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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个月接近末尾时，王城落了场大雪。
南州国气候温和，不常遇累日的风雪。你因这突发的极端天气在王庭中闷了好几天，眼见着墙上挂着的日历随着扑朔而下的雪花撕落好几页，宫中城内为庆年节添的新饰都被白茫茫彻底覆盖，终于踩着新岁新月的尾巴在打着日程标签的当天盼来雪霁初晴。
你约了这天傍晚和柏源出宫同游。女王陛下和统帅大人日理万机，年节过后更是公务繁忙，好不容易空出的日子若被天气耽误难免遗憾，好在老天赏脸。
侍女刚为你换好衣裙，门外便适时响起敲门声。得了你的许可后清浅花香比来人更先一步随着房门被推开溜入寝宫，柏源进来时怀中抱着的梅枝被修剪打理的干净清丽，他笑着唤了你一声陛下，走到床边将新鲜的花枝放入花瓶，温声道：“前几天雪下的大，把花园新开花的梅树压断了几枝，我看有些可惜便捡了放到宫内，这两束开的最盛的给您送来。”
他向来把你们的花园打理的很好，你的房间花瓶内一年四季都有鲜花更替。
你对此颇为受用，连日落雪拢上些阴翳的心情被柏源寥寥数语哄好了七七八八。眼看着侍女在柏源进入房间时已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便招手示意柏源靠近些。
他进门时你注意到他今日换了便服，但未着外套，想必是外出时裹了寒气，在见你前提前脱下了；头发上沾了些细碎的雪水，你抬手替他理了理发丝，又用手掌去暖他有些冰凉的脸颊，很快被柏源用已经提前焐热的掌心覆上手背，似乎不想你沾一点凉。你笑起来，凑去他耳边：“多谢柏源爱卿，我很喜欢。”
这话说的明显一语双关，退开前你轻啄在柏源脸颊补了一个象征性的奖励。正式确认关系后你开始不吝对柏源直白地表达喜欢，时间久了他也从最初的呼吸都藏不住颤变得面上能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笑意，耳尖却依然透红。他与你交换了一个裹挟花香的浅吻，边笑着祝你“看到花后会有好心情。”，边将视线投向桌边侍女没来得及为你戴的首饰，很自觉地拿过替你戴上，过程中眼底淌着淀满爱意的河。
“枕边人这么贴心，再差的情绪恐怕都要被哄好了。”你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不吝夸奖。
王宫上下早已对柏大人就是女王陛下钦定准亲王这件事心知肚明。为你佩戴贴身饰品的工作被侍女们让出转交到柏源手中——陛下的喜好实在太过明显，首饰盒里金银珠宝不计其数，你最常佩戴的还是柏源亲手为你打的那些。他喜欢在你身上留下一些标记，你乐意纵容，甚至也乐在其中。
明显袒露着偏爱的称呼让柏源动作下意识顿了一下，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在为你戴上最后剩下的红宝石项链后摩挲了一下你裸露在外的脖颈，带刀茧的指腹惹起轻微的皮肤战栗。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他，柏源对上你的视线无辜地眨了眨眼，一片坦然地将目光落到你衣裙上，当真乖顺地尽好枕边人的职责，称呼都从陛下转变的更亲昵了，他唤你的名：“外边天凉，晚上恐怕更冷，你多穿些免得受了风。”
“嗯。”你站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首饰和裙摆都被柏源整理的十分妥帖，回头问他：“你今天穿哪件外衣？”
柏源目光闪烁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往旁边飘了些，似乎想起你先前调侃他一心虚目光就会撇开很快收住了，直视着你回答：“是你前些日子野猎回来后为我新制的那件。”
“那去把我的斗篷取来吧，柏源。”你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地冲他眨眼。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
出门时你身上已妥帖地裹了柏源先前赠你的那件斗篷，厚实的动物皮拢着暖将寒意隔绝在外，毛领子将脖颈和脸颊都照顾周全。
你们二人是偷溜出宫。无他，女王陛下出游的阵仗实在是太大了，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微服私访也要变游行，何况你不想和柏源的私会被其他人打搅，索性换了便服装普通贵族家的寻常情侣。不过几个小时的缺席，你的侍女长处理这种情况相当娴熟，自会帮你打理好一切。
“你今晚准备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未等你露在外边的手流失掉暖意，柏源已经主动将你牵住包裹在宽大温暖的掌心中。
“我们先去逛集市，等天彻底黑了就去白沙河边放烟火...”你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糟了，出年节后在王城燃放烟火是不是会被巡逻护卫队抓走？”
在南州国时你几乎时刻要担起女王的责任，很少由着自己的性子做这种堪称“胡闹”的事。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转头看向柏源等着对方替你拿一个主意。
而他总能看出你当下想要什么，比如你就是想在今天这么一个不当不正没有任何节庆，卖炮仗的小贩都准备打折贱卖出了新月就收摊回家的日子里叫他陪你放烟火。
柏源倒是毫不犹豫替你做下决定，弯起的眉眼笑容肆意又自由：“这有什么。他们都是你养的兵，还能反过来把女王陛下抓了不成？”
你听出他是在同你打趣，哭笑不得：“女王和统帅带头违反王城法规，若被抓了包明天就能上南州要闻的头版头条了。”
“也没关系，被发现了我就带你躲起来。”见你被这句玩笑话安抚，柏源笑容愈发明媚。他换上便服后便如同剥去了穿统领制服时撑起的规矩沉稳的壳，不经意透露出骨子里一成不变的少年意气：“想抓到我，以那帮小崽子的火候可能还要再操练几年。”
“......"
你不得不承认，王庭里克制守礼的柏大人看多了，他偶尔穿便服时自然流露的几分得寸进尺和小叛逆都让你格外心动。仿佛这才是他脱离规矩和责任的束缚后本该有的样子。
女王陛下就这么轻易被权臣三言两语的枕边风说服，决定离经叛道一回。
“那你可得牵紧了，我穿着裙子，跑不快的。”
你低头看裙摆，发现地面未化的雪被你们踩出并行的脚印。柏源身高腿长，按道理走起路应该步子大且快，你却并不用吃力追赶。
这么多年的陪伴中他早已对你的步伐节奏了如指掌。早先时候他习惯落后你一步做孤独的守望者注视着你往前走；后来你实在看不下去，将柏源捉到身侧让他自己选做你余生的同行之人还是甘为你后的不二臣，他眼神无辜又柔软:“我比较贪心，想要二者兼得，请陛下原谅我无法在其中做取舍。”
——他不仅想得你青眼偏爱，让你生平上留下与他有关的简单几笔。还想做为你斩开前路的利剑、背后最坚固的盾，让属于你的传奇故事民间话本中都镌刻有他的名字。
你们早就对彼此的心意全然知晓。所以后来与你并肩十指相扣是独许柏源一个人的特权，王座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独属于他。你会主动将手放在他掌心，任他在你手背印下轻吻。
如同现在这般。
“誓不辱命。”他看你时琥珀色眼睛闪着细碎的亮色，瞳孔倒影里你的身影好似晴光映雪。
因着累日落雪，好不容易迎来晴日，百姓们纷纷出门透风，傍晚的市集热闹又喧嚣。
年节挂上的街饰还没来及撤，随着商户掸扫掉积雪，未消散的节庆余韵便重新袒露出来。你拉着柏源一路逛一路打量，转了一圈后最终从身处闹市依然无人问津的烟火小贩处包圆了剩下的礼花，听着小贩一边结账一边感叹自己好运，随口同对方攀谈，才知他正苦恼这雪天不停，出了新月年节过了，货便要砸在手里。
你们买的数量相较于王庭新岁时办烟火大会的筹备来说实在称不上多，摊位上刚好只剩这么一小堆，对平民百姓却算得上一笔大生意。你听他絮絮叨叨地感叹：“传说果然没错，咱们南州国是被神王明珠眷顾时运傍身，连天气都这么给女王陛下面子。”一边说一边谢过你们收了摊，离开的背影都带着喜色。
你目瞪口呆，不知自己在民间的风评什么时候竟到了如此神乎其神的程度。柏源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将装了烟火的袋子从你手中接过，眼含笑意压低声音：“你看，百姓们都十分敬重你，我的陛下。”
“明明是柏源大人在女王外出疗养期间辅政有方。”你也悄声回他，像情人间的私语。两只手都空了出来，干脆一起塞进柏源靠近你这一侧的臂弯里挽着，两个人因此挨的很近，在天色逐渐压黑的寒夜里暖呼呼又黏糊糊。
“这雪来的急走的却是时候，我还担心下太久会闹了灾。这下好了，瑞雪兆丰年。”你回味着方才那烟火小贩的话开口。
“睿学赵...什么？”柏源跟着含糊不清的重复了一遍。
你这才想起南州国并没有这种说法，笑着和他解释到底是哪几个字，又补充：“这是我家乡的俗语。大雪过后积雪的土地为新种下的种子保了温，又免去了病虫害侵扰，南州国今年会有好收成。”
“原来是这样。”柏源将这个句子重又念了一遍，这下完全记住了，他望向你时本就柔和的眉眼因为理解了你话语的含义而微微眯起，笑容明媚：“真如陛下所说，就实在太好了。”
柏源似乎对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怀着美好愿景，包括奔流的河水，丰收的农田，舰船与良港，士兵与百姓，他将这里治理的井井有条。思念时看风是你，云也是你。
“再多和我说一些陛下家乡的事吧，我想听。”
他很少说他想要什么，更多以你的意愿做为自己的意志。故而偶尔表达出对你的渴望时，你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实在是犯规。
“好。”天色在你们闲逛的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夜晚灯光将王城街景衬的贵重温宁。你指了个方向，示意柏源往那边走。
从前你习惯对你们彼此来自不同世界的事实避而不谈，不是不愿，而是下意识逃避。可自从上次同他提起，并得到一个让你饱胀又酸涩的回答后，你开始逐渐乐意和柏源分享一些你的故乡，也就是现实世界的趣闻。有时是诗词歌赋，作为羞于出口那些含蓄爱意的表达；有时则是传统节日，南州国如今局势平定国泰民安，每一个重要的日子，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南州国的，你都想同他一起度过。
“在我的故乡会把新年叫春节，和南州国不是同一天，但也同样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你坦白。
“是今天吗？”
他甚至没有多加思考，显然一早猜出了你为什么非要选今天邀他出行，毕竟下了雪都影响不到你去变动日子，只盼着雪早些停。
“嗯，准确来说明天才是新年，人们管过年前的最后一天叫除夕。要和家人团聚一起吃团圆饭，放烟花爆竹赶走坏运气，然后守岁到零点辞旧迎新。”
“我在南州国没有别的家人，新年的烟花大会已经与民同乐。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刚刚好。”
柏源难得在你停顿时没有接上话，你偏头看他，发现他也同样注视着你，琥珀色的眼睛在城中灯火的映照下闪着幸福的光，见你看过来，无意识便露出一个柔和明亮的笑容。
“我只是忽然想到，怪不得中午陛下提出想吃我做的饭，原来这叫‘团圆饭’。”他轻笑一声，像不小心参破了你许给他一个人的私心，神情缱绻。
“饶了我吧，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想在一个月内过两次新年这种事。”
他果真听你的话不多深入你看似小心翼翼实则完全暴露的掩饰，认真地同你温语:“如果陛下想，我不介意每天都为你做饭，陪你放烟火，唔...在睡前互道晚安，第二天起床时说早上好算不算是辞旧迎新？”
抛开成语乱用的问题不谈，你发现自己居然听着柏源的描述就开始有些向往起这样的生活。非常努力才强压下嘴角故意绷着脸正色:“每天都这么陪我胡闹工务很快就会堆成山的，柏指挥官你这是惑乱君心。”
结果自己没忍住先笑起来:“...不过闲的时候倒是可以考虑。”
有那么一瞬间，你忽而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南州国这片对你来说本应只是任务过客的陌生土地早已因为经年的深刻回忆在潜意识里被你当成了第二个故乡，冰冷的王庭也因为有人始终等在这里有了家的味道。
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是这种情感。
大概是觉得你故作严肃的样子实在可爱的要命，你又从柏源的眼睛中捕捉到了那种野兽注视猎物时的眼神，忍不住伸手去摩挲他的眉眼。动作间不经意透露的眷恋和对方轻微的战栗暖热了周身的空气，很快你便无暇顾及他的目光了，无人的小巷中柏源靠近你，高挑身形遮住了夹道的灯光，在你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这条小巷再往前走就是白沙河畔，不远处的浅滩与再远一些的海港倒是偶尔可见深夜里忙碌的渔民身影和归港的渔船。你鲜少静心去看深夜的王都，人潮的喧嚣尽数褪去后暖色的灯火也失去温度，沉进清冷寂静的暮色里。你拉柏源在一处远离渔民的河岸边停下，拿出两盏兔子形状的河灯将其中一盏递到柏源手中。
南州国的灯饰与现实世界的传统纸灯完全是两种韵味。他似乎十分惊奇你身上还藏了这种东西，小心地捧在手里，轻轻捏了捏纸糊的小兔子耳朵:“这也是陛下家乡的特产吗？”
“嗯，人们会在新年时放河灯，祈求一年都有好运气。”你学着他的语气说话：“你看，它们是一对儿来着。许愿也是翻倍的灵。”
事实上河灯虽确实是你家乡特有的物件没错，这两只小东西却是你在主神空间花大价钱买来的。毕竟临近春节在主神商店刷到起着“百愿百灵的许愿神灯”这种名字的限时道具，甚至还附带能定制外形的加购选项，你很难不心动落入消费主义陷阱。如你所料，拿到手后它也和大部分道具一样增加的概率相当有限，还要视愿望内容决定效果，像什么天降一个小目标之类的超低概率事件，自然是帮助微乎其微。
但那又如何，就像你期待一个藏品带来那百分之零点三的概率加成能让你不孕不育的世界树顺利结出金果子一样。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祝福，你也希望柏源的愿望能够得偿所愿。
何况你买了两只，从概率学角度来说，双倍的愿望的确代表了双倍的好运。
你教柏源双手合十对着河灯许愿，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希望柏源的愿望都实现。”又觉得他每次的愿望都总和你有关，又补充：“希望柏源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柏源的愿望似乎很长，你许完愿后看着他静默地对着河灯神情虔诚又认真，似乎想起什么唇角还勾着笑。良久之后才睁开眼神色奕奕地看过来，你们一起把那两只小兔子推入水中，看着它们逐渐飘远，消失在河岸尽头。
“没有沉就意味着，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你不确定这个道具到底是否会生效，但至少民间传说里这是个好兆头。
像你们会并肩走很久，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河对岸的塔楼上，大钟的指针逐渐偏向即将正式辞去旧年时光的节点，你拉过柏源点燃你们买来的烟花。
起初只是仙女棒之类的小烟火，一支捻在你手中一支被你塞进柏源的手里，在浓重的夜色里燃起两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细小的花火跳跃着如无数你在副本中遇到的过客般明明灭灭稍纵即逝，后来你不满足于一根一根地烧，那些小烟火被你握在一起点燃，也能迸发出剧烈的火光，每一下跃动都在你眼前中留下浓墨重彩的轨迹。
最后柏源牵着你的手去点燃剩下那支大烟火的引线，短暂的沉寂后迸溅而出的巨大焰火在一瞬间骤然点亮了整个海港的夜空。
“陛下，跑！”
你被柏源一把抱起，光影明灭中互相的瞳孔里能窥见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你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年节遇上大雪，行军途中多有不便，而他连夜踩着风雪为你买来满天花火。
你们在最冷清的时段过最热闹的节，在最寂静的夜里用一把烟火把夜色点成白昼，就像彼此的初见撞进对方的重逢里，疯狂又无序，全是荒谬倒错的浪漫。
你攀上柏源的脖颈，贴着他耳朵开口：“柏源——我觉得我们可以追得上风——”
身后断续而有节奏的火药爆鸣、王城护卫队遥远嘈杂的呵斥声、塔楼零点时清越回响的钟声混作一潭，悉数化为背景的白噪音。夜里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柏源的声音混杂在风中。
他祝你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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