」看著月島螢,山口忠不知覺攥緊手中的寶特瓶。瓶壁的稜線在掌心劃下粉淡的痕跡。
「嗯,多謝。」月島螢瞟了他一眼,沒有猶豫地接過,扭開瓶蓋小口啜飲,喉結下方的陰影隨之顫動。
像是停在葉上吸吮露水的蝶,山口忠如此想。
山口忠抬起頭,咦了一聲:「阿月,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誒?」
「有吧。」山口忠拉過旁邊的塑膠椅坐下,手掌抵著坐面,小腿盪呀盪的。他嘴角上揚,語調不怎麼正經:「阿月往那邊一站,感覺星星都變小了。」
木炭被火焰擾動發出逼波響聲,更遠處是兩位打鬧的少年,一切都沈浸在晚間微風的慵懶裡,在眾人的歡聲笑語間。而月島螢的沉默也是。火光躍動,在高瘦少年的身上起舞,山口忠的視線跟隨那些動態的光點,路經髮梢、眉眼或唇頰,遊蕩、佇足與迷失。山口忠知道,他犯了一個美麗的錯。
像是充太飽的氣球突然被扎出一個孔,不大,卻得以耗盡他全身氣力。卻又如此暢快——哎,這什麼話啊,看來我太累了呢阿月。山口忠俯首失笑,一發不可收拾,那股胸腔的震動順勢蔓延至全身上下酸疼的肌肉。仿若方才山口忠只是因早上的魔鬼訓練而身心俱疲,一時胡言罷了。
世人總見到碎玻璃尖銳刺人與不完滿的那面,但山口忠不一樣,或許是獨屬少年的固執情感,抑或他早已習慣在眼中裝進一點星辰。美夢破碎在他眼前,就如同滿夜的流星傾倒,是熾熱金屬與鐵鎚間迸裂而出終究冷卻的星火,是值得以青春疼痛換得的珍貴事物。
月島螢平靜地在山口忠腳邊的臺階坐下,身側是白鐵欄杆,右前方是炎炎烤爐與人群,正頭頂是那廣闊無邊的星空。山口忠依舊是那位山口忠,其實沒怎麼變,逐漸成熟穩重的外表下,對方洩露出的片刻幼稚使月島螢想起童年:綠油油的山坡地、斜倚樹幹的自行車、略濕且富含蟬鳴的風,以及身處天與地夾縫中的兩人。
過去好比一道太鮮明的光,一條在水裡反光嚴重的魚線。分明認知到不屬於這方池水,月島螢還是被引誘上鉤。
「能理解,老大爺返老還童嘛。」月島螢瞇眼,依舊是那漫不經心的口氣,嘴角透露一抹笑意。
「咦!阿月好過分⋯⋯」山口忠語氣故作受傷,笑容卻是愈發猖狂。一對肩膀小幅度地顫動著,像是一次沒有落石的、溫柔的山崩。奇怪的聯想突然躍上月島螢的腦海。
月島螢是真的覺得自己糊塗了。
身旁的少年一笑,彷若月光失去錨點,星空都在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