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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为您讲一个故事,一个起始于春天也终结于春天的故事,主角是皮埃尔和皮埃尔,格兰古瓦与格兰古瓦。作为一出悲剧它不够厚重,作为一段历史它又太轻浮,所以没人愿意用文字书写,以唇与舌记录便足够。您来得巧,最后一批见过他们身影的人尚未渡过冥河,还能证明这并非是我信口胡诌。
1472年,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集结起八万军队,自阿拉斯途径布雷,渡过索姆河,占领了桑泰尔,蹂躏了韦尔芒杜瓦,最终一路来到博瓦城下,要向路易十一讨回失去的土地。围城持续了24天,共有三千勃艮第人死在那里。尸体堆在石墙下,堵在城门前,有刀劈箭射矛刺火烧乃至生石灰熟热油,集齐了那个时代战场可见的全部死法。腐臭味代替初夏的花香,把土地养得肥沃,之后一连几个秋天都是丰年。勃艮第人的血肉化作巴黎人的花冠。不过今天我们不谈论大胆查理与路易十一的对错,也不描绘珍妮·阿歇特守护城墙的英姿,而是要把目光从光荣的城市移开,投向城郊一个已经化成灰烬的小村庄。它和别的村庄并无不同,一样秀丽平静,一样穷苦拮据,一样烧得很快。那是格兰古瓦们被埋葬的家。
巴黎围城六年前某个深夜,戈内斯地区公证人的一个佃农家里格外热闹。女人的惨叫、产婆的呼喊、农夫焦急的脚步,还有被吵醒的狗的吠叫、邻居的抱怨,乱糟糟响成一片。等月亮升到天空正中,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佃农急匆匆凑上来,用家里唯一一块棉布裹起初生的躯体,以防被他粗糙的掌心刺伤。他把这一小团肉抱在胸前,想去吻妻子汗湿的额头,但女人又惨叫起来。五分钟后,第二声啼哭响起。
“吓死人了!多不吉利!其中的一个,要么身体里住着魔鬼,要么早早就要叫死神带走,城里的教士都这么说!”产婆甩下这句话就逃离了,生怕因为多看一眼而染上厄运。佃农抱着两个孩子六神无主。他懦弱惯了,这辈子没自己拿过主意,便把孩子抱到妻子面前。农妇的手摸过两颗小脑袋,月光映亮相似的面孔。“你叫皮埃尔,你也叫皮埃尔,这样魔鬼就不知道带走哪个……”
巴黎围城那年两个皮埃尔·格兰古瓦都长到六岁,可惜不懂母亲一片苦心,一定要做个区分。哥哥凭借五分钟的年龄差抢占先机,自称格兰古瓦,弟弟就只剩下皮埃尔。“不,我才不要叫‘石头’!”“怎么了?石头哪里不好了?城里的大教堂都是石头搭的,你和它们同名,以后也和它们一样高,一样漂亮。”弟弟半信半疑,但哥哥的一双绿眼睛是那么真诚,所以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个名字。
这对兄弟在村里没有同龄人,终日相伴着跑过田野山林,认了自然做第二个母亲。大胆查理的铁骑踏过村庄那日亦是如此。兄弟俩正在树下挖蚯蚓,湿润的泥土填满指甲缝,沾染衣摆面颊。皮埃尔忽地抬头望向天空,惊叹道:“哥哥,朝霞多么红啊!”但是太阳早已升起。
他们一直躲到最后一点马蹄声也听不见了才下山,村庄已经成为灰烬。男人们整整齐齐吊在树上,女人们开膛破肚躺在树下。要很久以后,格兰古瓦才会从弗罗洛的藏书中得知杀死父母的是勃艮第人与庇卡底人。此时的他只是伸手捂住皮埃尔的眼睛,为时已晚,但也要有个兄长的样子。“我们怎么办?”哪里最适合两个六岁的孤儿生存呢?“我们去巴黎。”
世间万物都能在巴黎找到容身之所。没多久他们就在街头扎下根来,日后的习性也逐渐展现。哥哥敏捷灵活,弟弟巧舌如簧,于是往往皮埃尔用尽花言巧语称赞店主以乞讨一块面包,同时另一只小手已悄悄伸进柜台。跑是野孩子们最擅长不过的。格兰古瓦把面包塞进怀里,和皮埃尔牵着手跑过铺石路面,越过阴沟湿泥,一路欢笑着躲回栖身的桥洞。两个孩子头挨着头瓜分战利品,格兰古瓦把巴掌大的面包撕开,塞进皮埃尔手中。“我的这块好像更大?”“不,你看错了。我在店里时已经偷吃了一块。”
如此长到十六岁,格兰古瓦已经把弟弟喂得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若想知道少年皮埃尔的模样,您可以去圣丹尼街尽头的老屋,敲响三层临街那间房的门。您会见到一位老妇,她也曾是爱之谷的姑娘。她会向您描述皮埃尔那高挺的身姿、结实的臂膀,还有一双狮子的眼眸。“他走起路来好像巴黎的王,每一块石砖都是他的臣民。”别为这老妇人眼中流动的爱意惊奇,您只是没见过他。“那格兰古瓦呢?”“哦,格兰古瓦……格兰古瓦总是在跳舞。”
想要区分这对兄弟——虽然身高外形上的差异早已足够——您还可以看他们走路的姿态。步子迈得很大、衣摆飞扬的是皮埃尔,而脚步歪歪扭扭,要么挂在另一人身上,要么随意蹦跳的,则是格兰古瓦。十六岁的他们已经把巴黎变作自家宅院,爱之谷就成了他们最偏爱的花园。皮埃尔自知俊美,便肆意挥霍起青春的资本,终日浸在酒馆对姑娘们讲情话,以这甜蜜的文字游戏换取面包与美酒。而格兰古瓦的精力好像永远也消磨不掉,他白天和闲人们谈天论地,夜晚绕着篝火彻夜起舞,嘴边永远溢着欢笑。“格兰古瓦,你咋不去找个女伴男伴?”好事者起哄发问,格兰古瓦没停下舞步,火把汗珠与绿眼睛映得晶莹。“那你们说说,有谁比得过皮埃尔?皮埃尔!”他朝着酒馆大喊,话音刚落便跑来一个大一号的身影。“怎么了?”皮埃尔勾着他的肩,身上还带着果酒的清香。“没事,想你了。回去吧。”格兰古瓦揉揉那头如出一辙的黑卷发,冲着篝火旁的闲人得意地笑。
后面的故事您大概也听说过,这对兄弟撞了大运,遇上代理主教克劳德·弗罗洛先生。大抵是他们让代理主教想起了他的小弟弟吧,弗罗洛敞开圣母院的大门,给了兄弟俩居所、藏书与无尽的知识。那厚重石墙里的故事鲜为人知,我们这群街头仔只知道等到皮埃尔和格兰古瓦离开圣母院,已经从编些陈词滥调的蹩脚诗人变成名副其实的文人了。
而且,好像嫌他们不够相似似的,这俩人也玩起双生子惯常的把戏,做同样打扮。他们不知从哪里觅来一匹巨大的蓝布,裁成两件风衣。除了一大一小,连最细微的褶皱也相同。皮埃尔披上风衣转个圈,衣摆飘起像天与海的交界。但格兰古瓦撅着嘴,“不,少了点东西。”他采来盛夏的凤仙花,捣成花泥敷在衣摆,染出大大小小红橙黄粉的斑点。“这就对啦!海面有日光,海中有群岛。”然后他们为彼此上妆,格兰古瓦嬉闹着乱涂一气,用浓郁的蓝色把弟弟的眼皮糊得满满当当。而皮埃尔托着他的下巴,用指腹将眼影小心晕染。“别用你平常看姑娘的眼神看我,这招对我没用。”格兰古瓦如此说着,但手指揪紧了衣摆。
从此巴黎街头有了两抹蓝色,像闪蝶的两片翅膀,看见一个,便能在不远处寻到另一个。街道是诗人们自家的走廊,他们习惯了远远地呼唤彼此,甚至在路的两旁隔着行人就聊起天来。过路的人或许觉得有趣,但定居于此的住户闲汉流莺们都要翻白眼。“没人在意你俩晚上要睡哪里。你们是离太近就会融合怎的,非要隔着条街说给所有人听?”“小姐,谁让您在我家走廊上乱逛啊!”格兰古瓦促狭地笑,朝对面的皮埃尔挤挤眼。“实不相瞒,我们诞生时当真融在一起!我的左手连着他的右手,共享血管与肌肉,还时常为手的控制权打架呢。最后我们的母亲看不下去,在圣母像面前祈祷了七天七夜。圣母感动得落下泪来,显圣附身于木头像上,一抬手便将我们分开了。只不过那木像太久没清扫,尘土蒙了玛利亚的眼,给皮埃尔的肉多分了些,所以他就更高大喽。”“此话当真?”“您要愿意赏我几个苏,那便是真的。”
此话是格兰古瓦信口胡诌,但他们确实亲昵得像连体怪胎,只有两个在一起才算完整。或者说,一旦分开便有大事发生。就像格兰古瓦成亲那天。
皮埃尔向来清楚他哥哥闯祸能力一流,但也没想到一小时不见,他就能把自己吊到绞刑架上。夜晚的奇迹宫由火把映得通明,远远的在地上投出连片畸形怪影,比石像鬼还要骇人三分。皮埃尔顾不得那么多,用尽了浑身力量奔跑,一脚踹开酒馆老旧的门板。绞刑架是空的,只有套索晃晃荡荡。他愣在原地,乞丐王瞪着惺忪的醉眼:“格兰古瓦,你不去与爱斯梅拉达成亲,跑回来干什么?就这么想被吊死?”
所以,格兰古瓦还活着,而且给自己搞了桩婚事。皮埃尔深呼吸,强压下心头百般情感,赶在被认出来而再挂上绞刑架前出了奇迹宫,在街头打着转寻找吉卜赛女郎的小屋。诗人读过写过传唱过无数别离,但哪怕最细微的与胞兄分离的可能性都不曾设想过。他们自成型起便共享着一切,母亲的子宫、安身的床榻、习得的学识,它们都属于皮埃尔·格兰古瓦——对啊,他们连姓名与命运都是共享的。现在他的哥哥却要撕开粘连的血肉,牵起另一个人的手吗?皮埃尔知道这不可能,婚姻只是吉卜赛人取乐的玩具,但瞬间袭来的危机感好像自梦中惊醒,发现半只脚已踏出悬崖。他需要找到格兰古瓦,现在。感谢圣母的慈怜吧,小羊的叫声和着清脆的铜铃打破夜的宁静。
皮埃尔循声找到小屋,破木门虚掩着,泄出一点微弱的烛光。他听到两个声音的欢笑,其中一个再熟悉不过。冷静。深呼吸,再深一点。推开门,但别太用力,不要像个士兵。吱呀——格兰古瓦惊喜地望向来人,举起手中柔软的洁白。“皮埃尔,快和佳利打个招呼!”小羊很有礼貌地咩了一声,挥挥染成金色的小蹄子。“够了,放开她吧!”吉卜赛少女大笑着掰开他的胳膊解救出小羊,转向门前,”那么你就是皮埃尔喽?”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要和我分开。”回到那间二人称之为“家”的破屋,皮埃尔还像幼时撒娇一样趴在格兰古瓦胸前,两头如出一辙的卷发发尾纠缠着打成结。格兰古瓦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弟弟蓬松的发顶。“她有她的心上人,我也有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还是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他佯装嗔怒地瞪起眼,但绷不住几秒就破功笑起来,笑到绿眼睛都被泪浸湿。
“皮埃尔,皮埃尔,皮埃尔,我的皮埃尔啊……我想吻你。”
“你直到今天才想吗?”
“我已经如此想了七年三个月零四天。”
“那我比你多了一天。”
皮埃尔得意地笑,格兰古瓦拽着领子把他拉得更近,吻上那双与他同出一源的唇,舌尖探进不设任何防备的牙关。年轻了五分钟的诗人浪迹于姑娘之间,早早就把樱桃梗打结的把戏玩腻了,此时一条灵巧的金舌头却乖乖收在口中,任由哥哥胡乱探索,笨拙而莽撞。他还不会换气,没几分钟就把自己憋得满面通红,后退拉开一指距离,圆眼睛盛满狐疑。“你的吻技就这样?”皮埃尔欺身又吻上来,这次的吻深而长,等到分开时皮埃尔的领子已经被拽得皱皱巴巴。格兰古瓦摩挲着湿润的唇瓣,仍未从中回神。“我真应该早就吻你。”
您瞧,多荒唐一对兄弟啊!他们熟记维吉尔的诗篇,通晓阿里斯托芬的讽喻,却不懂人不应当吻你的血亲好似亲吻情人——又或者,他们只是不在乎。诗人是轻盈的气体,人间的绳索链条是无法将他们束缚的。这对人形的飞鸟终于抵达亲密的顶点,将人类能表达爱意的行为做了个遍,却仍觉不足,只恨血肉无法真正融合为一。
也就是在那时,皮埃尔的左手中指上多了枚戒指。素银的环托着深蓝宝石,好像深夜的海与月。宝石是格兰古瓦自圣母的星冠上借来的,素银则熔了他积攒多时的硬币。格兰古瓦在月圆之夜牵住弟弟的手,要月亮做见证。
“我觉得吉卜赛人摔罐成亲是个好习俗。再多神父与誓言,都不如一只破罐来得响亮,我们也该如此。”
“那我该用多大的力才能将陶罐彻底摔碎,让碎片的数目超越生命的极限?”
“我们的罐早已摔过了,在母亲的子宫里。羊水有多少滴,那便是我们要共处的时日。”
他们相拥着笑成一团,格兰古瓦趁机将戒指套上皮埃尔的手指。“我等着你的回礼。”狡黠的光在绿眼睛中闪烁,却掩不过天真的期待。
格兰古瓦着实出了道难题。自那之后,诗人们终于舍得暂时分开。格兰古瓦依旧起舞、欢笑,与吉卜赛人混作一团,酒馆里却不再见皮埃尔的身影。他去哪啦?可是出了什么事?姑娘们焦急地询问,却只得到格兰古瓦的坏笑。如果她们愿意走得远些,再远些,直到宁静得只有枝叶摇动的塞纳河畔,便能寻到如希腊雕像般沉思着的皮埃尔。夜晚、月亮与水,那是诗的源头。皮埃尔倚着河,思考凡尘间有何物能代表格兰古瓦。在自由的诗中,他大可把他比作云间的弯月、初夏的绣球、枝端跃动的翠鸟,如此的情话游戏他们能玩上三天三夜。但是,落实到指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皮埃尔转着手上的戒指,让宝石把月光也洗成蓝色。他不知道格兰古瓦偷偷筹备了多久,也不知道为这份回礼自己要准备多久。那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幸好他们将母亲的羊水摔得足够碎。
皮埃尔为这项伟大事业从盛夏徘徊到深秋,像乌鸦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闪亮之物叼回巢穴,却仍未得到能使他满意的造物。格兰古瓦的手指抚过他的收藏,吉卜赛人的金箔、法兰克王国的银币、阿拉伯人的玻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全是你在巴黎拾来的?还是背着我偷偷周游世界去了?”他笑得满床打滚,皮埃尔涨红了一张脸,埋头去吻他。“有什么好笑的。如果到了春天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宝石,就折下第一枝花给你。”“你撬块圣母院的砖给我我也喜欢啊,我的小石头。”格兰古瓦把他拥在怀里,肌肤相贴,让皮埃尔的心跳填满空荡的胸膛右侧。两颗心脏以相同的节奏搏动,好像他们刚刚自同一颗卵子中分离诞生。
唉,我多想告诉您故事就在此刻结束,皮埃尔折了早春第一枝花,让它在格兰古瓦鬓边绽放——可惜我是个记录者,不是诗人。那个冬天,没有一场雪落下,因为它们不愿遮掩暴行的罪证,不愿覆盖被血染红的圣母院。
原来人能流出这么多血——这是格兰古瓦发现自己在流血时的第一个念头,然后才是迟来的剧痛。整个胸腹烧成了片,他痛得找不准伤口,胡乱按压,结果只是挤出了更多的血,浸过吸饱了血的白衫蓝衣,在圣母院的石砖上灌出湖泊。他迷茫地望向天空,记忆的上一帧里他还在扒着铁栏试图解救几个在棍棒下哀嚎的流民,下一秒自己就躺在地上流血。是谁刺伤了我?格兰古瓦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刚一弯腰便因为剧痛又倒回石砖地。他摸到滑溜溜的肉,掌心猩红刺目。“坏了,我要死了!”格兰古瓦终于后知后觉。
在奇迹宫被吊上绞刑架时,他曾经吓得双腿发抖,向任何神明仙子乞丐流民乞求,再踩上地面时眼前仍止不住地晕眩。但如今死亡真正到来,他反而冷静。格兰古瓦与天空面面相觑。目之所及只有片小得可怜的云,慢悠悠飘动着做个象征性的装饰,让天空的蓝显得不那么纯粹而无机。“所以我没那么喜欢你,”格兰古瓦想,“没有云时你便死了,眼看着万事万物又无动于衷。真希望圣母和你不是一个德行。”视野边缘开始闪出黑斑,向着中心扩散。格兰古瓦摸摸身下,血已经把发尾也打湿了。“好吧,我要死了。皮埃尔在哪呢?”
他不确定目睹自己的死亡对皮埃尔是好是坏,眼瞧着至亲咽气的悲伤与只见到一具冰冷尸体的遗憾,哪个痛得更剧烈?缺血的大脑已无法支撑他再进行一场思辨。格兰古瓦叹口气,睁大了眼睛决定看清死神的模样,却见一抹蓝色飞来。
他的衣摆浸湿,鞋底沾着湿泥,大概是从河畔奔来的,衣兜里一颗鹅卵石正硌着我的背——格兰古瓦倚在弟弟怀里,动用最后的知觉。温热的雨砸在他脸上,冲开被血打湿结绺的卷发。别哭了,我的小石头,命运追上我啦……苍白的嘴唇已经挤不出声音,格兰古瓦抚上皮埃尔的侧脸,捏他号哭着皱成团的脸颊。“不……我还没……你不要……”皮埃尔徒劳地捂着伤口,血从他的指缝涌出,混着涕泪,盖过素银的戒圈与海蓝的宝石,自石砖的缝隙回到大地中去了。格兰古瓦用最后的力气将干裂的唇贴上他的耳朵:
“去风中寻找我。”
那场屠杀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两千流民被逮捕驱逐。其中死者共计五十二,五十一个吉卜赛人与一个诗人。屠杀发生在上午,具体时间不清,因为圣母院的钟声不再鸣响。太阳自正中移向西方时,卫兵们开始打扫尸体。他们把吉卜赛人堆上板车,一车可装六个孩子或四个女子、三个男子。皮埃尔坐在广场正中,坐在血泊中,怀抱着格兰古瓦。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由人群马队在他身旁穿梭,车轮碾过干涸的血发出咔咔响声。一个来自外乡的卫兵在后来说:见鬼,我看见一个鬼魂抱着自己的尸体。
我可以向您保证,皮埃尔不曾移动分毫,因为那时我正在临街的窗子望着他。他只是坐着,或许最初有流泪,但格兰古瓦冰凉后就只是沉默。您想,那是初冬的巴黎,尸体凉得很快。睡前我又向圣母院前望了一眼,但太黑了,看不清他是否还在那。第二天清晨,皮埃尔走了,只剩下一滩血。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再见过皮埃尔,有人说他投河了,有人说他冻死了,巴黎的无名尸体实在太多,谁也没闲心去辨认他。只是偶尔我们还会想念两位诗人,街道没了它们的主人,寂静冷清了许多。那是个很无聊的冬天。但是在冬天的尾巴,皮埃尔又回来了。孤身一人,在酒馆一杯接一杯地喝,衣摆还留着血。
他彻底沉默了,好像声带在号哭时折断了,连同格兰古瓦一起埋葬。我当然去看过他,但也只是躲在酒馆角落远远地看,不敢凑上前。说实话我不敢确定那到底是皮埃尔,还是格兰古瓦的活尸。总之,皮埃尔·格兰古瓦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起身出门。在路过他时,我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喃喃:“春天要来了。”
春风吹进巴黎时,皮埃尔走上街头。那年的第一朵花在风中摇晃,他忽的抬起头望向天空,凝固近似大理石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他将戒指褪下摆在花旁,花瓣湛蓝如翠鸟,宝石澄澈如海洋。再没人见过他。
这就是皮埃尔·格兰古瓦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