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赵哥，2号间那个砸了十辆悬浮车的蠢货撂了。”
“抢了多少钱？要是抢得不够赔修理费我都瞧不起他。”
“他也不为了钱，说昨晚和爸妈吵完架心情不好，想报复社会。赔偿完就放他们一家三口走？”
“副队，副队！您看，昆仑豪庭221号房二次排查完毕，没有发现更多线索。”
“吴敏曾兼职的家政公司走访结果显示，她应该是个53岁的中年女人，这和所有案子的侧写都不一样！这丫用了假名？吴敏？无名！”
“津港快速路往宁安港口方向的监控调取分析完毕，赵队，那晚可是11月11号！港口进出方向全是统一涂装的货拉宝的快递车。监控中最后拍到嫌疑人穿了件橙色工装……”曹伐撞上赵馨诚充满血丝的通宵眼睛，没再继续念完一无所获的调查结果。早上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提醒海港支队会议室的警察们上班时间到。
“都回去睡一觉，换身衣服。你小子闻起来跟回收站的泔水一样。”赵馨诚对所有人喊，尤其强调了距离最近的曹伐。曹伐嘟囔半句“也不想想是谁满世界找人骨头残渣”，在队长假装生气踹屁股之前，他抓着刘强迅速开溜，奔向支队大食堂的免费剩包子和辣豆花风味蛋白奶昔。
整整六小时没吃干货的赵馨诚根本不想碰支队里的营养餐，他把喝空的橘子味镇定剂扔进自动回收垃圾桶，不意外发现里面装满其他哨兵或向导同事的镇定剂空瓶。哨兵悠着劲儿踹了脚垃圾桶侧面，老旧的自动回收系统重新运行，开始艰难地压扁空瓶、回收利用。
与平常一样的津港清晨都是如此开始：自动回收垃圾桶偶尔卡机，冬季天空永远呈现出某种无法在调色盘中存在的灰暗，使得楼梯上、车上、地板上永远像是漂浮着一层薄薄的脏东西。赵馨诚晃晃悠悠地挪到常去的早餐铺，半碗豆腐脑和两个又香又脆的合成玉米炸糕下肚，哨兵才有空闲搭理自己的精神动物。她不耐烦地跺脚，马嘴像嚼菜叶子一样嚼他的油腻头发。：周巡也来了，你不和奥利奥打个招呼？她都等你老半天了：马儿得意地仰头，让赵馨诚抬眼往前看。
一抬眼，目标明确的周巡走到前台点单，黑白相间的边牧停在两个哨兵之间，表明周巡没那么想主动打招呼。于是，赵馨诚疲惫地朝老友笑了笑，专注解决剩下半碗豆腐脑。风卷残余后，他感觉自己浑身稍微舒服了一点，热食的温暖充满全身，甚至赵馨诚觉得自己吓唬周巡“程序错误的煎饼果子蓝色葱花会把牙齿染蓝”。
“回见。”赵馨诚只简短打招呼，双手揣兜离开早餐店。两个包裹严实的小学生蹦跳着从他面前经过，仅半秒相遇，赵馨诚立刻感知其中一个是年幼的向导。蒙古马心神领会地回到哨兵的精神图景，静默隐匿进黑暗，让哨兵本人分出些感知力，悄悄附着小学生的鞋底，洒向津港城区的大街小巷。
即使又浪费了珍贵的哨兵感知力，即使最近半年从连续睡过超七个小时，即使专注审问嫌疑犯时经常被突如其来的尖锐耳鸣打断思路，但赵馨诚总要试试，万一真找到了些什么呢？
万一呢？
随着他打开家门，定时开启的早间新闻跟着屋主人的行动轨迹在门边、客厅墙壁、卫生间镜子之间跳跃，投射出的男女主持人也跟着来回移动，一时间，满屋子都充斥着他们经过专业训练的波澜不惊的声音。
“近日，国际宇航工会的科学家在已采集的月壤中提取出了新元素，研究表明，这种未命名的新元素有望用于Ⅶ型肺炎的治疗工作。”
“津港市哨兵向导工会多措并举，开展“年末暖人心”专项行动，助力年轻哨兵向导结合的第一步迈得更稳、更实。”
“为确保今年的冬季供暖工作顺利展开，津港各级单位正在对各辖区集中供暖设备进行检查，全力以赴确保群众能够温暖舒适地度过寒冬。”
“接下来是国际快讯。约克城媒体报道称，鹰眼公司再爆监控信息及用户信息外泄丑闻。”
赵馨诚太累了，他懒得关早间新闻，在环绕人声中倒头就睡。
静音墙隔绝在清晨中苏醒的津港都市，舒适的宁静笼罩哨兵的每一寸神经，将他带回自己的精神图景。
赵馨诚再度睁眼，双脚踩在结实的混凝土地面，浑身沐浴暖黄色的灯光，身边驶过的各色车辆不约而同地排放呛人的烟尘。21世纪50年代的津港环保局决不允许柴油等非再生能源出现，摩托车更是不能与悬浮车们混合上路。可这儿是赵馨诚的精神图景，他能在脑海里满足自己的各种“非分之想”——
马路正对面，停了辆改装摩托车。戴着墨镜的周巡身穿夸张的红色皮夹克，靠在只会出现在博物馆里的上世纪烧机油摩托车边上，肆无忌惮地在公共场合抽着粗雪茄。“赵儿！”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和现实中的周巡一模一样。
大部分哨兵向导们都有些特殊能力，小到四肢灵活五感超人，大到精神控制或拟造幻象。哨兵赵馨诚没什么大本事，感知力和精神力水平中等，没有严重的迷失经历，也没立过大功，最值得说道的经历可能是和同届生周巡在擂台上打了平手，哨兵对哨兵，边牧对蒙古马，最终以猛犬咬住马儿颈动脉，赵馨诚的老拳在周巡右眼眶留了个大乌青结束。公安系统里登记在案的，拥有“自我疏导”特殊能力的哨兵向导有近百人，但能在自身精神图景中引入并模拟现实生活的人物，与“他们”交互，言语之间厘清自我思路，降低焦虑水平获得内在稳定，赵馨诚算是独一份儿。
当袁适第一次查阅到赵馨诚档案中的“特殊能力”时，惊讶于这个看起来不拘小节的哨兵竟如此心思细腻。“仿造日常生活中的活人……Jesus，匡迪威学院里长期训练的向导都不一定能做到！而你还能以此来疏导自我，精神图景真的不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而吵得爆炸？”
“要不您进来转转？”赵馨诚坦荡地朝向导伸手，张开精神图景摆出迎客态度。对方立刻后退半步，清秀冷峻的脸上挂了些难堪和厌恶。他肩膀上绚丽的蓝孔雀精神动物瞬间收起尾羽，警惕地上下扫视赵馨诚。半晌，她高傲地吐出句：性骚扰：
身后的韩彬和小姜同时偷笑出声，两个哨兵都明白袁适的尴尬不适。因为精神图景是哨兵向导们最私藏深处的东西，按他们从小的教育和社会习惯而言，唯有极度亲密信任，彼此共度结合热的配对哨兵与向导才能互相暴露精神图景。即便对家人或好友能偶尔露出精神图景的一角，像赵馨诚如此坦荡地邀请，实在是太“不礼貌”了。袁大博士如此评论。
但不妨碍赵馨诚的精神图景中出现“模拟版本袁适”，反正他已经模拟过整个指纹咖啡厅的朋友们。模拟亲朋好友的本质是他与自我对话，重温清醒时发生的事情，拾取可能忽略的细节，再现某些转瞬即逝的感受——“真是块天生干刑侦的料”海港支队白局长如此评价。
此时的精神图景刚进黑夜，高架路两侧街灯陆续点亮，还没遇上每日必备的津港大塞车。赵馨诚趁着马路上车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路对面的周巡身边。
“顾丽丽的婚礼你没去？”周巡问，额头前卷曲刘海比平时更乱，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案子现场跑来。他的黑眼睛外面挂了一圈暗沉，正如早上赵馨诚见到的模样。
“咱学校34届的校花？哦……雪晶的好闺蜜。”赵馨诚回忆着说。同时，周巡搁下手里的烟，给正走向自己的赵馨诚扔了个小东西。赵馨诚双手稳稳接住，小马摆件在手里发出不稳定的频闪，表明它来自哨兵本人记忆的复现，而非实物。快二十年的警察生活训练让赵馨诚越发熟练掌控复现能力，就连小马摆件脖子上系着“张LOVE顾”粉色丝带，都能如实还原。
“不只是你前女友的好闺蜜，还是被砍了双手的非遗传承人张木林的新婚妻子。他们婚礼的伴手礼是男方亲手捏制的泥人，纪念小情侣们马年相爱。”
赵馨诚脸色一沉，再次仔细审视他早就隔着证物袋看了八百次的证物摆件。
同小马摆件一同闪烁起来的周巡像说书似地简述案情：“10月9号，张木林顾丽丽新婚第二天，新媳妇回门，张木林接到电话说新来一个大商单，要提前回家沟通。妻子一向不干预张木林的手工生意，留在娘家过夜。傍晚保姆买菜回来发现客厅有很多喷溅血液，物证科鉴定血迹属于房主张木林。妻子联系张木林，但对方手机已经关机。小区保安当天看到张木林和一个陌生人同乘一辆车一起进入小区，两小时后又一起离开。第三天，张木林尸体在小区后面的建筑工地被发现，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双手已被砍下，在附近搜索了几天，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凶器，怀疑凶手把它和张木林的两只手一起带走了。”
“对比客厅和工地的血迹，痕检科认为客厅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行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骗过保安，将尸体运出小区。”
“虽然别墅内有监控，但为了保护有些客户的隐私，会面时总会关掉。”赵馨诚掂量着手里的泥塑马，愤愤地说：“隐什么私，无非是想借张木林的手，往泥人肚子里塞点儿东西好送给什么大贵人。他做的这些物件都是空心的，能藏不少宝贝。”
“因为是半夜抛尸，没有引起工地值班人员的注意，所以本案中唯一目击证人只有小区保安，但保安说陌生人一直戴着墨镜，又坐在车里，他没有看清，只是感觉对方应该是个男的。”
“摸排工作都做完了？”周巡问。
“都查了，保姆、保安、家人、朋友、竞争对手，都查了，顺着顾丽丽那边连带整个警校34届都摸了个遍，连我都被查了！”赵馨诚摊开手，遗憾地补充道：“别说进展了，连嫌疑人都没有什么头绪。”
“客户呢？”周巡敏锐地发现对方漏掉了一个不应该漏掉的方向。
赵馨诚指指天空，对着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二人想起别墅里被关掉的监控，不约而同地啧了一声。
好友接着从外套内侧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面锦旗并展开，赵馨诚认识这面锦旗的主人，也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不再看看了？"周巡举起锦旗，又往好友面前送了送。
赵馨诚抿起嘴巴，摆摆手，看着锦旗眨眼之间在对方的手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