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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姐姐始终独身,一切尚有余地;姐姐要结婚了,他便感到天旋地转的崩溃。他做了多少年的好室友、好弟弟,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他们姐弟二人逃避世界的小天地,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他不愿意睡着,只是一遍遍盯着姐姐被夜灯照亮的发顶,她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像一团厚厚的蚕茧,留给他一个胖嘟嘟的背影。他盯得那样出神,永远隔着狭窄的过道,这点此生无法逾越的距离。
姐姐在离家很远的大学读书,勤工俭学,成绩优异,拿的是全额奖学金。他那年还小,吵着闹着要和姐姐一起走,死活不愿意继续上学,说是“很没意思”。他们一大家子没有所谓父母,说是有血缘,看着也不像,脾性不和,不太亲密。执意不读书,无人拦他,他跟着姐姐到这座偏远的小镇,姐姐读书,他做街溜子,和一家布匹店的老板混熟了,也学着做生意,意外发现自己有些商业头脑。姐姐没有选择住宿舍,为了照看他,出来租房住,一开始日子总是紧巴巴的。他给人打工,后来自己去档口进货,借着姐姐的身份证开了一家网店,鼓捣些小生意,日子总算滋润些。
他学做很多家常菜,每晚煲一盅汤,等姐姐从实验室回来,这时热水器已经提前开好,可以马上入浴。每当得到姐姐的感谢,他便窃喜……说来难以启齿,甚至有些恶心,他感觉这有些“老夫老妻”。后来他们换了更好的房,不用挤在一间屋睡,再后来他们各自独居,但住得很近,绩每天都要去串门。再再后来的事——绩不愿再想了,他甚至从没想过。他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打交道,眼界不算短浅。声色犬马中,姐姐是他见过最美好的人,这世上最可爱的人。一直到这件事有迹象之前,他还能够自欺欺人地肖想些什么,在洗碗时想,拖地时想,缝补衣物时想,想他们假若……但姐姐要结婚了。姐姐有些害羞地笑,她说我先偷偷告诉你呢,其他兄弟姐妹都还没说。
那通电话就是在这样一个节点打来的,绩失魂落魄地接起,是来自一家医院,距离此地约 800 公里的城市。电话里说,这人倒在路边被送来,现在还没醒,只在他身上找到一张纸条,写了你的电话。你是他家属,对吧?
绩是摸不着头脑的,往上数就两个哥哥,大哥不是,那显然是二哥。但为什么是他?是没人可写了吗?是和谁吵架了吗?是脑子又不大清醒了吗?总而言之,怎样想都轮不到他,他和他二哥显然不算太熟。按他一如既往的作风,此事没和其余兄弟姐妹说,包括黍。他独自前往那座城市,在路途中掰着手指想:到底几年?估摸是 5-10 年没见,但具体数字实在回忆不起。他离开家时,二哥也已离家有好一段时间,他记得是在一个特别寒冷的春节,那年团圆饭不见了二哥。但那究竟是哪一年,天气那么冷,初雪来得那样早,二哥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出门,只有睡不着觉的他留意到。他看到二哥肩头的落雪,他高大的隆起的脊背,他对万事万物总想尽收全貌,每当遇到二哥,他就需要把头仰得很高很高,但他发现只要距离足够远,二哥在他眼里就会变得很小,很易看,不用费力地仰头,就能很好看懂。在那样一个雪夜,他是唯一为二哥送行的人,他决计不会将二哥喊住,他只是目视着,同时希望二哥觉察不到他的目视。那究竟是哪一年?二哥不曾回头,但似有所感地中途停顿一下,又折回去办了一件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金灿灿的锦囊,是装年糖的包装袋,他把锦囊掏空了,或许另外又塞进什么东西,薄薄的锦囊被塞进衣柜的一个小夹缝。绩总喜欢躲在衣柜待一天,对这空间里的一切了若指掌,那夹缝里塞满了收集到的玻璃糖纸。第二天早,在掏出那锦囊的一瞬,绩感到被冒犯。在掏出锦囊里的东西的一瞬,绩莫名其妙,感到出离的恼怒。那是一张纸条,工整的字迹,写了一串联系方式,二哥的联系方式。
B市今年雪下得早,但势头很弱,只堆了薄薄一层雪,被人来人往的脚印踩得污灰。灰的地,灰的天,他坐出租车到医院,下车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带有炒菜的油烟味,病患家属们挤在医院沿街的苍蝇小馆解决一日三餐。绩一时间又想了很多:假如他失忆了,我就称不认识。假如他罹患绝症,我要调头就走。……这人有医保吗?想必没有。十万二十万还好说,再多就要动用小金库……他到底什么毛病?
在区间为 5 至 10 的年岁里,人的可能性被无限拉长,足够产生天翻地覆的改变。这 5 年里,他自觉心境变化,但变得不算多;他的姐姐呢,更是从未变过。姐弟二人如同泡在温水里生活,有着无扰于外物的节奏。但他的二哥——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他怕他毫无变化,又怕此人变太多,总感觉麻烦落到自己头上,像被当年那枚锦囊当头砸中。幼时记事起,二哥便颇为痴怪,样样本领一点便通,是邻里闻名的天才。与之相对的,是恶劣的品格与古怪的举止,他很早不读书,去青少年宫当围棋老师,去彩印店兼职图文设计,给作家做代笔,之后又去镇上最大的建材厂,不知怎的从车间操作员转进设备科,做到技术主任,再后来又辞职了。这段经历让他有了慢性难愈的职业病,三天两头咳嗽。再后来二哥离开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大抵是无人知晓的,大哥知道他进医院了吗?绩猜想,他是不想让大哥知道的,正如自己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比如说:他时常感谢二哥那一塌糊涂的先例,使自己无论辍学还是无业啃老,都能够理直气壮。
一直到病房门口,绩都在无尽的思绪与忐忑中煎熬翻煮,他不多犹豫推开门,病患已经醒了。近 10 年后的兄弟重逢,他与二哥四目相对,在这个本该嗫嚅的时刻,他的第一句话已不合时宜地脱口而出:姐姐要结婚了。
怎么说这个?绩满头眩晕,内心抓狂,但他的嘴一张一合,停止不住:姐姐要结婚了,是同一间实验室认识的学长,姐姐和那男的秘密地谈了两年恋爱,我却一无所知。她没和我提,我却意识不到,我以为她笑得多了是因为我逗她开心,现在我知道自己真没了解过她。你能想象姐姐恋爱时的样子么?你想过她牵谁的手么?他们甚至可能更亲密,可能还……我没见过,也想不到,不想知道。兄弟姐妹里她第一个告诉我,这是当然的,她说还未通知其他人。假如通知了,你们都会来她的婚礼吗,她会希望你们都在吧。可是我不想去,也不想看她穿婚纱的模样。现在我第一个转告你,她要结婚了。她——要——结——婚——了!你……你为什么留我电话?
二哥没有说话,二哥把眼睛又合上。绩止住嘴,适才从天旋地转中聚焦,低头将二哥尽收眼底。二哥头发留了很长,凌乱,似乎从未打理,他怀疑有好几处打结。他发现原本高壮的二哥变得很瘦,穿着病号服像稻草人,袖管空空荡荡。医生说他长期贫血,判断是心律失常引发的昏厥。他想知道这些年二哥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决计不会问,他走得更近一些,让记忆里模糊的面貌重新具象:瘦削的、锋利的轮廓,死气沉沉又凶狠的眸,嘴唇很薄,抿起,活脱脱像个鬼,其实和记忆里区别不大。
阔别在雪夜的鬼魂终于开口了,他说:你来B市住一段时间,有事需要你。
出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望修剪头发——常接触针线的他无论如何忍受不下去,那乱糟糟的到处打结的头发。望像被剃毛的绵羊,反应不大,很是温顺。绩又给他买了几套新衣,他一样无甚反应。那衣柜里只有清一色的黑色打底衫,皱巴巴、起球,难以忍受。难以忍受——这是绩这几日反复浮现在脑内的词。难以忍受这人的生存方式!但他还是不问,究竟是怎么活成这样。
望住在空荡的大平层,要求绩搬入同住。装修风格极简洁白,显出一股家徒四壁的味道,唯一精致的角落是电脑工位,足足三块大屏,可以把那么大个的人整个包裹住。按照医嘱,望的身体状况不宜独居,他以僵硬的态度要求绩作为同居人——哪怕收尸人也可以。起初绩拒绝,他眯眼笑道:大哥会愿意的,你别急,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喂,开玩笑,你别真摔我手——啊啊!
摔得不算重,但屏幕还是裂了一角。绩刚想回头吵架,手机屏一亮,来电铃声响起,是黍。他愣了一会儿,望直勾勾地盯着,他接了起来:喂?姐姐,我这会儿刚搬进新屋。……没事,只是想换个环境,刚好新项目在这里。……不用不用,我自己都收拾好了,我都多大了!……不急,你最近肯定很忙。B市是大城市,下次可以来好好玩一趟。……嗯?挑婚纱?哈哈……姐姐真是的,你都忘了,我的第一桶金,就是婚纱定制啊。那家定制工作室,现在是我朋友在做,搬去xx商场了,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回头与二哥对视,嘴唇颤抖,那眼神看不出是讥笑亦或怜悯。反击似的,他问:你和大哥怎么了?
他清楚得很,大哥不可能同二哥吵架,只可能是二哥单方面有想法。望将这问题无视得极刻意,不再看他,将目光移回电脑屏幕,越过话题说:把想要的型号发我,赔你手机。
按照他们的约定,绩只需要与望同住,其余一切随他。生活费全包的情况下,望按月额外支付一定费用,这笔金额相当不菲,即便是常年浸淫铜臭的绩都有所动摇。这是不是……性质类似“包养”?望本人当然意识不到这层,但绩打了一个寒颤,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并恶心到。好在,自己好歹是有收入的。想到假若不是他,他二哥可能还会另找其他人“包养”,他又是一个寒颤。
三个月的时间,他更换了更大的洗烘一体机,添置了洗碗机和全套吸尘器,拆卸年久失修的热水器,意识到二哥洗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水澡。冰箱被填满,他做一日三餐,总习惯做双人份量,让望占到这个便宜。每周,苦瓜和萝卜总剩下很多,他在这事发生数次后终于意识到,黍爱吃苦瓜和萝卜,他在新家还是炒很多苦瓜和萝卜,他不爱吃苦瓜,而望不爱吃萝卜。他默默将这两样东西划出菜谱,陷入惆怅,但又感到轻松。
离开黍在的城市,他失眠更频繁,常常假寐到天亮。某天夜里摸黑去厨房烧水,见他二哥在落地窗前呆站,一盏灯不开,真正是活鬼一尊。他吓一大跳,又不愿多费口舌,只是自己开起灯,当望不存在。二哥不存在失眠,他只是白天睡得多,夜里总很精神。他多沏了一杯安神茶,走向那瘦高的鬼影。但凡他不那么高,自己都不会被吓到,他想,长高真是门天赋,我已经要过生长期了,要吃什么才能长那么高?他讨厌仰头,妒恨二哥的高挑,因此现在不大用正眼看望的脸,这同时也是为了逃避望的那双眼。当他看进那双眼,总有些没来由的慌乱。
望好像给他网购了昂贵的枕芯,高新科技材质,快递堆在杂物间,他拆开看过,但实在用不上。也许这是二哥表露关心的方式,起码他对自己频繁起夜是有些意见。绩走到他身边,开门见山:我收到了请柬,下个月初婚礼。你会去的吧?
望说,会。
绩说,你有多少年没见她?
望说,八年又六个月。
绩心想,那我们也是……八年又六个月。
绩说,你是很不称职的二哥。
望不语。
绩说,你去了,也会见到其他兄弟姐妹。你想见他们?
望沉默。
绩说,你也可以私下去拜访,不必参加那种场合。
望没有反应。
绩说,假如你想私下去,我可以……
望打断了他:我不会陪你。
绩一顿,他抬头便看到望的那双眼,直勾勾的,在夜里亮得刺眼,他看到他眼里的自己,有些慌神:你在乱想什么。我只是……我,不想去。
二哥或许很早就知道。二哥没有说他恶心,没有觉得这事很奇怪,也许对二哥这样的怪胎而言,乱伦算是相当合乎纲常。因此即便他再嫌恶这位二哥,面上如何埋怨推拒,如今却也不舍得轻易离开。兄友弟恭、情同手足,又或者怕他早死——这些借口方便好说,他知道不是的,不是这样。他二十余年人生还算安稳,心却始终飘摇,即便与最亲爱的人同床共枕,依然夜夜咀嚼滔天的绝望,彻夜难以合眼。这里当然也不会是他的归处,但他第一次感到安心。
他叹了一口气:我会参加婚礼。到时,我们最好假装没见过。
正装是他给望买的,发型是他给望抓的,甚至前一天晚上他们是一起睡的。赶上倒春寒,望断断续续地低烧,绩拿厚重的羽绒服闷他,死活不出汗,烧始终没退,只能赶尸一样硬拖去机场。当他把行李拉进房间,望难得露出惊讶的眼神,森森地盯他。干嘛?他好气又好笑,我是真的怕你死在这里,晦气。
那天夜里,绩睡在靠外的那张床。隔着狭窄的过道,他紧盯望被两层棉被裹缠的背影,那一呼一吸起伏的肩头,再次留长的乱发,不自觉佝偻的背脊,是某种……干瘪的蚕茧。这点距离太近,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把一切尽收眼底。他这样专注地凝视,好似要把二哥生吞活剥一遍,不知为何感到鼻酸,并且口干舌燥。他翻了个身,终于不再看望,仰面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很大。大口呼吸了几下,他又拿手臂挡住双眼,浑身发颤,并且努力屏住呼吸。隔壁床平稳的呼吸声也就是在这时有了一瞬停顿,即刻又恢复节奏。
绩又大口呼吸了几个来回,终于安静些,他转头朝向望,哑声道:你要是睡不着,就转过来。
过了有一阵,那团瘦瘪的老茧,静静翻了个面。二人都睁着眼,久久对视,相顾无言。这时,绩突然不觉二哥这双眼可怖。姐姐曾评价二哥说,他其实极温柔,心思很细腻。二哥好面子,我不好揭他的短,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点。绩想,兄长毕竟是兄长,分明只比自己多活几年,分明是这样一个自理都成问题的人——却要比自己成熟稳重得多。绩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道:明天要早点起,我们都要遮黑眼圈。
将西装的褶皱抚平,整理领口,打好领带,用发蜡抓出造型,用指尖抹遮瑕膏,点在惨不忍睹的眼下,他仰头盯着二哥的脸,有些难以置信:这人也算是仪表堂堂。他又检查一遍自己,再喷一遍发胶,垂落颊边的每根发丝都有规定的角度,很牢固。还不够,他还是一遍遍检查,鞋子不够亮,衣领再别一别,手指甲剪干净,死皮都要剪。当他们一同看向房门,谁都没有迈出步子。绩只好说:走吧。拿肘子戳望一下。望低头看他,神色沉沉,但绩不再怕他,反倒又戳一下。望一个深呼吸,扭头,歪歪斜斜起身去开门。
这时,向来眼尖的绩发现了,二哥的手有一瞬间,极其微弱地颤。还未反应过来,他冲上前抓住了那只手,门没有被打开。这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掌背都没什么肉,却有不少未消退的老茧。他用力地捏,又极缓慢地摩挲,最后牢牢地锁住。他笑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二哥,你还生着病,你还在发抖。今天是姐姐大喜的日子,理应开心和气,无灾无病,我们不要去冲了喜气。
他仰起头,热烈地盯望的眼,而望第一次避开他的眼神,不说话,僵硬,也不知在看哪里。
他腼腆地微笑,语速飞快:二哥,你这些年一定吃过不少苦,身体也不太好,我应该更早找到你。我知道你的联系方式,也知道你的地址——你都给过我线索,兄弟姐妹里只有我能寻到你。二哥,医生说你这病是难治好,但还不算严重,定期复查就能正常生活。我当然不会走,可以一直照看你,以后也会一直照看你。你一晚没睡,一定很累……
他踮起脚,贴得更近,左手搭上望的腰,右手则飞快地摸向身侧的房门,干脆反锁,而后双手揽住望的腰,一路攀上,拥抱住望,起初动作轻柔,而后抱得极大力。贴着望的耳侧,他轻声道:二哥,你长太高了。这样我很累——我已经很累了。我今天不想出门了。我答应以后一直照看你,相对的,今天你会留下照顾我,对吗?
他把头埋进望的胸膛,终于不再出声,只是大口呼吸。望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颤。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搭在绩的头顶。
这天半夜,望终于退了烧。
绩这些年悟出一条人生道理:一切皆有代价,世事难两全。他所愿的都难实现,无心插柳的事倒总很顺遂,使他觉得自己命有些苦,一度想找人算个命。假如一切皆有命数,他倒不太担心,只是他总感到,世间的规律不多,大多是混沌,不知何时何地的因落为何时何地的果,与自身想法相去甚远。回程前整理行李,望在洗手台刷牙,绩收好了自己的行李,便去帮忙收他的。望有一个小卡包,所有证件都插在里面,他把卡包翻出来,打算稍后提醒他随身携带,却发现背面夹了斑驳发黄的碎纸条。那是一串电话号码,字迹不像他的,胖丑,歪歪扭扭。
九岁那年,二哥逃学去网吧,他也学着逃,二哥不让跟,绕路甩开,结果把他甩丢了,三天三夜才寻到。姐姐哭得稀里哗啦,他没忍住笑了,被一顿好打。这之后,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小灵通,二哥打零工买的,拿挂绳穿好,套在脖子上,怎么也甩不掉。他在营业厅一笔一笔抄下号码,照猫画虎描那些数字,感到意义重大,心意虔诚。写罢,他小心翼翼地撕下纸条,扭头塞进二哥满是厚茧的手。二哥挑眉,满脸嫌弃,他则阴险一笑,说二哥,这辈子你都别想丢掉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