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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下午:历经十数年沧桑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圈,卷起的清风微微吹动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单一角;事务所的唯一主人随性地将双腿搁在桌面上,垂眼翻阅着手中的杂志,时不时还拿起一旁的红酒杯喝上一大口,可谓是惬意至极。然而正如我们先前所提到的那样——这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也就是说……
“你好?” 正对办公桌的大门蓦地被推开,一张陌生的脸从狭小的门缝中探了进来,打破了屋内闲适的氛围。他快速打量了一番不远处那位银发红衣的男人,立在门边犹豫地问道:“请问这里是Devil May Cry事务所吗?我有急事找但丁先生。”
“好吧,这位心急的无名客人。” 被点到名字的但丁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连眉头也不曾皱起分毫,“你也许不知道,每一个来这儿的人都声称自己有急事。你猜其中有多少是有真正的急事的?大部分时候不过是丢了只猫,或是些毫无根据的疑神疑鬼,实在是无聊得很。”
“您可以叫我里奥,但丁先生——我以我的父亲发誓,那绝不是什么小事!” 青年立刻从刚才的话语中推断出眼前人的身份。他急匆匆地快步走到桌前,从胸口内袋处掏出一张照片:“莫里森先生说,只要您看了这个就一定会接下这桩委托。”
“嘁,那大叔……又给我找来了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但丁叹着气放下了手中的杂志,不情不愿地瞥了一眼。“等等……” 他接过照片仔细地看了看,终于收起了搁在桌面上的长腿,望向青年的银蓝色双瞳中早已没了先前事不关己的慵懒,“你是从哪儿得来的照片?”
“如果说它是我亲手拍下、亲手冲洗的——” 里奥苦笑道,“您还会认为这是件小事吗,但丁先生?”
表面上,这位号称能处理一切的事务所主人全凭自己的喜好和心情——当然,还有他当前的经济状况来决定是否要接下一桩委托。然而在不为普通人所知的黑市中,所有人都清楚只有一种委托对他而言是个例外——事关恶魔。
“也许您已经猜到了,但丁先……”
“但丁。” 恶魔猎人不耐烦地纠正道。
里奥点点头:“但丁,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是一位摄影师,这张照片就是我上星期为客人们拍下的。我发誓当时镜头内绝对没有半个恶魔的影子!事实上,我也是在前天晚上冲洗出照片后才被上面的内容吓得当场在暗室中狠狠摔了一跤。” 说到这儿,他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声音也不由得多了几分颤抖:“没想到‘灵异照片’这种老掉牙的都市传说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想还不止于此吧?不然你还不至于被吓成那样。” 但丁指了指照片中被两位中年男人围坐在正中央的老太太,“这恶魔的口水都快滴到她的肩膀上了,如果我是你,我会第一时间去确认她的安危。”
“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里奥激动地喊道,“你猜怎么着?她的小儿子——也就是照片上右边的这位——居然告诉我那天他们从照相馆回去后老太太便发起了高烧,被连夜送进了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位精神抖擞的老妇人会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患上恶疾,甚至连病因都无法查清。当时他们已经在考虑将她移至ICU病房中,我听了哪儿还敢说出灵异照片的事啊,赶紧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愿上帝保佑这可怜的灵魂。”
“这世上有没有上帝不好说,但你确实找对了地方。” 但丁深吸了口气,麻利地站起身拿过一旁衣帽架上的红色长风衣。他背起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吉他包,朝着还愣在原地的委托人说道:“好了,你还在等什么?我可不认识去你的照相馆的路。”
“你……你答应接下这份委托了?”
“啧,虽然不想承认,但莫里森那家伙说得没错。” 但丁烦躁地咂舌,随即又指着里奥的鼻子补充道,“还有,你现在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劝你还是别遮遮掩掩的,不肯好好共享情报的结果只会是倒大霉。既然时间紧迫,我们何不在路上将所有事都说个明白呢?”
里奥的照相馆在红墓市的另一头,离事务所有着不短的距离——足够使他在恶魔猎人的副驾驶座上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出乎意料地,事情起因得追溯到一个多世纪前。据里奥所言,他的曾祖父出身于东洋,家境还算殷实,也正因如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曾有幸在任职的报社中接触到了刚传入那座岛国不久的照相机。
当时,即便是技艺再精湛的画师也无法再现那冰冷的机器所创造出的“奇迹”。被小心冲洗出的一张张小纸片上的人事物已经超出了常人对于“栩栩如生”的认知,更像是面镜子般忠实地倒映出了所有细节。这奇妙的机器深深吸引了年少轻狂的报社小记者。他近乎痴迷地研究起一切与之相关的知识,以至于不顾家人反对辞去了一份在旁人眼中既稳定又有前途的工作。
“听我的父亲说,曾祖父后来花了一大笔钱买回了一台时兴的立式照相机,又租了个店面做起为人拍照的生意。” 里奥细致地述说着故事,“由于照片上的人物过于惟妙惟肖,当时的东洋逐渐流传起一种说法,说是照相机的镜头内寄宿着恶魔,它们能捕捉人的灵魂将其永远困在照片之中。久而久之,照相圈子里也随之兴起了一种忌讳:三人不入照,不然被夹在中间正对着镜头的那个人就会被恶魔带走灵魂,从而遭遇不幸,甚至是死亡——很可笑是吧?” 青年顿了顿,重重地叹气道:“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你觉得这种禁忌不无道理了?” 但丁把着方向盘,眼前闪过刚才那张盘踞着恶魔的母子三人合照。
“算是吧……” 里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父亲说得对,我的确缺乏了应有的敬畏之心。噢对!后来我的曾祖父在照相馆的工作中认识了搭船来东洋探望家人的曾祖母。两人一见如故,迅速坠入爱河,婚后一起回了红墓市,用手上仅有的钱重新开了一家照相馆——也就是我们将要去的地方。”
“哇,可喜可贺。” 但丁没好气地讽刺道,“但不好意思,亲爱的委托人先生,我不是来听你讲百年前的爱情故事的。”
“啊,对不起,已经快到正题了。” 里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语速不禁加快了些,“总之我的父亲从祖辈们的手中继承了照相馆。他的性格古板,一生都恪守着‘三人不入照’的教诲,不过我就不同了——从前的我一直对这种禁忌嗤之以鼻,觉得只不过是迷信传说罢了,毕竟在如今这个照相机已经完全普及的时代下,也没听说过有谁会因为三人合照而出事的。”
“没错,不然早在你遇上这件事的很久之前就该掀起几阵不小的骚乱了。” 即便先前已经见过了那张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证据照片,但丁仍然认可了里奥的话语。“或许这个禁忌本来就是过去人们对新鲜事物的本能恐惧的映射,再加上一些巧合,嘭!”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摄魂的故事就这么诞生了——跟一些古老的鬼故事传说差不多。”
“是啊,事实上,如今就连大部分的东洋人也对这上一辈人的忌讳不以为然。正如你所提到的那样,通常来说出于对老者的尊敬,位于照片正中央的往往都是家中上了年纪的长辈,他们更容易生病或是出意外,而这恰巧被误认为了背后有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在作祟。” 里奥急切地点着头,仿佛是在为自己无视禁忌的行为辩解,“因此,在父亲因病去世后,身为唯一继承人接管了照相馆的我再也没有遵循以往用等身人偶充当‘第四人’的惯例。” 他的声音逐渐落了下去:“一开始倒是没出什么差错,但几个月后,奇怪的事情就渐渐发生了。”
红色的敞篷跑车从沿海公路上呼啸而过,横悬在公路上方的出口指示牌被夕阳涂上一层橘红。顺着里奥的指引,但丁操纵着方向盘在狭小的巷子中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了一家装饰复古的店铺前。这片区域已临近海边,周围各式各样的小店与住宅相互交错,形成了一个酷似小镇的温馨小社区,只可惜红墓市并不以海滩而出名,眼前这条小小的商业街除了附近居民外鲜少有外来者光顾。几卷胶卷和宣传海报被装点在临街的橱窗中,再往里望去,隐约能从装饰的缝隙中看到一台已被当下的人们冠上古董之名的立式照相机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静静地矗立在墙角。
“那就是我的曾祖父买下的第一台照相机,现在已经成为一件装饰品了,也有些念旧的客人们会把它戏称为‘镇馆之宝’。” 里奥边拉着店门方便但丁进入照相馆,边解释道,“我刚才提到的怪事最先发生在它的身上。比起言语,我觉得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更容易理解——你先在靠墙的沙发上坐等一会儿,那里是这台照相机的镜头死角。”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称呼这老伙计为装饰品吧?” 但丁双手插兜站在镜头前不解地皱起眉,“它都无法运作了,我是不是待在死角内很重要吗?”
“很重要!” 里奥盯着恶魔猎人的双眼,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强调道,“一会儿你就知道原因了,现在请相信我,拜托了!”
但丁挑了挑眉,终究还是在里奥的恳请下坐上了沙发。不远处的青年明显放松了不少,三步并两步地沿着柜台旁的楼梯跑上二楼。“你稍等片刻,我去准备一下。” 他朝楼下大喊道。
“你等……啧。” 但丁还没来得及多问上几句,里奥的背影已在须臾间消失在二层的楼梯口后。只身一人的恶魔猎人只得叹息着来到对方指定的座位前,无奈地往后一仰任由自己陷进沙发柔软的怀抱中。真是个麻烦的委托,他百无聊赖地想着,现在我要上哪儿去找那只神出鬼没的恶魔呢?
在踏入照相馆的那一刻,经验老道的恶魔猎人已默默地用自身魔力将整个店铺从上到下仔细地搜查了一遍,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他没能从照相馆中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可疑魔力,即使将范围往外扩大到了临近的房屋中都没能改变“一切正常”的结论。这里没有恶魔的踪迹——但丁敢如此肯定。他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半魔敏锐的听觉将楼上委托人的所有动静分毫不差地传入耳中。些微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机械零件相互碰撞的喀嚓声不时响起,混杂在搬动重物——大约是椅子——的声响中。
有那么一瞬间,但丁甚至怀疑起这桩委托的背后也许又是一个引诱自己的陷阱。在过往十数年的恶魔猎人职业生涯中,他并非没有类似的经历。虽然恶魔们大多崇尚力量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但不乏有些弱小的恶魔企图用狡诈的手段夺得先机,又或者单纯只是强者的恶趣味罢了。不过,在将这次委托人的种种表现与过去的经验相比照后,但丁很快将这一可能性抛至脑后。先不论对方那表面上极为自然的反应,最为根本的魔力反应不会说谎,恶魔猎人还从未见过能将自身魔力隐藏得如此之好的恶魔——不,严格意义上而言,如果是维……
“咔!”
伴着一道巨大的快门声,眩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但丁眼前一闪而过,生理反应迫使他用力连眨了好几次双眼才慢慢从短暂的失明中缓过神来。一股悠然飘动的白烟蓦然出现在刚刚恢复如初的视野中,待看清楚烟雾的来源,饶是见多识广的恶魔猎人也不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低声骂道:“操,什么鬼?”
——那台本该是装饰物的老古董照相机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居然自动拍了一张照片?
几乎是下一刻,银色手枪的枪口牢牢对准了这台看似人畜无害的照相机,而这一幕正巧被急匆匆跑下楼梯的里奥撞了个正着。
“啊!” 可怜的青年被吓得差点从楼梯上踩空摔落。他胡乱地抓住扶手,边稳住自己,边几近尖叫般地喊道:“你在干什么!”
“魔力反应……” 但丁低声喃喃道,随即当机立断地抽出黑檀木指向里奥的额头。“这问题应该问你。” 他像是没注意到对方正因恐惧而蜷缩在阶梯上瑟瑟发抖似的厉声问道,“你在楼上做了什么?魔力反应不可能凭空出现——啧,我都能闻到恶魔身上的臭……” 但丁倏地顿住了,那股萦绕于鼻尖令人作呕的熟悉气味如同它现身时那般突兀地消失了。照相机上的魔力反应也在几个呼吸间迅速消退,直到一切恢复原样,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我……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魔力反应。”里奥对那些魔力变化浑然不知,看起来就快被眼前充斥着敌意的恶魔猎人吓疯了,语无伦次地哭诉道,“我只是在楼上模拟了一遍会发生怪事的情形,它……它就是会变成这样的啊!只要我在楼上拍一张三人合照,这事一定会发生啊!” 他颤抖着将双手举至耳边:“请相信我,但丁先生,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照相馆究竟怎么了。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你想对我说的怪事就是这个?” 但丁瞥了眼依旧静静立在自己身旁沉默如初的照相机。他不着痕迹地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位年轻的委托人:即使到了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对方身上依旧没有散出半分令人生疑的魔力或是气味,再加上那不似作假的惊恐反应,恶魔猎人终究还是迟疑地松开了勾住板机的食指。
“好吧。” 黑檀木与白象牙在他的双手掌心中转出漂亮的枪花,紧接着被顺势收回枪袋中。靴跟在木质楼梯上敲出沉重的回音,但丁半弯下腰,安抚性地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别哭哭啼啼的了。” 他打趣般地说道,“不幸的是,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只靠眼泪就赶走恶魔——带我上楼看看。”
照相馆的二楼为了拍摄方便而被特意敲去了所有的墙面,只留了几根支撑用的柱子。厚实的绒布窗帘将窗户遮盖得严严实实,完全堵死了屋外光线影响到拍摄的可能。不过,身为这家照相馆的主人兼唯一摄像师,此时的里奥并不用过于担心这个问题——太阳早在几小时前便已缓缓落入地平线后,而今夜的明月则躲在重重云雾之后并不愿露出真容。他手足无措地用手指绞着上衣下摆,不时打量着那刚刚踏入照相馆中的两位女士。从表情上来看,她们显然正对深夜被突然叫来红墓市近郊的这一事实而感到不快。
“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和恶魔有关系吗?结果这么着急地把我们都叫来这鬼地方,就是为了拍一张合照?” 短发的白衣女人讥讽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我还为此浪费了一张电影票呢。” 另一位金发女人微弯下腰,泰然自若地在靠墙的化妆桌前对着镜子补起口红,“那部电影我期待很久了。”
“好吧好吧,女士们。” 但丁尽量用着轻快的语气搅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悦,“拍一张照片不过几分钟的事,与其在那儿抱怨个不停,不如我们赶紧速战速决?” 他眨了眨眼:“至于再往后与恶魔相关的脏活累活交给我一个人就好,怎么样,很轻松吧?就当是偶尔来放松身心,感受下大海的辽阔如何?”
“说得好听。” 短发女人嗤笑一声,以不容置喙地语气宣告道,“我会把这次的出场费加进你的欠款里的。”
“别忘了加上我的电影票,蕾蒂。” 补完妆的金发女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轻拍但丁的肩膀,转头朝在场的另一位女士说道,“等会儿我告诉你具体价格。”
但丁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听起来你们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干正事了吗?——嘿,里奥?我们准备好了。” 见一旁的摄像师先生仍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不得不抬高了音量喊道:“里奥先生?该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噢!我这就来。” 被叫到名字的里奥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快步走到固定相机的三脚架前——在等待那两位女士到来时,他按照但丁的要求在二楼搭建好了拍摄合照的场景:雪白的背景板被拉下;三张朴实无华的木椅在镜头前一字排开;相机三脚架已被调整到最为合适的高度。里奥惴惴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三人依次在椅子上落座,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像是几个结伴去郊游的幼童,尤其是位处镜头中央的但丁——恶魔猎人靠着椅背,全然没有半分即将独自直面险境的紧张。
“你真的要冒险吗?” 里奥踌躇不安地犹豫了许久,终究忍不住从镜头后探出半个头问道。
这并非杞人忧天,在之前的那场小插曲后,但丁从里奥口中得知了更多的信息:最初的怪事发生于两个月前他为一家三口拍全家福合照时。如同但丁所亲身体验到的那般,当时在二楼忙着工作的里奥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巨大的快门声,可第一时间前去查看情况的他只看到老旧的立式照相机冒着白烟。年轻的摄像师疑惑地挠了挠头,拆开胶卷仓查看了一番——不出意外,里面空无一物。
起初,里奥乐观地认为这大约是机器内部出了故障:也许是透过橱窗照进店里的温暖阳光使得这老家伙过热了呢?毕竟你不能指望一台百年前的机器到了现在仍然不出半点纰漏吧?
这件事在他的脑中如清风般一掠而过,照相馆每日按部就班地接待着往来的客人们,有时同样的怪事会发生,有时并不会,偶尔也会一天发生好几次,乍看上去毫无规律可言。“里奥,你是时候把这台老照相机收起来了吧?” 曾经,一位店内的常客在上楼时向他抱怨道,“刚才那个快门声真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我还以为它爆炸了呢!”
“嘿,别提了!” 里奥苦笑道,“但它毕竟也算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也不好让它在仓库里吃灰不是吗?”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前阵子我已经给这位老爷爷做了个全身体检。一切正常,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唯一有些可疑的只有因重感冒而要推迟,或是让他人代领冲洗好的照片的需求变得频繁了起来。然而,又有谁会因为这种“小事”、“巧合”便整日担惊受怕呢?里奥不以为然地想着,并好心地为咳嗽的客人递上一杯热水。如若年轻的摄影师知道之后这个在自己眼里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会造成多大的灾难,他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其轻轻揭过。
在里奥急匆匆地横跨大半个红墓市推开恶魔猎人的事务所大门的半个星期前,照相馆正值周末的高峰期,他才送走了来拍母子合照的老妇人和那对中年兄弟,又一个三人合照的生意光临了照相馆。当他在柜台处热情地为关系亲密的三姐妹解释不同的拍照服务和价格时,萦绕在立式照相机附近的白烟还未完全散去。这段时间以来,不止是他,就连照相馆的常客们都快习惯了这台不时会自己发出快门声的老照相机。这个在旁人看来带着些许诡异气息的怪事不知何时悄然混进了照相馆的日常中,无人在意,也无人再去做无谓的探究。
于是理所当然地,意外发生了。
当快门声和尖叫在一楼同时响起时,里奥那被磨钝了的警觉心总算拉响了警报。他匆忙赶下楼,只见两位新来的客人全都蜷缩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紧紧捂着胸口,五官因痛苦而扭作了一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照相馆的唯一主人在面对急救员的询问时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说着些模棱两可的猜测。
好在那两位好心的客人并未对可怜的摄像师过于苛责。“我们可能只是被快门声吓到了而已。” 躺在病床上的他们安慰着愧疚的里奥,“医生不也说最有可能的是诱发了急性心脏病吗?”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里奥在心中苦笑道。即便他再乐观,面对有人因不明原因在自己的照相馆内受伤的情况,他也不得不深究起背后的原因。冲洗胶片的暗室内长年笼罩着幽暗的红光,本该全神贯注于手头工作的摄像师脑中却被怪事发生时的各类情形所填满,全凭多年来所养成的肌肉记忆才得以安稳地将处理好的相纸放置于水池之中。他歪着头愣愣地看着相纸在显影液内微微颤动,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化学反应下逐渐变得清晰。忽然,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猛地弯下腰死死盯着液面。
三张年轻女性的人脸在相纸上冲着他恬静地微笑。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直窜而上,与此同时,过去父亲耳提面命的教导在耳边响起——
“听好了,里奥。三人不入照,这是祖辈们留下来的规矩,否则将会有不幸之事发生。”
下一秒,里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暗室,颤抖不止的手甚至拿不稳电话,险些将其摔落在地。那串短短的数字在被输错了三遍后才在一片慌乱与恐慌中连接上了正确的对象。在电话接通的瞬间,里奥几近恳求般地问道:“拜托了,请告诉我艾莉小姐她没出事。”
“是……里奥先生?那位摄像师?”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听起来似乎是艾莉的妹妹,“你先别着急,我姐姐她没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里奥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后尴尬地搪塞道,“那个……就是我刚刚想起来自从那天出了意外后,我还没来问过你们的情况,实在是有些不应该。当时的场面你们也看到了,真是可怕得很。”
“可不是吗!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那种紧急状况——他们是突发了什么急性病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对方心有余悸地感叹道:“唉,有时候身体就是这么脆弱,最近又正巧是换季的时候。里奥先生你也多注意些身体啊,别像我姐姐一样不小心得了流感,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呢。”
“……你是说——” 里奥只觉得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倏地扼住了喉咙,“流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干涩地问道:“艾莉小姐得了流感?”
“是啊,愿上帝保佑她。不过今天她的高烧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里奥先生,你还在听吗?”
至于后面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如今的里奥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仅存的记忆中只有自己挂断电话后在原地呆楞了许久,纷杂的思绪与画面在眼前如龙卷风般将他卷了进去:他想起一直以来的怪事;想起那些患病的客人们;想起那一个个三人合照的委托;想起父亲挂在嘴边的警告。所有的这些在明面上似乎了不相干,却在暗中被同一条匪夷所思的丝线串起——那个该死的迷信禁忌!
不知过了多久,艰难挣脱的里奥闷声将自己关进暗室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洗出了那张母子三人的合照。在看清楚相纸上浮现出的“灵异”画面后,他终于死了心,瘫坐在地上小声抽噎起来。
“我们要不再试试用人偶代替你们三位吧,但丁?” 想起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曾位于三人合照中央的客人们的悲惨遭遇,里奥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死心地提议道,“试一试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不,那样是引不出这只狡猾的混蛋的。” 但丁反驳道,“人偶没有灵魂,当然不在恶魔们的食谱上,在察觉到没有油水可捞后,它只会迅速藏回老巢——就像之前你给我展示时的那样。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到这家伙也太麻烦了。”
“有吗?听起来时间很充裕啊。” 蕾蒂不留情面地插嘴点评道,“是你动作太慢了吧,但丁。披萨和草莓圣代吃多了?”
“嗯……如果你愿意多付一份委托费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坐在另一侧的翠西也趁机不怀好意地说道。
“别!我可付不起。” 对方的话音刚落,但丁便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个提议。他急切地朝里奥的方向喊道:“好了,别犹犹豫豫的了!再被你这么拖延下去我就要被这两个魔……咳咳,两位女士敲诈得倾家荡产了。”
“那……那我拍了?” 搭在快门键上的手指犹犹豫豫地下压了些许,“我真的拍咯!”
“拍!”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三位经验丰富的恶魔猎人全都变了脸色。
“喂,但丁!”
“背后!”
“我知道!” 银色手枪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但丁原本空着的右手中,一串密集的枪声伴着两位女士的提醒及里奥的尖叫用力敲打着众人的鼓膜,“好戏开场!”
第一阵枪声过后,一大股腥臭鲜血蓦然显现于半空中又顺着惯性洒向恶魔猎人身后雪白的背景板,霎时涂出一幅猩红惨烈的画卷。“噫!那是什么东西?” 惊慌失措的里奥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举起颤抖的手指朝不远处的地面指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飞溅的鲜血落在一只与壁虎酷似的庞大身躯上,随着时间推移将那非人的外表描摹得愈加清晰。外凸的硕大眼球、肥厚的黑色身体和骨瘦如柴的四肢倒映进摄像师瞪大的双眼中,他不由得大喊起来:“老天,它看上去就像——”
“一台照相机!” 但丁高声接上了他的话,同时一道银色刀光窜出吉他包,从恶魔的头顶自上而下闪过。更多的鲜血一股脑地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在恶魔吃痛的哀嚎声中如雨般淅淅沥沥地沾上恶魔猎人的银发与冷漠的脸庞,将颜色浅淡的银蓝色双瞳染上几分嗜血的凶狠。那周身满溢而出的充沛魔力令这只本就只能依托一定规则从普通人类身上猎食力量的弱小恶魔不寒而栗,全凭求生的本能才得以驱动起自己的细腿迅速往楼下逃离——只要能回到那台照相机里……
“真是遗憾,已经到了谢幕的时候了。”
妄想能逃出生天的恶魔向着声音来源处绝望地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红衣死神面带微笑,已悄然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唯一的逃生口。两颗子弹呼啸着穿过那对存在感十足的偌大眼球,发出一道近似玻璃破碎的声响。收回一黑一银两把爱枪的恶魔猎人漠然看着倒伏于地的恶魔仰头吐出不甘的尖啸,用背上的大剑送上了最后一击——
“幕布该落下了。”
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为这台旷日持久的惊悚剧画上了永远的句号。
“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了,但丁。” 年轻的照相馆老板情绪激动地紧握着恶魔猎人的右手千恩万谢道,“我都想过如果这事解决不了,那我就只能卖了这间照相馆远走高飞。”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满是怀念之情:“虽说是被恶魔缠上,性命攸关,可真要我抛下这儿我还是挺舍不得的。”
“那么恭喜你了。” 但丁如来时那般平静地背起装有大剑的吉他包,不咸不淡说道,“这只恶魔已经被消灭了,以后你可以放心地经营下去了。”
两位女士在事件刚解决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照相馆。“我走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电影的开场白。” 翠西撩了撩长发,踩着高跟鞋迅速消失于夜色中。“看起来没我什么事了,再呆下去也太无聊了。” 蕾蒂朝但丁随意地挥了挥手,跨上轰鸣的摩托车扬长而去。一时间,小巧的照相馆内又只留下了但丁和里奥两人。角落处的老式照相机仍然静静地立在角落,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真是难以置信。” 里奥望着那饱含历史气息的照相机感叹道,“我——不,我们家族中的所有人从未想过居然有只恶魔寄宿于它的内部,还好在我之前没有人违背过那个规矩……” 他的声音逐渐落了下去,眉间却轻皱起来,犹豫地喃喃道:“但没记错的话,父亲他好像拍过……”
“嗯?” 但丁捕捉到了这句低语,不由得被勾起了些许好奇心 ,“听你之前的描述,你的父亲天天把‘不要拍三人合照’这种告诫挂在嘴上,简直就是这一说法最为虔诚的信徒,这样的他还会有亲自打破禁忌的时候?”
“唉……这件事说来话长。” 里奥在心底权衡了一番,最终选择了坦白。他招呼着但丁走进柜台后的小书房,从墙边的书橱中抽出一本相册快速翻阅起来。
“喏,就是这张照片。” 很快,摄像师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将相册倒转展示在但丁的眼前,指着一张老照片说道,“我的父亲一辈子只拍了这一张三人合照——你说那只可恶的恶魔不会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为非作歹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但丁低垂着头,额发顺着重力遮挡住了他的双眼,“当时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其实在这一点上我也不是很清楚。” 里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那应该是要二十年前的事了吧,我好像连十岁都不到……某天我玩闹的时候,正巧看见父亲坐在柜台后,不时地对着这张照片长吁短叹。在看清相纸上内容后,我惊讶地问他怎么会同意拍一张三人合照。父亲沉默了会儿,无奈地笑着说是被照片中央的这位女士说服了。然而,当我问起照片已经冲印好了,客人为何不来拿时,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边把它收进相册,边郑重地告诫我不可违背祖宗留下的规矩。”
“三人不入照,否则将会有不幸之事发生。” 这家历史悠久的照相馆的继承人又重复了一遍祖辈们的警告,接着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了这位女士的身上,不然父亲也不会如此黯然神伤,甚至有些自责。他一定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让这位女士遭遇了不幸。” 回想起先前那只对客人们造成了不少伤害的恶魔和自己那敬畏心全无的所作所为,里奥也不由得低落起来:“我一直认为是父亲想太多了,然而现在看起来,或许他当时的确不该那么做——我们都不该那么做。”
“嗯……也不一定吧。” 但丁说道,“怪事是在你拍了很多次三人合照后才发生;客人们得病也是从一开始的感冒咳嗽逐渐演变成危及生命的大病;你只在最后拍到了恶魔的身影。” 恶魔猎人顿了顿,像是在说服里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言之凿凿地说道:“我看,这只恶魔应该就是前段时间才缠上的你,偷偷靠着迷信传说才得以苟且偷生,同时慢慢壮大自己的力量。所以你的父亲完全不用为自己违背禁忌的行为而自责,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
“你的意思是……它之前弱小得根本没办法去造成什么怪事或是不幸?” 里奥迟疑地说道,“父亲的事我明白了,可还是我的行为引诱了它的到来吧?”
“从结果上来看确实如此,不过你也得想想这个所谓的‘禁忌’你们家都老老实实遵守了多少年了?” 但丁笑了笑,不轻不重地调侃道,“你们只是很倒霉地被这恶魔选做了搜刮食粮的载体。口口相传的言语所能产生的作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巨大,这份历史悠久的传承反倒方便了它汲取力量壮大自身。” 他拍了拍里奥的肩膀安抚道:“不过别担心,它已经被完全消灭了。”
“那之后呢?之后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有些已经失去意义的禁忌也该被打破了。” 但丁意有所指地说道,“不然想要抄近路的恶魔可不止那一只。”
里奥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显然是对照相馆的未来放心了不少。“我明天就将报酬送到莫里森先生那儿——你们这行的规矩是这样的吧?” 他略显遗憾地说道,“不过你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我倒是更想将报酬亲自交到你手上啊。”
“既然如此……” 但丁指了指相册中的那张照片,“不如把它当作报酬的一部分如何?你跟莫里森谈好的数额少点也没事,就说是我同意的。”
“等等,这样好吗?这只是一张老照片而已。” 里奥抽出了那张陈旧的合照,瞪大了眼和但丁反复确认。在得到了数个肯定的答复后,他这才将照片递给对方。“如果不小心弄丢了,只要给我打个电话,我立刻就帮你冲洗出一张新的。” 他拍了拍胸脯,咧嘴笑道,“仓库里还存着底片呢,哪怕丢了也不怕——噢!还是说你还想要底片?我这就去拿……”
“不,不用麻烦了。” 但丁将照片收进风衣内袋,“这个就好。”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里奥不明白眼前这位身手高强的恶魔猎人究竟为何要走了那张旧照片,直觉告诉他这背后的故事自己不应该,也没有那个资格去触碰。作为照相馆的主人,也作为这次事件的委托人,他尽职尽责地将但丁送至门口。入夜时还羞面见人的明月此时已悄悄从云层后露出了大半张脸,银白的月光笼罩了整个街道——刚刚踏上归途的恶魔猎人也不例外。
“但丁!说起来……” 里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似的朝那个拉开车门的红色背影喊道,“你和照片上的那对双胞胎孩子一样,有一头少见的银发呢!”
难道他……
“巧合吧,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我才长着银发。” 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断绝了对方继续探究的可能。在踩下油门前,恶魔猎人朝里奥随性地挥了挥手:“祝你的照相馆生意兴隆,再见(Adios)。”
深夜的事务所内一片漆黑,好在半魔的视力从不受光线强弱的影响。刚解决完一起委托的但丁随手将装有叛逆的吉他包丢至角落,驾轻就熟地坐上了自己的宝座。靴跟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发出一道闷响,一旁相框中的母亲一如既往地向他露出恬静的微笑,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许久,终于沉默着从风衣内袋中拿出了那张旧照片。
岁月将小小的相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黄色,显得整个画面有些灰暗,但这却丝毫不影响画面中央那位女士脸上的明媚笑容。她坐在高背木椅上亲昵地搂着一对双胞胎孩子的肩膀,位于右侧、身着白色衬衫的那一位开心地咧嘴笑着,而左侧的另一位则抿着嘴,眉间有几道淡淡的沟壑。
“那家伙……这种时候都不肯笑一笑。” 但丁一手捏着照片的边角,一手小心地用指腹拂过兄长不苟言笑的脸庞,自言自语般地抱怨道。
童年时的大多记忆如今已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不过,他仍然记得每年生日时,妈妈总会请摄像师来家中拍一张全家福照片。那位留着山羊胡的叔叔捧着一台能占据大半张脸的手持照相机忙前忙后,拍出一张张既庄重又不失亲密的家庭合照。
变故发生在他们八岁那年。那天,原本总是面带和蔼微笑的摄像师叔叔头一回将妈妈拉至一边,神色严肃地说着些什么。
“维吉,你说这是怎么了?” 半魔幼子趴在沙发靠背上,伸长了脖子朝着门外好奇地探头探脑,“不会是因为爸爸不在吧?卢卡斯叔叔不会觉得只有我们和妈妈并不能算完整的全家福吧?”
“怎么可能。” 坐在他身旁的兄长镇静地翻过一纸书页,眼神却不时地往门边飘,“妈妈刚才不是已经向他解释过爸爸有事出了远门,短期内回不来了吗?再说了,卢卡斯叔叔才不会觉得缺了爸爸这全家福就不完整了,只有你会这么想。”
“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但丁一屁股落回坐垫上,报复似的曲起手肘顶了顶维吉尔的腰际,随即像是想出了什么好办法似的眼前一亮。“有了!”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兄长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可以去偷听。”
“要去你自己去,别扯上我。” 维吉尔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胞弟的提议,并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别那么说嘛——” 但丁眼疾手快地抱住兄长的一条胳膊,笑嘻嘻地想将他往门口拉,“现在时机正好,再等下去他们就要说完话了。” 他眨了眨眼,小声诱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次卢卡斯叔叔坚持不为我们拍照的理由吗?”
“……” 维吉尔沉默了几秒。说实话他也和但丁一样好奇,只是如此轻易就对胞弟妥协实在是有违自己的准则——从过往的经验来看,他很清楚一次毫无底线的纵容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啧,你这人真是麻烦。” 眼看兄长愣怔着不说话,着急去寻求真相的但丁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最终肉疼地退让了一步,“明天一整天我都不来打扰你,怎么样?”
“成交!” 维吉尔满意地合上了书。
不多时,两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靠门的墙边,他们缩起身体,尽量把自己藏进边柜的阴影中。门外的对话在他们来时已经接近尾声,但丁小心地往外望了一眼,只见摄影师脸上的抗拒已不似最初那般坚定,仿佛再被推一把便会举手投降。
“卢卡斯,我们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你也了解那两个孩子。” 妈妈苦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是不可能分别跟他们单独拍双人合照的,而且那样就更算不上是什么全家福了。”
“我知道……但……”
“我也知道那是你的原则,不过我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说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是因为一份灵魂被切割成了两半。我想你也听到过‘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之类的说法吧?”
“这……确实如此。”
“那你把他们看作是‘一个人’不就好了?这样就不算是三人合照了吧?”
“呃……”
“拜托了,卢卡斯——看在我们友谊的份上——就今年这一回,要是明年斯巴达还是不在,我们绝对不会再来麻烦你。我们都不想让两个小家伙在生日这天不开心吧?”
“……好吧好吧,就这一回。” 一声叹息传入偷听者们的耳中,“要是之后出了任何意外,或者是任何怪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好吗?我不想让你被恶魔缠上。”
“别这么担心。” 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妈妈的笑脸出现在门框后,将他和兄长的偷听行径逮了个正着。“你看,我已经被这两个小恶魔缠上了。” 伊娃忍着笑,蹲下身轻轻抚着他们的发顶,“你们才不会让其他恶魔缠上我,是不是?”
“那…那当然!” 但丁原本还在担心妈妈会不会因为偷听的事责罚自己,此时听到她的话立时松了口气,挺起胸膛保证道,“我可是和爸爸好好学了剑术!”
“我也是!” 身旁的维吉尔也不甘示弱地说道。
再之后……但丁放下了照片闭起双眼——再之后,他们如往年般欢欢喜喜地拍了照、吃了蛋糕、许了愿、拆了礼物;再之后,蒙杜斯的爪牙在几天后找上了门。
被妈妈珍惜地放进相册的那些全家福照片被大火吞噬得一干二净,而他再也没能看到最后那张尚未冲洗完成的合照。
良久,恶魔猎人放下了搁在桌面上的双腿,转而弯下腰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打开这抽屉的机会,可如今,他却再一次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理由而打开了它。
偌大的长方形空间内静静躺着一副老旧的战术手套,面朝上那只的掌心处有一道平整的横状裂口,四周一圈的皮革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又没及时洗净似的。
但丁弯下腰,将那张来自过去的合照轻轻地放在手套旁的空余位置,随后关上了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