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牙琉雾人不会和我打扑克。
绝对不会。
1.
多亏了显示着声乐演艺系的毕业证书,加上小时候家人曾让我学过一段时间钢琴,我拿到了现在这一份工作——餐厅钢琴手。不过在实际听到我拙劣的琴声后,老板的脸上多少有点后悔之色,终归没有开口在上班第一天就辞退我,我对此很是感激,虽然工资不高,但本来店长就是从委托过我的朋友那里听闻了我的事才给出的邀请,实在是无法再要求什么。
虽说有存款,但供养一名学龄儿童的开支还是不容小嘘。而且女孩子跟男孩子的养法也大不相同,我按照我小时候的经验设想,总觉得多一个小孩无非是多一双筷子多洗一件衣服,但美贯,我的女儿,她值得所有最好的事物,为此我节衣缩食,就连事务所大前辈的营养液都被克扣了。
我干了一个多月,每天顶着老板不太好看的脸色选在一些没有什么客人的时间奏响钢琴,就算是完成工作了。当然这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不在钢琴前的时间我便在楼面点菜端盘子,偶尔也帮忙应付醉酒的客人。想着这样下去总归不行,我盘算着该再找一份工作时,转机来了。
那天我趁着人少打算完成今天的任务,翻开琴盖刚弹了没几下,便被客人叫住了。
“喂、那边的小哥,要练习可别在这种地方练,实在没事做就陪咱们来一局吧。”
本来是不同桌的几个客人围成了一个圈,餐盘酒杯堆在一边,不知从何而来的扑克牌散落在桌上,甚至还有自制的筹码。不想被投诉扰民的我按照他们所说的坐了过去,赢了两局。和不清醒的人打牌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但半醉的他们对接连的败落很是不服,缠着我就要开下一局,我冒着冷汗顶着老板瞪偷懒员工的视线,说,那你们再点,再点几瓶酒我就再陪几局。
那天是我入职以来餐厅盈利最好的一天,我也不用找新工作了。
老板一转阴沉的脸色,拍着我的肩膀说就知道没看错你,主动给我划了角落的位置用来陪客人玩两局,当然只限上桌率不高的时间。不出一个星期,小摊位的经营时间便延长得和开店时间一样,甚至有人听闻了传言特地过来挑战,节节上升的利润让表情向来像真俄罗斯人的本地人老板笑逐颜开,我也拿到了抽成,收到那个月工资的我感叹世上有钱有闲的怪人还真不少,但因为他们提高了收入也是事实。
“啊,牙琉律师。”
“你好,成步堂律——先生。”
今天的客人不算多,连带着我的小摊也空落落的,最近来挑战的人实在太多,难得的日子我乐得清闲,而那个高大的紫色身影正是在此时出现的。
他打招呼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我一身休闲的打扮,想起来我不再是业内人士了吧。
“你过来吃饭的吗?要喝酒的话请让我请你一瓶,我有员工价。”
“谢谢,但不用了。”就座的牙琉雾人抬了抬眼镜,视线在钢琴、小摊和摊前写着「目前76次连胜中!!」的菜板上打转。“我听说……成步堂先生现在是钢琴师?”
“呃……是的。”
判决下来后,我特地找到了这唯一为我辩护的同行,他表示遗憾后和我寒暄了几句,交换了联络方式。后来我们会偶尔联络,他知道我领养了美贯后对我的就业去向表示关心,我便告诉他我找到了一份餐厅里的工作,并邀请他吃一餐饭,那时候的我虽然囊中羞涩,但请人吃一顿饭的钱还是付得起的,只是牙琉律师和我不一样,事务所人流络绎不绝,一直没有空应约。
“这是类似兼职一样的东西。”牙琉律师的视线凝聚在摊位上,我将菜单递给他笑道。“这里的罗宋汤很好吃,每桌还附送蒜香面包。”
他接过菜单时视线依旧没有从那个角落收回,我朝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堆砌整齐的一副扑克。
“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来一局。”
“……比起青蓝色的符号纸片,我对成步堂先生的正职更好奇。”他转头看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就像那天在法院外安慰我时那样。“之前的职业明明和音乐毫无关联,却还是这么快拿下了这份工作,成步堂先生的琴技想必不错。”
“……是吗。”都说到这个份上,我那里还听不懂他的意思,往有段时日没碰过的钢琴走去。“那我就献丑了。”
“怎么样?牙琉律师。”
“……成步堂先生真是、琴艺惊人啊。”
这是我第一次见冷静的牙琉律师露出惊讶的表情,一向优雅的面孔显得更有生气了些,我没忍住讪讪笑了起来。
2.
波鲁哈吉发生了斗殴事件。
因为和我打牌的费用是一瓶酒,虽然也有客人买了不喝,但大多都会小酌两杯,毕竟都是以饭后娱乐为主。有位在牌局进行前就喝了不少的客人,输了牌之后质疑我出了千,冲动地翻开桌椅揍了我一拳。
我倒下后躲在了被侧翻的牌桌后面,赶来阻止店里的财物被继续破坏的老板在安抚客人的时候被打了两锤,火气上来和人纠缠了起来。最后老板和闹事的客人伤得最重,甚至其他几位劝架的人客都挂了彩,就我因为最早脱离乱局伤得最轻,只是刚开始痛了一阵,连印子都没有留下。
这件事之后我和老板商量好把酒换成葡萄汁来防止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毕竟这家俄罗斯餐馆供应的不是伏特加就是威士忌一类的烈酒,难保有客人酒量不好。但换成葡萄汁之后如果按瓶买就利润太低,于是便按箱卖,鉴于客人通常不会将一整箱葡萄汁带回去,表面上就成了买我这项服务赠送两瓶果汁,也因此餐厅里总是堆放着大量的果汁瓶子。
我对这个改动毫无异议,因为整箱都是已售出的状态,老板就让员工们随便拿。老板进货的果汁味道很好,葡萄味浓郁的同时清爽酸甜,我很喜欢,甚至直接将一箱放在钢琴边,闲来无事便喝上几口,也会带几支回家,刚开始美贯还很开心,最近像是有点腻了,下午茶时间见我给她倒果汁就开始瘪嘴……明明很好喝啊。
「好喝是好喝,但你还真不腻啊。」
“因为这个不要钱。”
「就算是免费的也有个限度吧……不过成步堂从以前就是这样,你知道吗?你中学的昵称是可尔必思怪人啊。」
时隔多年听到令人惊讶的事实,我读书的时候确实有段时间比较痴迷这款乳酸饮料,几乎把它当水喝的地步。我喜欢浓郁一点的口味,于是选购的是价格较高的那款,无稀释原液,后来被家里人担心健康和口腔问题被克扣了零花钱,才减少了频度。
“……可尔必思也很好喝啊。”
现在要追溯也过了时限了吧,我这样想着,对着电话里的矢张说道。
最近来挑战的人变得更多,店里的生意也火爆起来,本来过于追求正宗而略显粗旷的餐点和格外寒冷的内装并不受本地人欢迎,渐渐地也有人懂得欣赏老板的坚持。连带着的,就是按箱卖的葡萄汁根本消耗不完,即使每桌赠送,剩余的箱子还是在餐厅的角落堆积如山,被人造雪花覆盖,老板就叫员工们多拿一些,我也拿了几瓶送给朋友,还省下了交换礼物的钱。
矢张说了几句,跟我约好这周末要旁听他又一次失败的感情史,我抱怨说这种事情不要在工作时间联络我后便挂了电话,我确实没事情做,但毕竟是上班,还是要尊重一下老板的。
“成步堂先生,在上班时间和客人吃饭就可以吗?”
“哈哈、毕竟是客人的要求,我作为餐厅的员工当然要服务周到。”
坐在餐桌对面的牙琉雾人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抓起一个皮罗什基往嘴里送去,酥脆的外皮下是汁水充盈的蘑菇和牛肉,是我喜欢的味道。
这是离钢琴最近的一桌,不知道从何时起变成了他的专属座位,除了客人都默契地避开离噪音最近的位置外,牙琉雾人也来得足够频繁。
“要是让成步堂先生坐在钢琴前,我的午饭可就遭殃了,只好牺牲一部分的餐点换取和平。”
“我觉得我最近进步了一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会在我面前开玩笑了,也可能是肺腑之言。
“最近不见角落处的胜利计算牌呢?”
“那个撤了,老板建了个网页,在那上面更新。”我举起放在一侧的玻璃瓶向牙琉雾人示意,在他摆手后往自己的高脚杯里倒,甜腻的果香飘散开来,他的杯中装着高价红酒,红得发紫,掺了毒一般。“反正也不在这里进行了,还能给走道腾点空位。”
生意好起来之后我的摊位总是占着店面的位置就太浪费了,于是老板整理了尘封已久的地下室专门进行牌局,我也是那时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打工的餐馆居然还有作为黑道接头地的历史,这样一想,那些人造的雪堆该不会是要隐藏墙上的弹孔吧……?
见牙琉雾人似乎对我的副业有点在意,我便问他是否想来一局,他的眼神像是在说要让他进入布满灰尘的地下室还不如留在这里听我的琴声。
“地下室那边安全吗?上次才发生过那样的事件。”
“现在的客人都是特地过来进行牌局的,不喝酒,而且有荷官和很多躲藏的地方,应该没什么问题。”
“是吗……那样就好。”
隐秘性提高了,上门的都是有备而来,水平骤然拔高让我很是心惊胆战,但勉强还算应付得来。
斗殴事件那天牙琉雾人刚好过来,但被打得脸青鼻肿的老板当然不能继续下厨招待客人,为了不让他白跑一趟,我带他去了另外一家评价不错的西式餐馆,美贯很喜欢这家的意面,或者说是门口的展示食品,每次经过都会撇一眼浮空的叉子。用餐时牙琉雾人听说我也是事件的受害者之一颇为惊讶,上下扫视我一圈寻找我受伤的痕迹,一边列出他事务所的收费明细,我只好留着冷汗告诉他我没大碍。
“牙琉律师,我记得你比我年轻一点。”
“按岁数算,是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成步堂先生?”
“你对我可以不用那么拘谨,我们只差了一岁。”成年人之间特地说这个有点奇怪,但每次听他这样称呼总让我感到别扭,或许是我已经脱离了律师行业,受不住拘束的氛围。“不用加上先生,直接叫我就可以了。”
“……像朋友一样、吗?”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一直以来按完美的社交礼仪交往的牙琉律师会说这种话,但成年人确实只有朋友之间会直呼姓名。
“是啊,牙琉。”
“——有人说过你很会顺着杆往上爬吗?成步堂。”
我打着哈哈,牙琉抬了抬眼镜,这似乎是他的习惯,他戴的不是平光镜,透过弯曲的镜片,他的眼瞳和眼部周边的轮廓看起来像是扭曲了一样,反射着怪异的光芒。
3.
美贯得到一个演出魔术的机会,兴奋得连夜为帽子先生编了一个新的登场方式,我真为她感到高兴。
那是附近公园的周末晚会,似乎每周都会表演不同的节目为公园广场旁的夜市吸引人群,早上打开信箱看到公园管理委员会寄来的信件和传单时我还以为是新型诈骗,幸好美贯坚持拉着我亲自去看一看。
节目名称很快就定好了,「天才美少女的魔术秀」……美贯的确是个天才,并且非常可爱,但这个标题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可疑的气息,真的能吸引观众吗?
而当事人从接到邀约后就加密了日常训练,除了吃饭和睡觉魔术道具基本不离手,特别是一副扑克牌,明明只是我从波鲁哈吉带出来的普通纸牌,却让我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那红心皇后是从哪里出现,梅花士兵又是从何处消失。努力是好事,只是按照这个势头,该不会在学校也一直翻弄那副扑克吧,爸爸有点担心。不过美贯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要是被叫家长了,就先和美贯串好口供吧。
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所有人都被台上魔术师精湛的手艺迷了眼,连连叫好,我答应了坐在我旁边的大叔拿签名的请求,和美贯一起回到后台,领了演出费,这种节目都是由街道振兴会赞助,所以出手阔绰,数目快要比得上我打牌一周的利润了(顺带一提,这大概是十箱葡萄汁的量),我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感概,女儿作为魔术师如此才华横溢,该不会再过一阵就会取代爸爸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了吧。
自从开始副业以来,家计好转,甚至比别着徽章的时期挣得更多,那时候三个月都没有一个委托,而且是我给我自己发工资,现在每天客源稳定的同时还拿着月薪,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同样地支出也增加了不少,除了事务所和家里的租金水电日常开支、演出道具的成本、还有……平衡下来过着和几年前没什么大变化的生活,只是最近还多了一项赚外快的途径。
“牙琉,你还没好吗?”
“对一个正为你整理文件的朋友,比起催促更应该得到的是感激吧,成步堂。”
牙琉从档案柜中抽出一个文件夹,转身看我。认识三年,我多少看得出牙琉不同笑容的分别,那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标准范例。
“而且这个文件夹里不是案件记录,这是什么?”
“啊,原本的文件被我女儿用魔术变走了,现在放的是戏法教程。”
他听完后抬眉,不置可否。
要说大名鼎鼎的牙琉律师怎么会来我这已经转型了的艺能事务所,就要从那份外快说起。
成为朋友以后,我们之间的对话比之前各自问好后结束话题这种只能称作认识的人的关系深入了些许,我会说一些生活上的趣事,比如一些奇怪的客人,牙琉也礼尚往来地分享他的案子,当然,是在能公开的范围内分享,获得的情报量和直接看报章差不了多少,但我毕竟曾经是行业内的人,多少能看出点门道,便会讨论上几句。说得多了,牙琉便嫌我不用那些知识浪费,正巧他律所的助理请了假,便领着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帮忙处理法律文件,那一晚我审视过的合同比我从业三年的总数还多,真不愧是新起之秀。
我也因此获得了法务助理的时薪,甚至包含了深夜加班的费用。从他的吃穿用度就能看出他不差钱,但作为老板也这么豪气实在令我产生了点落差,记得以前事务所聚餐,明明拉面是我付的钱,我的助手还是会明里暗里调侃我小气。
一来二去,工作和私人的界限变得模糊,我隔三差五就会去牙琉的事务所赚取外快,牙琉美其名曰帮我复习,对此我持保留态度,现在的法律变化迅速,没准过几年我记得的条款都不再适用了。牙琉有时候也会向我借阅老师留下的法庭记录,我不记得有跟他提过老师,他却说绫里前辈的大名是每个业内人士都听说过的,说到这个份上,我哪里还能推拒,只是我那完全沦为魔术道具仓库的事务所见不得人,便每次都翻老半天再带过来给他。这次牙琉想要参考的是一个早期的案件,找起来比较麻烦,他便提出直接过来一起找,我没有理由拒绝。
牙琉拍落那文件夹上的灰尘,放回架上。
我先前就告诉过他事务所里比较乱,但他显然预想得过于乐观,一进门就对沙发旁的杂物直皱眉头,虽然东西放得比较随意,但我还是有定期打扫,就连窗边的查理也换了新的营养液,现在长势喜人,所以他没有像第一次进入纳拉祖莫之间时维持不住优雅地嫌弃,只在打开柜子时看着飞舞的尘埃抽动嘴角。
多亏我善于归档的老师,即使很久没有整理,我们还是没有花太久就翻到了需要的文件。只是我搬开挡住文件柜的杂物时消耗了过多体力,找到后就坐在沙发上休息,牙琉见状引经据典地暗讽,我假装没有听懂。
牙琉实在看不过眼,毕竟他有点洁癖,大概还有些强迫症,见不得事物凌乱无序,问过我便开始整理。我等得无聊,便从一堆道具中摸出扑克牌摆弄了起来,自己一个也玩不了什么游戏,我便从牌堆里抽出一张将它从手心里弹出又收回,坐在对面的话看到的效果就会像是扑克牌从我手中消失了一样,这是我从美贯那里学会的,毕竟看了不下数百次的练习,虽然是最简单的伎俩,但我也搞懂了些。我失败了一次,纸牌从手中弹出,落在茶几上。鬼牌是扑克中磨损率最低的,也因此最为光滑,理应是最好的练习对象,此刻桌上的黑白弄臣正看着我,弯弯的眉目似在嘲笑,又像在审视。
“要玩玩游戏吗?”
我问到,并在转身过来的牙琉说出什么之前补上。
“不是赌局,只是普通的抽鬼牌。”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之前对牙琉的邀请无一例外被拒绝了,我刚开始以为是没有兴趣,但后面我反应过来,他或许只是不想和我进行牌局而已。
“……。”
我原以为他会冷讽一堆要是两个人整理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走了之类的话,但出乎我意料地,他挂起了完美的社交微笑,令人感到生疏,却也挑不出一点错来。
“比起这个,成步堂。”
他走近,不是茶几的另一侧,而是我落座的这边。
“钢琴师不应如此对待自己赖以为生的工具。”
我顺着他的话语看向自己的手,刚刚的失误在我手上制造了一条细长的红痕,划破了皮,没有出血,只是周边肿了起来,像条蜿蜒的裂缝。
“你居然真的将我算作弹钢琴的?”
我笑道,却又被他拉住我的手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是靠着双手赚取黄油和面包的,这总不会错。”
我被牵引着站起来,牙琉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行为却过于亲密了,他从口袋中取出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我手上,鲜花香味扩散开来。
“……牙琉?”
“我只是在为不上心的朋友保养他的工具而已。”
牙琉的手很冷,触感细腻,和我因为天气干燥到处起倒刺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绫里前辈是个有条理的人,她留下的花园井然有序。”
冷硬的指尖从手背转移到手心,压着红痕将软膏抹开。牙琉冰冷的体温也顺着破皮的创口渗进肌肤底层,直入骨髓,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倒是你……你知道即使资格被取缔,还是需要遵守文件保存期限的吧。”
寒冰划到了手掌的底部,抵住脉搏。
“……我当然知道,不过如你所见,这里乱糟糟的,我只是将文件放到了别的地方。”
牙琉笑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手。我将另一只手插进口袋中,那里面放着我不离身的勾玉。
这几年我几乎没有再使用过这个道具,这不是指我没有看见过心灵之锁,而是我不会尝试着去解除它们。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我的朋友也不例外,除了真宵总是愿意跟我分享她的心事,御剑的秘密通常是公事、不能随便公开,矢张的秘密无一例外都是他闯下的烂摊子、揭开只是给自己添麻烦,更别说我遇到的客人,我总不能,也没有必要事事寻根究底。
但不知为何,我握紧了怀中的勾玉。
“牙琉,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低头看着他抓住我的手,牙琉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在这个灯光下像是一个奇特的面孔。
“你为什么会为我辩护呢?”
我指的当然是三年前的那场审判,审判和听证会的流程快得不可思议,似乎也没有人有时间愿意仔细询问我,而且那确实是我的责任,是我咎由自取。
“因为我相信你没有做。”
我们的手还交握在一起,耳边是一片宁静,眼前的牙琉面容冷淡,没有缠绕的锁链,没有鲜红的枷锁。
“而且认识你之后我更确定了。”牙琉扬起嘴角,这回是我更熟悉的,朋友之间的调笑,“就连一顿饭都想方设法让人请客的成步堂前律师,想必也不会有闲钱去进行这些工作。”
“我可没有让你请客啊,牙琉律师。”
“哦?每次我去餐馆时你都正好在钢琴前作势要弹,真是天大的巧合。”
“……毕竟我是个钢琴师,这是我的工作。”
原来他发现了,不过这也说明我的琴声对他来说是真的不堪入耳,明明有几次是真的凑巧……
“好了,伟大的钢琴家,请把你另一只手也交出来吧。”
于是我松开勾玉,将在怀里捂得温热的手搭在牙琉的手心。
丝丝暖意短暂地温暖了手下的皮肤,但那丝温热很快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嘴巴吞噬,将我的手变成和牙琉一样的温度。
4.
我停下演奏时,眼角刚好瞥见紫色的高大身影。
明明旁边就是桌椅,他却似乎站得有一会儿了。手中捧着一束红色的鲜花,娇嫩的花瓣上点缀着晶莹的露水,是店内外的温差过大导致的。
“恭喜你,成步堂。”
牙琉将手上的鲜花递了过来。
“这似乎太隆重了点吧。”
“每次演出都值得这样的隆重,总有人值得最好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店内空无一人,这也是正常的,谁会想在大热天的下午进入这个冷如冰窟的餐厅,点上一份热腾腾的红菜头汤呢?于是我也挑选这个时间段完成工作任务,毕竟不管我收到了多少分成,我纳税时申报的职业依然是钢琴师。老板也不在乎我的坚持,只是学会和我日复一日毫无进步的琴音和解,而现在他正在柜台后着这边目光炯炯,你刚刚不是还塞着耳机看报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留意周遭了啊。
我抬头看着牙琉,他笑意盈盈,把花又往我眼前递了一递,我不接过绝不罢休。
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止不住地流着冷汗,女性之间我不清楚,但男性好友是绝对不会送花给对方的,至少我不会送给御剑和矢张,他们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如果是别人,我还能看看热闹,随意猜测他们是“爱与被爱”的关系,但当我自己是其中一个角色时就完全不同了。我拼命寻找着不同可能性,花束的卡片上写着牙琉,不是代送,一般也没有人给我送花,我又不是御剑;花……据说不同花会代表不同的东西,哪怕同一种花不同颜色的话含义也会改变,但只知道郁金香和向日葵的我除了花是红色的之外再看不出其他东西来。
我绞尽脑汁,还真的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出入牙琉的律师事务所也有一段时日了,他的助理早就认识我,即使牙琉不在也会给我开门。那天牙琉把我叫到事务所,人却刚好跟客户出去了,于是我为了不妨碍他们正常营业,走入所长室自己呆着。出于习惯,我坐在一看就很名贵的真皮沙发上四处环视,总体来说除了没有巨大画像之外和我印象中大律师的办公室差不多,黑桃木的书桌,同样是黑桃木的椅子,上面还缝了又厚又软的垫子,后面的书柜放满厚重的书籍。
闲来无事,我便走近书架观察,牙琉在书架上放了瓷器、奇怪的雕塑、鲜花盆栽和一个空置的鸟笼作为装饰,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但看起来确实比星影老师的书架更有情调。书本从书脊上来看大多跟法律没有关联,网罗各个领域,各国的诗词文学占据了一大部分,大概是他的兴趣吧。我走马观花地扫了几眼,最终落在办公桌右手边最下面的一层,这一格大概是用来放杂物的,比起其他塞的满当当的书架显得要空很多,特地计算好的层高刚好放得下一个小提琴,旁边放着存放钥匙和小物品的小盒,现在空空如也,还有一本平放着的书,从书的状态看它的主人应该经常翻阅它,却又被保养得当,不见磨损,最让我在意的是书的标题——《最棒的朋友》……
“小提琴的音色也很适合你,但我还是劝你专注在一种乐器上。”
“!牙琉……”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我转身望去,牙琉正挂着他一贯的微笑看着我。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听助理说你刚出去不久。”
“只是送送客户,花不了多久,而且怎么能让我的朋友久等呢。”
“哈哈,可真是承蒙牙琉老师抬举。”
那之后我们聊了几句,就出去吃晚饭了,我也自然没有时间再仔细研究那本书。
想到那本被多次翻阅的书,我不禁猜想,牙琉雾人该不会没有什么朋友吧?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牙琉提起其他朋友,就像他的生活里面对的只有工作上认识的人,这样上一次过分亲密的举动也有了解释,因为不了解普通朋友的相处模式,所以翻看参考书,用对待女伴的方式对待我吗?
我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鼻间盈满浓烈得刺鼻的香气,是牙琉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鲜花,在沉寂的氛围中,我接过了花束。
“谢谢……不过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演奏,没什么可庆祝的。”
我在心中打着草稿,不知如何在不伤朋友自尊的情况下说明普通同性朋友正常的相处是怎么样的,便听到头上传来嗤笑一声。
“……成步堂,你该不会以为这是给你的吧。”
“诶?”
我瞪大了眼睛,在牙琉和花束上来回打转。过了一会,似乎是欣赏够我尴尬的模样,牙琉终于开口解释。
“你提到过,你女儿的首次演出很成功吧。”
我啊了一声,我们确实有说到过这个话题。
美贯的魔术秀名声渐响,近来在一个餐馆的舞台当特约嘉宾,节目非常受欢迎,老板已经跟我们联系过想要为美贯打造固定环节的事情了,这样下去美贯的收入真的要超过爸爸了,让我很是有危机感。
那天牙琉在事务所跟我聊着天,正巧美贯放学回来,俩人打了个照面。我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们从来没有碰面过,认识都好几年了,我最亲近的两人从来没有见过彼此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想到人气律师繁忙的日程,又想到信箱里塞满了给天才魔术师的邀请函,也就合理多了。
牙琉只是来翻阅资料,顺便喝了壶茶,聊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倒是美贯,跟牙琉说话的时候就很在意他,在他离开后也一直皱着眉头想着什么。
我问美贯怎么了,她说她觉得牙琉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美贯小时候见过另一位牙琉留下的印象,毕竟他们兄弟真的很相像,我这样跟美贯说了之后,她虽然不太赞同,却也没有继续深究。
而就在两天前,每周末固定演出的帽子先生历险记在那家名为哔哔鲁芭的餐厅里首次上映,如预期般大获成功。
“恭喜美贯小姐赢得满堂喝彩。”牙琉抬了抬眼镜,“我那天有事未能前去观赏,真的是非常遗憾。”
原来如此,是给美贯的啊。
我稍微放下心来,代女儿向牙琉道了谢,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明明一开始直说就可以,却偏偏要说些令人误会的话,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没有朋友的,牙琉。
自那以后,牙琉的时间经常和美贯的演出对不上,我便不时代为收到祝贺的花束,红的白的黄的,都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后来牙琉总是送同一种花,美贯告诉我,那是玫瑰。
和第一次收到的花一样的,鲜红的玫瑰。
5.
我收到了立见马戏团寄来的门票,演出地点不远,我便带着美贯和牙琉一起去看表演。
立见马戏团经历过重创,近两年又起死回生,我在电视上看过关于他们表演的采访,今年他们甚至举行了世界巡回演出,日本正是其中一站,门票一经发售便被哄抢,据说现在已经有价无市。他们给我寄了信,说如果我想要票的话可以半价寄给我,我一开始兴致不大,就算是半价这样枪手的门票的价格也足够可观,但美贯知道后说想要参考大魔术师马克思的舞台构成,这么难得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我被说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搬出小金库买了票。
这些年我陆续收到以前的委托人寄来的慰问,我不做律师的年头已经要比从业时间长了,真难为他们还记得我。我也每年给他们寄年贺卡,附上当年定了一大堆,印着「成步堂律师事务所」字样的毛巾当作回礼,不过几年过去,存货也见了底,特别是这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我不禁为新年要如何回礼发愁,总不能给他们寄美贯不用的魔术道具吧。
“不过,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感兴趣啊,牙琉。”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向旁边驱车来波鲁哈吉接我的牙琉。我向老板说要早退时他很爽快地放了我走,就是眼神怪怪的,我总觉得他误会了我跟牙琉的关系,但老板没有开口问,我也不好说明,突然劈头盖脸地解释我们只是朋友只会显得我欲盖弥彰。
“跟某人不同,我的兴趣是很多样的。”
看来上次我说想睡觉拒绝了他的邀约让他怀恨在心,毕竟我最近真的很忙,难得有假日满脑子只想着休息去了。而且,虽然牙琉邀请我去的地方都很有趣,但实在太累人了点。
牙琉如他自己所说,兴趣涉猎广泛,并且非常符合他给人的印象,上流爱好占了大多数。记得他曾经请我去看一场音乐会,我没有想太多便跟着去了,结果那是一场古典乐交响汇演,上演曲目不记得是肖邦还是贝多芬的那种,如果不是厚着脸皮跟牙琉借了长款外套遮住我过于悠闲的服装,也幸好我那天穿的不是拖鞋而是运动鞋,我甚至连演奏厅的门口都进不去。
但他出乎意料地也有比较普通的爱好,我见过他的办公室里陈列着一本集邮册,收集的范围不限于特殊年号的纪念邮票,还有好几年前脍炙一时的艺人特别版邮票,就是似乎空了一格,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收集上。这样一想,牙琉会对马戏团感兴趣也不足为奇。
我拆寄到事务所的信时他刚好也在,只是我那时候还没打算去,后来应下了美贯的请求,便想着顺便问一下,接到我电话的牙琉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你最近似乎很忙啊,成步堂。”
牙琉打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问。
“嗯,因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你该不会去拉斯维加斯发展了吧。”听到我的回答,牙琉用眼角分给了我一点视线,“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赌博在国外或许是合法的,但在日本可是明令禁止的。”
“我知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
上次给他带了美国的伴手礼后我就感觉他有话要说,现在总算是找到机会问了,面对友人的猜测我哭笑不得,所幸他没有继续追问,我也很难再对他说明。
说是工作,但这件事跟我现在的正业和副业都没有关系。跟我旧职业有关的人联系了我,说他们启动了一个新项目,目前正在遴选负责人,而我的从业经历正符合他们的需求。我因为追查五年前的案件,的确一直和业界保持联系,更别提我的两位朋友都是法律相关人士,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推选我。后来我在搭上前往美国的航班时遇上御剑,才知道这与他在策划书中大力推举我不无关系。
追查这么多年,抓到的只是虚无缥缈的猜测,宛如空中楼阁,没有任何实质的线索,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坚信我的委托人不曾犯下被指责的罪行。
既然没有证据,那么这个项目可能是我最后一个逆转的机会了,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以免泄露风声。
在一片沉默中,车辆向着目的地驶去。
在来之前我跟美贯报备过牙琉会一起,她没有意见,满心都是到了现场仔细观摩偷学国际最新的技巧,甚至购置了一副望远镜。
“啊,爸爸,这边!……牙琉先生,一直以来谢谢你的花束。”
我们从停车场走到入口,先一步从学校过来的美贯已经在帐篷外等着了,等待入场的队列长的吓人,呆在显眼招牌下的美贯看见我们时高举手臂。
“不用客气,这么长时间都没能亲自去看一次,我反而应该道歉。”
“怎么会呢,不过下次要是能亲自从牙琉先生手中接过花就好了。”美贯摆了摆手,转头又指向我,“爸爸根本不会照顾花,工作的地方那么冷,好几次回来花儿都冻坏了!”
我本想挠头,摸到头上毛线的触感改成瘙脸,嚷嚷说了句就只有几次,美贯依然一脸不满地看着我。
波鲁哈吉终年覆雪,美贯来过几次后对我的衣着表示不满,今年父亲节更是给我织了一顶毛线帽,现在已经成为我的标准配置,戴着它就有一种出示律师徽章一样的安心感。不过也因为店里温度太低,我见牙琉第一次送的玫瑰在冰窟里待了那么久回去还是精神奕奕的,还以为其他花也是这样,结果后面几次的花束都受不住低温,我回到家才发现花瓣都黑了,想着在美贯发现之前挪用大前辈查理的工资试图救活,但已经坏死的花茎运输不了营养,切口根部在看不见的花瓶里泡在养分过剩的液体中逐渐发臭。
“我也知道只认识两种花的成步堂做不来这样纤细的事情。”牙琉抬手,扶了扶眼镜,“所以后来都是送耐寒的花朵,不过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请原谅我。”
“这又不是牙琉先生的错!”
我们的座位是贵宾席,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场,但排队的人也足够多,他们从花束聊到待会儿的马戏,再说到魔术的奥妙,我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轮到我们检票时我松了一口气。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美贯对我这位朋友的印象从“经常送花的叔叔”变成“还挺聊得来的律师先生”,半点没有初次见面时隐约的戒备和疑虑。
立见马戏团的节目非常精彩,但我夹在他们中间,满脑子都在想牙琉该不会想要成为美贯的长腿叔叔吧,也就记不清楚表演的内容了。
6.
“……牙琉,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身精英打扮的男人环抱双臂,对我露出一个带着深意的笑。
“我说过,你应该精进自己,成步堂。”
我回到事务所的时候,有两个装修工打扮的人和我擦身而过,我纳闷着大厦哪里需要维修打开了门,就看到一架崭新的直立钢琴,和听到声响看向门口的牙琉。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跟美贯小姐说过后,她就帮我留了门。”
“好吧。”我叹了口气,关上门走到沙发旁坐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说过,会送你一架钢琴吗?”
“……你居然是认真的啊,牙琉。”
牙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要说到牙琉为何会和我做出这种约定,就要从两个星期前说起。
我的客户大部分是些听闻这里有个不败牌手,便过来挑战的好事者,这种人只是图个新鲜,通常只会来一次。但也有一些,是来了几次的熟面孔,他们技术精湛战术高超,每次对上他们,我总会如临大敌,好几次遇到危急的情形,多亏了美贯的帮助和些许运气,总算是让这个名号延续了下去。细说起来,正是因为有这些客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我才有了稳定的收入,真是让我焦头烂额得来又微妙地心安。
他们能成为回头客,除了不服输的精神,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在餐馆里闹事,也没有在牌局上出千,前者会被老板勒令禁止入内,后者则是会被我用心灵枷锁的力量看穿。就算实质上没有使用任何筹码,但进行的仍然是类似赌博的内容,而在此道上走得越久的人,自然也对自己的实力有几分自傲,大多脾气古怪,能和我心平气和打完一局的人屈指可数,只是我多少掌握了些和他们相处的方式,才一直以来相安无事。
“——我怎么可能会输!一定是你使了下三滥的手段!”
很显然,这次我看错了人。
“请你冷静一点!”
房间里弥漫着葡萄汁液的甜味,是暴怒的牌客将挥动手臂扫下桌上的物件时弄洒的,有几分厚度的玻璃瓶先是擦着吓呆的荷官身侧撞上墙壁,再掉在地上铿锵几声,倒在满地筹码和纸牌中停止滚动。
我站起身呵斥,对手是来过两次的客人,上次离开的时候也只是目露凶光,说只是他运气不好,让我捡了便宜。但这次大概是做了事前准备,却依然没有改变局势,便无法再找借口了。
“是你动了手脚!一定是这样!”
过度充血的大脑令他丧失理性,也失去判断能力,牌客丝毫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反而越说越亢奋,隐隐有冲上前挥拳的作势。
我控制着表情不露怯,要是几年前的我看到这个阵仗怕是已经脚软了,但不知是否该庆幸,自从在这个地下室打牌后我有很多次机会面对这样的情景,经过这么久的练习,不是我自夸,我想现在没有人能够看破我淡然应对下的真实。
“我没有出千,你要是想搜身确认也可以,我没有意见。”我平淡地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指控,“只是你必须保证,在搜身时不能伤害我,否则我们老板可不是吃素的。”
这套说辞并不太准确,因为这位客人已经损坏了店内财物,还把兼职荷官的服务员吓得够呛,只要回到餐馆他就会收到来自虎背熊腰的老板的拳头威慑和一份禁止入店的通知,如果再敢闹事便会被警察带走——这里的客人经常以为经营地下生意的我们不敢报警,虽然的确是地下,但毕竟不是违法勾当,为了保障员工的安全,该做的还是得做。总之,我这样说只是为了将他的注意力分散开,同时也在警告他,毕竟他要是真的靠过来,我还是很害怕的。
“搜身……对、搜身。”他喃喃道,看起来冷静了一点,“你一定是换牌了!”
他顾及我说的话,大概也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没有直接过来搜我身的意思,于是指挥缩在角落的荷官检查我,但荷官只是抖着身子拼命摇头。这位荷官是个新人,从来没有见过这幅景象,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牌客见使唤不动,咒骂几句,又想到了什么,说这个餐厅里你们是一伙的,谁知道会不会合起来骗我,然后转向房间中第四个人。
“那边那个,来帮个忙。”
“我吗?”
一直伫立在小窗前的高大男人推了推眼镜问。他穿着裁剪合身面料高档的西装,精心梳理的金色长发搭在肩膀,像个进错片场的贵族,他本人或许也是这么想的,明明旁观的时间不短,却没有任何往后靠上那老旧墙壁的动作,腰背挺得笔直,甚至在房间被搞得一片狼籍时还悠哉地避开往他飞来的杂物,对室内其他人的处境视若无睹——正是我的朋友,牙琉雾人。
“对,你也是来找他打牌的吧,给你个机会先检验一下。”
“……好吧。”
仍在盛怒中的客人对待牙琉的态度和对我截然不同,甚至没有询问我的意见,但我也习惯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牙琉示意时举高双手。
他走近,仔细地摸过我衣物的每一寸,并将手探进上衣和裤子的口袋,神情认真得仿佛他真的是来观摩的牌客。全身被拂扫的感觉很是奇怪,我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我配合地让他检查,佯装我们不熟。
牙琉是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的。这天我们约定共进晚餐,在时间到之前客人进店提出挑战,这种情形不是没有发生过,于是我拜托服务生给牙琉留下口讯便领着客人进入地下室。地下室没有讯号,我本来以为他会在餐厅等我结束,不过这次看来是他又一次心血来潮——担心朋友的安危,他是这样说的。他初次进入这个房间已经是很久之前,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对这个房间有多么嫌弃,却还是会一直待到牌局结束,我很确定他对扑克很是在意,但面对我的邀请,不论是牌局常见的二十一点、德州扑克,还是玩乐性质的抽鬼牌、争上游,他都一律拒绝参与,好像跟这五十四张印花纸牌有什么过节。后来我也歇了心思,只是打牌时会被监视,又不是爱抽鞭子丢咖啡杯捡钢笔或被女人甩,满足朋友这一点爱好我还是能做到的。
到了后来,如果我们见面那天有客人预约,我甚至会拜托牙琉一同出席,通常是和脸生的客人进行的牌局,而我不能确定新客人的人品和脾气,牙琉虽然打扮斯文,却生的高大,天然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叫他们不敢造次。我也是在牙琉旁观了几次之后才发现这点,不过这次我们分开进入房间,那股威慑力便也没有庇护及我。
牌客大概没有想到气质迥异的我们是朋友吧。
“没有问题。”
“……什么?”
听到搜身结果的牌客又惊又疑,看着牙琉礼貌疏离的笑容没敢说什么,只是自己上前又搜了一遍,我忍住脚步后退的冲动,挂上笑容任由他动作。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再次情绪爆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也是一伙的!”
他说对了。但这件事情和牌局无关,而我和牙琉都没有说谎。牌客捡起脚边的空樽,握住细细的瓶颈往桌上敲了几遍将它敲破,拿尖锐的裂口对准我们。牌客身后兼职荷官的服务生趁机冲出门,帮手很快会到,只是现在封闭的房内我们两个手无寸铁,怕是等不及人来,必须自己想办法。
牙琉看着那人挡住门口,面色阴沉而凝重。
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逆转现在的局面,我嘴上安抚着,一边拼命运转大脑。我的话语不太有效,毕竟我正是那怒火的对象,见气氛一触即发,牙琉默契地接过与牌客对话的任务,开始动之以理。我蹭了几步躲到牙琉身后,挡住牌客视线的同时四处环顾调查,一定,一定有什么破局之道……!
瞟到贴着墙边的书柜时,我顿时想起了再之前的一次经历,我轻触牙琉的后背,他转动了一下头部,又马上止住,继续稳住手持利器的牌客。于是我轻轻扯动他紫色西服的下摆,拉着他缓慢后退,直至我的背部贴上书柜。牙琉的身型足够将我隐匿起来,我拉动开关,书柜自动往一旁退开了。
“我没有输!”
正逢此时失了神志的牌客高举玻璃瓶冲过来,我将牙琉扯入密道同时关闭入口,机关反应的速度极为迅速,把还有几步之遥的歹徒隔在厚重的书架之外。我顾不上走道里满是灰尘,将沁透冷汗的背靠在墙上。
“成步堂,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机关的?”
暗处中牙琉问到,我借着远处自动亮起的昏暗灯光查看他,惊险过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神情,甚至颇有闲情地嫌弃肮脏又狭窄的过道,缩起宽阔的肩膀避免尘埃沾上衣物。
“之前我在地下室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餐馆大门已经落了铁闸。”能听到牌客在一门之隔外破口大骂,还有尝试推倒书柜的动静,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祈祷救援能及时到达。“我没有钥匙,又睡得太足,想着翻一下书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密道。”
牙琉狐疑地看着我,我笑了几声,说是翻书,我其实只是到处乱摸而已,因为书架的开关其实在侧面,想来牙琉也发现了我的矛盾,但没有多说什么。
咒骂声没有停歇,说实话我不能理解他如此亢奋的理由,这个牌局并不违法,也就代表我们使用的筹码只是普通塑料片,没有任何银码交易。输了一局游戏不会输钱、失业、名誉受损,因为是地下进行甚至不会留下记录,赢了也只不过是打破了一个街头牌手的连胜而已。
然而他们每个人都很在意输赢。
我们呆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牙琉又问了一些问题,我告诉他出口就在隔了两条街的废弃大厦里,通道的另一头被杂物虚掩但没有上锁。牙琉总是会做好事前准备,现在或许也在思考万一防线被突破的对策,我倒是觉得问题不大,救兵应该马上会来……希望吧。
门外喧哗声变大了,有物品被推到在地的声音,既然不是书柜,那我猜想那是老板他们终于到了现场,我竖起耳朵,分辨出有复数人的声音后终于舒了口气。密道长而窄,我和牙琉的距离也比平时近了许多,我处于下风的位置,气流卷来他身上的香水味,跟他送的花是同一股味道,带着冰雪气息的玫瑰,被香味包围让我有些不自在,马上就要能出去的时候退开又显得突兀,便让自己不要太过在意。
“成步堂。”
牙琉凑近,几乎要碰上我的鼻尖,花香味也更加浓烈,我吓了一跳,牙琉一向维持着完美的社交距离,也不知是否托他那本参考书的福,但偶尔又会作出一些亲密举动,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跟他聊这件事。
“……怎么了?”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轻,我不想让气氛变得古怪,便没有仰头退后,而是直视他的眼睛,昏暗的光线让我看到镜片上自己的倒影,被圈在牙琉灰蓝的眼瞳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些,我们的鼻尖抵住彼此,唇与唇之间只剩下一张薄纸的距离。
“……成步堂。”
“……。”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不止因为密道之外声音嘈杂,也是因为他在用气音说话。
“你……还是修炼一下琴技专注正职比较好吧。”
“……诶?”
“这可是来自友人的忠告。”牙琉依旧没有退开,嘴唇张合时的气息打在我的唇上,“能够靠另一个技能谋生,就不用再做这些危险的勾当了。”
“……没办法,在这里之外我碰不到钢琴,而在店里的时候你也是阻扰我练习的人之一。”
“那么,我送你一台钢琴吧。”
牙琉的眼睛弯了起来,似乎是笑了。
“一台好的、音调准确的钢琴,就放在你的事务所里,希望你不要辜负朋友的关心。”
虽然是气音,但听得出他强调了音调准确几个字,我之前拿店里的钢琴音调不准当作我琴技没有进步的借口,这下只能无言以对了。
我站直身体,往闹声渐弱的机关门走去。
“哈哈,你真的送了再说吧。”
“——如我之前所说,这是来自朋友的关怀,希望你能有效地使用这份礼物。”
“……。”
牙琉的笑容带有深意,仰着头令他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看来上次连累他让他很是生气,甚至不惜花大价钱讽刺我。
我抽抽嘴角,事到如今,我除了收下这份礼物之外别无他法,牙琉跟美贯通过气这点让我很是在意,似乎有某些东西渗透得太深,我不愿细想。不过既然是免费的,就先收着吧,毕竟,现在也太迟了。
牙琉说钢琴从德国订做,斯坦威生产,就连我都认识,这是有名且历史悠久的厂家,看来它的价格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昂。牙琉将我摁倒钢琴前,说让我试弹,我只好硬着头皮弹了几个小节,琴声清澈而通透,我往身后看去,牙琉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人连佛祖金装都救不了。
既然有了一架钢琴,就这么放着也是浪费,我便也弹了几次,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也有很大的作用,就着那高档的音色,连我蹩脚的演奏听着都悦耳了起来。碰巧我看了个节目,说让植物听音乐对生长有好处,于是我把窗边杂物堆中的查理挪到门边,但没几天就发现查理原本精神抖擞的叶片恹了几片,加上美贯仿佛是要和牙琉打擂台般给我买了另一架钢琴——一个儿童发音玩具,通体粉红——于是斯坦威直立钢琴上了漆的琴盖上铺上红布,再放上纸杯和纸牌组成的金字塔。
再也没有被掀开。
7.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本该如此的。
“看来我的礼物没有没有派上用场。”
我在惯常的位置落座,拙劣的钢琴手正好完成《卖货郎》的最后一个音符。选择这首乐曲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它与餐厅的菜品所出同源,真是浅显又直白。
“怎么会,只是这架钢琴太久没有调音,老板负担不起。”钢琴手站起身,绕开脚边的一箱葡萄汁,坐在我对面的位置。
这是他惯常的伎俩,错开眼神避重就轻。这架钢琴失了音准,但他的琴技跟钢琴的音准没有任何关联,并且在我上次那样说过之后,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令人……佩服。
更重要的是,我不久前才去过他那比仓库还不如的事务所,高价订做的工艺品已经完全沦为祭坛,那个男人的黑白照片就挂在上方,而他甚至大大方方地展示给我这个送礼者,没有半点要掩饰的意思。
送那架钢琴本来也不指望他真的拿来练习,毕竟我清楚这个男人对音乐没有任何追求,只是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令我非常不快,他懒散又无礼的性子像极了我最讨厌的动物。即使知道我对他的态度不满,这个男人仍悠然自得地直接从瓶口喝了一口甜得腻人的果汁。
我想象着抓起那细长的瓶颈砸破他的脑袋,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头上涌出,那顶可笑的蓝色帽子会被染成紫色,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放大的瞳孔只装得下夺走他荣誉和性命的凶手。
“你昨天应该过来的。”他放下瓶子,用手指拭去瓶口的葡萄汁液,用他和那颓废的表情不符合的、黑得发亮的眼眸看向我,“那个客人难缠的很,要是有你在我就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再多来几次我可要收取费用了,成步堂。”
我翻开了菜单——即使我根本不需要——向新来的服务员点菜,菜品很快就上来了,我并不偏爱这种以面团包裹食材的油炸食品,但这是唯一能够令成步堂分外碍眼的刀叉用法不出现在我眼前的方法。
他听完后不着调地笑了,仿佛这是什么玩笑话,抓起在寒冷的室温下外皮迅速冷却的皮罗什基,咬破一个小口,毫无仪态地往里面吹气。
“我可请不起你啊,牙琉大律师。如果有友情价的话倒是可以考虑,我多弹几首曲子能多给我点折扣吗?”
“敬谢不敏。当然,如果你希望我向你额外收取听到噪音的精神损失费的话,就请开始吧。”
“哈哈哈。”
一顿晚饭很快结束,这不过是循例确认,我便在成步堂拿着他那瓶果汁坐回钢琴前离席。这七年里我从来没有放松过跟那件事件有关的人的监视,对事件主要持份者更是亲身上阵,毕竟准备周全,应对所有突发事故是我一贯的美学,我从不相信尽人事听天命,要是到了听天命这个地步,那么必定是没有尽到人事——而这必须不择手段。
只是与成步堂的相处让我认识到——这并不符合逻辑,亦全无科学根据理论支持——运气这一个不确定因素,他的运气好得出奇,碰上再离奇的事件都能化险为夷,我不知多少次听说、又或者亲眼见证那些「客人」对他行使暴力,而他本人最后却匪夷所思地毫发无伤。我知道他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当年的案件,而若不是我将他拉到身边插手他调查的方向,或许他就会从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揭开真相的一角,即使我很确定所有现存的证据和线索都被处理了,明明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二流律师、不、他现在只是个技艺拙劣的钢琴师,站在违法边缘的地下牌手,但成步堂就是有让人如此警惕的魔力。我已经以「朋友」的身份密切观察,他却似乎还是能从我的布局中抽身,就像绒毛穿过布料、蝴蝶挣脱蛛丝、飞鸟逃离笼屉,令人烦躁。
我需要更亲密的身份,才能更好地掌控他。
在所有他自以为秘密进行的事项中,只有一件事我给予支持。成步堂自收养奈奈伏美贯以来,一直在捐助寻找失踪人口的组织,不止是奈奈伏影郎,还有那女孩的生母或真敷优海。
我踏出餐馆大门时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插身而过,我礼貌地侧身避让,瞥见了他的面容。男人进入餐厅后径直地往成步堂走去,看来是他今晚的「客人」,我没有太过在意,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却一直回想刚刚看见的场景,我不相信直觉,但脑中的警铃却大得让我无法忽视。有什么东西困扰着我,或许是那人压下帽檐的动作、毫不迟疑迈向钢琴的脚步、和钢琴手说话的声线。
然后我忽地想起,那个男人正是销声匿迹的奈奈伏影郎——或真敷扎克。
他怎么会再次出现?在失踪多年之后,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目标明确,一开始就是来找成步堂的。是因为奈奈伏美贯?不,他既然能抛弃八岁的孩子,自然不会对长大的女儿有什么特殊的关心。
是当年的事件?他想要告诉成步堂什么?
——成步堂会怎么想?
当我走出废弃大楼的出入口时,一切都结束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无法想象我居然如此鲁莽而粗鲁地完成了一次处理。
我从不亲手进行最后一步,要不留下证据的最好办法就是根本不去做,我只是定制缜密的计划,然后交给名为命运的刽子手。
将手套和沾血的纸牌烧毁时我发现身上沾上了灰,大概是在我靠在门上听室内动静时沾到的。这次计划中充满不确定因素,我只能冒着风险与时间竞速。拍落灰尘,我再次回想了一次流程,确定所有痕迹都被抹去。
或真敷扎克自庭审之后就不知所踪,是我唯一没有处理的线索,被告人在法庭消失后便丧失了公信力,多年的沉寂也让或真敷的名号不再具有影响力,而他最多知道我曾经是他的辩护律师。即便是告诉已经不再是律师,无法确认委托名单的成步堂也翻不出任何风浪,法庭上证据就是一切。
这时,怀中有什么在震动。
我掏出手机,是成步堂打来的。
深宵时分,在这种时间给任何人打电话都会被视为没有常识,但这个男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从几年前开始他偶尔会在游戏前联系我,让我陪同,全然不顾那是大部分人的休息时间。
“我知道你醒着的,工作狂皇牌律师。”成步堂毫无歉意地回我,甚至拉长音节,像个无赖。“而且这种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帮帮忙吧,牙琉。”
成步堂龙一,这个厚脸皮的男人总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羞耻。
我接起了电话,正如以前的每一次。
「牙琉……抱歉,我好像被卷进了麻烦的事情中。」
“怎么了?”
他知道了吗?他发现了吗?不、即使知道也代表不了什么。相反,在那种情况下选择给我致电,说明他依然信任着我,愚蠢地、天真地、信任着我。
我进到车内,无音的环境下我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冷静。
“是游戏的纠纷吗?”
「嗯,就是那样。」
“是今晚向你挑战的那位绅士……吗?”
「嗯……死了。」他的声音如平时无异,叫人分不清他是否在虚张声势,但说到这句的时候尾音似乎颤抖。「似乎是被打死的。」
“不会是……你干的吧。”
我想起收拾现场时动过的东西,那个沾满成步堂指纹的空瓶,擦去痕迹的话就太不合理了。这个男人正直得虚伪,他应该是报案了,而现场的证据显示他的嫌疑最大,并且他是第一发现人,刑警很大可能直将接他扭送看留所。
要是他被判有罪,他就会脱离我的掌控。
“让那个骨灰罐一样的光头上裂开了缝……”
毕竟我们是「朋友」,我会不惜一切地帮助他。而为了继续监视成步堂龙一,我需要一个更有用的身份,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别再说了,总之警察就快到了。」
「如果有什么事。」
他突然奇怪地停顿了一下。
「……就拜托你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