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嘶……好冷！”
宫城搓着手小声抱怨了一句，耸了耸肩膀，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把整个下巴都藏进领子里。这是他离开冲绳后度过的第六个冬天，被四季如春的气候娇惯过来的南方人基因还是没能适应关东的寒冷。离日出还有段时间，铅灰色的厚重云朵把星月遮了个严实。海洋的咸腥味乘着寒风迎面拍上来，体感比天气预报里说的还要低好几度。
他打了个哆嗦，收回刚迈出楼道口的脚，退进走廊里顺着墙蹲坐下来。被手掌摩挲得有些温热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最后一次振动是在十分钟前，三井发来邮件说已经出门。本来等三井抵达后再下楼也来得及，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早点见到对方，即使下楼甚至用不到半分钟。
风中隐约夹杂了些自行车轮碾过水泥地面的滋滋声。他像受惊的野兔般竖起耳朵，挺直脊背站起身来。刚拍干净裤子上粘的灰，女式自行车的车筐便闯进了门口那片早已看惯了的构图里，紧随其后的是与小巧的车身不太搭调的高大身影。
“哟，久等了！”
来人上半身倚在自行车把手上，压低声音冲他打了个招呼。
“诶，到得比我预估得还早嘛！”
“是吗？我怕路上堵，特意提前了一会儿出门。”
“也是，这个时候游客特别多……”宫城吸了吸被冻出的鼻涕，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鞠了一躬补充道：“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啊。”
三井回了礼，咧开嘴亮出一口白牙，正中两颗被走廊顶上的荧光灯照得格外闪耀。
话虽这么说，由于宫城将在毕业后前往美国留学，他们能一起度过的“今年”，也就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呐，元旦那天要不要一起去海边看日出？”
“日出……？”
又是在冬季杯决赛 结束 后回家的路上，三井佯装漫不经心地问宫城。那时圣诞节刚过，装饰在树梢上的彩灯还没来得及撤下，火树银花的热闹景象看在眼里甚至有点讽刺。
继IH之后，今年剩下的两场重要赛事，不能说没有遗憾——神奈川县代表队再次通过了国体预选，宫城也如愿获得了更多出场机会，但终究还是没能突破去年的成绩。冬季杯虽然一雪IH时输给海南和陵南的前耻，夺回了唯一的晋级名额，却在四分之一决赛时输给福冈大学附属高校，无缘四强。高中三年的最后一场公开赛，就这样伴随着终止的蜂鸣画上了不太完美的句号。
“啊……抱歉，还是当我没问吧！”
大概是看宫城反应平淡，以为他没有心情，三井立即改了口。
“诶？怎么了？别话只说一半啊！”
“也没什么… … 我忘记你老家不在这里了。你应该要回冲绳过年吧？”
“不回啊。”
宫城干脆地答道。
“呃，真假？你们家不回去探亲吗？”
“回倒是回啦，时间和你们不一样就是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宫城家回乡探亲的时期不同于这里的大多数家庭，这也与冲绳有别于本州的习俗有着密切的关系。冲绳人每年有三次扫墓祭祖的时期——二月的“十六日”，四月的“清明祭”和八月的“七夕”。在这三个时期以外扫墓被视为禁忌，因为可能不小心带回徘徊在周边的亡魂，也会让无人拜访的其他墓主感到寂寞，心生妒意。对有三口人的单亲家庭而言，光是往返机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 为了减少返乡次数而将探亲安排在祭祖时期 ，是 他家独有的习惯。
“……也就是说，我家二月才回去。”
“诶——就是说，我们可以一起看日出咯？”
“……嘛，也算是这么回事。”
听到三井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宫城就知道刚才绞尽脑汁解释的一大串八成都从他光溜的大脑皮层上滑走了。但看到对方的表情像打了聚光灯似地啪地一下变得明亮起来，他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可能也是因为他俩的智商水平半斤八两吧。
2010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安排上了。
“你妈妈和妹妹不来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与楼的阴影之间，脚步声回响在黎明前空旷的人行道上。大约是骑车出了一身汗，三井摘下围巾塞进车筐里，又解开大衣的第一颗牛角扣，边扯开领口用手掌扇着风，边回过头来问宫城。
“不来，都还在睡觉呢。”宫城回答。“老妈一直工作到昨天晚上，アンナ早上起不来，估计得睡到大中午吧……倒是三井サン，不和父母一起吗？”
“啊？这次就算了吧，都跟你先约好了。”
三井收回视线，推着自行车快步前进。“再说，难得的约会，干嘛要带父母啊——”
他含糊不清地丢下这句话后，便钻进了车棚。被昏暗路灯照亮的后颈隐约冒着汗珠，似乎还有点泛红。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宫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那时两个人总是一起上学放学，体育馆不开放的时候就去野球场加练，练完再到附近的家庭餐厅点些便宜的炸鸡薯条配两份畅饮，背着家里人给自己偷偷加上一餐——就是这么平凡至极的日常，彼此都没有特别在意过的日常。
从那个越过一线的夏天开始，确实有什么悄悄地改变了。
等三井停好车，两人一同朝着团地的出口，辻堂海岸的方向走去。只是在外面等了几分钟而已，宫城好不容易搓热的手又冻得冰凉。听人说经常运动可以帮助改善畏寒的体质，但他打了那么多年球也没觉得什么效果。正当他郁闷地思考该怎么调整训练计划时，有个热乎乎暖烘烘的东西钻进了口袋里。是三井的手。
“哇，干嘛啊？！”
“给你暖暖，不行吗？”
这家伙在赛场上坚持不了多久，大冷天的手却这么暖，老天真是不公平啊。宫城有些 酸溜溜 地想，把他的手往外推了推。
“不要，被人看见多丢脸啊。”
“有什么好怕的，天还没亮呢。”
“马上就要亮了啊！”
“那…那就到出口那里！就一小会儿！”
“……好吧。”
看到三井恳求他的模样，宫城还是心软了。握住自己左手的那只右手又紧了紧，五指缠绕上来细细摩挲着，试图让指缝里每一个冰冷的角落都沾染上自己的温度。明明只是提到“约会”两个字就会脸红，这时候又变得这么大胆，让宫城也有点不自在了。
趁着还没产生一些糟糕反应，他用力回握住对方的手指，制止了他多余的动作。
从宫城家到海岸步行只要不到十分钟。两人先去海滨公园另一头的便利店买好了饭团三明治和热饮，拎着塑料袋慢吞吞地沿着防沙林间的散步道往回走，直到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才加快脚步。冬日干燥的天空被头顶的树枝切割成细小的碎片，仿如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投下寂静又神秘的光影。不过是离家几步路的地方， 却 有种来到异国他乡的错觉。
“离日出还有半小时呢，也太夸张了吧！”
三井注视着沙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堆积着云朵与 雾气 的海天交汇处。镰仓ー江之岛地区不仅有多处据说极为灵验的神社，还是全国闻名的日出观赏地，每年元旦都有大批游客慕名而来，将沙滩和周边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宫城家门口的辻堂海岸自然也未能幸免。他们走了老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视野不错又能坐下两个人的空地。
“半小时已经算晚的啦。听说还有人为了占个好位置，提前两三个小时就到了。至于嘛？”
宫城也跟着吐槽，摊开塑料袋递给三井。
“红豆汤和玉米浓汤，你要哪种？”
“挺贴心的嘛。那我要红豆汤好了。”
“小心哦，有点烫手。”
“哇！”
话音刚落，易拉罐已经从三井的手中落下，咕噜咕噜地向着海面滚去。三井大喝一声站住别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追了上去。看着大高个男孩狼狈地穿梭在人群里，时不时低下头道歉的模样，宫城禁不住抱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三井才拎着沾满沙粒的易拉罐重新从人缝里钻出来。
“该不会掉海里去了吧？”宫城擦擦眼角，销毁掉自己刚嘲笑过对方的证据。
“差一点，有位好心的冲浪大叔帮我拦住了。”
“这么冷的天冲浪？！厉害啊。”
宫城边啧啧感叹，边从塑料袋里摸出另一罐热乎的饮品递给三井，对方却摇了摇头。
“你不是怕冷吗，留着自己喝吧。”
说着他将易拉罐在裤子上随意蹭了几下，便拉开拉环将嘴凑了上去。
“啧，都变温了。”
“三井サン那么怕烫，温一点刚刚好吧？”
宫城也打开玉米汤喝了一口。香甜又温暖的浓稠液体顺着食道落入胃里，有种从骨髓深处到手脚末端都暖透了的感觉。汤两三口就喝光了，只剩下几粒玉米粒粘在罐底，摇一摇还能听到声音。
“喝这种东西还需要点技巧呢，不然总是喝不干净。”
三井晃了晃空罐，里面果然也粘着几粒红豆。
“确实，还有那种袋装的速食汤粉也是，很容易泡不开黏在碗底上。“
“啊——我懂我懂！早饭的时候碰到这种真的超不爽！明明是为了省事才泡的！”
“诶，原来三井サン会乖乖吃早饭啊。”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运动员！”
“嗯嗯，你是你是——”
宫城随口敷衍几句打发了对方的抗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预计的日出时刻。天色仅仅是变浅了一点儿，灰蒙蒙的天空与同色系的海面连成一堵了无生趣的水泥墙，漏不出一丝阳光，晴朗时能望见的富士山也被彻底隔绝在外。人群中传出零星的哀叹，身边的三井也不满地抱怨起来。
“天又冷，人又多，云又厚，沙滩又脏，真是倒霉死了……抱歉啊宫城，今天可能没戏了。”
“没关系，反正以后还有……”
话刚说到嘴边就被宫城咽回了肚子里。还有，还有什么呢？即使还有机会，也是一年以后的事了，可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那时 还在 国内。
一年前去美国参加奖学金终试的时候，光是从东京飞到芝加哥就花了十二个小时。抵达后换乘两小时的国内线飞到学校的所在地，双脚刚踏上地面又匆匆乘上开往郊区的巴士——颠簸了整整一天后，他睡得像滩烂泥一样沉。这是他第一次对两个国家之间的物理距离有了清晰具体的概念。
两个月后他就要再次离开日本，这段距离也将成为他和三井无法回避的新的日常。而三井特意约在今天和他一起看日出，肯定也不仅仅是为了在海边喝热饮聊天而已。
无论平时看上去再怎么粗枝大叶没心没肺，三井本质上仍然是一个感情丰富且直觉敏锐的人，这一点宫城比谁都清楚。
结果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该怎么圆上这句话，终究还是错过了改口的时机。
十分钟过去了，白茫茫的云雾依然没有散开。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开始有游客陆陆续续地放弃等待，两人的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宫城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三井。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因为只能看到侧脸，宫城也读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我们也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眼前又一对情侣离开后，他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三井。
“嗯……还是再等等吧？你也知道，想让我放弃可没那么简单。”
对方转过头来回给他一个有点 欠揍 的笑容，不知比藏在云后的太阳还要灿烂多少倍。
宫城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
“啊？你有说什么吗？对了，我刚想到件事。”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三井从地上抓起一把沙，摊开手掌给宫城看。
“看，很黑吧！”
正如他所言，富含火山灰的沙砾呈现出玄武岩特有的灰黑色，与冲绳的 碧海 银沙相去甚远。
“和你老家的完全不一样吧？”
宫城点点头。刚搬到神奈川时，家门口沙滩的颜色给年幼的他和妹妹带来 过 不小的震撼。
“アンナ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吓得差点哭出来，怎么也不肯上沙滩玩。说是恶魔的沙滩，踩了会中毒的。”
“也太夸张了吧！”
三井噗嗤一声喷笑出来，差点把手上的沙抖在两个人身上。宫城连忙握住他的手腕，顺理成章地有了今天的第二次肢体接触。因为太过自然的缘故，彼此都没怎么在意。
“完蛋了，我刚想说什么来着？”
“……沙子很黑？”
“啊！就是那个就是那个！”三井轻咳一声拉回略微跑偏的话题。“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了……怎么说呢，其实湘南的沙滩又黑，海水又浑浊，并没有多好看吧。但每年还是有这么多游客过来。为什么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啦，但是整体的风景还不错？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富士山呢。寺庙神社之类的也多，离东京也近。”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总觉得不只是这个原因啊。”三井双手抱胸皱起眉头， 一脸费解 。“总觉得……应该是更偏向……情感？方面的。”
是这里啊，这里。他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拍了几下。“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说湘南是日本人青春的象征 什么的。 ”
“嗯……确实，很多电影 电视剧 在这边取景，还有不良漫画里也经常出现湘南啊 ， 比如GTO之类的 ，一 说到湘南就有种青春的感觉。 反而冲绳就很少有这种呢。”
“明明都是海，好奇怪啊。”
“是啊。”
宫城站起身，小心地踩着绵软的沙走向海岸线。并不算清澈的海水在月球引力的作用下冲上沙滩，卷起白色的浪花。同样是海，冲绳的海水里就没有这么多泥沙和浮游生物，蓝得近乎透明，连水底的珊瑚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回过头，三井正在几步开外望着他。大概是担心海又让他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往，脸上写满了“没事吧？”三个字。
明明是在湘南海边长大的人，却直率纯粹得像冲绳的海，藏不住秘密，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想到这里他忍俊不禁。对方显得更加疑惑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来默默地和他一起吹海风。
宫城又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头痒痒的，八成要感冒了吧。
“呐，宫城。”
又过了半晌，三井终于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
“嗯？”
“这里，辻堂海岸，跟全世界的海都是连在一起的哦。”
“……嗯。”
“……所以啊，”察觉到他的视线，三井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脸去，连侧脸都不给他看。
“你去了那边，要是寂寞了，难过了……想我了，就去看看海呗。”
全世界的海都是连在一起的，所以美国的海也是和日本的海连在一起的。和神奈川，和三井一定也是连在一起的。
即使三井没有再往下说，宫城也知道他肯定是这个意思。
无论 身处何方， 白天还是黑夜 ， 冲绳清澈的海，湘南浑浊 的海， 美国充满 未知的海 ， 都 是他和三井一起看过的 ，饱含 着种种回忆的 海，这是 永远 不会变的。
“谢啦，我会照三井サン说的做的！但是……”
宫城想了想，又接着说：“还是看天空更快吧？”
“……确实！”
难得想说点有内涵的话……啧！三井自嘲着抬起头望向天际。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海雾正在逐渐散去，海天分界线又清晰了几分。
“不过呢，海水蒸发变成天上的云，云变成雨落到地上，最后又会回到海里，到头来都是一样的，我也没说错啦。”
他又补了一句，冲着宫城扬了扬下巴，似乎对自己 的完美 逻辑 很是满意。
“……总觉得今天的三井サン特别感性呢。”
“哼哼，你训练的时候流下的汗水，还有伤心的时候流下的眼泪也会回到海里哦——”
“呜哇，这句就有点恶心了……”
“啧，找抽啊你！”
“噫！会冻 死人的 住手——”
三井弯下腰，正要掬起海水往宫城身上泼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太阳！太阳出来了！”
转瞬之间，千万缕 金线 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注而下，如同骤雨击碎薄脆的冰面，静谧地笼罩在江之岛上空。被称作sea candle的洁白瞭望塔头顶朝阳，像真正的烛台一样熠熠生辉。
“好漂亮啊。”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和鼓掌声中，三井喃喃说道，手心里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是啊，很美。”宫城也附和着，顾不上擦干脸上刚溅到的水珠。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在三井 浅褐色 的虹膜上熊熊燃烧，英挺端正的脸上宫城留下的那道伤疤，微微泛红的痘印和早起来不及刮干净的胡茬也被照亮得格外显眼。平心而论，他并不是流川或者藤真那样的正统派美少年。听说他毕业的时候只有零星的几个女生向他告白，为了争抢第二颗制服纽扣而大打出手的甚至是以德男为首的三井军团成员。但就像并不完美的湘南海岸会勾起日本国民的青春回忆一样，对宫城而言，三井正是他的青春。
“真的，很美。”宫城又重复了一次。四周的相机快门声响得此起彼伏，人们争先恐后地试图将这戏剧性的一刻永远记录下来。
他身上只带了几百万像素的翻盖手机，远比不上摄影爱好者们价值不菲的长枪短炮。所以他索性睁大眼睛，睁得双眼酸涩，泪水几乎要突破表面张力漫过脸颊也不肯眨眼。
他并不奢求永远。他只希望那美丽的人此时此刻能在视网膜上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