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入此門者,棄絕所有希望。
——《神曲》
骨節分明的手輕鬆地搭在刀柄上。
繼國巖勝的動作看似隨意,可猗窩座知道,只要對方想要出手,他下一秒就會人頭落地。
「——就是這樣,你自己決定吧。」
猗窩座撇嘴:「如果我說不呢?」
「那你就走吧。」男人聳聳肩。
「感染是不可逆的,你已經在轉化了。接下來是畏懼陽光,最後開始渴求血肉。」
「你記得那是什麼感覺。」繼國巖勝撫平西裝上看不見的皺摺:「我們都記得。到那個時候,我會來送你一程。」
猗窩座望著對方,承載著歲月的金眼平靜無波:「這是來自前同事的忠告嗎?」
「這個城市不需要失控的鬼。正確的事通常都是殘酷的。」
男人朝他拋出一物,猗窩座反手接住:是支針筒。
銀灰色的藥液微微發亮,像是凝固的月光。
「一個月一劑,讓你能夠走在陽光下,保有現在的人生。如果你殉職,你的家人會受到妥善的照顧。」
那是一個極冷極冷的冬夜,月亮已沉,朝陽未升;一身西裝的男人與學校制服的少年在屋頂對峙,繼國巖勝的輪廓蒼白冷硬,猗窩座的臉頰凍得通紅。
一陣狂風吹過,少年無意識地抓緊褪色的袖口。
「不必現在回答我。你有我的聯繫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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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窩座趕在天色亮起前回到家。
現在是早上五點,還不到狛治的起床時間。他小心關上老舊的大門,避免發出一點聲響。
冰箱裡有前天醃好的特價鮭魚,電子鍋忠實地依照定時工作,廚房裡充滿米飯的香;煎玉子燒要十分鐘,今天挺冷,便當最好附上一碗熱湯。
水在鍋中沸騰,燙好的花椰菜撈起待涼;配菜的香腸在油裡滋滋作響,猗窩座的眼角瞄見食品櫃裡放著竃門烘焙坊的紙袋,他想可以煎片火腿,再加顆荷包蛋……
一隻冰涼的手貼上他的額頭。
「不是說今天的便當我來做嗎?你燒成這樣還去外頭亂跑?」
狛治一把拎起猗窩座的後頸,用圍巾和半纏把他包成球,再把弟弟給塞進暖桌裡。
看著哥哥行雲流水地接過廚房的工作,猗窩座接住狛治扔來的溫度計,縮在暖桌裡微弱抗議:「老毛病了。醫生也說是體質問題,你不要每次都在那邊大驚小怪。」
猗窩座是真不覺得累。非人的血在他的身體裡流動,在夜晚帶給他超乎尋常的敏捷,然後在太陽升起時蟄伏,剩下燒紅的臉頰與青黑的眼底。
狛治才不理猗窩座的狗屁理論,撕開退熱貼,啪地貼上弟弟的額頭:「下次你再這樣胡搞,我就在你屁股裡插蔥。」
他那一卵同胞的哥哥平常一臉乖巧,真瘋起來連猗窩座都有點吃不消。
狛治裝好自己的便當,往砂鍋裡敲進蛋花,聽暖桌那裡異常安靜,回頭只見猗窩座乖乖地叼著溫度計,金色狗狗眼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狛治嘆口氣,把冒著熱氣的砂鍋端到猗窩座的面前,轉身去給佛龕上香。
隔著渺渺的煙氣,兩人對著暖桌沈默吃飯。狛治叼著吐司背單字,加了鮭魚的玉子雜炊聞著很香,他卻幾乎嚐不到什麼味道。猗窩座低聲說:「狛治,我真的只是出門散步而已。」
狛治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選擇不在此刻面對弟弟分毫未動的床鋪,越發頻繁的晚歸,以及隨之而來的、反覆糾纏的高燒。
這是一段難熬的時期,唯一的安慰是他們至少還有彼此。
他們只剩下彼此了。
狛治收起單字本,揉亂弟弟的頭髮:「不要自己硬撐。有事就打給我。」
放在頭上的掌心溫暖,猗窩座心裡某塊凍結的部份幾乎開始融化。有什麼哽住了他的聲音,猗窩座最後只是乖乖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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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治準時出門上學,猗窩座慢吞吞地回到房間。外頭的城市逐漸亮起,晨光刺痛他的皮膚,猗窩座拉上窗簾:事情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他幼時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死去,那陣子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他只記得病房冰冷的天花板,以及陰魂不散的消毒水味。
猗窩座想這是神對他的懲罰。畢竟他曾是吃人的鬼,此生多病,活該年幼夭折,這也是非常合理的。
然而在某一天,他的身體突然好了起來。醫生不知道他生了什麼病,也不確定是什麼讓他痊癒,總之猗窩座從此告別了醫院生活;出院那天的陽光奪目刺眼,落在身上像火燒一樣疼;狛治拿了外套幫他遮擋,沒遮到的地方後來變成了燙傷一樣的顏色。那疤到現在都還留著。
猗窩座現在想想,他的命運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被決定了。
他並不渴望陽光;失去味覺有點難受,卻也不是無法忍耐。
可是啊,最近,他開始覺得餓了。
在骨髓裡爬行的饑餓。
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記得那感覺。
餓鬼的血在滿月時騷動。
輪迴百年,重活一世,他依舊困進相同的命運裡;只差在他曾經一無所有,此刻卻已非孑然一身。
狛治和戀雪已經交換戒指,神前儀式預計在戀雪滿十八的那年九月;慶藏表示如果他未來不知道想做什麼,素流道場總有他一個位置。
父親臨走前握住他的手,讓他不要煩惱,其他的事等讀完高中再說。
他破破爛爛的人生給家人添了太多麻煩,猗窩座不只一次想要放棄,卻從來只是想想而已。
父親與他們的合照在書桌上靜靜地看著他。
餓鬼的血要他走進漆黑的深淵,在朝陽下潛伏,在暗夜裡吃人。
在那又圓又亮,有著明亮滿月的夜晚裡,他甚至可以清楚聽見隔壁房裡狛治的心跳,沈穩的,有力的。新鮮的。
甜美的。
銀灰色的月光在掌心靜靜流淌。
抱歉了,狛治,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訴你的。
請讓他繼續說謊吧。
為了保有這平凡瑣碎,無法捨棄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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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治一整天都沒接到來自猗窩座的訊息,他放心不下,翹了最後兩節課提早回家。
猗窩座的鞋子還在玄關,狛治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悄悄推開弟弟的房門,懸著的心鬆了一半:一顆桃紅色的腦袋埋在厚厚的棉被裡。
素來警醒的猗窩座動也不動,反常地睡得很死。狛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長長吐出一口氣:反覆的高燒終於退去了。
等到冬天過去,他們就滿十六歲了。
父親離世剛過百日。學期臨近結束,即將開始的高中生活本該是青春洋溢的日子,在猗窩座眼中卻被前所未有的暗影籠罩。
於此同時,鬼舞辻議員身邊多了個陌生面孔,一張娃娃臉人畜無害,幹的卻是清掃組的髒活。
他不曾現身於檯面上,道上卻都知道鬼組空降了這樣一號人物;其排位在首席助理黑死牟及詐欺師童磨之後,是為鬼組新任三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