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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警告你乔尼，别靠近那只铁球。”
乔尼猛地抽回了原本正打算戳向铁球的手指头尖。
“为什么？”
他观察着面前躺在地面上像一只大陀螺般飞速旋转着的荧绿色铁球，试图辨析它暗藏的危险。
“如果让它就这么接触到了你的皮肤——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杰洛坏笑着说道。在乔尼看来，他的表情仿佛是在实施一个计划许久的恶作剧，或者眼睁睁盯着野兽正一步步走向陷阱的猎人。尽管言语上出言阻止，但乔尼明白，杰洛反而是在诱惑他来尝试。
乔尼承认，他的好奇心完全被杰洛勾引起来了。尽管他十分明白有些好奇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搞明白，杰洛为什么期待他去触碰那只铁球。
当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此刻的乔尼实在太过无聊了。5th.stage起始至今，他们还未遭遇任何替身使者，片刻的闲暇娱乐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尽管杰洛的陷阱如此拙劣，为了解闷而踏进去也没有什么不行。
于是乔尼堂而皇之地继续伸出手指，在杰洛饱含期待的眼皮底下摸到了旋转的铁球。
“啊啊啊！”
乔尼无法控制地喊出声来。铁球飞速地顺着他的手指头旋转而上，一直倾轧过乔尼的手掌、胳膊乃至胸口，铁球滑稽地发出震颤着的嗡嗡声，撵在乔尼的身上带着十足的酥痒感，乔尼觉得自己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变成了厨师擀面杖下任人躁躏的面团。
面团的比喻在乔尼的脑海中突兀地浮现，而很快他就发觉，这一比喻简直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恰当。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匪夷所思地泛起了褶皱，如同皲裂的老人皮肤。
乔尼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皱巴巴的双手。他们又遭到敌人攻击了？
乔尼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杰洛——杰洛的笑声全然爆发出来，震天撼地。
“你看上去简直有八十岁！”
“所以你果然早就明白会发生什么是吧！”
乔尼向杰洛控诉道，悬着的心终于被放了下来。但是另一方面，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同样发出的是老人的粗哑声音，而杰洛不出他意料地笑得更放肆了。
“铁球……是铁球的作用啦。”
杰洛终于笑够了之后，咧起嘴朝乔尼肩膀的位置点了点。乔尼艰难地扭着他僵硬的脖子努力观察，发现自己的左肩上正站着那只罪魁祸首铁球它犹自旋转着，均匀地缓缓将力量如同水波一般输送到乔尼的全身。
“快给我解除掉这个！”乔尼恼羞成怒地不得不抻着沙哑的嗓子对杰洛喊道。
“好啦好啦，”杰洛坐到乔尼的身边，娴熟地取下了乔尼身上的铁球。随着铁球脱离皮肤，乔尼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的皮肤舒缓地恢复了正常，“放心好了，你在皱皱巴巴的老头子里绝对会是最帅的那个。”
“所幸我还没活到需要为此感到高兴的年纪。”年轻的乔尼面无表情。
“还有，”杰洛努起嘴点了点乔尼的帽子，“你这顶帽子和那样子的你简直太配了，等你真的老了你一定得戴着它，乔尼。至于现在嘛……”
“不许这么说我的帽子！即使你是杰洛也不行！”乔尼捂住自己的帽子嚷起来。至少现在，他一点也不想换掉它。
杰洛乐呵呵地讨好似的凑近乔尼，用嘴唇磨蹭乔尼已经完全恢复原状的稚嫩脸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把乔尼本就仅仅燃起了一点火星的怒火彻底浇灭了。
——他们两个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有一段时间。这没有任何大不了，乔尼这样告诉自己，在他们两个迄今为止一起做过的疯狂事情里面简直排不上号。说到底，他们的关系本来就足够繁杂了——并肩而行的比赛同伴、对手兼战友——再加上这个又有什么要紧呢？
乔尼把铁球这项罪证控诉一般捧到杰洛面前，而杰洛浮夸地耸了耸肩，“现在，公平起见，教教我这个。”
——
实际上，这项铁球小技巧并不难学，只在杰洛的几次简单示范之后，乔尼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门技艺。
“这也是公平的一部分。”乔尼举着铁球跃跃欲试。显而易见，公平的确是一个杰洛完全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吧，我早该想到的。”杰洛无奈地摊手顺从地坐在了乔尼身边，扬起脸等待他的铁球。乔尼满意地端详了一下杰洛乖巧的模样，顺利将旋转的铁球推上了杰洛的皮肤。
效果立竿见影。乔尼仔细观摩着杰洛，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这件事情显得更加奇妙。乔尼觉得自己仿佛刚刚按了时间加速按钮，正在见证一个人类被加快了数万倍的衰老过程。杰洛柔顺飘逸的长发在几秒之间就变得干枯发硬，脸上的皮肤遍布树皮般的皱纹，向下耷拉的松弛眼皮下，绿眼睛却依然神采飞扬，突兀地标志着潜藏在这副衰败皮囊下年轻洋溢的金色灵魂。
“成功了杰洛！”乔尼得意洋洋地向面前的老头子杰洛炫耀。
乔尼倒并不会为杰洛现在的模样发笑，原因不仅在于杰洛此刻泰然自若的姿态，还在于即使乔尼试图百般挑剔，他也觉得杰洛老去的模样实在是个英俊的老硬汉。
“那就让我看看老掉牙了的自己长什么样子。”杰洛自然地捧起乔尼的脸，借着他的虹膜端详着自己，而乔尼不得不努力让自己不要脸红得太过明显。
“我现在看起来可真像我父亲一比他还要老不少。但即使是老成这副模样，我也绝对不要梳他的发型。”杰洛假装严肃地眯着眼努力故作威严，而他唯一的观众只是为此乐不支声。
“我把铁球拿下来咯？”乔尼对着已经看够了的杰洛问道。
“等一下。”
杰洛制止了乔尼。他夸张地重重咳嗽了一声，语重心长般伸出发抖的手拍了拍乔尼的肩膀，乔尼觉得他故作勉强的动作绝对只是在故意模仿刚刚的他。
“原来你就是杰洛的小朋友乔尼啊……好孩子好孩子……”
乔尼的脸终于不可控制地彻底红了起来。为了堵住杰洛的嘴，他连忙撤下在杰洛胸口旋转的铁球。感受到铁球力量的消褪，杰洛果然停止了他的发言，却为了害羞的乔尼再次高声笑起来，让乔尼气闷地觉得自己完全是被杰洛玩弄了两次。
“时间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
没有人真的睡得着。乔尼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几回，和同样翻过身的杰洛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我可是有很久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情了。”乔尼低声喃喃，首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在他踮起脚还没有马腿高的幼年，乔尼所希求的未来便是跟随哥哥的背影，充当那紧随其后的影子。之后尼古拉斯哥哥就那么措不及防的死去，而碑家聚拢而起的峰峦从此巍峨且遥不可及，从此乔尼的生命只剩下填补父亲对于逝去兄长的期望。
然而影子永远不可能填充太阳。那时乔尼想到奥德赛，那梦想之地绝非他此生可以抵达的地方。
再然后他终于与父亲决裂，乔尼心中那根通往未来或故乡的弦彻底崩断。他醉生梦死，胜利，奖金，然后是纵欲，狂饮，大麻，任何可能阻断他与未来的东西他都来者不拒，他清醒地笔直冲向放纵与沉沦。
乔尼在又一次潦倒的宿醉中恶毒地想，若是此时此刻他的生命走向终结，他是否也会作为英年早逝的天才被父亲缅怀，或者那人还是仅仅觉得终于抹消掉了早已该被纠正的错误。
于是他用舌尖舔尽最后一滴威士忌酒，揽住女友摇摇晃晃地走向剧院，前去迎接那枚名曰命运的子弹。
——而在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乔尼就只是活着。
乔尼的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双眼，正好对上了杰洛翠绿色的漂亮眼眸他双手撑地伏在乔尼的身上，蒙蔽住了火堆的星星亮光。
“杰洛？”乔尼懵懂地开口询问。
回应他的是一个清浅的亲吻。乔尼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在重如擂鼓的心跳声中，他顺从地摩挲着杰洛湿润的嘴唇，然后从善如流地敬开唇舌，让被他的唇齿堵在门口团团打转的杰洛开启了一个绵长的深吻。
等到他们终于结束分开，乔尼的困意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他被挑逗起来了一点兴致，带着摸索意味的揉搓着杰洛的胸口，但是他的手却立刻被杰洛抓住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没什么关系。我以前也从来没自己想过什么未来的事。”
乔尼明白这是来自杰洛的委婉安慰，不由得感受到心头的暖流油然而生。但是除此之外，乔尼更加好奇这句话背后暗含着的信息。神秘一直是乔尼擅自赋予杰洛的代名词，即使现如今的乔尼已经与他足够熟稔他也只是窥见冰山一角。
“什么意思？”
“如果我现在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杰洛无意识地把玩着铁球出神，“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那不勒斯。
“……只会一辈子当一名乐善好施的好医生兼铁球高手什么的吧。”杰洛迎着乔尼探寻的目光补充道。
乔尼觉得，他们听起来就像两只变轨的彗星。两只原本循规蹈矩地划在轨道上便永远不会相遇的彗星，却在命运的指引下阴差阳错地最终碰撞到了一起。
“那我就是个坐一辈子轮椅的倒霉蛋老头子——”乔尼顺着杰洛的想象说下去，“本来也会一辈子不离开美国，但是突然有一天听说了在遥远的欧洲有个美名远扬的齐贝林医生，他没准能治好我瘫痪六十年的腿——”
“然后老乔尼坐着漫长颠簸的航船第一次来到了旧世界的海港，下船的时候头晕得连轮椅都转不动了，”杰洛接上乔尼的话头，“结果他来到诊所一看一所谓的齐贝林医生也不过是个老掉牙的糟老头子，也根本治不好他的腿伤！”
“我相信你能。”
“我那时候早就老到痴呆啦，所以不能。”
“好吧。但是我会发现，老齐贝林医生虽然医术早就生疏了，但他还长着那张能迷倒所有审美正常的老头子的脸。”
杰洛咯咯笑了起来，“而且他还长着一副完全没掉的金牙。”
“然后我会邀请你私奔——”
“剧情是怎么一下子跳到私奔的部分的？”
“怎么，你不愿意和我私奔吗？”
“好吧，那我们就直接私奔吧！”杰洛扬手把铁球高高抛起，“老齐贝林真是晚节不保，但我敢打赌他绝对高兴坏了。”
“我们一路坐船逃到了美国——”
“为了躲避国王派来解决掉我们的杀手，我们打算一路骑马跑去纽约。”
“即使尽量骑得慢慢腾腾，两把老骨头还是被马儿们颠得要散架，”乔尼想象了一下老头子一样的自己挣扎着爬上马背的模样，比之前的他肯定还要惨烈不少，“我们就这么一起累瘫在地上……”
乔尼的叙述停了下来。
“怎么了？”杰洛问。
“……编不出来了。”乔尼闷闷地盯着被杰洛抛接着的铁球。
“好吧，我想想……”杰洛稳稳地接住了铁球，直起身来，“话说，我们在私奔后有办过婚礼吗？”
“哪里有能给两个男人办婚礼的天主教堂。那不勒斯有吗？”
“当然没有。不过没关系——他们两个决定就在这里结婚！当然谁也不记得什么婚礼誓词——”
“然后呢？”乔尼看见杰洛状似为难地停下来思索，忍不住催促道。
他有那么些觉得自己听起来一定很傻，但是管他呢。乔尼从不沉溺于幻想，但是这副想象出来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到乔尼为了这一瞬间的实现真的愿意挣扎着再活五十年。
“好吧……然后他们就决定跳过所有那些繁杂的流程，直接开始接吻——”
杰洛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乔尼觉得此时此刻的杰洛意外的表现出一副认真表情，沾染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再次把脸靠了过来，乔尼习惯性地张开嘴唇向前迎上，却被挂着笑脸的杰洛拦住。乔尼有些气鼓鼓地等待着他的动作。
而杰洛掏出了那颗罪恶的铁球，操纵它再次旋转起来。还没等乔尼弄明白杰洛此举的目的，杰洛就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他们两人脸颊的缝隙。
乔尼再次感受到铁球传来的微波徐徐注入，他脸上的皮肤再次松弛了下去，而面前的杰洛与他一样又变回了老人模样。
这下乔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终于借着杰洛亮闪闪的眼睛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帽子裹住的头发在脸的衬托下显得毛燥燥的，脸上的沟壑仿佛饱经风霜，眼窝凹陷下去，一双蓝眼睛直勾勾地映照在杰洛的眼里，像从井口遥望深邃的水泊。
于是他们两个顶着两张老头子脸吻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铁球在挣扎了许久之后终于被他们激烈的动作挤了出去。在它咕噜咕噜滚动在硬土地上的时候，乔尼和杰洛的样貌已经完全恢复如初。
他们怔愣着盯着彼此片刻，杰洛忽然泄气般长声叹息起来，局促地抓起了他的头发。
“为什么我们把玩笑开到了这种地步？”
“……至少它确实算是一个成功的娱乐。”乔尼回答。杰洛哼了一声，径直直起身来，利落地倒回自己的那块毯子。
“睡觉吧。明天我们早点出发，最好再多跑一段路。”
——
“……杰洛。”
“怎么？我这次可真的要睡了……”
“等比赛结束后，带我去你的国家看看吧。”
杰洛轻轻笑了，笑声中掺着浓郁的鼻音。
“做好心理准备吧，我家里那些弟弟妹妹可够烦人的……”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为什么要？”杰洛哼哼唧唧地翻身过来，娴熟地钻进了乔尼的毛毯，“八十岁时候的我们可是已经结婚了。”
杰洛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终于自顾自地睡了过去，徒留乔尼兀自对着他们深深浅浅交
叠在一起的长发发呆。
——从理论上讲，铁球的作用仅仅是通过推皱皮肤来仿造衰老的效果。正因如此，他们的头发在刚刚也并没有像真正的老人头发一样褪色。
而乔尼拢住杰洛正被晚风吹得徐徐飘扬到他脸上的一缕长发，将它们与他自己的一撮头发攥在一起，脑海中想象起它们逐渐变得斑白的模样。
他想，既然落雪可以充当白发，或许白发也可以算作头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