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王曼昱】墨
By Avaykn
***
未曾有一法,不是因缘起,
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宗喀巴
***
“嗯……嗯嗯……”
听筒贴着耳朵,她只是沉默地回应。
她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能让电话对面的妈妈少担心一点。
妈妈的口吻小心翼翼的让人心疼,哪怕从结论上想想,她除了这么多年支持女儿一根筋的追逐梦想之外,也没做错什么。
世界把污浊与混沌一起抛向她,她吞咽困难。
“我就是来旅游的,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你知道的,我一直很能照顾自己的……”
——还能有比她更让父母省心的孩子么。
——那为什么世界仍然对她那么糟糕呢?
——做个顶顶好的好人,难道也是错么?
她一面用手按着咕咕跳动的太阳穴,
随即用指尖去划过那陈旧的长条形桌子,
自己的双肩包颓然堆在桌子的一角。
头疼得要裂开。
一款非常常见的高原反应。
尤其对于她这个顶尖运动员来说。
电话缠绵之间,
她随手摆弄着放在桌上的用黄油纸包着的一块藏墨——
方正,黝黑,不过巴掌大。
指尖碰到,随即被染成黑色。
她爱干净,于是手掌翻到眼前,指尖摩挲着,一场徒劳的清洁
浓郁的藏墨墨块,黑得像吸掉了周围的光,像黑洞,像她于内无限塌陷的意识,像她到此为止的人生。
她这时才发现,
掌心,凌乱的掌纹间,
有一个淡淡的红色的圆圈。
她被吸引了——这是什么?
她用手指去抿,想要去掉——是按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么?
甚至比那墨迹还要顽固,那红色的圆圈似乎是渗透过皮肉直接刻在掌心的骨头上的,连同她右手拇指和食指上的经年累月的老茧一样——后者,来自她25年的所有洒下汗水的拼搏时光,她试图面对,又忍不住逃离。
前者?这个圆圈?是什么?
当电话对面的妈妈问到她“此刻在哪里”的时候,
她的意识终于从右手手掌心那里诡异的新出现的印记上被移开。
“我在……”
话在这里突然间止息。
她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个地方的名字。
镇口的墙上印着清秀奇异的藏文当中夹杂着若干繁琐的方块字,
她发誓,进镇子之前,她曾经试图记住,此刻却因为那顺着脑壳的剧烈疼痛而再也无法打捞有行迹的任何答案。
“就是……大概在……玉树与玛多之间……”
“总之我一切都好……我在这里呆两天就回北京了……”
“你们不用担心……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等到电话挂断之后,
她才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讲出来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这句话,每次都是在和父母通完电话讲的,
从十几岁离开家开始,每周通电话的时候,
最后这句,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讲出来,有点害羞,爸妈听了也会觉得“啊,曼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啊,要跟爸妈说啊……”
她颓然一屁股坐在藏式木板床上,
床板吱呀,唱一种叫孤寂的旋律。
托着快要裂开的头,她紧紧闭起眼,
这藏区,是离她所生所长的地方,都太高太高的地方,连让人活命的气息都所剩无几,
在这地方,唯独生存,都可以拿来赞颂。
手机屏幕暗掉之后,
停在她半小时前发的短消息的那个界面上
“指导,我个人有事,想请一周的假,集训我之后会尽快加入的。”
没人回。
——是啊,谁在意呢,巴不得她不要回去呢。
——不被需要的人
——组织里的异类,犟种,惹麻烦的人。
——离开了更好,没人期待着她回去,她体面的离开,能帮那些人很多忙不是么。
——还说自己没事,还说自己安然无恙,还说自己和过去一样,勇敢而倔强……
——王曼昱,你在撒谎,你是个骗子。
——不是厌恶这个世界,厌恶的要呕吐出来了么。
碳基的生物,用肺呼吸,
被抽走了氧气。
人还能否生存。
她仰头,用眼睛一样一样去打量这简陋的旅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藏式的单人木床,泛着油光的方桌,角落里的长柜,密如蜂巢的方格小窗……晦暗而凝滞,唯独房间墙上挂着的唐卡,一副妖娆浓烈的曼陀罗——那是从无间的荒芜的宇宙里横生而出的净土。
是她之前一直期待着要来的地方,
来西藏,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最干净的地方。
从成都出来,坐第一班飞机,两个多小时,从飞机窗户里望出去,终年积雪不化的白色的山脉,她从机场出来,随便找了一辆长途大巴车,又在长途车上铺面而来的羊皮的腥膻或者奇怪的印度或者藏香的混合里忍不住想要呕吐的时刻,在最近的站点下车来。
再从厕所里冲出来的时候,大巴车开走了。
对的,他们从来不等人的。
车上不缺乘客,少了一个纤细的沉默的异乡人又如何。
最终她在路边搭上了一个运着满车粗粗的圆木的大卡车。开到晌午时分,卡车行到这个道路尽头的小镇,司机说下来要吃饭。
王曼昱于是也在这里下了车,一头闯入集市。晚上,在这个看上去还算体面的小旅馆落脚。
这是哪里,她的确说不清楚,但是她不能停下,她像逃命一样往前跑。
就好像,跑得足够快的话,
那个曾经理智的自己跟不上,那个痛苦的自己也会被甩在身后一样,
她此刻如游魂一般在净土里游荡。
桌上的翻页的日历,
公历是2024年5月的某一日,具体是哪一日?她因为头疼欲裂的看不清楚。
藏历呢?2-3月份之间?
对藏区的人来说,一年才刚开始。
对王曼昱来说,2024年的5月,这一年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到此为止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一声哪怕是悲壮的枪响,仅有受苦者的一声不为人所闻的低沉的呜咽。
她头又开始疼了……
***
铛铛铛。
敲在那单薄的门板上的,
是略带催促的急迫。
——谁会来找她?在这儿?在此刻?
——这世界此刻还有人需要她么?
屋内的油灯摇曳,屋外的夜里无月,黑暗顺着高高的窗棂网格侵泄而入,像是随时打算席卷吞噬这个屋子和里面的人。
她心里升起诡异的怕,和兴奋。
没有问是谁,她伸手打开了门。
是一个藏族的年轻姑娘。
她梳着一百零八根长辫,发辫里编缠着镶嵌着绿松石的彩绳,有点破旧的藏服上挂着些廉价的装饰,可是身形轻盈,微微一动,环佩叮当作响,腰带上奇怪的纹饰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满面涂着黝黑的油脂,只微微看得出是一张年轻的当地人的宽阔的脸,可能有康巴的血统。
她见王曼昱开门,咧开嘴笑,露出嘴中白白的牙齿,其中左右两颗犬齿尖得奇怪。
她两只脚光着,被泥土弄得肮脏,似乎还有被玻璃碎片划伤的点点血迹。
但是本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笑,但是带着一丝诡异——
“我是白天在集市上卖你藏墨的那个……”
“我当时给你找钱,好像把身份证忘在你这里了……”
不太流畅的普通话,夹杂着浓郁的藏音。
王曼昱一怔,想起的确和女子白日之时有过照面,
“那藏墨……”她想了一下,转身就想去桌子上的油纸包里确认
却未料身后声音突然响起:“我能进来么?”
几乎是一瞬间,女孩已经穿过房间,
悄无声息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王曼昱未有防备却心头突然一吊,颇感诡异——为什么脚步声也没有,莫非是这女孩没穿鞋子的原因?
这是一种长在骨子里的危机意识,
王曼昱直觉上面前的人行色诡谲,但是手下来回翻着包着藏墨的油纸,
却寻不得女孩口中所说的“卖藏墨时顺手不小心递出的身份证”,那不就是一张不大的油纸,一块板正毫无粉饰的磨块不是么?!任何其他的东西,还有地方可以藏身么?
窗外夜风啸叫,鬼气森森。
藏区的夜,没有人的喧嚣,只有偶尔两声犬吠。
除了浓郁的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没有。
屋里的油灯又摇曳,
哪里来的风?
是什么要压灭这仅存无几的光明?
近看时,女孩的脸看上去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专门涂了褐色的油——这是藏区女子的习惯,也是为了阻挡高原浓郁的紫外线——
脸颊看上去死意沉沉,只有墨一样的黑眼仁在眼眶里转。
王曼昱忍不住屏住呼吸,她直觉上应该拒绝,
可是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藏香的味道——估计是女孩身上的——让她原本就逼仄的清醒被挤压的愈发无形,她无法专注,也无法思考,她头疼欲裂,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
天旋地转,混沌……不辨行迹……
她感觉女孩越来越凑近,呼吸打在脸颊上,
“没有身份证,我买不了回家的车票……”
“我也没法去找地方住宿……”
女孩声音带着催眠的迷魅,冲在王曼昱的耳膜上,声声印在欲裂的头壳上。
“能让我在这里逗留一晚么……”
她继续说。
——不行……
王曼昱心里想。
——不对劲,这个人不对劲……
——奇怪的……
——快说不行……
可是王曼昱的意识似乎比那最终被某束奇怪的风吹灭的油灯更早地陷入氤氲黑暗里……
她不记得后面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躺到了床上,怎么熄灭了房间里摇曳的烛火,她是怎么样倒在了床上,又是怎么样失去了意识……
屋子里陷入了全然的黑暗。
***
——那晃得睁不开眼的是什么?
——哦,晌午的光,是个天空大晴的好日子。
王曼昱面前是热闹的街,
是这个小镇上著名的集市。
刚才那个开着大卡车运送原木的司机在她跟前先扎进人群的,也没有再多打一声招呼。
满大街都是桑烟燃烧的味道,比肩接踵的是各种来自近处或者远方的朝圣者、或者是卖长刀或者香料的康巴汉子,或者背着农物来集市上置换的近郊的农民们……
有牵着长毛拖地的卷毛狗的藏族老妇人,或者跟在身边的白色毛发涂成红色的自此无宰杀之虞的幸运的放生羊……
王曼昱看到这个铺着青石板街道的老街道两旁,商贩从大开的店铺里端出并排在毛皮毯子上的
火镰、银杯和木碗、灯盏、铜佛、唐卡、法号和白海螺……
她觉得耳朵眼睛里满满充斥着她无法理解的诵经与叫卖的高低起伏,首饰在藏族姑娘的袍衫下碰撞发出叮当声,
沿街的甜茶馆里散发出的酥油的香味浓郁而甜腻,与藏香、梵香或者羊皮的膻味混杂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与日常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许就是她最初逃离的原因。
她站在一个通向四面八方的分岔的路口,一动不动,
被旁边扣着等身长头的朝圣者擦身而过,
她不语,只是心里五味杂陈的看着虔敬的风尘仆仆的祈佛者。
——能够信仰一件事情,能够笃信一种永恒不变的东西,
她此刻比以往更加意识到
——那是一种何其珍贵的幸运。
在浮荡的无根的宇宙里,
哪怕有一样东西可被抓住,
身体与意识不会无根,不会悬浮,那是多么幸运。
可惜她没有。
***
依稀在哪本书上看过,
从玛多到玉树,在1:800万的青海省交通旅游图上,不过数厘米。
实际上这将近三百公里的距离当中,还横亘着两千多米高的巴颜喀拉山的最高峰。
这世间总有些东西,看上去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于是总是逗引着年轻的热血沸腾的鲁莽的旅行者,发下志愿,要去征服。
真正的辛酸,那无法到达的的终点,持久的折磨着疲惫而伤痕累累的旅人。
不亲身经历,
连说一个“苦”字出口,
都没有资格。
***
“要不要买藏墨。”
身后的带着浓郁口音的普通话的叫卖声响起。
王曼昱惊而回头,看到了阳光下被藏袍遮住半边脸颊的姑娘,
她的粗糙的手,举起手里那块黄油纸包着的藏墨,递到王曼昱的跟前。
——事后想想,她似乎就只拿了这一块,不是叫卖,纯粹是在寻找那独一无二的陌生人。
总之或许是那喧嚣的声音,或者是直突到太阳穴的分裂晕眩,
王曼昱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藏墨,但是她就是觉得那一刻被什么牵着走,
她伸手去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现金来。
她的手、和手里的钱,却被女孩的宽袖整个罩住。
——藏区的集市,一物一价,不公开叫价格,全在袍子里交易。
她感觉在袖筒里,她被迅速塞了些什么,许是一些找零的纸币,软软硬硬的,那块藏墨也在袖筒里被隐秘的渡到了她手心里。
新奇,又有些害怕。
她想起她来这里的用意,
或许是为了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总之就在那几乎无法描述的短暂的一瞬间,
一场钱货相易的交易在袍子里发生,
王曼昱却感觉,女孩似乎在袍子的遮掩下,抓住了自己的手心——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力度着实的捏了一下。
就在右手的手掌当中。
她把手从袍子里抽出来,
仔细检查自己的掌心,
那个时候,也不过就是泛红的一个手印,虽然似乎有模糊的纹样,但是她以为或许是指纹,血液消散之后就退了。
她举着藏墨,回头在去寻奇怪的卖家时,
女孩已经不见了
***
那就是王曼昱在一片悬浮的模糊的梦境当中,
依稀记起的白日与女孩相识的情节的碎片。
很奇怪,她知道她在梦里,她知道她并不清醒。
但是她睁不开眼,她的身体也动不了,
她依稀觉得,身后有人俯身上来,鼻息打在她的长着纤细的绒毛的后脖颈上。
随后是什么湿热的怪诞的触感,
一点点刺痛,但是不足以唤醒她的身体行动,
她甚至恍惚,这感觉或许是梦,是压麻了的躯体在耍着性子。
——是吧?是么?
——屋子里……有人么?
在这个三千米的海拔上,
即使是她,一直保持理智与克制,都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这么高这么高的地方,这么接近天的地方,活着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遑论其他呢。
彼岸又何时是一瞬就能到达的。
***
运动员的自律逼着她的身体在早上6点半准时醒来。
她一贯不能早起,脸会有尴尬的浮肿。
可是这么多年了,那么让人难受的不习惯的事情,天天都在做,一天也没停。
上训、比赛、在世界的各个城市进出,再不习惯的事情,也就习惯了。
或许永远不会习惯。
人活着啊,有些事情,永远不会习惯的。
关于自己是谁这件事,关于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件事,绝对不会改的。
她泼一捧冷水在脸上,
一个激灵。
藏区的五月,除了白天太阳照得到的时候,其他时候,春意还没有完全恢复,
大地在等第一场春雨,从死寂里唤醒全新的生机。
她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躺在躺椅上勾成一团的女孩的身影。
总之,似乎是在昨天自己失去意识之后,女孩就如同她央求的那样“留宿一晚”这样的躺了下来,女孩个子不高,身体也很瘦弱,这时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受惊了躲起来的狗儿。
王曼昱两手撑着那个简陋的搪瓷台盆,
鼻尖凑近了面前斑驳的方形镜子,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自己脖颈上,一个红色的圆形的斑纹,不过拇指大小,和她昨日掌心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一惊!
她抽出手,看到自己手心,
那个昨日里短暂困惑她的红色圆圈形状,
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明显了!
绛红色的纹样,死死附着在她白皙的手掌中间。
她反复看着自己的脖子上的图案,
又去看手上,
她的心被不安填满。
可是当她想要集中精神去思考,
她的脑子里却有什么奇怪的树似乎从土里钻出来,满满的撑住胀满她的脑子
条理与逻辑被遮盖,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然后女孩也起床了。
***
两个人一起出门时,
王曼昱专门留下来用那串钥匙锁紧了这个旅馆小房间的门。
她看不见女孩的神情,只看得到她赤裸的脚,这么冷的天,光着脚的女孩——她不冷么,她经历了什么,她的鞋子去了哪里?
她顺着旅馆的二楼的水泥楼梯,以及女孩光着脚在前面领着的半步之距,
一路走到了这个小招待所一楼的那个狭窄的小前台。
前台的小伙子达瓦长着最普通的藏人的脸,矮平的鼻梁与单眼皮,他算是镇子上少数普通话讲的溜的人,甚至还会说几句英语,所以才能干这个活儿。
“你出门啦?”
他面带笑意,跟这个昨日入住的顾客殷切的打着招呼。
王曼昱冲达瓦点了点头,
她感觉女孩就在她身后,
因为个子比她矮的缘故,女孩如影子一样附着着她的清瘦的背上。
达瓦递给王曼昱一瓶水。
藏区的淡水是珍贵的资源。
这个旅馆规定,一天给一个客人只供一瓶,
不放在房间里,经过前台,达瓦会给客人递出。
王曼昱伸手接过,
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也给她一瓶。”她指了指身后的女孩。
达瓦一怔,喉咙里非常轻的一声“嗯?”
他歪头去看王曼昱的身后,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呢喃了半天,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王曼昱看到原本躲在自己身后的藏人女孩,这时一个闪身的钻进了旅馆外的大开的日光明媚里,
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王曼昱就看不见她了。
她于是垮了步子迈出门去,想要跟上那奇怪的“同住者”的脚步。
达瓦歪头,眉头皱皱,死死盯着王曼昱消失的背影。
***
高反对运动员更加难一些,
因为身体的耗氧量比普通人大,
在平原里能够肆意奔跑的健将,在这里会迅速丧失自己所有那些得以自傲的资本。
王曼昱感觉胸膛某处开始像针刺或者刀扎一样的疼,
头疼加剧,她第一次需要在只不过跑了几百米之后,就停下来。
喘粗气不够的,她禁不住靠在街边的石头房子的墙壁上,直到血液非常吝啬的缓慢爬升到她的头脑之间,指尖的麻木也开始缓解。
那个女孩出门之后就消失了,
像一阵桑烟,或者是断了线绳的,被卷到空中的风马旗。
王曼昱没有追上她,
又想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她。
——因为手中的红印么?
——因为脖子上的红印么?
——她的日子还不够混乱么?
——生活还没有给她足够的痛苦么?
——这个运动员的体魄,到底给自己到底带来了什么呢?
那个此刻仍然没有被回复的短信,
不就说明了一切么。
——没人需要你,王曼昱。
——你到此刻的拼搏,你的存在,不被允许。
——没人需要你,王曼昱。
日光让人晕眩,混杂的香气让人晕眩,来往形色各异的人让人晕眩……
她喘着粗气,试图在这混沌中寻找一丝能够让自己仍然能标的此刻的痕迹。
然后她听到了法号的声音,划破空气……
抬头望,路的尽处……
一路向上的青石板路……
尽头是涂成半边白色半边红色的那个寺庙……
她情不自禁迈腿往那个方向走去。
***
藏区的所有生活,围绕着寺庙绽开。
佛法僧三宝,住在这个镇子的最高处,那个寺院也是。
顺着虔诚的端着酥油、披着白色哈达的信徒的脚步,你总能找到那里。
大经堂里正在举行法会,那是扑入眼中的奇特而异质的另一个世界:
漫长而可折叠的铜管,嵌有松石的唢呐,人股骨的号角,皮质大鼓,放在木桌上的洁白海螺……
满经堂的绛红色袈裟的喇嘛,喉咙深处低声呢喃的佛语……围在经堂门口跪拜一地的乡民百姓们……
酥油被从大桶里用木质的勺子填进摇曳的长明灯里。
这个灯永远不会熄灭,不是因为信仰,只是因为人的虔信。
似乎任何一阵风都能止息的脆弱的希望,这么长久的被人日复一日的枯燥坚守小心庇护着。
——坚持能有用么?
王曼昱站在大经堂面前的院子最远处的人群的最后面,
她想,出神的想。
然后视线落在了诵经堂的旁边,一个在松树下若隐若现的黑色院落。
她情不自禁的移步过去,
去往那个院落的路上没有人,
青石板上积着尘土。
来到院落的跟前——
那是一个挂着锁的院落,门虚掩着。
不知道是为了迎接,还是为了躲避视线。
她想了想,四下张望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大经堂,而当下这个角落是个被世间视线遗忘的地方。
空气中还有被日光扭曲折射的法号吟诵念经的声音,到这里已经稀薄,难以辨认。
她顺着门缝望进去,里面黑,斑驳,只觉得有什么繁复的东西。
便推门进去了。
那是个高耸着的,纵深深厚的佛堂,砌着厚实的泥墙,泥墙上挂着各种度母的尊像。
伸延的长梁下,难以合抱的红柱周围,在雕塑成数瓣莲花的太座上,放着一尊皆一尊等身高的盛装黑鬼面!悬吊在半空中,脚不沾地面!全是魔女!全是魔女!
每一个可怖的魔女俑像下面皆放着摇曳的油灯,照着她们黝黑獠牙的面具与长袍更显得狰狞,像活过来一样,像在挣扎一样,像要挣脱一样!
这诡谲的佛堂,与正殿那明媚喧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王曼昱感觉刺入骨内的寒凉,
她一瞬间想要后退,
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
她逼着自己去打量那一面一面的罗刹的面容,然后发现在佛堂的尽头的某一处,有个奇怪的空档。这是视线上一下子就会识别出的怪事,因为其他的魔女俑象如此紧凑的挨在一起,被锁链困在一起,她们脚上的红色的布鞋子套在悬空的足间,但是唯独……
——尽头,有个俑像的位置,是空的。
那地方必然曾经放置过一尊同样狰狞的魔女俑像!
因为此刻,那台子上,还放着一双鞋。
诡异附着于皮肤之上,
她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她的本能求生欲望在逼着她尽快离开……
然后!
她听到身后迫近的踏踏踏的脚步声,
以及一声“你不能进来!”这句不标准的汉语之前还有句藏语,王曼昱本来不懂,但是现在懂了,寺里的喇嘛在逐客,而且是带着禁令与惊惶!
那冲进来的喇嘛顺着王曼昱的视线,也发现了那个佛龛当中的不详的“空缺”,
他脸色大变,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几乎是尖叫着跑了出去。
王曼昱顺着这个混乱的空档离开了。
她这一上午已经经历了太多无法解释的怪事了。
***
镇子东头的这个甜茶店是接连挨着的几家里面生意最好的。
店门口的伙计把大块酥油整块扔进木桶里,再倒进煮好的滚烫的清茶,接着用木质的捣锤搅动着酥油融化,包裹住砖茶的苦涩,再加很多的糖进去,舀出来给客人端上桌。
甜茶店的墙上挂着大白伞盖下的绿度母像、座位上铺着氆氇,图案和色彩都很旧了。
昏暗的茶铺里,王曼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她端着那杯5块钱的甜茶,感受着热气与糖分开始从喉间一路浸润着她僵硬的躯体,以及惊惶未定的心。
“刚才寺院里……听说出事了呢……”
应该是当地开店的汉人,与隔壁的藏人老汉攀谈了起来,这是少数王曼昱能够听懂的对话了。
王曼昱竖起耳朵听,可是被又涌入的一波客人挡住,她没听得真切。
“那个巴姆拉康里,都是魔女,法王识别和封印之前,这些魔女白天都是人,什么活都能干,混在人群里……”
“入夜,她们会化成夺人性命的妖怪,吃掉被她们标记的可怜虫……”
“寺里的僧人定期要清点拉康里的巴姆的数量,和鞋子,如果发现哪双鞋子鞋底磨损了,便是魔女半夜跑了出去的意思,要赶紧抓回来……”
上了年纪的汉人啜了一口甜茶又说。
周围的游客和若干年轻的农民都感兴趣的围了过来。
“这些魔女,一直在寻找替身……”
“找到替身,取了那人的命,穿上那个人的鞋子,不然永远没法自由……”
在昏暗的甜茶铺里,王曼昱又感到额头一阵剧痛,
她想要继续听,但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精神了。
直到手里的甜茶的杯子透过来的滚烫的热度,烫到她的手指,她才回过神来。
发现那刚才簇拥在一起哄闹的人群,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
她感觉很不好。
在这个她主动启程的放逐当中,
她感觉她在丢失自己。
***
无限循环的大圈……
无穷无尽的轮回……
无穷无尽的因果……
***
藏区的落日仍是她在平原看到的那个。
她背负着那火红的夕阳,
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回了小旅馆。
达瓦在柜台后跟她打招呼,她本来没反应,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
“能把备用钥匙给我么?”她问。
一个奇怪的请求,达瓦思忖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在这个镇子长大,他去过最远的大城市是成都,他知道城里人都有很奇怪的癖好。
他看到王曼昱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异乡人,因为她太清瘦太白净,她甚至普通话里面没有任何的口音,奇怪的城里人,需要有什么奇怪的需求,都不要问,答应就是。
他点点头,探头去摸出一串用磨损严重的麻绳捆着的金属钥匙,发出叮咚的声音。
准确找到205房间的备用钥匙,
他递给了王曼昱。
王曼昱点头谢过,转身踩着楼梯踏踏踏上楼去了。
房门上没有挂锁,王曼昱推门进去,
女孩正在屋子里的长桌前埋头写着字。
周围铺开的切成6寸照片那么大的黄色的藏纸摊得满桌子都是,
她正认真描画着面前那个,那块藏墨被立在研磨好的墨汁碟旁边,她写几笔,便用手里那个木质的削成扁尖头的笔蘸一下浓郁的墨汁——不是狼毫笔那样的能够蓄积墨汁的笔,撰写藏文用的是一种刚硬的木头笔尖,从头到尾,蘸取墨汁,也只能写两三个字。
她写的如此认真,以至于王曼昱走进屋子时她才恍然抬起头来。
“你回来啦。”
她以一副女主人的口吻在迎接着王曼昱。
如果不是王曼昱刚才在前台拿了备用钥匙,而自己打开房门的那串钥匙也全天都带在自己身上,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不过就是最普通的场景吧,两个同住在一个小旅馆的房间里的姑娘,
一个在写字,等着另一个披着斜阳归来。
——她怎么进来的?
——她没有钥匙,是怎么开的门?
——如果是问前台拿了备用钥匙,那前台怎么还会有一副备用钥匙?
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于危险的觉知,
一切都无法解释,一切都太过诡谲,
王曼昱看到她裸露着的双足,交叠在脏兮兮的藏袍之下,从长桌的下面伸出来。
头几乎要炸开。
王曼昱伸手去拍口袋里的备用钥匙。
却震惊的发现——口袋里的钥匙,不见了。
意识开始混沌,她想不起太多事情,
屋子里的藏香整个包裹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那一瞬间在恍惚,钥匙?钥匙我曾经问前台要过么?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存在的价值都找不到的话,
在自己的生活里,连一个能够确认存在的标的都没有的话,
那面前发生的这些,是梦么,是真实么?奇怪的到底是这个莫名突然出现的人呢?还是自己呢?
想不清楚,想不清楚,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低头看时,桌上那横铺摊开的土黄色的藏纸上,有些画着传统的吉祥八宝,或者坛城,梵文字母,或者奇形怪状的长着鸟的头颅人的四肢的神灵扭曲着身体,
而女孩在认真写着清俊的藏文字,神情专注,
她长着长长浓密的睫毛,在微光下动人心弦。
“你在写什么?”
总之似乎在那一刻,所有的不合理都不再纠缠王曼昱,
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只跟那姑娘正在专注的事情有关。
“甘珠尔……是佛经……”
女孩抬头对王曼昱说。
她笑,嘴角末端尖锐的牙齿让她看上去像一个猫科的狩猎者。
“你的字写的很好啊……”
王曼昱拿起一张来看,那是她不熟悉的文字。
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只是被那清瘦与棱角的文书吸引。
听说是松赞干布让桑布扎发明的文字。
有了文字之后,这个文化里所有那些悬浮于空中的无法言说的美好,齐齐都有了一个出口。
这是生在东北的她完全不熟悉的另一块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大家这样诉说、口念与书写着独属于自己的生活,并不全然美好,但是足以穿透时间。
“我是写字的人,帮寺庙里抄写文书的。”
女孩说。
似乎忘了很多事情,也可能是飘在空气里的青稞的香气,或者是酥油……
王曼昱感觉自己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她忘记了害怕和警觉,
她看女孩持续的蘸取着浓黑的墨汁,
便拿起竖在桌子上的那块藏墨,女孩之前卖给她的那块墨
在那之前她从未想过,这块东西会变成纸上的画,鬼怪,坛城,八宝,右旋的海螺,或者无法解读的神秘的文字——除非人拿起笔,人蘸取它,人在纸上作画。
“闻到了么?”女孩问。
“什么?”王曼昱没反应过来。
“墨的气味,就是树的伤和泪……”女孩说。
“什么意思?”王曼昱没有跟上。
“藏墨的制作原料,来自干枯的松木……”
“但是不是所有的松木都可以烧制出好的墨来……”
“只有受伤的树才可以……”
女孩接着说。
“松柏在生长时,受过雷或者火的致命的伤,却侥幸活了下来……“
”树要活下来,析出无数的油脂,覆在原来的伤口之上……”
“只有这样受过伤的树,树流下的泪,才能够烧出这么浓郁的墨来……”
“这种墨,几十年,几百年,写在藏纸纸上,都不会褪色……”
没有那么深刻的伤痕,
写不下那么浓郁而永不褪色的字,
那样才能穿过时间。
王曼昱不语,沉默了半晌,随后轻轻点点头。
夜开始全方位的俯身而下,从窗棂里射进来,
又是那种藏区独有的静谧,只有女孩拿笔蘸取墨汁写字的,鼻尖划在纸上的刷刷的声音,
轻幽的,催眠的,撩人心魄的……
王曼昱坐在低矮的藏床的边上,身子趴在长桌的一角,
头歪着,下巴窝在手臂之间,慵懒得眯起眼睛,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孩写字,感觉着藏墨里飘出的幽香。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棵笔直的高昂的松柏,
松柏受了很重的伤,枝丫断了,几乎活不下来,
油脂从伤口处淅淅索索的渗出来……
困倦,却宁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女孩。
女孩睫毛微颤,像是受了惊吓,她那张淡然自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羞赧,
似乎是犹豫了半晌,她下定了决心,
她说——“唯色。我叫唯色”
“是永恒的光明的意思。”
她轻轻补充,说完脸颊上泛起红晕。
一切像梦……
像泛着酥油香的一副绝美的冬日里的雕塑……
像顺着山坡顶向下绽开的巨大唐卡……
像红衣喇嘛的眼花缭乱的手印……
像那藏纸上绘制的随时起舞的鸟头的妖精……
时间开始粘稠……
空间开始丧失了边缘……
人会忘了自己,一会忘记一点,一会忘记一点……
之后两个人在静夜里,好阵子没再说话。
直到王曼昱再次打破沉默——
“每个字都能写成藏文么?”她问。
“你想写什么?”
唯色停下手中的笔,问她。
她现在已经写了满桌子的藏纸,
纯黑色的如同符咒一样的文字透印在黄土色的纸上,
墨汁渗透进藏纸的表面,迅速钻到这个由狼毒草淘洗熬制出来的珍贵的微毒纸张上面……
“至少先学会,写我自己的名字。”
王曼昱咬住嘴唇。
“你的名字是什么?”
唯色突然开始笑,她嘴角咧的很大,露出尖尖的牙齿。
眩晕,悬浮……
王曼昱想不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的名字是什么?
“是……”
她努力的皱紧眉头,她想要紧紧在记忆深处里抓住那个答案。
“我叫……”
头开始疼得裂开,疼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逼着自己去浑浊的内里寻找答案,她觉得那很重要,
可是头像被碾压一样的剧烈的疼痛……她……
她又昏迷了过去。
***
同样的刺痛,同样的湿热。
王曼昱几乎是一瞬间的醒过来。
她清醒着知道背后的唯色在啃咬自己的脖颈。
她凭借着自己最后的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意识,
以及多年训练时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一个翻身,把那个原本压制着她的藏族女孩,按在了身下。
她把唯色的两只手按在枕头上,
她接着透进如蜂巢一般的格子窗的细密月光,
去打量着这个对她做着诡谲的侵占的陌生人。
“你要干什么?!”
她一面这样冲着身下的唯色说,一面感觉到脖颈处泛起的疼痛。
她的掌心里的疼痛也在加剧,那里的红色印记更加鲜明了。
唯色并没有被吓到,
她虽然比王曼昱矮,身形也瘦弱,
可是她安然被压在身下,她咧嘴笑,露出尖尖的牙齿。
唯色眨了眨眼睛,她轻轻问了身前的人一声:
”你是谁?”
“我是王曼昱!”
她几乎是从喉咙里喊出声。
这是她唯一记住的东西,
她觉得她忘了很多东西,来之后,忘了很多东西,
忘了她的来路,忘了她曾经执着的梦想,忘了她的痛苦和伤疤,忘了她的泪……她现在唯独拼命要抓住这个最后的答案,“我是王曼昱”,她重复着说。
“你确定么?”
唯色又眨了眨眼睛。
王曼昱开始恍惚。
她也不确定,尤其是这样被唯色问了以后。
是呢,王曼昱是谁啊?是个球员么?是个冠军么?输过么?赢过么?被需要么?被讨厌么?被诋毁么?被污蔑么?被轻视么?被爱过么?……
——你自己确定么?
——这世界上,谁能说清楚你是谁呢?
——有人么?谁在讲你的故事?
——你不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么……
她心里像是有什么碎开,
然后那些碎片再紧接着碎成更小的碎片,
然后那些碎片再变成更小更小的粉末与尘埃……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
吹迷了她的眼,
她站在十字路口,她丧失了方向……
她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
唯色一个飞快的扭转身体,
她反身把王曼昱压在了身下,
趁着那个开始迷茫的异乡人犹疑之际。
“你来干什么?”她问。
现在开始是唯色在像一个主人一样,
她身下的王曼昱变成了奴隶,丧失了自由或者理智的奴隶。
“想……离开……”王曼昱轻声说。
她仰着头,她眼神一会扫到压在身上的唯色的脸颊,一会又去望窗外的月光。
“想离开什么?”唯色问。
“痛苦的自己……”囚犯答。
“世间那么痛苦,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把你,给我吧,把你的身体,给我吧……”
“我帮你离开……”
高傲的主人说。
“不行……”
囚徒开始流下泪水,
泪水顺着她的纤细的赤裸的脖颈,淌在枕头之上。
“不行……”
泪水流过她脖颈上纯红色的醒目的圆形的印记,那是她被标记的证明。
“不行……”
可是她持续在用最后的残存的意志对抗着即将成功的征服。
唯色探身下去,这个清瘦的藏族女孩,正在绽放着邪魅的诱人的魔力,
她低头去亲吻,亲吻王曼昱从眼角滑落的每一束泪,每一颗,每一颗……
然后她又去亲吻她的脖颈,和脖颈上的印记……她的征服的功勋与奖杯……
“给我吧……”
唯色的声音幽幽的,带着诱惑,亦是恳求。
“不行……”
囚徒含着泪睡去。
***
在梦里,王曼昱面前出现了一条斩断黑暗的纯白色的路……
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由身,及心,她觉得身边曾经有很多的同路人,渐渐的只剩下自己一个……
再没有人拉着她的手,再没有人驱赶着她,还要走么?……
那么痛苦的自己,要抛下么?
要从原来的自己那里离开么?
为什么心痛得要死掉,也不肯放弃?
为什么?
***
晨光,薄雾。
微透的澄明。
泼一捧冷水在脸上。
王曼昱在镜子里观察着自己脖颈上的红印,
然后又去看自己掌中的痕迹。
她无法忽视自己的拇指食指与虎口之间的那略有些丑陋的厚厚的泛黄老茧。
那些老茧是什么?
她一定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那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想着一定要想起来。
唯色要去一个地方。
王曼昱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走下了楼梯。
“你们要出门么?”
达瓦又从柜台的高高桌子后面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王曼昱,又看了一眼唯色。
低头从柜台的脚边掏出两瓶水,递给了面前的两个人。
***
迎着黎明出发,从镇子的那个东面的门穿出去,很快就走到了旷野和不算宽敞的路上。
两个人有阵子只是走着,天地间只有呼吸的声音,也没有交谈。
远处是绵延起伏的山峦,近处是泥泞的滩涂,一条河流淙淙顺着路边蜿蜒,引着两个人的脚步。
唯色的赤脚踩在遍地的露珠上,
那晶莹发亮的漂亮小东西,瞬间失去了光芒,
唯色的脚被打湿了,然而脚步没有停。
王曼昱只是盯着面前不远处的步履急匆匆的唯色的身影。
"为什么不穿鞋子?”她记得有次这样问过唯色,许是昨天问的,又或是前天。
“忘在家里了。”唯色给了她这样的答案。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
大概就是日头从山头爬到山巅这样的一段时间,
她们两个的面前出现了在旷野上的几处零星点缀着的农屋,和散落在草丛间的牦牛。
往那个离大路有些路边的一处低矮的农屋走时,
王曼昱看清了那路边堆着的无数刻着真言的玛尼石板,旁边竖着圆形的高耸入天空的木,悬挂着五色的风马旗,每一面上都密密麻麻写着佛经,随风而动时,佛经遍布进空气,被人呼吸到身体里,被山与水与牛或者羊或者溪流或者花捕获,成为这个神迹的一部分。
这个小农屋的门口的火盆里燃烧着桑烟,
门口挂着黄铜风铃,随风而动,
惹得屋子旁边的不过用几根粗木拦起来的牛棚里的黑色牦牛耳朵直动。
农屋里似乎有人,在忙活什么。
唯色示意王曼昱不要出声,
转身拎了屋子旁边的一个桶,
走进牛棚,摸了摸个头最大的那头纯黑色的头,牛像是认识她的样子,任她坐在自己的身下,开始挤牛奶。
白色的牛乳汁在唯色的指尖欢腾跳跃,
随后注入越来越满的牛奶桶里。
王曼昱只是觉得新奇,她一声不吭的站在唯色的旁边。
直到听到农房的房门里传来一些响动。
唯色神色慌张的,把那桶挤好的牛奶放在了屋子的门口,让人一眼能看得见的地方,不会被踢翻的地方,接着她拉着王曼昱躲在了农房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
农房里走出一个苍老的藏族妇人。
好老好老了,岁月在她褐色的苍老的脸上刻画了深深的沟壑,
她腿脚也不利索了,走路跛着,这个岁数,每一件农活对她来说都不再轻而易举。
她走出门时,看到门口的那桶牛奶。
鲜活的,刚挤出来的,冒着热气的。
老妇人眼睛瞪的老大,怔了半晌。
然后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跑到大道上,去四下张望。
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她在路边喊着一些话,是王曼昱听不懂的话,那些声音被路过的风卷走了,随后带到旷野中去了。
王曼昱想要回头问唯色那些话的意思,
只看见那女孩泪流满面,手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老妇人在寂静无人的大路上矗立了半晌无果,
回到自己的农屋跟前,她跪在绛红色的大门跟前,
双手合十,双眼紧闭,无限虔诚……
***
回城的路,唯色带王曼昱走了另一条。
“你知道么……藏人啊……”
唯色不知道为什么,在途中开始说起了话。
藏人啊……
藏人习惯在孩子生下来之后,抱着孩子去寺院,请有名望的仁波切赐予孩子一个名字……多吉是金刚,卓玛是杜牧,如同在流转的灵魂上做标记……
在重新被发现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得出……
“我叫唯色,是当时的仁波切取的……”
“我小时候就聪明,背书也快,写字也好,人家写字,我一下子就能照样描写出来,村里夸我是才女,阿妈送我到寺院取学习,我两年就达到诵经师的水平了……”
“阿妈好骄傲啊……”
王曼昱看不见唯色的脸,
但是她能凭这一连串断续的话拼凑出整个故事。
“我在寺庙里当抄写员……每日帮法王撰写文书……”
“然后……有一天……我……”
唯色不再吭声。
那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一个所谓的神圣的高位者,和当地的地主串通吞并了农户的财产。发现了真相的抄写员,被法王扣上了“魔女”的帽子,把她抓进了拉康里。那些无知的村民,冲到她家里,打伤了阿爸,并且每日冲到她的家门口扔泥巴,咒骂她作为魔女的身份,说她给村子带来了厄运,是无限的劫的罪恶源头。
阿妈就是这样被从村子里赶出来的……
唯色低下头去,
她无法再继续言说那些无法形塑的哀伤,
她被高位者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钉死在刑架之上,她被拉进了那个关着无数的背负着“罪人”名义的魔女的监牢里,她被从头顶切开……灌入水银……
她只记得自己声嘶力竭的惨叫,记得自己经历的吞噬了骨髓的剧痛,
铺天盖地的污名,被羞辱被排挤被打压被除名……
后来她被一条粗粗的锁链,绑在了神龛之中。
某个手指冰冷的僧人在她脚上套上一双红色的布鞋……
在唯色的大片断续的叙述当中,夹杂着一些王曼昱无法辨识的藏语。
她似乎没有在让面前的人听懂,而毋宁说是在默默陈述着一段痛苦的往事,讲给山或者风儿听的,可是王曼昱猜到了,她能够从仅有的只字片语里拼凑出真相。
因为,她能懂,那些所有的东西,
她自己不也是被那样从人群当中拖拽出来的,扣上了奇怪的帽子,被驱赶到了世界的边缘的么?
她来时路上,只觉得混沌,越来越缺失了方向……
此刻却为什么,又从内里,生出一些奇妙的声音来了呢?
那些声音又在试图召唤自己什么呢?在跟自己讲什么呢?
在召唤自己去哪里呢?
“你来了,不去见阿妈一面么……”
她思忖了半晌,轻轻跟着面露哀伤的唯色说。
“不能去……”
唯色转过脸去,只有哀伤的声音,王曼昱看不清她的神情。
——因为,我已经死了。
——死后,被制成了魔女。
——哪怕此刻活过来,也没法再站在阿妈的面前。
——那样子活过来,又能干什么呢?
——抢了她的身体……
唯色转过头来,盯着王曼昱的颈子,又去看面前的人哀伤的下眼角里流溢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抢了她的身体,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底,挣破锁链,奔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自由呢?
是连一桶热腾腾的鲜牛奶,
都没法直接放在阿妈手里的自由,
这种自由,又有什么价值呢?
***
这条路好长。
长得似乎唯色也忘记了回镇子的方向。
她只记得,十年前,最后被法王和那些护法的喇嘛从家里抓走之前,她一路被拎着肩膀,拖拽着足尖,在这个泥泞的沼泽遍地的荒野上惨然的奔赴最后赴死的路程。
那时的山,约是这个方向么,那时的河,约是往这里走么?
远处的风马旗与玛尼石还在么?
天色正比太阳落山的速度更快的陷入昏暗。
两个人已经疲倦而饥饿的身体颓然无望的往前走着,连一条大路的踪影也找不到。
抬头看时,乌云已经开始压在天边了,浓黑的云朵阻隔了所有吝惜的太阳光芒。
雨要来了。
藏区的第一场雨。
唯色是藏区的孩子,她比王曼昱更知道,这场雨,比起对农民的农田或者即将下种的青稞苗来说,此刻对于荒野上的二人来说,更加是危险的。
唯色终于开始获得了形体,虽然虚弱,她不想破坏她。
她在那个神龛里呆了十年,她的灵魂在中阴里就游荡了那么久。
她要拽着王曼昱走,可是身边的人停下来,不但停下,似乎在盯着一个地方看,还举起手,指给唯色看——“那是什么?”
是陷在泥沼里,不得动弹的,
身体不断向下被泥泞吞噬的,
一匹枣红色的野马。
在藏区,比起中国的其他任何地方,你都能在荒原里偶遇的,充满了尚未消失的灵性的动物。
“在佛教中,生命的种类不单单指的是人或者所有的动物和植物,而是有八万四千之多。意思是不计其数。生物。微生物。所有的所有。所以被称之为众生。”
人不是自然的主宰,动物也不是,任何东西都不是,
大家平等的来到这个世界,平等的享受着世界的空气与水与大地的供养,平等的死去。
谁又比谁高贵呢?这世界上有那种天生高高在上的生物么?
没有。
那只是人类的傲慢而已。
“等……”唯色想要拉住王曼昱,不过来不及了。
那个姑娘穿过开始从天上瓢泼而下的雨幕,直直冲到那个泥沼的边缘去了。
藏区里最危险的泥沼,能够吞噬任何生物,几无生存的生机。
越挣扎,越深陷,
死亡吊着倒计时的秒表,
在任何生物的头顶无差别的倒数。
那个野马似乎已经挣扎了太久,它的曾经炯炯有神的大眼颓然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它此刻只是僵硬的被泥沼吸裹着拖拽着,泥快没过它的胸膛了,它无望的仰着头,因为低下头的瞬间,鼻腔里将灌入无数泥泞,随后让它窒息。
它看到王曼昱向它跑来,它喉咙里低吟着最后的求生意志。
然而它比王曼昱更知道,
那纤细的人类,救不了它,
它已完全深陷于不断翻滚的泥泞之下,寸步不得动弹,而天上这劈头盖脸的雨,会让它周围的泥泞变得更加难以脱身。
唯色在雨中踏踏踏奔到王曼昱的跟前,
她拉着鲁莽的汉族人不要再前进。
面前看似全然一片混沌,但是当中若干看似平坦的表象之下,是一汪汪深不见底的泥潭,多少小啮齿动物,多少的鹿,多少的野马,多少的牧民,或者运气糟糕的礼佛者,其尸骸已经化为白骨,深陷于这泥泞之下。
“没救了,这种泥潭……”
她想要拦着王曼昱。
雨水顺着王曼昱的脸一束一束的流下,她感觉自己额头里血管在跳动,
她抬眼看那野马的眼神,那悲戚的,失掉了活意的眼神,那深陷于枷锁之中的困顿,
眼睁睁看着死的镰刀一寸一寸下降,靠近脖子,切断动脉……
“不行……”
她轻轻说了一声,
“不行……”
她扑通一声,跪在泥泞之中,她用双手去挖野马肚子下面的泥,
一捧接一捧的黑色的泥巴,被她捧在手里,甩在身后,
可是那泥潭里的淤泥以更快的速度,在雨水的助虐之下,往她要挽救的生灵的身下汇集……
她一刻也不停,
天上飘下来的雨穿过她的身体,
然后流入地面的泥泞,汇入那吞噬一切的恶魔里去了。
唯色冲过来拉她,把她从泥潭旁边扯到一边……
“放弃吧!你救不了它的!”
“快走吧!这场雨下来,沼泽的泥就更难脱身了!”
“你也会陷进去的!”
“不行……”
王曼昱轻轻念着这句,
她眼角里开始涌出更多的泪水,和面颊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尖尖下巴流下来,滴在泥潭之中。
“它被困住了……”
“就像你和我一样……”
“你在泥里,我也在泥里……”
王曼昱的声音开始哽咽,然而穿透噼啪的雨打在泥潭的声响,她的话如此清楚的传到唯色的耳朵里……打在她心里……
“我们都陷在自己的命运里……”
“还有谁可以救自己么,不就只有我们自己么?”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救自己的话……”
云层里的雷声开始轰鸣,
环绕在空旷的山谷里。
“我不记得很多事情……”
“但是我唯独记得,我今天从这里走掉,未来我也会从很多事情那里逃开……”
“我不想给自己留后路,我不想给自己留借口,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王曼昱低头,脱下自己的鞋子,扔到了唯色的跟前。
“你不是要鞋子么!要我的灵魂么!我给你!”
“你不是魔女么?!穿上我的鞋子!能变得更强吧!”
“能把它救出来吧!可以的吧!”
一道闪电在头顶滑过,
照得唯色的脸惨白,
她瞪大眼睛,哽咽半天——“你知道?你知道我是魔女?你不怕我么?”
王曼昱没有吭声。
只是抿紧了嘴唇。
——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听了甜茶馆里的人讲就知道。
——看到画在纸上的坛城就知道。
——看到手心里的红印就知道。
——看到颈子上越来越浓艳的标记就知道。
——推开一扇不用被钥匙就能打开的门就知道。
——可是怎么回事……
——看到她偷偷摸摸拿着牛奶桶坐在牦牛身下时……
——那牛儿不是乖顺的一动不动么……
——那温柔的手,那温柔的神情……
——那必然不是骗人的吧。
——不是吃了无数的苦头么?
——因为信任别人,因为选择了相信……
——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呢……
——为什么到头来,还是选择相信她呢……
——为什么哪怕自己可能会失掉自我……
——还是愿意相信她呢?
——王曼昱你这个傻瓜。
——怎么吃了这么多苦头,
——也……
——也没见你变过……
接下来两个人蹲下去,开始疯狂的用双手刨着老野马肚子周围的挖淤泥,
一个握笔的,一个握球拍的,手多重要,手也磨破了……
脸颊、浑身、脚底全是黝黑的淤泥……
也不知道刨了多久……
雨停了……
山肩之上,
落日还携带着最后一点暖日的熨帖。
两个人坐在半高的石头上,
老马咀嚼着王曼昱从口袋里掏出的最后一小块被雨水泡湿的糌粑,
青稞与酥油足够给这个老生灵带去生的力量,它从那泥中终于获得自由,虽然狼狈,但是活着。
“再晒晒太阳……”
“它就恢复了……”
唯色看了一眼老野马,又冲王曼昱笑了笑。
生命脆弱的很,又顽强的人,
自然那么慷慨,又那么冷酷,
人在其中如何自处呢,唯有无数次,做出选择。
“我想好了……这次能出去……我要去布达拉宫……”
唯色仰着头,看着夕阳往山后游走。
唯色的名字,无尽的光明。
“我在书上看到了,说布达拉宫……是一座宫殿的山……”
“金色的屋顶在眼光下像火舌一样闪闪发光……”
“地球上最接近、最真实的净土,西天最后一块净土……”
“被八瓣莲花环绕,是观世音菩萨的净土……”
“还有塔尔寺……”
“书上说,塔尔寺的圣树上……”
“每片叶子上都有工整的藏文字样……”
“我之前从来没走出过这个镇子……”
“我要走出去看看……我要亲眼去看看……”
“你呢?”
她转头问王曼昱。
此时风里携带着远方的山脉间吹过的携带着万古时光的气息,
王曼昱感觉精疲力尽,她感觉每一个关节都在疼,可是她心中阔然绽开一朵八瓣的莲花,布达拉宫的花瓣,似乎也开在她的心上……
她此刻沉浸在重生的喜悦当中,为那匹老野马,也为自己……
“想接着做自己一直在坚持的那件事情……”
“虽然那曾经给我带来很多的痛苦……”
“不过仔细想想,哪怕这样,开心的事情不是更多么……”
“也想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之前没做过的,都要做做看,人生还那么长呢……”
“要把自己内心的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
她说着,回过头去跟唯色露出微笑。
两个人便随后相视而笑起来。
***
入夜时,在那个狭窄的招待所淋浴室里,
两个人一起脱掉了衣服,赤条条的冲进雾气氤氲的热水龙头之下,
黏在身上的黝黑泥泞被清净的温热的水顺着赤裸的身体,冲刷到脚边,随后顺着浴室地面边缘的引水槽流走,水流从初时的浑浊,逐渐变得清凛……
唯色的脸终于第一次显露了出来。
王曼昱第一次见到她没有被褐色的油涂黑的脸颊,那是一张清俊而白皙的脸庞,年轻而稚嫩,哪怕是嘴角微笑时露出的尖尖的牙齿,都只是让女孩看上去清纯而无邪。
就是她诞生在世间,被阿妈从怀里抱出时的最初的模样。
她们在浴室里大笑,
笑声被水汽变得松软而梦幻,
由此庆祝新生——她的新生,也是她的新生。
***
王曼昱先从浴室当中出来,换上干净的换洗的衣服,
唯色还在浴室里用毛巾裹擦着她那长长的头发,每个发辫都被拆开,她黑色瀑布一样的长发披在肩头,此刻还滴着水……
此刻,窗外,不详的尖锐的警告的声音,
反复的,飘在纯黑的夜的上空,
也在王曼昱心里留下不详的阴影。
铛铛铛。
有急促的敲门声。
她犹豫了一下,她看到浴室里的唯色也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
然而敲门声并没有停下,反而愈加急促,几乎要把这单薄的门板砸碎。
门外是混沌的杂乱的藏语,似是命令。
王曼昱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外是两个护法的红衣喇嘛,露着半边赤裸的手臂上都是粗壮的肌肉,
其中一个说:“寺里的巴姆出逃了,法王要亲自出马抓捕。”
另一个说:“达瓦说,你房里有个陌生女人?”
两个人都神情狰狞,普通话里有浓郁的藏音。
王曼昱不动声色的侧身,挡住两个行武喇嘛窥视房间里的视线,
她尽可能的用一种让躲在浴室的唯色也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
那个高个的喇嘛咬紧了牙,脖颈上累堆出耸人的青筋,
“汉人都是骗子……”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呻吟。
随后,他歪头,看到了王曼昱脖颈上的红色标记。
他神情先是一怔,随后便笑了出来,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身上……”他用手指了一下王曼昱,“……有死人的味道。”
他几乎是得意的看了一眼同伴,
那个喇嘛也转头去看王曼昱的脖颈,
两个人的视线都带着威胁。
“城已经封了……”
“你想走也走不掉……”
“抵赖没用的,明天的祭奠礼上,我们会把隐藏的巴姆抓起来,永远关在拉康当中……”
王曼昱把门关在了两个得意忘形的武僧的面前。
她回过头,看到头发上还滴着水的唯色,光着脚从浴室里走出来。
而那个赤脚的姑娘,局促,心神不宁,欲言又止。
“没事,等到风头过去,我们一起走。”王曼昱说。
唯色没有说话。
**
总之或许是藏香的原因,又或是把老野马从泥泞里救出来时花了太多的功夫,
王曼昱睡了一个最近一段时间难得的一次好觉,整夜无梦,未有任何的叨扰,
梦里的尖利牙齿不再流连在她的颈项之间。
红印还在,但是她心里突然什么都不怕了,没有恐惧。
或者说,这世界给她贴了任何的标签,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她自己仍然坚定自己的自由,哪怕困在任何的束缚当中,又有谁能够真正奴役她成为她的主人呢?
不管多少人说她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只要她自己不那么认为就行了。
所以当她睁开眼时,第一次看到了从蜂巢般的格子窗里射进来的橙黄色的耀眼的光。
那应该是已经接近晌午了。
她掀开被子,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唯色呢?
去哪里了?
她撑着床板起身,发现自己手头的红印已经消失了!
冲到镜子跟前看时,颈子上的红印也消失了!
标记呢?消除了么?
谁做了什么?
她无从得知。
她只是在房间里四下打量,那些曾经被摊在长桌上的写满了藏文的黄色藏纸被整齐的堆成一堆。
那块藏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在泼满阳光的长桌上,如此显眼。
就像是在逗引着她拿起来。
她拿起来了。
上面是一行字,藏文,她看不懂。
但是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唯色在传递着一种道别。
她光着脚闯进了这个迷茫的自己的世界里,现在她又光着脚离开了。
王曼昱的困惑,很快被窗外飘进来的喧嚣的法号与诵经的声音吸引。
她突然想起昨天那两个护卫喇嘛说的事情——“祭奠礼”!
她飞快转身去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然后转身跑出门去……
***
喧闹!
沸反盈天!
在镇子沿着街而上的朝向寺庙的坛场的虔诚而狂热的人群,从毛细血管一样的每一条蜿蜒狭窄的巷子里汇入洪流之中。
背着法王的神像的僧人身后,无数盛装的年轻或者年老的女人,从远处或者近处赶来的牧人、农民、手持着燃香,盘着长长的念珠,或者手中转动着转经筒……
随着带着白续面具跳金刚神武的僧人,以及他们在急速变化的手印与震动人心的法乐之中,或者高举的颅器与金刚杵之中,在摇晃的铃声之中……
高原的纯然的透白的日光
像刺透人的皮肉与骨骼,
像整个穿过人,穿过每个细胞,杀死坏的,也杀死好的。
炫目!
人声鼎沸!
人群已经陷入狂热,
他们的重点是那个半山腰的寺院上,装修一新的坛场。
在几乎致幻的鼓点激亢的法乐声中,那个戴着高高的帽子披着华丽的法袍的法王,在二层的最中心为止居高而坐,眼神冷酷但是心机深沉,
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四周,看着越来越聚拢的人群,冷漠地从喉咙里哼出不屑
他这次专门举办这个祭奠礼,就是寻找着他那个逃走的“魔女”——无人可以从他的统辖里逃脱。
那是权力的象征,与信仰无关。
他装成“神”的样子太久了,太多人含着热泪与虔诚跪倒在他跟前,
他不习惯被人掀开袍子看,不习惯被忤逆,他讨厌所有自己无法控制的人或者事物,有那么多人甘愿丢掉自我而充当他的傀儡呢。
——不顺从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那个逃掉的巴姆魔女,不管你是否找到了替身,
——在今天的祭奠礼上,你一定会显出原形!
左右侍从席地而坐,举着金刚杵和棍棒的护院喇嘛立在圆形的坛场的周围,
所有人等着看执行仪式的随从端上一个大铁盘——
那是一种叫做“夏钦”的东西,这是寺庙平时用来供养魔女的食物,由白古嘎和黑山羊的心脏脂肪外加糌粑捏成的。
法王点了点头,
随从随即把那一坨纯黑色的东西扔进了燃烧的炭火盆。
随即,奇异的腥膻与甜腻的味道顺着噼啪燃烧的炭火开始扩散,很快从坛场当中的那个圆形的舞台当中开始扩散,一层一层顺着围聚在一起的人群向外扩散……
有些人闻到,露出愉悦的欣喜,
有些人忍不住捂上鼻子。
这是一个味道奇特的东西,魔女一旦闻到,就会立刻露出马脚。
她们哪怕平日里装成像普通人的样子,
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在众目睽睽下做出奇怪的举动……
贵族家的女孩们的家里人尤其担心,因为任何闻到这个味道而不禁展露出奇怪的表现的人,不管是打哈欠,还是身体不停地扭动,甚至冲到场地当中去疯狂的舞蹈……
都会被法王标记成“巴姆”,会被拉到法王的庭院里,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看到这些女孩……
这些人只能每年按时把衣物和食物和酥油毕恭毕敬的供奉到法王的殿中。
然后呢,很多年后,女孩们死了之后,
她们会变成那个巴姆拉康当中的一具魔女俑像。
这就是筛选和逗引魔女出现的邪恶的仪式。
毫无逻辑,毫无正义,荒唐的逻辑。
上位者制定的随意戏弄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的权力游戏。
***
唯色的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她感觉被人群裹挟着,顺着人流的方向,身不由己的往坛城那里走去,她逐渐看得到那个坛场,以及坛场当中旋转着舞动的带着面具的舞者,她也看到了那个高坐在法座之上的法王,那阴毒的眼神让她无法抑制的恐惧……
耳中的法乐让她晕眩,也让她丧失理智……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感觉心里的野性被调弄而出,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是魔女,还是所有的人都说,对啊,魔女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
对抗所有人,对抗流俗,对抗庸俗的人云亦云的大多数……
那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她花了十年的时间,一口气不散,灵魂在中阴里徘徊,终于寻找到了逃跑的契机,她逃跑时,不能带走自己的鞋子,但是她带走了阿妈在她死后放在她的佛龛前的那块藏墨,放在清水与油灯旁边的藏墨。
她在人群里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王曼昱,
或许是同样闪闪发光的灵魂,却拥有同样迷惑的一双眼睛……
脆弱的、坚韧的、璀璨的、困惑的……
“要买藏墨么?”她走进她,
她问。
认清了真正的自由。
也,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
她决定要把自己交出去。
准备从糊满泥巴的石头墙后面探身出去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她感觉从血管里激荡的无法克制的冲动……
这是因为王曼昱而形成的有实体的肉体,她才刚刚开始感受真正的活着,可以闻到花的香,也能触摸到老野马的凝结着泥泞的鬃毛……
连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也会觉得痒、冷、但是真实。
重生总是短暂的,
可是多迷人呢。
不远处的法王已经呈现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开始冷眼打量着人群……
他在焦急的等待着自己的“受害者”自行交出,不管是曾经被他关起来制成魔女俑的唯色,或者是唯色找到的新替身,一个新的姑娘,谁都可以……
这个权力的运作是需要受害者的,没有血与肉身的献祭,他的法座上的玛瑙与蜜蜡与绿松石将全部失去颜色。
在即将踏出步子的一瞬间,
唯色感觉到自己不住颤抖的身体,
被紧紧的抱住!
“不要去!不要被他们打败!不要被他们带走!”
唯色感觉泪不住从脸上流下来,
她听到背后的声音,感受到那温暖的双臂紧紧的抑制着她不住的颤抖与扭动,
她听到王曼昱的声音,她知道那个汉人女孩从旅馆里一路跑出来,在熙攘的密集人群当中找到了她,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最后一刻。
“你不是魔女!你是唯色!”
“你是写字很漂亮的唯色!”
“你是挤牦牛奶很温柔的唯色!”
“布达拉宫很漂亮的,塔尔寺也是!”
“不是说要去看么!”
“你已经逃出来了!不要输给他们!”
王曼昱接着这样说着,声音压过了周围让人目眩神迷的法乐与诵经的呢喃。
“你懂么……”
“我变成这样,是借用了你的灵魂的一部分……”
“我回去,你才能够完整的离开……”
唯色大哭,泪水如雨流下。
“不要紧!新的我会长出来的……”
“新的我,会从原来的伤口里,长出来的……”
“我不会少掉什么……我会继续长出新的我……”
“如同受伤的松柏,不是在那当中,诞生了浓郁的墨么……”
“不要输给她们啊!”
王曼昱大声说着,她想要哭,
但是她答应自己,再也不要哭。
唯色瞪大的眼睛里,仍然盈着泪水,但是她似乎懂了什么。
她身体不再颤抖,她妥帖的安宁的与全新的自己相处,
她丢掉了那个曾经扣在身上的“魔女”的枷锁。
王曼昱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鞋子。
一双球鞋。
连那样仓皇的跑出来,包里仍然带着一双球鞋。
说是要逃离,可是从来都只是自己在骗自己,
王曼昱全身心爱着的那个,哪怕是伤痕累累,可是永远也不会抛弃。
她现在把这双鞋放在唯色的面前——“穿上,我们一起跑出去。”
那双带她走到此处的,走到这个25岁的伤痕累累的王曼昱面前,
那么痛苦,可是从来没有后悔过呢,
打定主意,要穿着这双鞋继续走下去,“这双鞋也能带你走出去。”她说。
唯色点了点头。
***
走到了由若干人看守的镇子的东门边时,
守卫露出怀疑的神色,现在全镇子的人似乎都聚拢到了镇子当中的寺院的坛城,那里在举行着奇异的抓捕魔女的仪式,
那面前出现的两个女孩又是要干嘛呢?
“城封了,谁也不能出去。”
他口气严厉。
“我有法王的手写信,我去帮法王办事的。”
脸孔涂黑的唯色,拿出一张手写的纸条。
守卫横看竖看了半天,又抬头去比较了一下城门上贴着的法王亲手书写的封城的手谕——的确是一模一样的字迹没错……
他思考了半天,点了点头,打开门,让两个女孩出去了。
***
在黄昏将近时,两个人在荒原上已经走得无比疲倦,口干舌燥。
这是个理论上通向无数方向的没有规定路径的旷野,她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镇子里应该很快会发现魔女已经从城里脱逃,举着金刚杵的守护护卫,将成批的从东门涌出……
她们没有兀鹫的翅膀,要怎么飞跃这样的山巅呢?
就在两个人饥寒交困的时候,
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匹野马的身影……
老野马有点得意的摇晃着尾巴,在那里等着,
看两个姑娘突然间展露出惊喜的笑,跑过来,跨到了老野马的马背上……
马蹄扬起旷野上的土。
斜阳下,悬浮在光柱之中。
以十个不同的身形、分身在十个净土……
并在一微尘中见诸佛净土。
***
“你去哪里?”
“我要去最近的长途车站,我要回去了……”
“你呢?”
“我想,想把雪域高原上的所有寺庙塔都亲眼去看看……”
“再见……”
“再见,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藏语如是说:
鸟落在石头上,纯属天缘。
***
六亿年前的古生代时期,地球上只有汪洋。
七千万年前,古老的地层开始碰撞,褶皱、断裂、抬升,山脉从大洋中拔跃而出。
第四纪冰川期,特提斯古海变成青藏高原……
时间的力量何等奇幻,让汪洋变成悬崖峭壁,
那些看上去恒定的,仍不过是瞬息之间即发生变幻……
所谓的奇迹,需要交给时间来持续的见证。
珠穆朗玛,至今仍在生长的世界之颠。
时间不止,
成长无尽头。
***
海南,骄阳似火,椰风海韵。
2025年的第一天,从训练场上大汗淋淋的下训的王曼昱,
收到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火红的灿如八瓣莲花的火焰屋檐,白墙、红房……
拉萨河畔,红山之上,山间崖壁上雀跃而出的神圣宫殿,
那是藏地的圣域——布达拉宫。
明信片的背面,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一行藏文
浓郁的,纯黑的,墨迹清秀隽永。
王曼昱把那张明信片对着阳光去看,
对着满眼炫目的充盈在空气中的蓬勃跳跃的无尽的阳光,
她看着那行藏文,和之前在小旅馆里被留在桌上的那张黄色藏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知道那是谁寄的,
她也知道那行墨迹的含义,
她笑,露出贝壳一样可爱的洁白的牙齿,
她把那行字轻轻念出了声来——
“你好,王曼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