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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昶有一个坏毛病:凡事尤其喜欢拖延。
只是他拖延的理由和别人拖延的理由不太一样。
而最近,这个习惯性拖延的家伙决定给他亲爱的人类好搭档来点不一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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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喜欢提溜着搭档的后脖子风风火火往前冲的黄雅琼不同,比起主动要求梁伟铿和自己一起做什么事,王昶更喜欢单纯地、有事没事地同搭档呆在一起——更具体一点来说,就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能有二十五小时都黏在梁伟铿身上。
王昶理直气壮地把“当梁伟铿挂件”这件事的优先级和紧急程度双双拉到最高。
如此本末倒置的行径自然而然地就让他把其他指派或者安排在自己身上的任务往后一拖再拖、拖得不能再拖,才会垮着脸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不情不愿地去把自己的事情三下五除二迅速糊弄完,然后又迅速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懒洋洋地盘回自己搭档身上,梁伟铿做什么他就单纯跟着,不主动要求参与,但也绝对不会主动离开。
当然,为此他也做了不少(对于他这个种族来说)特别蠢的行为:比如,他曾经尝试过把自己的肢体等比例缩小,或者变换成某种可以轻而易举地附着在人类身上被带着走的装饰品,只是他完全忘记自己安排在地球上每个角落的、数量庞大的触肢在以某种坍缩的原理进行压缩的过程中会给这个极其脆弱的人类基地带来怎样破坏性的影响——没错,最后还是黄雅琼拯救世界,顺便狠狠地用本体让王昶亲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来自亲族的血脉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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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臭毛病。”
黄雅琼说这话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作为王昶在地球上唯一一个存在的亲族,她时常对这个莫名其妙地不知道为什么似乎长歪了些许的小辈表达出某种介于“懒得搭理”和“恨铁不成钢”之间的微妙态度。奈何在王昶正式迈入成熟期之后,二次进化的能力强悍到让他有十足十的拖延资本——毕竟不是所有意识体都在具有能够在一瞬间内完成海量的信息流梳理和分析的能力的同时,还能拥有几乎可以随着意识无限扩展的生物触肢——尤其是在王昶逐渐摸索出自己可以通过“吞没”物质并利用物外空间进行传送,从而在时间和空间上达到“瞬间转移”的效果之后,他的行事和嘴脸就变得愈发嚣张起来。
这个等同于“瞬间移动”的能力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王昶的种族习性。他和雅琼的本体对于地球——或者说对于目前任何以星球为单位活动的意识体——来说都过于超模,所以他们平日里基本上都只会安排一小部分触肢与其他以物质形态而存在的意识体进行接触,真正的本体则被安置在一个没有“时间”这种流动性概念的独立物外空间中。王昶在成熟期之后一直在试图探索以及开发自己能力的边界,其中就包括通过“吞没”这一行为对空间规则的判定进行欺骗。
“本质上是信息的屏蔽。”
王昶在第一次试图转移活体的时候这么解释了一下。他正仔仔细细地用自己的肢节替手里的小白鼠织造一个密不透风、牢不可破的笼子。
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够被转化成为“信息”的事物都在王昶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对祂——不是他——来说,所有的信息都像是水流。如果祂想的话,甚至可以做到立刻掌控世界上所有的信息流,代价就是祂必须……降临。暂且不考虑“降临”这一行为会对地球这颗相当脆弱的新生星球会造成多么沉重且无可挽回的打击,假设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信息在某年某月某一时刻同时全部断流,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也会对这颗星球上生活着的所有具有社会性的物种造成无法估量的惨痛损失。
不过幸好,就算哪天王昶真的想要这么做,比他先一步爱上地球的黄雅琼会直接大义灭亲,替人类好好教训这个不肖亲族。
当然,对于目前正一门心思钻研着要怎么正式和搭档确认合法亲密关系的王昶来说,灵机一动毁灭世界这种想法离现在的他还是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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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昶鸠占鹊巢似的窝在黄雅琼宿舍的客厅里很久了。
如果不是怕被收拾,他的小肢节们应该已经开始自由自在地在这个房间里筑巢了。这个难得被自己搭档扔出来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晃悠的非人生物在基地里游荡的时候被某个念头狠狠地击中,遂立刻马上投奔自己在这个基地里第二亲密的同族。
黄雅琼刚打开门,便被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发问砸的错失了把人拒之门外的最佳时机:
“雅琼姐,我该怎么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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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雅琼的视线每天都被王昶身上混着诡异的玉虫色和灰暗的那种以八百倍浓度的粉红色为主调的暧昧光芒污染;回头想看看自己老公却也只能看见一个离她越近就越锃光瓦亮、闪闪发光的明黄色一米九超巨型太阳能电灯泡;扭头想看看自己搭档歇歇眼睛,又被白色得冷光刺得(人类形态的)眼睛直发黑——最后只好抱着目前只能发出粉彩色系的、心绪纯净的人类幼崽艾登多吸两口。
平时要工作或者出任务的时候她还能说服自己一切以基地内众队友和谐相处为先,但架不住有些非要在休息时间往她眼前凑着讨打的。
在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黄雅琼感觉自己如果有“大脑”这种构造的话,绝对会被这个小兔崽子逼得脑沟脑回来回直抽抽。
“你思考得太刺眼了。”
黄雅琼如是说。
……晃了三年了臭弟弟,你身上那个单恋的艳俗粉光每天都被你扭曲的其他阴暗灰黑紫色系的情感混得像蹦迪一样频闪到能把正常人类逼疯的程度了,有本事就把你翻来覆去琢磨了快八百来遍的狗血病娇囚禁剧情实施一遍啊。
或许是因为黄雅琼的思想太大声了,又或许是因为她“一不小心”“没管好”自己的“某根”触手,搭在了王昶身上,导致她的想法原封不动地以八百倍大的动静直直地投射在王昶脑海里。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这个时候告白?三周年?”
“……呃、也不算吧?不是今天突然想起来的,我其实有计划挺久了的。”
黄雅琼对本体发誓自己再看到王昶扭捏那么一下子,绝对会用触手把他卷成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包丢出去。
“那你怎么的,拖延症又犯了?”
王昶被当头棒喝、王昶不语、王昶只是一味地任由自己心里的情感来回蹦迪。
“你这满打满算还剩不到一天半,自己心里有点数没?之前做别的事情你拖、出任务你拖,现在好了,感情上的事情你也要拖。现在玩脱了吧。”
黄雅琼被闪得心里烦躁,嘴巴上就更不客气了。
“你别告诉我你的前期准备就是临时来找我给你出招抱佛脚哈,我现在被你的情绪闪得特别不稳定,急需享受一个完整且美好的假期。”
黄雅琼斜睨了明显焦虑起来的王昶一眼,身上粉色的光芒开始逐渐带上标示着“焦虑”的橙色。
还是海里好啊,海里舒服。
正愁没机会溜走的黄雅琼恰好看见从门口回来了黄澄澄的一颗一米九还傻笑的大灯泡,抛下一句“你自己琢磨去吧”之后裹着明黄色的大灯泡去海底过二人世界去了。离开之前,她没忍住用本体在物外空间里狠狠地给了王昶的本体一下子,一瓢开水一般的警告泼进王昶本体正在处理的信息流中——“我回来时没看到你俩合法你就完蛋了王昶”这句堪比一瓢开水一般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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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亲姐那里狠狠碰壁的王昶决定从自己的告白目标身上下手,同时也试图缓解一下自己难得有些焦虑的情绪。
对于雅琼来说,地球上她更青睐自己诞生的那片深海,所以她将自己的触肢稳妥且牢固地扎根在还未被人类踏足过的海底,在那里建立起了属于她的家园。而王昶,他固执地将自己的巢穴搭建在搭档的生活范围内,为此甚至不惜将自己所有的肢节塞进搭档宿舍隔壁的小小单人间里。
别问,问就是这样才有理由理直气壮地蹭搭档的床睡觉。
“阿铿——”
王昶熟练地蹲在梁伟铿房门前,一边摆出那种可怜兮兮的卖惨表情,一边偷偷踢了踢从自己那边的门缝里面溢出来的、细长的黑色“手指”。
搞什么,快点给我滚回去。
王昶人类皮囊上原本细长的双眼被硬生生地瞪出了死鱼眼的效果。
里面很挤关我什么事,我今晚要和阿铿睡。
与王昶本人一脉相承地喜欢死缠烂打的肢节纠缠着蠢蠢欲动地往外蛄蛹,秉持着见缝插针的抗争态度
“你该知道我能听见你——和你——说话的吧?”
打开门站在王昶对面围观了好一会儿“自己威胁/恐吓/强迫自己”戏码的梁伟铿好奇地歪歪头,一边侧身示意挥挥手示意,“还有,你磨蹭那么久,今晚到底要不要和我睡啦?”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刚刚还撕巴得正起劲的人立刻夹起尾巴,摆出一副老老实实、不敢再造次的表情。
话虽如此,连人带触肢往人房间里钻的动作却比谁都干脆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拿出了几分下训抢食堂的气势。只是除了人形之外,无可避免地也跟着钻进来了几根细细的小肢节。这些小家伙们可没有人类形态的顾虑,顺着本体的心意一个劲地往梁伟铿衣服里钻,各自找到自己心仪的位置缠好盘紧;有那么一两根缠在手指上或者耳根旁边的,甚至还能从它们的动作里看出几分回家躺平似的安逸感。
早就已经习惯了的梁伟铿顺手摸了摸卷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家伙,抬眼就看见另一只需要自己安抚的人形生物委屈巴巴地要把自己往天花板上挂。
他冲王昶招招手,熟悉的淹没感从他头上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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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在“把王昶养歪”这件事情上,他的人类搭档是功不可没的。
梁伟铿,王昶的人类搭档,是一个执行力格外强的人类。他在某些方面往往会透露出一种和他本人的形象相悖的气质。如果说他的外在形象是圆钝而柔润的,那么令他从普罗大众中脱颖而出的则是他身上偶尔会透露出来的某种锋芒,宛如他的性格亦如是。
他对于王昶怀有某种奇怪的宠溺且放纵的态度。
当然,身为阳光向上、心怀大梦的基地积极分子,梁伟铿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惯着王昶的。实在是王昶十分擅长“卖惨”以及“装乖”——这两个技能被他修炼得炉火纯青,到后期王昶只要往哪儿一杵,梁伟铿眼皮子还没抬起来就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外加两人在分化期缔结的联结紧密到“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来自黄雅琼的原话),所以很多时候梁伟铿根本无法主观意识到还有这么个家伙存在。
久而久之,这对搭档之间的相处模式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现在这种模式。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梁伟铿不得不把王昶的任务也纳入自己的日程表中,而无论是王昶的单人任务还是梁伟铿的单人任务最后都无可避免地变成了两个人一同出勤的双人行程。
王昶对此非常满意,而梁伟铿对此也没什么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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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温柔乡打败的王昶挫败地挂在梁伟铿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煮饭小锅里传来的螺蛳粉香气混合着蒸腾的水汽一路攀上他的鼻尖。
从他的角度看见的是人类搭档毛茸茸的后脑勺。前段时间被撺掇着染了色的头发现在基本上已经都被剪得干净,从头皮生长出来颇为柔顺的黑色发根逐渐替代了被漂染试剂摧残成稻草质地的棕黄色发梢,看上去比之前毛毛躁躁的模样乖巧了不少。在颇为温暖的室内,梁伟铿向来习惯只穿松松垮垮的背心和短裤,两条大白胳膊露在外面晃呀晃的,上面满是被紧紧缠绕过后留下的深浅红色的细长印子,偶尔抬手的时候还能从侧面瞥见一点印着青紫指痕的侧胸。
本来计划着借着同睡一间房摸清楚梁伟铿未来三天作息的王昶被白花花的肉体迷了眼睛,在这个必须要争分夺秒地安排告白计划的紧要关头浪费了很多时间与搭档沉迷享乐。
振作点,王永日!
两只巴掌一样大小的墨黑色肢节“啪”地一声拍在了王昶自己的脸上,声音的大小代表了王昶推进告白计划的决心。
梁伟铿把还热乎的螺蛳粉放在浅紫色的锅垫上,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张挂着两枚鲜红巴掌印的俊脸可怜兮兮地朝自己凑过来。他安抚似的亲了一下搭档的鼻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黏糊的尾音:“好啦乖仔,先食饭咗。”
王昶没漏掉自己的某一根肢节缠绕上梁伟铿大腿时他发出的轻微抽气声,偷偷地想往锅里混一点自己的营养液。
“我这两天都没有任务呀……”梁伟铿轻轻地拍开已经扒拉到锅边的细小肢节,手上无意间沾到了零星几点已经分泌出来的、润滑剂质地的粘稠液体。
话音还未落的同时,从手指尖到大臂上刻印在象牙白色的光滑皮肤上的所有痕迹,几乎是在一瞬间完全消失殆尽,甚至原本的一些训练导致的细微的擦伤和瘢痕都在接触到“营养剂”的那一刻被治愈了。
梁伟铿来回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眉头紧蹙,微微抿起嘴唇。
我想让它们多留一会儿。
人类并没有说话, 但是他认真的心音绕过一切可能的屏障,直直地传达到王昶的脑海里。他抬眼望向搭档黝黑而湿润的眼眸,感觉自己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瘙痒和翕动。
就像那个来基地交换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说的一样:Like a butterfly in your stomach.
像你的胃里有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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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和他没什么好讲的。”
蒋振邦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人无奈地叹气,“你看我像是会这么做的机器人吗?”
硅基生物以能量源驱动的失真声响配合着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走廊里叮铃咣啷地回荡,引得好些基地成员好奇地驻足围观。蒋振邦板着脸(虽然本来就看不出来什么表情)迅速地走到一处僻静的阳台,刚刚充斥在脑海里的各种声响立刻被宽阔的室外环境削弱了不少。还好自己刚结束今天早上的日常保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让关节之间的金属件摩擦的嘎吱声响给本就难以处理情感的硅基生命主机雪上加霜。
蒋振邦的人类搭档,魏雅欣,今天好巧不巧地陪其他的双人搭档出外勤去了,徒留蒋振邦一个孤苦无依的小机器人在基地里。
“我们硅基生命不懂你们碳基生命在纠结什么。”
王昶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小机器人耳边自带的传声器中传出来,哭天喊地地无非就是想要从蒋振邦这个平时和梁伟铿玩得不错的非人类这里套一点有用的情报和信息,顺便再让他帮自己一个小忙——“这样告白的时候可以做一个缓冲,”王昶的声音变得信誓旦旦,“我一定要让铿铿感动得以身相许,立刻马上原地和我领证结婚。”
原本就对各类声音格外敏感的蒋振邦被迫接受王昶扭捏造作的声线攻击,甚至感觉自己在挂了电话之后需要立刻求助丫丫检查收声设备和与信息接收相关的电路元件。不为别的,只是感觉自己如果真的从头到脚听完王昶的告白大计,可能自己的声音信息接收器就脏得不能要了。他感觉自己能源核心和主机附近的电流已经开始超频次冲击,脖子侧面的监控灯也开始控制不住地频闪。
“啪”地一声,散热板违背了主人的主观意愿开始运作。
风扇启动带出来的气流让差点情绪模块差点过载的蒋振邦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信息处理能力回归的蒋振邦打断了电话那边依旧在滔滔不绝的王昶,给出了这辈子给过的最中肯、最果断,当然后面看来也是最正确的建议:
“别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你不如直接莽上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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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彦哲和黄东萍是继黄雅琼和蒋振邦之外的第三对受害者。
其实王昶的目标应该是冯彦哲本人,只是黄东萍作为这个超过一米九的木头脑袋(字面意义上)的现任人类“监护人”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过程中被很不幸地连带到了。
说实话,冯彦哲本身其实并没弄明白王昶叽里呱啦地找他讲了一大堆什么有的没的;但是黄东萍不一样,她几乎是立刻马上捕捉到了这堆有百分之八十八都是无用的自我剖析和想象之外最重要的那百分之十二的关键信息。
冯彦哲呆呆地站在旁边,不太能跟得上两位队友思路的他决定遵循自己想要挖土扎根的本能,就着王昶和黄东萍此起彼伏且情感充沛的聊天声开始试探性地用细小的木须往基地地砖的缝隙里面插。
两个人开始讨论如何进行一场盛大的告白的时候,冯彦哲成功地依靠比较弱小的那批根须撬开了基地完整的一块地砖,很幸运,这回他选择扎根的砖块下面只是普通的地基和土壤,而不是某种奇奇怪怪的机密实验室或者某个后勤组的虚拟实境战斗练习室;当王昶开始表达自己在表白过程中需要的帮助和诉求时,冯彦哲感觉自己的根须微妙地突破了某种限制,进入到了一块堪称肥美的土地当中,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舒展自己的根系;当黄东萍情绪激动地让王昶回顾某个他和梁伟铿之间相处细节的时候,冯彦哲觉得自己的根须触碰到了某种被层叠包裹防护住的非生物体,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决定把自己的根须换个方向蔓延;当王昶打开话匣子从“梁伟铿是如何在一众非人类中挑中我的”这个故事开始讲起,配合黄东萍恰到好处的惊叹、捧场、回应而情绪价值拉满的时候,冯彦哲发现自己好像又把根扎在了某个没办法突破的立方体中。
但他的根须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立方体。他懒得动。
于是黄东萍和王昶的交流被从地下实验室——专门研究类植物生物的那种——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骂人的实验负责人打断了;而两人此时才意识到,在一旁老老实实没吭气的冯彦哲此时已经借着人家刚刚到手的一批据说是对地球植物有奇效的、格外肥沃的外星液态土壤,一鼓作气地从一米九蹿到了三米八。
事已至此,王昶和黄东萍只好一边挨实验室负责人的训,一边在帮着冯彦哲把他的根一点一点往外扯。
“加油,我看好你。”
除了黄东萍充满干劲的一句鼓励,王昶似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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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来啦。
梁伟铿的心音再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
发现自己一天一事无成的王昶沮丧地把自己挂在还在挂牌维修的隔离室里,试图以逃避的姿态来面对自己的失败。他像是一个完全密不透风且锁死的容器一般,隔绝了除了梁伟铿之外所有可能的信息流来源。
原来“拖延到最后无法完成任务会下意识逃避”这一点是所有物种的共同特点。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零点。距离两人正式组队的三周年纪念日就剩十五分钟。可是他没能完成自己的目标,甚至连其中的一半都没完成——毕竟梁伟铿现在并不在此处。
一个没有告白对象的告白还能算是告白吗?
这个房间是当初王昶和梁伟铿一起度过分化期的地方,两个人曾经在这里创造出无数“第一次”。原本王昶打算把这个地方当成“第一次正式告白”的地点,并且在忙里偷闲地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布置。现在这个时代的自然植物都是少见得不能再少见得珍贵物品,而王昶就是能够做到通过自己强悍的信息处理和收集能力,加上“瞬间转移”的运用,将自己的肢节所到之处所有和“玫瑰”这一形态沾边的自然花卉都搜罗了过来。
“三周年纪念日的时候要告白”,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王昶看着自己精心布置好的房间,怎么都没算到自己真的会栽到“如何正式告白”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问题上。兜兜转转能求助的对象里,没有人能告诉他,对于他的人类搭档梁伟铿来说,一场“正式的”告白到底应该是怎样的。
真的不回来了吗?
搭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黏黏糊糊的发音里似乎还带着点微弱的笑意,可王昶此时只想把自己关在隔离室里自闭,最好再补个密不透风的巢。
“所以——”
梁伟铿的声音突然在王昶的耳边响起。不是直接在脑海里回想的心音,而是实打实的声音。
声音、气味、触感……王昶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打开了信息流的阀门,数以万计个信息单位宛如洪流一般冲进了他的信息处理核心。
有些湿漉漉、还未完全干燥的头发;沐浴露被人体温度激发的甜暖香气;蜡烛上微弱的橙色火苗翻腾的热度;手背上的青筋;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拨动气流;蛋糕上动物奶油和新鲜水果的味道;映照着火光、被点亮起来的那双眼睛。
他的人类搭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粗糙的蛋糕,上面插着的是数字“3”形状的蜡烛,用红曲色素调制出来的红色奶油歪歪扭扭地涂成了一朵玫瑰的样子。
王昶知道梁伟铿要说什么。
“——你不打算接受我正式的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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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冯彦哲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黄东萍昨天晚上给他捋了一晚上思路他都没弄明白为什么王昶要把那么简单的事情拖到最后,还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形式达成的目标,“你怎么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就一定会碰上东萍姐?”
“我停下来扎根的那个地方也是你预料到的?”
“王昶真的没意识到你俩全程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心声?这不是他——这不是他自己的能力吗?”
冯彦哲甩甩脑袋,一头树叶唰啦啦摇来晃去地响。不行,再想感觉自己脑袋上的木头缝里都要开始长花了。
昨晚反向告白大成功的梁伟铿心情很好地又咬了一口蛋挞,嘴里鼓鼓囊囊地没能回话,只有黑黢黢的眼珠子里莫名流露除了一种“深藏身与名”的情绪。
一旁默默地给自己上油的蒋振邦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甚至从有了“告白”这个念头之后、几乎是每一步都在按照梁伟铿的预想方向前进的王昶,没忍住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谁知道呢,可能恋爱脑就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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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把“组队三周年纪念日想要告白”这个念头扎在王昶心里开始,梁伟铿便开始巧妙地用公事和私事将自己的搭档支使得团团转。他当然知道王昶忙里偷闲布置告白场地的事情,但是“告白”这一事件的难点不在这里。对于王昶来说,他愿意主动进行“学习”行为的信息的来源反而异常的单一——只有通过梁伟铿喂到他嘴边的内容,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吞噬”、“消化”,在将之编织进自己在人类世界生活的行为准则之中。
梁伟铿将“告白”的难点设定在了“正式”这一概念上。
“正式”的定义看似很简单:合乎一般公认标准的或合乎一定手续的,就可以称为“正式”。但里面可以被拿出来玩弯弯绕的信息岔路却有很多,只需要让王昶绊倒在“对于梁伟铿这个人来说,到底如何才能算‘正式’”这一点上即可。当然,“心音”的双向影响这点也是非常有趣的,这也意味着梁伟铿能够非常轻易地就能让王昶一边享受着两人之间的亲密相处,一边在不自觉地将“计划告白”这件事情往后拖延。
而后续几乎原封不动地按照人类的计划一路推进:一早就拜托好刘雨辰去支开黄雅琼(顺便度过他们的二人世界),还有效利用两人独处的时间占据王昶的注意力而让他忽略一些过于日常、过于理所当然的细节;第二天还能引导王昶来回找人求助(包括当时还毫不知情的、刚好没有魏雅欣在身边的自己求助)、再到确保王昶会在正确的时间地点碰到“凤凰”二人耽误时间……最后又借助王昶宁愿拖延也不愿意直面自己居然什么信息都没拿到的性格,卡着最后的零点把人带回宿舍享受早早就安排好的浪漫晚餐。
好吧,虽然真正的告白场所在隔离室,但这并不是这一系列安排中最主要的部分。
而所有环节中最重要的“告白“这一行为本身,甚至也要被这个看似毫不知情的坏人类理直气壮地抢先一步。
古人云:“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可谁说不会有人故意攒了三年之艾,偏偏去求治病的那一瞬间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