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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时,José刚煮好一壶咖啡。
这是塞图巴尔的一个温暖冬夜,没有风雪,一切都宁静平和。虽然还不到七点,但外面的天已经全然黑透,他决定暂时把足球放在旁边,看一部电影来消磨晚上的时光。
至少在这个不速之客到来之前。
没有人打过招呼要前来拜访,会是谁呢?José迅速切断咖啡壶的电源,走到门禁前查看,希望来者不是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他住址的狂热球迷。
看清来人的瞬间José感到难以置信,他皱着眉头带上眼镜再次确认,好吧,这下绝不会有错,Roman·Abramovich确实站在自家门前。在很短的时间里,门铃又响了一遍,对方显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耐心,José犹豫片刻还是匆匆穿过前院为他的两任老板开门。
“Mr.Abramovich,”他露出友好的营业式笑容,“好久不见。”
José从吊柜里取出两个酒杯放在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的藏酒,他很少住在这里也没多喜欢喝酒,所以可选择的余地并不多。提问前他凭借过去的经验预设了答案,但Roman没有给他展示良好记忆力的机会。
“还是咖啡吧,”客厅里Roman善解人意地回答,“你煮了咖啡对吧,我闻到香味了。”
玻璃杯换成陶瓷杯。
“所以你怎么找到这的?”José一边把温度恰到好处的深棕色液体缓缓倒进杯子一边问到。
“你想知道吗?”
“不,不想。”他顿了顿,把杯子塞进那人手里,真心实意地说。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上一次这样正式地坐下来聊天几乎已经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但屋子里的气氛却意外融洽,这时José回想起,只要Roman愿意他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觉得舒服,但这样的时刻往往少之又少。
也许灯光的缘故,Roman比偶尔出现在报纸上的样子更加沧桑,他看起来消瘦,头发也全都白了。José在举杯的间隙里悄悄观察,Roman的眼神虚焦在不远处的绿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想起来这里了?”他决定率先打破沉默。
“我来里斯本办事,顺路来拜访一下你。”Roman把视线收回来,温和地说:“很久没见面了不是吗?”
“感谢上帝。”José故意作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略带夸张地说,“如果你是为了躲避追杀之类来这避避风头,那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在开门时的确留意了一下门外,路上空荡荡的,车也没有人也没有。)
Roman很轻地笑了,“趁葡萄牙还允许我入境,到处看看总没有坏处。”
“随时奉陪boss。”他自嘲到,“反正我现在待业,有大把空闲时间。”
“可惜我不能为你提供一份工作了。”Roman又给自己添了半杯咖啡,平静地说:“我没办法炒掉Pochettino,Chelsea也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去他妈的政治。”José露出一个忍无可忍的奇怪表情,高声道:“他们总是把一切都搞得很糟。”
(他的表情管理素来很差)
Roman几乎要笑了,但那个笑容最后化作一个叹息。
(他们都清楚,他是既得利者,也是牺牲品)
(或者说足球无关政治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它早就因为过于举世瞩目而变得不再纯粹。小到开赛前的反种族歧视仪式、队长手臂上的彩红袖标,大到双红会、西班牙国家德比……有些是善意的,有些却是意识形态控制的产物。)
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其实极少谈论政治,零总五年出头的时光里葡萄牙人只记得一次。那是英国短暂夏季的尾声,新赛季才刚开始,积雨云已经压在天上。漫长的白天快结束时他打开门,Chelsea的时任老板揣着一瓶好酒出现在眼前。
(Sir Alex曾抱怨斯坦福桥的酒喝起来实在太差,简直像除漆剂,他笑着抱怨,碰巧路过的上级百忙中抽空记住再也没有忘记)
José把他让进来,匆忙收起餐桌上凌乱摆放的纸张、咖啡杯和电脑。Roman环顾狭窄的公寓,看着穿着薄衫的人罕见的兵荒马乱,“你值得一间更大的屋子。”
“这是一座房价很高的城市。”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而且我不知道会住多久,这不划算。”
寡头老板把酒放在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空当上,俯身仔细研究遗落在旁的沾着咖啡渍的战术纸,“相信我,你会住很久。”
(轻飘飘的许诺)
彼时尚且年轻的教练没有看清他的表情,露出甜蜜的笑容。
José没有问Roman从哪里来(这是后者亲口承认的他的众多优点之一),他们喝完了整整一瓶酒,从飘窗流进屋子的白噪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一些悦耳的虫鸣。
“我三岁时父亲就去世了。”Roman切断绵延的舒适的沉默,José侧头看他。葡萄牙人的酒量不是很好,这时已经有些醉了,朦胧中他似乎看见那人浅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但他把这归结于自己喝了太多。
“有一天晚上他从工地回家,快走到门口时有一根没固定好的钢筋落下来砸中了他的头,当场毙命。”Roman看着玻璃杯壁上残留的酒液缓缓滑落,平静地说。
(José在维基百科的词条上读到过这段故事,但听到当事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它说出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他觉得很难过。)
“那时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工程单位看我是孤儿只给了少得可怜的赔偿金,从此以后我只能跟叔叔一起生活。我的叔叔虽然是石油工厂的负责人,收入在当时来看还算丰厚,但他有四个孩子要养活还有酗酒的问题,所以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小时候我从来没穿过新的衣服,每天只能穿着叠着补丁的衣服去上学,周围的同学时常利用这点取笑我,给我取龌龊的绰号,老师也从来不管。不仅因为我是穷人家的小孩,更因为我是犹太人。你知道吗?在每一份名单上,他们都会在我的名字旁边标上五角星记号……尽管我什么都没做,但活着已经是一种罪恶。”
(他们在摩纳哥第一次正式见面,José关上门走出房间,站在一旁的助手皱起眉头,“你确定要选他吗?”
“不可以吗?”
“不是说他不够好……但现阶段也许我们应该选一个更稳重的……”
“Peter,”老板终结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就是他了。”)
(老板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过往,就连那个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女人对过去的细节也只是略知一二。但眼前的这个人是José。葡萄牙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魅力,你见到他,与他交谈,然后不可避免地 爱上他。)
(他想吐露一些东西,埋在心底最隐秘部分的陈年往事。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永远也不会随时间流逝被打磨成珍珠的痛苦沙砾。他觉得José是这个荒凉的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人。)
(但老板怯懦了,这是件滑稽的事,与克里姆林宫新的主人握手时他没有怯懦,在杀人不见血的利益场上搏命时他也没有怯懦,而在伦敦风平浪静的良夜,面对半醉的葡萄牙人,他竟然一个字也没法继续下去。)
(最后他跟自己许下约定,如果有一天,整个文明都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炸完了、烧完了、塌完了,也许还剩下这间屋子,如果那时他们还能在这里相遇,他就说出所有故事和自己设法保全的核心,不遣词造句,不和梦交易。)
Roman咳嗽一声,“我只是想说,在很长一段艰难的日子里,足球是我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他还是保留了一点柔情)我还记得周末下午我都会从叔叔家溜出来,跟街区里的犹太孩子一起组成队伍踢比赛。但也只能是在天气冷的时候,春末夏初冻土融化,地上会变得非常泥泞,每次踢完球脏兮兮的回家,都会被一顿臭骂。”
“所以每次听到有人说我买下Chelsea只是出于商业目的或借此与英国政界搞好关系,我都觉得如此可笑,媒体、评论家他们什么都不懂,只会在电视、报纸上卖弄口舌。José,我真的很爱足球,于我而言足球也不仅是足球。”
素来以谦和示人的老板话锋一转,眼睛里光芒几乎将他烫穿,Abramovich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到,“我给了你一切支持,你会赢下所有奖杯对吧。”
夜深了,窗里灌进来的风也凉,José感到寒意,但依旧举起空杯示意。
(一个月后他整理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离开斯坦福桥)
“你今晚本来有什么计划吗?”Roman放下手中的瓷杯看向他,带起一片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看一部电影?”José耸耸肩,“或许读一本书,我已经很久没有耐心地读完一本书了。”
“没有足球?”
“当然没有足球,Mr.Abramovich我在休假 !”
老板轻轻叹气,“你不叫我Roman了。”
“我有权利这么叫你吗?”José半开玩笑地问。
“难道没有吗?”对方眨眨眼睛把问题抛回来。
(“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我跟他从未真正亲近,我对他一直保持尊重。”)
“好吧Roman。”他斟酌了一下妥协到。(时至今日再从自己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未免有点奇怪。)
对面的人没有看起来多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你不该被解雇的,这不公平。”Roman突然说,“而且我看了Roma跟Sevilla的比赛,你们值得一个点球。”
“Thank you!”José高高举起手臂又重重放下,他们相互对视苦笑一下,一些不太美好的共同回忆涌上心头。Liverpool、Barcelona、半决赛、决赛。
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疑案注定不会被解开,迟来的平反也只会带来更多不甘。不同的绿茵场上,相同的悲剧仍在反复上演。
(“早已注定,我只能在荆棘中采拾鲜花。”
Já condenado, só posso colher flores no mato mineraçã.)
“如果有些事能重新来过就好了。”Roman把双脚架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在脑后摆出一个舒适的姿势,“很多东西都能被纠正。”
“我以为你不会考虑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
“大多数时候确实不会,但我们现在恰好无事可做,何不畅想一下。”
“说真的Roman,”José打断他,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容辩驳(在发布会上,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我不想说后悔的话,我的人生没什么需要纠正的地方,比如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你和Chelsea。”
他没说实话。
(“后悔的事……说到比赛,那有很多,因为每次输球你都会想,自己有哪些事可以做得更好,哪些错误本可以避免……”
很多年前,他决定重新启程,Florentino 坐在办公桌后说:“Mou,不要现在离开,你已经做完了最艰难的部分,最好的还在后面。”)
(鲜少有人知道,在西班牙的日子里,心力交瘁的人不只有一个,而这时抛来橄榄枝的人又偏偏是Roman。)
错误的源泉可以向前追溯到几乎20年前。那是他在切尔西的第一个赛季快结束的时候,蓝军将在主场迎战保级队,队员们还在准备,José独自坐在斯坦福桥他专属的小房间里集中精神,那是间连窗户都没的屋子,比赛开始前他通常都会在这里放空自己,直到最后十分钟走进更衣室。老板不知何时发现了葡萄牙人的小习惯,然后在阳光明媚的周末下午,打招呼就走了进来,靠着墙锁上房门。
「假装这里有车。」
(在出球员通道前Terry注意到他们素来守时的boss踩点匆匆赶来,气息不稳,胸前的领带歪在一边,他疑惑地望向Frank发现对方也报以同样的眼神。)
(几分钟后,比赛开始了,随之而来的大胜的喜悦淹没一切,没人再谈起这个。)
(老男孩们永远不会知道2013年的盛夏,José重新踏上斯坦福桥的草皮背后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错,错,错。
直到最后José才明白,Roman爱的只有足球和Chelsea,豪车、名表、房子……各种金钱的代言词只是他生命里最廉价的一部分,为了Chelsea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为任何人付出,而这个人被给予厚望的恰好是他,也是法拉利车牌上the special one的真正含义。
蓝桥的梦结束了。
(……我了解Roman的个性,所有人都要以他为中心,而我的角色不过是满足他对胜利的欲望罢了,一旦想清这些事,就能豁然开朗地接受早晚都要离开的事实……
我知道Chelsea缺少像曼联和利物浦那样的足球文化和豪门气质,因为Chelsea的气质就是Mr.Abramovich个人的气质,因此我从未期待能在这里工作10年、2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我曾祈祷世界毁灭。”Roman缓慢地说到,“我祈祷所有东西在一瞬间崩塌,暴雨、洪水、地震、海啸无法阻挡的天灾让整个文明荡然无存。”
José敲了敲嵌在桌沿的木头挖苦到,“我并不觉得我们是会被上帝选中的人。”*
“再说看看这个糟糕的世界,你的家乡,乌克兰和以色列都在打仗,广袤的非洲大地上有多少孩子忍饥挨饿,拉丁美洲充斥暴力与混乱……不需要任何自然灾害,我们已经处在崩塌的边缘。”
出乎意料的是,Roman的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如果那时还剩下一间屋子就好了。”
“不,依我看那时更需要一艘方舟。”
老板没有接话,而是把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José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个表情,他们还在一起时,每当Roman需要尽快棘手的问题,就会露出这副模样,于是他耐心地等待。
但意外的是,Roman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老板抬起手臂,扫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不留下来过夜吗?”
“不了,明天还有事要办。”
José露出了然的表情,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接你的人来了吗?我借你把伞吧,外面在下雨。”
“不是下雪吗?”
“Roman,”José抱怨到,“加入葡萄牙国籍前你绝对只研究了政策和法律对吧,这里不是俄罗斯,冬天几乎不会下雪。”
对方露出无辜的表情。
与这里不同伦敦经常下雪。
还住在伦敦的时候,Roman偶尔会在风雪交加的寒夜里突然造访,披挂着冰冷的气息和浓重的疲惫站在门外反复搓揉手掌,全然没有亿万富翁的样子,仿佛只是个没拿到救济站名额的可怜人。
这种时候José从不过问他从哪里来,只会作出惊喜的样子把他让进来,贴心地调高暖气的温度,再煮上一锅热牛奶。
温暖的屋子外,整个伦敦都在下雪,雪落在郊外栽满树木的山岗上,灯光暗沉的街区里、缓慢流淌的泰晤士河里,更往北,落在西敏寺教堂的尖顶上。他们在桌前默默无言,听雪花穿过宇宙,在天地间悠悠飘落,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平等地落到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那些时刻仿佛就是永恒。
故事的末尾,Roman站在玄关处穿上大衣,右手接过递来的伞。José顺势拥抱了他,然后很快松开,就像每次比赛结束后拥抱球员、助理、对手的主教练。
“祝你好运。”葡萄牙人露出好看的浅浅的酒窝。
Roman低头看着José,岁月流逝,他早已不再年轻,但眉宇间依旧保留着当年初见时英气逼人的模样。有些东西是时光能带走的,有些东西则永远不会。
“也祝你好运。”他郑重地说。
END
感谢阅读
*前半句:欧洲人认为敲木头可以辟邪
后半句:诺亚方舟的故事——创造世界万物的上帝见大地充满败坏、强暴和不法的邪恶行为,于是计划用洪水消灭恶人,人类中唯诺亚至善,于是上帝命其铸方舟,得以躲过一劫。
以及一句话番外:
后来在土耳其把伞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