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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古】诺亚方舟

Summary:

这是第四篇也是最后一篇……博主过春节去了呃呃呃
*又名《箫与弯刀本无缘,全靠拉郎一线牵》
*伪人设定,末世设定,大量乱七八糟自我编排的私设的。很无聊的一些东西,想到什么写什么。
*有恶俗成人无厘头情节!请确保自己什么都能接受。
*戚十一的Chinglish口音用类文言文表示。

Work Text:

1.
当奈布萨贝达喘着粗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军靴踹开面前的枝条时,眼前的场景让他如坠冰窟。酸痛的大腿肌肉止不住抽搐,心脏猛烈撞击着发烫的胸膛。本应较为平静的避难所正不断传出夹带着尖叫的骚动,而围墙内一点光亮也没有,保卫避难所安全第一线的岗哨处更是无人值守。现在是凌晨,为什么幸存者们没有进入梦乡?为什么没有人守夜?不安的气息裹着寒气侵入他的体内——难道说,这个避难所也沦陷了?

约翰怎么办?

这是这名雇佣兵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自从三年前第一个伪人被发现,这个世界就彻底乱了套,人们只知道一部分正常人类似乎突然有了反社会人格,却不知道这种转变发生的原因。从某天开始,你的丈夫不再是你的丈夫,你的母亲不再是你的母亲,他们同样可以被杀死,但却不畏惧疼痛;他们不再视自己为人类,却有与人类相当的智慧,外形也与人类毫无差别。与丧尸类似,却难分辨得多,若他们伪装成原本的模样,人们最多只能察觉到细微的违和感,而并不能完全识别出这一变化——你会注意到保姆下厨时少放了一勺盐吗,你会因为爱人忘记了一个纪念日而怀疑他吗?而他却会在你最为放松之时把尖刀插进你的心脏。

在最初的动乱发生后,社会层面正式把这些发生转变的人,定义为“伪人”,在世界范围宣告进入零级紧急状态,并警告所有人注意分辨身边的伪人。然而正如那句谚语所说,当你在家里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其实已有成千上万只蟑螂。同事变成了伪人,最多导致某个无辜同事突然被按在桌上,办公桌上常见的显示器砸在后脑勺;而一国总统、国事理会变成了伪人,则意味着莫名其妙的外贸终止,以及瞄准大洋彼岸核武器的发射。

灾民逃难,遍地沧夷,伪人已然对人类宣战。

人们逐渐意识到,正确识别出同类是致胜的关键。所幸协合医学研究院很快通告了一个较为简单的分辨方法,伪人不能繁殖,他们不能产生生殖细胞,对于男性只需要检查他的精液,对于女性则相对复杂。如果这种分辨方法失效——当然这是可能发生的——则需要填写相当数量的人格测试表来进一步排除伪人的可能性。一个个避难所被建立起来,准入者需经过严格的筛查,幸存者们在其中获得暂时的喘息。热武器耗尽后,围墙后就成了安全的庇护所——前提是没有伪人混入其中。

在世界进入紧急状态前,奈布•萨贝达是廓尔喀“南亚猛虎”雇佣兵支队在役队员。在经历了令人痛心的损失后,他们前往下一个避难所,队伍也浓缩成了极精锐的小队,同生共死的每个战友对萨贝达而言都是家人般的存在。所以当约翰被伪人搂住大腿、发出痛苦的惨叫时,他毫不犹豫折返回去救人,尽管代价是双臂折断。约翰膝盖以下被砍断,露骨的截面血流如注,他用布条扎死大腿根给自己做了简易止血,留在原地等待唯一的希望抵达两公里外的避难所寻求救援。

这唯一的希望忍着双臂的剧痛,盯着黑漆漆的嘈杂,往紧闭的大门走去。

无论如何,先敲门。当然,用的是脚。

萨贝达用力踹了两脚,钢铁铸的门巍然不动。他“啧”了一声,下意识要用肩膀撞上去,后知后觉折断的小臂还在隐隐作痛。要冒险发出声音吗?避难所还安全吗?在他短暂犹豫的一秒钟,一抹银白带着寒意落在身后,冰凉的硬物抵在后颈,清冷低沉的女声由后往前传来。

“何人?何事?”

形状像枪管口,然而发声者距离萨贝达并不近,推测是冷兵器。无论是什么,萨贝达都应该立刻举起双手来示意手上并无武器,但他有心无力,只好一边缓缓转身,祈祷身后带有奇怪口音的女人有点耐心,并尽量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

“奈布•萨贝达,廓尔喀雇佣兵,逃难至此。战友约翰受重伤,于西行两公里处等待救援,请立刻派人前往。请相信他有被救援的价值——我们此后会誓死护卫你们的避难所。”

对于避难所,强力的护卫队是重要的资源。虽然萨贝达很焦急,但他仍需要阐明利害好让对方同意这笔交易,而乱世中的人命被放到天平上简直再正常不过。

身穿银白长裙的东亚面孔稳稳举着一根长箫,直指雇佣兵的面门。后者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复,但她似乎并未做多余的思考。

“明日再来。”

“……什么?”奈布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请听我说,等不及了,我的战友现在就……”

“明日再来。”那不明作用的长箫愈发逼近萨贝达,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或许你们内部现在出了些问题,但请求你,这是一条人命……就在两公里不到。”

“我无法确定你是非伪人。我要对整个避难所的幸存者负责。”

萨贝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骂一声。“你可以现在对我进行检测,用机器提取我的精液,这用不了几分钟……”

那人剑锋般的眉毛拧成一团,轻微摇了摇头。

“发电机故障。机器不能运转。明日再来。”

那么那些骚动是因为停电,而非伪人侵入。奈布迅速分析出她话语中的信息,确认了此处避难所暂时的安全性,但也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有些理智松动,难以维持这种礼貌的交谈。

“我两只手都断了,你让我怎么自己手冲弄出……精液?你们在这里,很安全,可我的战友等不了了,你们就不能先去救救他吗?还是说,你们就连两个重度伤残的人都害怕?”

他本不应该对着女性怒吼,还用了一些不礼貌的词语,然而他实在忍受不了,筛查比人命还要重要吗?他也明白伪人入侵的危险性,但他只想要救战友的命。他竭力杀死突袭的伪人,拖着在跑动中不断加剧疼痛的手臂靠毅力支撑着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和同类对峙的。

面前的人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只顿了顿,扬起下巴示意他进到外设的隔离室。

“你的危险程度,不是受到这种伤害就能减少的。筛查是必须的,由我来帮你做。”

“……你什么?”萨贝达又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没听懂前一句话,但后一句话还是能明白的,“你去找一个男人……”

“人命关天。无需在意。”

萨贝达不再废话,咬了咬后槽牙,立刻走进隔离室,戚十一紧随其后。

2.

进入紧急状态三年后,幸存者的数量已经非常少了,他们要不就身怀绝技,要不就警惕性极强,大部分是兼而有之。对于护卫队新加入的南亚雇佣兵,大家都保持观望的态度——但萨贝达本就不喜与人打交道,因此正合他意。避难所内医疗资源丰富,奈布很快得到手术,两条手臂吊在胸前,有点好笑。约翰也捡回一条命,尽管失去了小腿,但能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约翰不止一次问奈布,他到底是如何取得避难所最高级长官的信任,在很短时间内就驱车前往救援,但奈布每每谈此色变。一次又一次的囫囵反而激起了他不必要的好奇心,在知道那晚全所停电、检测机器无法运作之后,这种好奇逐渐带上了桃色意味。

“喂,奈布。别告诉我,你在十分钟内老老实实填完了那些比总统命还长的人格测试表,以此证明自己不是伪人?”约翰拄着拐,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筛查普及三年,他不会不知道那些流程,“兄弟,你为什么不承认,那女人给你打飞机的事实呢?”

约翰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惹怒萨贝达,兜帽下的表情变得很阴沉。他深吸一口气,房间的隔音并不好,到走廊确认两边都是空房之后,他反手关上房门。

“听着,你要是敢和第三个人说这件事,我会把你的嘴撕烂。”萨贝达压着嗓子,他把战友视为家人,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那些过分的言行,“她本可以什么也不做,把几乎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我,像踩他妈的蟑螂一样赶走,然后你就只能在荒野中流干血死掉,或者被狼、伪人——或者别的他妈的什么——给弄死。那女人?那女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们就是两具野狗尸体。要我碰你下面那玩意,宰了我我也不干,但她……你这脑子里塞直肠的……你怎么能说这是‘打飞机’?!”

愤怒甚至让他下意识说了家乡的方言。成年之后他就很少说脏话,母亲经常教育他,态度强硬和素质低下是不一样的,因此大部分时候他都能抑制住口不择言的冲动。稍微冷静下来,他还是忍不住想,果然还是廓尔喀语骂起人来更顺口。

“……我们的命都是她的,你明白吗。”他恶狠狠地作总结。

约翰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句明显经过斟酌。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我是说……”

奈布深深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约翰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恶意,但也不能怪他反应过度,那天之后,愧疚、羞耻、自责混杂着陌生的感情压在他的心头,知道她是避难所的最高负责人后,又加了一层敬畏。他一直避免看她的眼睛,尽量减少交谈,就连“戚十一”这个中国名字,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说实话,她如果揍他两拳,他还能好受些。

约翰道歉之后,他们很快聊起别的东西,毕竟这只是小小的口角,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下午的巡查。为保障避难所的安全,护卫队分为每组两人在下午进行周边巡逻,防止伪人潜入到附近。奈布的恢复速度让医师们震惊,有赖于他的身体素质,仅仅一个月后他的双臂就功能性恢复,也能正常使用武器,因此作为正式队员编排进了巡逻队伍。当看到戚十一的名字和他排在一起时,他第一反应是申请换组,但最后不想麻烦别人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所幸戚十一也是寡言的类型,一路下来两人宛如冰雕,在烈日炎炎下散发寒意。

巡查结束,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两人都松了口气。安全总是会让人心情变好。返程的步伐比出发时轻快许多,萨贝达注意到戚十一行走的速度比他快上不少,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跟上。联想到之前听说过的“中国功夫”,他不由得暗暗观察起戚十一的走路方式。长裙随着小腿的摆动有规律地扬起又垂下,脚步每次落下似乎不是全掌落地,而是足尖点地,这就是所谓“轻功”吗?

“怎么?”感受到背后的目光,戚十一抛下简短的问话,速度不减地往避难所走去。

奈布在心里赞叹戚十一的敏锐,犹豫一秒钟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的行走方式,是……‘功夫’吗?”

“是。”萨贝达看不见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但听出来话语间的笑意,莫名其妙有些高兴。很快到了避难所门口,瞥见一旁的隔离室,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出现在心里。他移开视线准备直接进门,前面银白色的身形却突然停下,萨贝达差点直接撞上去。

戚十一转过来,平静冷淡的声音与那天毫无二致:

“奈布·萨贝达,我知道你内心愧疚,这没有必要。朋友的重要性,我完全能够理解。那日人命关天,我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萨贝达抿紧嘴唇,拳头不由自主地攥起,呼吸很沉,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抬头,看我。”

萨贝达看见戚十一骨节分明的右手伸到他面前,他顺着话语抬头看向那双眼睛。那日昏暗的月光下,初见的记忆已然模糊,然而此刻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树林,金黄色的光清晰地落在她剑锋般的眉、还有坚定而平静的乌黑眼瞳中——那双丹凤眼一眨不眨,反射出耀眼的闪光。他一瞬间失语,只是条件反射地握住戚十一伸过来的手。

削瘦而、温暖。

他想再说些什么,一些感谢的话、道歉的话、语无伦次的话,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但是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来自对方的暖意沿着指尖缓缓爬进他的心脏,蚕食着他执拗的抗拒。

他听见戚十一坚定地说着:“欢迎你们。此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

3.

虽说在外面如此危险的情况下,避难所是港湾一般的存在,说是一个“家”也没什么问题。但这“家”里的食品,实在难以称为美味。对于雇佣兵来说,只要是能补充能量的东西就没什么好挑剔的,干面包、压缩饼干、罐头,有肉和煎蛋之类的就更好。出于对避难所安全的重视,护卫队的饮食条件会比普通居民更好一些,一个月下来,远比赶路时好得多的营养摄入让萨贝达有点凸出的肋骨再次被漂亮的肌肉覆盖。

唯一的问题是,有一样东西他从小就吃不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外出小队带回来的一桶牛奶,还冒着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膜。营养价值丰富,数量也不多,因此首先带到了护卫队这里。大家都挺高兴地品尝着这难得的美味,只有喝不了牛奶的萨贝达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上的弹簧刀,思索要把这多出来的牛奶给谁喝掉,戚十一就在这时走到他身边,把她的那杯“嗒”地一声放在桌上。

“……戚十一?”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见一种混合着纠结和无奈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脸上,“你怎么不喝?”

“嗯……我有乳糖不耐症,”她蹙眉摇头,“奈布,你的手臂还恢复得好吗?我这杯给你吧。”

萨贝达指尖一抖,刀刃“嚓”一声弹出来,这么看来倒是一点事没有了。“我也喝不了,”他环顾四周,第一次意识到护卫队里只有两个亚洲人,“或许我们能拿去给普通居民。我和你一起去。”

戚十一点点头。乱世之中资源的分配一向较为敏感,他们兜兜转转在楼梯角落找到一对母女,把牛奶都给小女孩喝了。

“这是……怎么说呢,‘希望’?”回餐厅的路上,戚十一略有感慨。奈布萨贝达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小孩对他露出明朗笑容的时候,他的心中也同样涌现出一种对未来的向往。未来、希望,经历了种种战火与背叛后,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已经有些奢侈了。然而正如所有末世电影中所呈现出来的那样,孩子是最需要保护的存在,因为“孩子”意味着能够延续下去的火种。火种在,希望就在。

在伪人出现之前,世界人口已经增长到地球无法再承载的量级,国与国之间摩擦不断,生态环境亦每况愈下。一些极端派认为,突然出现的“伪人”是生物界给人类的惩罚,地球母亲正在清理自己的身体,要把“人类”这一地球之癌给清理干净。为什么伪人的行事没有逻辑可循,为什么他们既有与人类同样的智慧,又仿佛另一物种般与人类对抗,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伪人无法繁殖?

演化派说,这是进化,这是地球给人类下的死亡通缉令。宗教派说,这是神话,如同泛滥的洪水,神会让一切湮灭,只留下一艘载有诺亚一家的方舟。

奈布萨贝达当然是没什么想法的,之前他就在讨生活,现在依然在讨生活。人类的兴亡与他无关,他从少年起就以雇佣兵身份到处为人征战,远在家乡的母亲是他唯一的挂念。但即便是掌舵他人生死的杀神,也仍然能因为孩子清澈的笑容而心生柔情。

“无论如何……”还有希望。

“抱歉,我话有点多了。你是我在这边见到的第一个亚洲人,因此有些亲近感。”戚十一侧头看他,嘴角小幅度上扬,微微笑了一下。

奈布捧腹大笑:“戚长官,你今天总共才说了三句话。这不会就是你的亲近感吧?”

戚十一双臂环抱胸前,很无奈地摇头:“奈布,你也是小孩子么?学那小女孩,喊我戚长官?”

“不可以吗?戚长官。”

“可以的,萨贝达下士。”

这下他真的笑出声来了。直到走进餐厅两个人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在看见众人聚过来的目光时又立刻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怎么了、怎么了?你和戚十一,去哪了?”约翰马上凑过来,他虽然小腿截肢,但仍能承担武器研发的任务,因此和护卫队在一起吃饭,“你们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约翰下士。”

约翰一头雾水。

4.

避难所配有超净间,那里有生物学专家在进行研究,研究样本多是伪人的身体组织之类的。戚十一作为最高负责人,经常要到实验室里听专家们汇报进度,萨贝达和她熟络起来后偶尔也会一起去看看。

“所以,现在有什么发现吗?”他听不懂那些过于专业的名词,趁人不注意就歪过头去和戚十一咬耳朵,“人是怎么变成伪人的?要怎么样才能不变,变了之后还能变回来吗?”

这其实也是大众最想知道的,就像疫情时期大家最想了解的是怎么预防、治疗一样。戚十一严肃地点点头,凑过去严肃地说:“我也不知道。”

“……”

周围靠墙的架子上放了许多圆柱状玻璃容器,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各种人体器官和组织。有时雇主会要目标对象的头,但是要心肝脾肺等器官的还是比较少,毕竟有鼻子有眼的更能确定身份,所以萨贝达在看到那些内脏时还是皱了下眉。戚十一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出超净间就开涮他:“怎么,你们‘南亚猛虎’,连内脏都没见过?”

“南亚猛虎”前在役队员耸肩:“只见过塞在身体里的,之前给战友塞过肠子。摘出来这么完整的……比较少见。”戚十一顺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出一团滑腻腻的肠子,不免一阵恶寒。

“你见过很多?”他反问。

“我们崇尚武德,从不打打杀杀,自然是没怎么见过的。”

萨贝达听到这话直乐:“哦,从不打打杀杀,上周在东树林一棍子给人抡死了。”

“呵呵。善用刀剑者不懂止戈为何物,武术是用来防身的,我的目的只是让敌人失去攻击的能力罢了。”

听不懂,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萨贝达盯着戚十一的脸看,一个想法一瞬间冒出来,他脸一热,尴尬地扭过头去。他刚才在想什么?怎么能这么想呢。心脏跳得很快,咚咚撞击着他的胸膛,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有点不知所措。和戚十一接触以来,他好像经常不知所措。

“说起来,曾听闻廓尔喀雇佣兵是为令人胆寒的存在,却从未实际见识过。正好下午也没有巡逻任务,到树林里切磋切磋,你意下如何?”戚十一似乎没意识到他短暂的失语,自顾自说下去。

“嗯?可以。”奈布迟疑了半秒钟,点点头。

戚十一实在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他想。其实从初见时就能略知一二,即便最开始表现得很冷漠,但那也是为了全避难所的安危而不得不防,骨子里的侠义心肠是无法掩盖的。有亲近感后话会变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时常露出笑容。只是每当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肩负着很多东西,心里也藏着很多事。

萨贝达不知道的是,戚十一望向远方的眼眸翻涌着如墨般浓重的恨意。幼时的灭门惨案和少年时期的寄人篱下构成了她的过去,她并非自愿来到欧洲,本名也并非戚十一。萧门成风骨,当如凛凛霜前竹——那姓名本意是对她的祝福,希望她能逍遥快乐、遗世独立地过完一生,但历经十年之久她却连放下都做不到,与人世牵扯越多就越明白江湖之复杂险恶。事到如今,又何谈逍遥此生?

唐家小女唐肆曾经如一道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唐肆张扬肆意的性格如骄阳般驱散了她心中郁结。本以为可以就此向前看,但伪人的出现让她不知所踪。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变成伪人?她打听到唐肆有可能在这里,因此辗转多处来到这个避难所,但这里没有。

那她又该去哪里呢?对于她来说,在人世间唯一的牵挂,就只剩下唐肆了。

“在想什么?”萨贝达来到约定地点,就看见戚十一负手立于竹林,手中虚握机关箫。

“没什么。来比试比试。”

话音刚落,戚十一立定出箫,箫管内置机关如剑出鞘,锐利的破空声响彻林间。萨贝达善于用枪,但近战还是弯刀更顺手。反握的刀柄上紧紧缠绕着增大摩擦的布条,每日打磨造就的锋利刀刃闪着森森寒光。弯刀的主人刚后撤一步拉开,那尖箫就倏地刺到脸侧擦出一道血痕。萨贝达从不小瞧对手,凌厉的进攻更能激发他战胜对手的渴求,细小的血珠飞溅到空中的那一刻,既是战斗开始的发令枪,也是点燃他欲望的火苗。

箫的攻击范围比弯刀更远,戚十一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迅疾而猛烈地向他刺来。萨贝达并不熟悉这种兵器,头几回的闪避多有吃力,但他一向擅长在战斗中观察对手、寻找机会,挨打几次后,躲开的几率很快变高。摸清了机关萧点刺的方式,他逐渐转守为攻。长枪易远攻而难操控,机关萧同样如此,箫尾运动的速度远不及萨贝达手里反握的弯刀,瞅准时机的三次格挡让萨贝达拉近很大一段距离,锋利刀刃即将抵上戚十一的咽喉。

“藏锋·云门。”

戚十一忽的纵身腾空而起,向后拉开一大段距离。萨贝达眼睛一亮,紧跟着冲上前,本以为她会接着点刺,这一次的招式却有所变化。

“藏锋·抡式。”

不知是启用了何种机关,还是戚十一能把如此重量的兵器使得像空心秸秆,在点刺中似乎很轻盈的机关萧突然变得沉重,抡在萨贝达右臂上给了他实打实一闷棍。萨贝达的右臂其实还没有恢复完全,戚十一也很快反应过来,但没等她招式结束,夕阳刺眼的反光掠过瞳孔。她条件反射地眯起眼,只有一瞬间,冰冷刀刃架在了致命的位置。

风吹过。几根黑色发丝扫过刀刃,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你赢了,萨贝达。”戚十一收起机关萧。

“你放水了,戚长官。”萨贝达实话实话。

“……切磋之事,你本就不应该答应我。你的伤并未痊愈,我忘了,你也忘了么。”

萨贝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戚十一喜欢他蓝色的眼睛,像蔚蓝色无边无际的大海。小时候阿妈带她到海边,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海,那么宽广、那么平静,翻涌的岩浆在海底沸腾,可海洋的表面却始终如一,温和而有力地泛起微波便是对那些汹涌的全部回应。

她无法移开目光。

“你心情不好。”萨贝达盯着她的眼睛。

戚十一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很简单,“是”、或者“不是”,但她喉间阻涩——她无法回答。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一伸手弯刀就能抵到喉咙的距离,夕阳、又是夕阳,他们似乎总是一齐沐浴在这种暗夜将至的情景。归巢的鸟儿扑簌着打落枯叶,萨贝达手里还握着归鞘的刀。

归鞘的刀站在原地。一秒钟后,朝她张开一个最柔软的怀抱。

脚下枯叶发出轻轻的两声脆响。

戚十一想起那片海,还有海面细细漾起的波纹。那些层层叠叠奔向她的细纹,这次落在她的心脏,在温热跳动隔着肋骨共鸣的时刻。

海啸席卷而至。

5.

进化是可逆的吗?

不断地后退和蜗居,越来越多的避难所被蚕食殆尽。缺乏正式军队的组织,所有反抗不过是夜幕降临前残留的夕晖。收音机所能接收到的、来自其他据点的信号越来越少,它们逐渐变成杂音,电磁波不再携带人类编码它们的信息。无线通信的意义由人类赋予,没有人类它们不过是毫无意义地游荡,在地球表面,在星球之间,在空间——以及时间。

进化吗?神话吗?

就算有军队又怎么样,把所有伪人都杀掉又怎么样?伪人,不正来自于人类本身吗?

进化是不可逆的。

外围的侵蚀,内部的变异。奈布·萨贝达和戚十一都不知道的一点是,他们所在的避难所已经是人类最后一个大型据点了。

铁门被打破了。把所有目所能及的伪人全部杀死后,萨贝达连抬起枪口的力气都没剩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人类杀掉,这很难分辨,因为二者长得一模一样,许多同类还在大量伪人施加的基因诱导下当场变异。

只要是朝他扑过来的,他都全部瞄准心脏开枪。没必要去分辨,他只需要自保。

等他从满地的尸体站起来四处看时,还活着的人只剩下戚十一。他找到约翰的尸体,手里紧紧捏着枪。他至死都在战斗。

他们把避难所搜了个遍。萨贝达爬上最高的瞭望塔,他用望远镜看见许多车正往这边开来,而他百分百确信地球上不可能还活着这么多人类。

“十一,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戚十一在下面牵着一个小女孩,喊她戚长官的小女孩。那是整个避难所除他们以外唯一的活口。小女孩很乖,她看见了太多、听到了太多,被迫早熟的眼睛显露着并不属于孩童的坚强。

他们把仅剩的物资整理搬上车。戚十一开车,萨贝达在后座抱着小孩。他们并非没有目的地,萨贝达想回故乡寻找母亲,戚十一要去找唐肆。他们都明白,能找到的概率微乎其微——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上路了。

萨贝达想过小孩有没有变异,也想过戚十一有没有变异,或许独自离开才是最理智的选择,避难所里也不是没剩第二辆车。可他没有那么做。

戚十一也没有那么做。她在右前方,透过后视镜与萨贝达对视了一眼。

“你有变异吗?奈布。”这个问题很搞笑,戚十一刚问完就自顾自地开始笑。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是个人。”

没有检测机器,也没有人格测试表。但他觉得自己是人,戚十一是人,他怀里的小孩也是人。没有任何依据,但他一厢情愿。

“看来我们得过上一段住在车里的生活了。”戚十一微笑,“你知道,我们中国人重视仪式感,我认为我们应该给这辆车——我们目前唯一的家——起个名字。”

“你问我吗?就叫宇宙无敌超炫酷豪华跑车ultra plus怎么样?”

“……白痴。”

他们开始笑。过了一会,小孩拽了拽萨贝达的袖子。

“可以叫‘诺亚方舟’吗?妈妈给我讲过那个神话故事……洪水的最后,只有诺亚一家活了下来。”

噢,真不错。戚十一和萨贝达都很满意。他们问小孩:“那谁是诺亚?”

小孩说:“我就叫诺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