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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国幅员辽阔,无边的沙漠占据了主要地位。经过战后数十年的调整,这片沙漠又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修复、重建、安葬、加冕——一切都在新王的带领下进行。
洛威尼格孤儿院就是在那时建立的。作为坐落在王都罗砂迦的孤儿院,它的院长也由国王亲自颁授,而如今的院长茨威小姐是最初一任院长的孙女。在和平的年代里,被遗弃的孩子少了很多,过去的喧哗早已不再:这是好事情。茨威小姐也安于这平淡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想必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那一天,茨威小姐正在打扫后院。就当她弯下腰去捡垃圾的一瞬,背后袭来一阵强风,接着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黑发的孩子似乎从天而降,恰好摔在了新理的沙堆上。
茨威小姐惊叫一声,连忙丢下手里的扫把,跑去检查这个孩子的情况。她凭着稀薄的记忆拉开孩子的衣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魔族的印记。她这才开始查看孩子的情况,一边伸手唤来在一旁探首探脑的玛尼大婶。这个孩子看上去不过六七岁,黑发粗糙,长过了眉眼;他身上的衣服样式也很奇怪,如今的年代已经没人会在衣摆留下保护的咒语。她和玛尼大婶对视一眼,翻开他的眼睛——深邃的绿——难道是贵族的孩子?
那可不能怠慢了!玛尼连忙把孩子搬进宿舍的空房,茨威半信半疑地紧跟在她身后:贵族的孩子怎么会来到这里?到了房间,茨威轻轻拉开孩子的上衣:她们在孩子的后腰处发现了一个印记。
它是一个菱形,不过四边都向外延伸,正中心留下一点红色的圆。茨威认识这个痕迹,她曾经在孤儿院的图书馆里见过:那是近百年前统治风之国的王族特有的奴隶烙印,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孩子身上?
玛尼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要上报给护卫吗?”
“是的,玛尼婶。不过我们应该先把罗凯叫来……我们只能祈祷他的脑子还没被酒精泡坏。”
沙漠里的太阳升得早,那金光从东边一层层泼洒下来,与沙子相互交融,再一点点流向城市。罗砂迦组委风之国的首都,自是一等繁华。当浮动的金光在新生的绿叶上打转时,随着商队初次来到这里的人们一定会被这景象打动:
庄严的城墙旁伫立的士兵被成片的绿植替代,夜晚留下的珍珠悬挂在它们垂下的叶上,映照着新一天的开始。原是土石砌成的房屋改用了砖木,在此基础上建起四五层个高楼;楼房的阳台上无一不种满了多叶的绿植。阳光扫开了城市上方的黑暗,无数小贩紧随其后推着车去往集市。勤劳的人们打开窗户,新生儿的哭声从里面传来。护卫们三两结对在街上巡视,魔法使抱着书匆匆走向城中央的学术殿堂……连带着地处偏僻一带的孤儿院都热闹起来。
孩子——昏迷了整整一天半的新希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尽管远离了紧锁的门,仍然有孩子的欢笑声从门缝里透过来,使新希感到一阵恶心。他强忍想和呕吐的欲望瞪着那扇木门,几乎能把它烧穿。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更可恨的,当他睁眼,看到的是一只凝固在门缝处的黏腻的眼。
罗凯是这里唯一会魔法的人。由他来“监视”再好不过。
房间久没人住,床早早地被搬到别的宿舍。处于顾忌,茨威否定了玛尼搬张床来的想法;墙角已经布满了蜘蛛网,厚重的灰尘随着阳光一起弥漫在屋子里,新希把自己缩得更小,一边用手拉起宽大的衣领捂住嘴巴和鼻子。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新希望向门边的水碗,又恶狠狠地瞪向那只浑浊的眼。这种眼神让新希想起过去——他怎么样了?
他是谁……?
刚醒来不久,新希的大脑并未完全清醒过来。他努力地在大脑里搜寻有关“他”的记忆,却只能增添徒劳的头痛。对了,在最后,他远远望向处刑台上的红发精灵,他无声开口:
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那蕴含了森林与大海的眸子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好像对视了很久很久,直到精灵的同伴与人类开战,新希还是望着他,近乎痴迷地看着法杖在他手上回旋着凝聚,看着他使用五颜六色的魔法。不过须臾,似乎连天地都消失在他挥动的法杖间,新希想,或许,世界上最勇敢的鸟儿也会迷失于他飞舞的红发。巨龙的吐息映照得他光芒万丈,那绚丽的光辉震慑住那些胆小的人,几个来回间新希的身边便空无一人。后方传来巨响,瞬息间金色的法阵自精灵始蔓延到他脚底,飞扬的魔力自下而上飞舞他的发。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新希仍然固执地望向他的眼睛,在一片耀眼的流光中他看见精灵张开了嘴巴,他对他说——
“……是的,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谁在说话?
新希猛的从回忆中抬头,面前却是一张皱成一团的糊脸。新希大叫一声,下意识向后缩,只撞上坚硬的墙,墙灰掉落在他头上,窗外的沙子随着风嘶吼起来。片刻的晃神让面前的男人得以得逞,他黑瘦干枯的手大力钳住新希的胳膊,轻而易举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布满胡茬和油汤的下巴带着刺鼻的笑靠向新希的脖子。“滚开!”尽管他大喊,但长时间缺乏进食饮水的身体软弱无力,伴随着恼人的眩晕,新希的拳脚只是轻飘飘地滴落在罗凯的身上。他的耳边一片轰鸣,好像有无数的黑点笼罩其上,夹杂着男女的谈话:
“……好的……如果……”
“……没办法。中央……威胁……”
“……”
“——会处理掉……”
谁在说话?
新希在挣扎中看见了大开的门,看见了外面世界的一片温暖;他这时候才感受到春风,同时也听清了他们对话的内容。一个女人声音颤抖,“克、克拉德先生,那个孩子会被杀死吗?”
回答她的是新希有力的一拳。
挥拳的数秒内,一道白光闪过新希的脑海,使他忽然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新希对中央的网有威胁,他就会被杀死。
他不想死——他还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要去见他。
他想去见他。
罗凯吃痛,却把新希抓得更紧。酒鬼并不信一个小鬼会有多大能耐。新希的叫喊变成了怒吼, 他从未感受到、感受过这种情感,对于未知的恨和恐惧交织在一块,他的身子却迸发出空前未有的力量:他调整角度将身子一扭,气流裹挟他的身子,左手五指聚成爪状冲向罗凯的手,风的悲鸣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奏响了一只短暂的交响曲,鲜血为其送上鲜花,男人的痛呼从他被酒精泡烂的嗓眼里泄出,新希跳到地上,把他的手从身上甩下,与罗凯朦胧的眼对视:“啊、啊啊……怪、怪物——!”
那不像是一个孩子——一个人类的眼睛,新希的绿瞳瞪得滚圆,隐隐冒着幽光:他像一只捕食的猎豹。罗凯喘着气向门边退去,先前烈酒的醇美浮肿在他大脑,恐惧使他几乎站不住要跪下。新希调整重心,外溢的魔力似乎能将面前的废物压碎。那些昏迷时萦绕耳边的咒语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他大腿发力,骤然凝聚的风回旋在他右手,脚尖用力一蹬——
“是的,那孩子……就在前面的宿舍楼里。”
新希的手穿过男人的胸膛,没有一丝犹豫。
他们快到了。新希嫌恶地抽回手,任凭男人的尸体倒在门口,黑色的血溜了一地。他长久地盯着手上的血,感受着它一点点变得冰凉,心脏却越发滚烫。新希甩了甩手,面无表情转过身。窗外的沙平静下来,轻轻落在地上。
脚步渐渐的近了。
新希深呼吸一口气,弯下脊背,绷紧了身子。他向前跑去,几步后高高跳起,用胳膊挡住脸,一鼓作气撞碎了窗。玻璃碎裂在他耳畔,此刻他却感到无比的自由:原来,天空是那样的蓝,树是那样的绿,空气是那样的清新——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照亮他前进的路,新希第一次觉得奔跑是那样舒适。身体很轻,力量源源不断地从心脏涌出,于是新希快活地、像孩子一样笑起来。
我要去哪里?新希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劲地向前。
他跳过孤儿院的高墙,不顾其他孩子的惊呼;他跑过一群群建筑,在鳞次栉比的房屋见看见空中盘旋的雄鹰;他闯入交谈的人群,越过小贩的果摊,避开魁梧的马车;新希无师自通了自由的含义,他不再羡慕强壮的绿树而是沉迷于飞鸟,他不再忍受恶心的凝视与沉重的枷锁:他解放了!
新希肆意地奔驰,他又拐过一个拐角,屋子里传出的香味使他不由自主回头望。等他依依不舍回过头时,面前是棕红色的长袍和女人的惊呼——他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新希被反冲到地上,额头和屁股都传来疼痛。他捂着额头,忍着泪水抬眼,那抹红色再次闯入他的世界。
新希的眼瞳骤然缩小,他没有注意到面前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黑影,他不会记错的,是他——他还……!
“你还好吗?”
我爱罗单膝跪地,面容平静,双眼柔和地望向新希。他向新希伸出手,声音温柔。
迟来的疲惫与巨大的欣喜同时席卷了新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放松,心里涌起比迎来自由更澎湃的喜悦。他强忍着困意,与他对视,毫不犹豫地开口:“你的眼睛真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壮士般地吸气,向前扑倒在精灵的怀里,昏睡过去。
真顺子小姐在摊子后目睹了一切。听到这孩子的话,她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勘九郎是她的老顾客,同她一样有着一头黑发和纯黑的眼。别误会,这并不是说她觉得勘九郎先生的眼睛普通——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疑惑地歪头,轻柔地抱起倒在他怀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她打趣道,“眼睛很好看的勘九郎先生?要我通知护卫吗?”
勘九郎——用魔法变了相貌、借用了哥哥名字的我爱罗抱着孩子从地上站起来。这个孩子能一眼看破他的魔法……我爱罗低头看着孩子安详的睡颜,伸手理了理他的发,在他被黑发掩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封印魔法,顺带用身上的袍子遮住他沾了血的手。我爱罗喃喃:“你是从哪来的?”
“什么?”
我爱罗摇了摇头谢过她的好意,略带歉意地看向她:“抱歉。我想……先带他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