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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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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29
Words:
11,092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261

如潮有信

Summary:

很多年前孙权扔下一个漂流瓶。很多年前曹丕捡起一个漂流瓶。

Notes:

灵感来自《比海更远》。
文中情节只为艺术效果服务,与一切史实现实无关。
有很多cb向的内容。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孙权第二份工作是当保安,在一所山上的私立学校。那些巡夜结束的时刻,他走在下山的路上,忍不住引吭高歌。他有一副还可以的嗓子,歌声贴近自然,让人联想到山魈幽深绵长的鸣叫,让手电筒的光哆嗦两下,让同事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山下的校门再过几个小时,邮差来敲传达室的门,给他一封贴了翠鸟邮票的信,信是曹丕写来的。

同样的信还有好多封(同样的翠鸟邮票、牛皮纸信封),孙权把那些信读完,压在自己的某个书柜隔间,直到后来的一场火灾——幸存者只有翠鸟邮票,他捡起来一看,居然还是荧光的。然后他有事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火灾遗骸已经被清理了,于是他收拾打包了剩下的东西,到财务室多领了一个月工资,离开这个即将关停的学校,准备找下一份工作。就在这个时候曹丕在某些社交软件告诉他:我终于有空了,买了明天的机票,你在哪?

曹丕第一次表达“我们可以线下真人快打”的意愿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月,那个时候大部分人还是幼稚的正在放暑假的小学生,闲暇时间收集干脆面里的卡片。孙权当时话语权很小,只能先寻求他妈和他哥的意见。吴女士反对,理由是1万一对方是坏人怎么办2我们现在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再招待客人。他哥支持,条件是哥哥陪你一起去,万一对方是坏人还可以把他打一顿。结果他哥受到了他妈的制裁,他只能遗憾地告知曹丕:我妈妈说可以等我们长大了再见面。能感觉出曹丕意料之中的失望,但是没关系,他安慰道,反正时间还长。

他们见面的地方定在孙权之前上班的那座岛上。曹丕先到机场,再坐那个狂悖的城际公交过来,孙权默默担心他会晕车。他自己订好了离海不远的民宿,然后无事可做,前往车站,坐在冻屁股的铁皮椅子上小寐。不知道多久之后有人敲了敲他的帽檐,他抬头一看,围着千鸟格围巾的「曹丕」对他说:Hi。

我还担心你认不出我,孙权站起来(他比「曹丕」高),你怎么认出我的?

直觉,曹丕露出友善的微笑,*天人感应*。他把缠在小臂的围巾重新围到脖子上,吃飞机餐的时候围巾不小心沾了油,这种白色羊毛围巾上的污渍会很显眼、很不好洗。「孙权」的目光显然在他的围巾上多停了一会,然后说没关系,我家有羊毛清洗剂。

孙权想到自己上次戴围巾是在他上高中的时候。那年的冷锋比他的英语老师更强硬,他每天早晚骑着不挡风的车直面刺骨的生活,然后两腮开裂,之后的一个月都不能笑。于是孙权薅来了家里人的两条围巾。

但是他没戴多久,原因有二,一是没过多久就放假了,二是放假第一天他摔断了腿,只能待在家里。他们学校临近海边,校内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学校想把它收拾一下,但不想请工人,所以这里就多了一个实践活动。灯塔上攀附了一种美丽的藤本植物,就算在寒冷的季节也会开白色而繁复的花。当时他们一群人想摸鱼,聚集在花下。孙瑜说,我在当地的县志上读到过一个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吴国,飞来了一群珍贵的白鹤。吴王想要它们的羽毛给自己的夫人做一件羽衣,下令追捕它们;然而当地的一位少年不忍心看它们受到伤害,前去通风报信,白鹤的族群于是飞走——

孙权说:我还以为有人死了什么的。

你别打岔。少年爬上灯塔,目送白鹤离开。但吴王已经赶到,他愤怒地让人放箭——

我知道,陆逊说,我们吴国的弓兵很厉害。

你也别打岔。那些箭伤不到白鹤,却能伤到少年。一只白鹤留下来用自己的身体为少年挡箭,它死了,她哭了,眼泪和血液从灯塔蜿蜒而下,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我们眼前的这个东西。白鹤的羽毛变成了花。

其他人听了不置可否(其实有的人根本没有听),但孙权深受启发,他抬起头,瞄准离地面大概二十米的那朵花。他说:我要把它摘下来。

-
曹丕最后还是把围巾收进了包里,现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型望远镜。他调好了焦距,瞄准那座白色的灯塔。「孙权」看着灯塔说,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他们租了双人自行车,曹丕显得很兴奋,蹬得特别快,差点把「孙权」甩出去。到了一个据称是最佳摄影点的观景台,但那里已经有人了——架了很多三脚架、反光板,有人在录节目。

他们潜伏了一会(曹丕用望远镜观察他们),窃听到这是一个对守塔人的采访。守塔人据说年近五十,但曹丕猜他三十年前就长这样了。他用当地的方言回答问题,曹丕问「孙权」,他说什么?

「孙权」竖起耳朵。片刻后说:他说他很孤独。灯塔上只有鸟粪和海鸟的尸体。他会往海里扔漂流瓶,用望远镜看太阳边的船帆。

曹丕抓着望远镜。他小时候爬到树上使用望远镜,看不到帆,只能看到鸟,白鹤飞过稠李。他妈妈在树下转来转去,片刻后曹植也在树下转来转去,他们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但他装作听不见。片刻后他爸来了,吼道:曹子桓!下来!我跟你说了,现在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曹丕说:妈妈可以陪我去。

你以为你妈平时没事做吗?曹操说,不要觉得全世界都围着你转。我们也不认识你的网友,而且还隔得那么远。快点下来吃饭。

曹丕错过了两顿饭,但他不饿,也并不后悔。他用望远镜看月亮,月亮像冷掉的羊奶一样有股诡异的腥味,而他对羊奶过敏,过敏得晕了过去。为他所不知的是,他后来被他的一个堂叔背下树,望远镜摔碎了,他爸连夜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所以他一直做着无知无觉的忒休斯。守塔人的话语让他很受触动,他站起来用没有人听懂的语言在观景台的木板上写了一首诗。面对「孙权」的疑问他说,诗不是要让人听懂的。

尽管语言不通,守塔人却似乎听懂了。采访结束之后,他走过来给了曹丕一朵花。「孙权」当翻译:你是幸运观众。曹丕感动地说:谢谢。

孙权说:不用谢。他和「曹丕」回了民宿放行李,出门的时候受到民宿老板的委托:老板在一个针对游客的夜市摆摊卖烤生蚝,但是今天她要去喝酒。「曹丕」看上去特别感兴趣,但孙权担心地问:卖不出去怎么办?老板说可以自己吃,感谢你们帮忙,今天的收入归你们,今天的房费也可以免了。

于是他们骑着三轮车出发了。孙权放生蚝,「曹丕」点火,孙权放蒜蓉,「曹丕」扇风。十块钱一份六个,每卖出去一份他们就奖励自己吃一个,一晚上的流水高达四位数,「曹丕」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吃生蚝了。

孙权说我也是。他们收摊回去,晚上星星很亮,路上有微弱的反光的积水,于是孙权有感而发,放声歌唱:……我曾如此沉醉于从前的噢噢……思量。可如今你我天涯各一方,一切再也无法回到老路上……

然后车胎破了。

「曹丕」蹲在路边,而他只能给老板打电话。打了很多次,一直没打通,只有阵阵忙音。曹丕之前发过自己的号码,但当时孙权不小心摔了他妹的拓歌麻子,不得已把自己的手表给她作补偿。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只能通过比较原始的方式刷卡打电话。

电话在便利店,便利店离教学楼直线距离约两公里。孙权站在楼下,等待一个好心的人从天而降。有人骑车经过,而后倒车回来,停在他面前。周瑜问:你站这干嘛?

我想去便利店,他说。

上来吧。周瑜重新戴上头盔。孙权跨上后座,周瑜在把手上安装了一个灵活的后视镜,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头发灵活地飞舞、旋转。风刮在他脸上,比以前更痛,让他有种微微的想哭的感觉,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到了,周瑜停下车。但孙权没有动,他说:其实我不是很想下来。

周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求你了。说到这里孙权没有不下车的理由,他向前走了几步,拉开满是雾气的玻璃门,刷卡,按号码。太阳已经下山,路灯尚未亮起,周瑜不知所踪。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他挂断,又重新按了很多次号码。只有阵阵忙音。

忙音。终于有人接电话,不是老板,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他急迫地说:你是谁?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孙权说我可能打错了,非常抱歉。对面恍若未闻,继续说:这个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你是孙权吗?我等了你好久。

孙权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消失了,留下一阵忙音。老板喝得微醺,大着舌头说没关系,你们自己找车回去。他挂了电话,蹲下来给「曹丕」说明情况,他们一致决定走回去,跟着前面的一辆缓慢行驶的三轮车。

车上有两个烂醉的人,一个呕吐,一个唱歌。唱歌的那位唱:……我时常停留在那个地方,面对着小院四周的围墙。我曾如此沉醉于从前的噢噢……思量……

「曹丕」说,你刚刚是在唱这首歌吗?孙权感慨道,对。高山流水啊。

-
那首歌单曲循环了一晚上,酒吧里的乐队不厌其烦地唱了一遍又一遍,曹丕也听了一遍又一遍。听着像《花房姑娘》,他对「孙权」说,只是歌词不像。「孙权」抿一小口酒,他说:我认识主唱。如果你想上去唱歌,我可以给他们说一声。

曹丕还没来得及羞怯、推辞,麦克风已经到了他手里,他扫视周围,大家都用会出现在小学班主任脸上的鼓励表情看着他。虽然很少人知道(本人也不愿意承认),他年轻的时候并不善于雄辩之类的面对一群人发出声音的工作。那是一个久远的校园开放日,他被指派到主持、演唱一首歌曲,在他们那个有大量回音的礼堂。

他对此很不爽。回家之后他向卞女士诉说了他的想法,他妈妈说:你爸专门把那天的事推了,连曹子文都要上台拉小提琴。你忍心让你爸失望吗?

曹丕就算忍心现在也不能再忍了。回到自己房间,他的家教还在等他。家教打开带来的文件夹,但曹丕的心思不在数学上,于是他善解人意地问:My lord 丕,怎么了?

懿老师,曹丕忧郁地说,我觉得在很多人面前唱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懿老师思考了一段时间。他说:My lord 丕,很多人在这种时候都会觉得紧张。但是据我所知,你上次班会发言也做得很好。

这不一样,人更多,而且我爸爸也会去。

如果你有类似经历的朋友,可以向他们寻求帮助。当天懿老师这样告诉他。于是他思来想去,给孙权打了电话。

孙权以饱满的激情回应了他(孙权说自己是麦霸),亲身示范了一首歌曲,其中有一段痛楚婉转、悲剧性的力量如影随形的花腔。通话结束之后,懿老师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你的朋友唱成这样都有勇气大声唱出来,我相信我的劳德丕。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键盘手友善地开始伴奏,曹丕试图让自己共振。他唱:我时常会去那个地方……

一曲终了,每个人都捧场地鼓掌,曹丕无声地松了口气。一位年轻女子请了他一杯龙舌兰日出,他道谢,接过杯子的时候掌心湿润。当年他站在台上,没戴眼镜,故而看见台下的人都长着黑压压的同一张脸,分不清哪个是他爸,哪个是他妈,哪个是他的兄弟。唱完歌,他在后台意外地发现了懿老师。懿老师将一束龙舌兰掌塞到他怀里。

你不是有事吗?他问。

确实,懿老师露出欣慰的微笑,拜拜。

表演结束之后曹丕和他爸去食堂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龙舌兰掌和他的书包一起被放在旁边的座位。曹丕搅动着餐盘里的莴笋条和火腿,担心着自己的眉毛。之前化妆的时候,他从镜子里面惊恐地窥见自己的面部——眉毛像蜡笔小新一样。但化妆的老师坚持道:舞台妆就是这样的呀。

曹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忍不住笑了,然后在曹丕不忿的目光中收敛神色。他对曹丕说:你如果要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觉得在大家面前唱歌需要更多勇气。还有你们食堂的饭很难吃。

曹丕说对。

在那天更晚的时候,曹丕拖着喝麻了的「孙权」上了一辆货运三轮车。「孙权」呕吐的时候他心里生出很多感慨,忍不住大声歌唱,唱到月亮若隐若现,他想,这可能是我头一次……畅快地……然后他倒在「孙权」家的沙发上睡着。醒来之后他的头痛也不能被「孙权」端来的热水驱散。「孙权」洗了头,用粉色狮子毛巾把头发裹起来,走出 来问他:你今天还想去哪儿玩吗?

随便走走。曹丕说。

他们走上一条无名的小巷。这里的居民在门口架起可伸缩晾衣架,阳光就像他们穿过巷子一样从冬天的衣服中间穿过去,停在一座小庙门口。这里供的是妈祖的某位弟子吗?曹丕问。

不见得,「孙权」说,但是我也不知道。

枋极长,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清理,所以看不见神像的脸。但曹丕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种久别的伤怀,难道是无数的童年回忆才支撑活着的人走到这里吗。这种想法他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孙权」问:你是不是又想写诗了?

不是,曹丕说,我,这个,唉。

他学会写诗的时间比他弟弟晚,那个时候他已经接受初等教育、帮网友写过一篇大获成功的作文。他弟弟被带走给大家展示作诗的某个午后,他在一个小院子里面给蚂蚁规划水灾撤退路线,他爸的两个下属陪他玩,同时不让他出门——说街上有一些奇怪的人。曹丕从墙头上瞥见过几面金色的旗帜,于是掰着手指想象街上有一条长长的游曳的金色队伍,像龙的一条低吼的血管。

无聊使他变得狭窄。他撕下门上的褪色门神,把一位下属当作攀爬架,然后把另一位下属当作攀爬架,同时挂在两位的身上。他突然问:你们会写诗吗?

不太会,其中一位说,我是武将。

我读书的时候也想做个文艺青年,另一位怀念地说,后来我上班了。不过我年轻的时候读过一点诗。

什么诗?

大部分是关于爱情的,我们那时候天真无知,把爱情当作生命的主题……当然诗是包罗万象的。你爸的诗就很好。

那位自称武将的下属看他找不到东西可以玩了,进屋翻出一个檀木的小凳子。你可以把这个拆了再拼回去,他说。曹丕接过凳子,在其底部摸到了一些小小的凹痕,翻过来一看,是一个昂字。

我有点舍不得拆,他说。但他还是拿着凳子,仔仔细细地把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凳子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散发着悄无声息的香气,但它关节处的一根小刺扎进了曹丕的手指。

自称武将的下属显然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他用针挑出刺,喷了点酒精消毒,安慰曹丕道:没关系。男人总要受一点伤。

曹丕说:可是我有点痛苦。

痛苦是诗人的养料,下属这样说。

他没有骗他。当天更晚的时候,他写出人生中的第一首诗送给他妈妈。他妈妈捧着自己的丝巾,眯着眼睛辨认上面的拓扑形状。写得不错,她最后把丝巾收了起来,下次可以写在纸上。

-
在「曹丕」用望远镜观察灯塔的时候,孙权捡到了一个漂流瓶。可能漂流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它差点变成了海洋垃圾,里面的纸条来不及被人类学家记录就已经朽掉。孙权有点遗憾地把它揣进兜里,更早的时候他经常扔赛博漂流瓶,比如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要写《我的爸爸》,他思来想去只能写出一句话:我的爸爸死了。于是他在漂流瓶里写道:谁帮我写作文?

很快就有陌生网友回复:我帮你写。

他向网友倾吐了他的烦恼。网友听完表示:抱歉,我爸爸还没死。不过我可以帮你写作文,但我不认识他——

孙权飞速回复:老师也不认识他,没事。感谢你啊!

网友补充道:我可以以我爸爸为原型吗?

孙权说:可以可以。

只过了几个小时,网友便发过来一篇作文。孙权将其誊抄在作文本上,添加了一些病句。交完作文,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老师在课上提起。老师说有同学的作文写得特别好,情感真挚,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忍不住趴在办公桌上哭了一场。孙权一开始并不在意,听到老师号召大家给他鼓掌的时候吓了一跳,课后老师专程过来找他说要去家访的时候他又吓了一跳,放学之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老师回家。

餐桌上,大家轮流阅读了孙权的作文。趁老师和吴女士交流之际,他和他哥以及周瑜对上了眼神。孙策唱道:你的爸爸我的爸爸好像不一样~周瑜问道:这是你写的吗?

孙权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头把米粒数进嘴里。饭后老师还专程给他道歉说下次选择作文题目会更加慎重云云,他尴尬地把老师送出门,然后被他哥催着去写作业、洗漱(虽然他一直心不在焉)。上床之前,他发现他妈还站在灯下,专门戴了眼镜,手里拿着他的作文本。

在门口站了太久,吴女士抬头问他:怎么还不睡?

啊,孙权说,妈妈你怎么还在看这个。

吴女士摘下眼镜放在置物柜上。我记得你爸并不会写诗,她说。

孙权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呃……我其实不了解他,他迫不得已开始讲实话,所以我在想……如果爸爸会写诗的话,会不会显得他更厉害一点……

你爸不会写诗也很厉害。吴女士淡淡地说,孙权从她的语气中觉察到一种隐秘的骄傲。你爸会用口琴吹《喀秋莎》,有冲浪证。当年你爷爷不是有个西瓜种植园吗,你爸培育出了一种观赏性小西瓜,这么大一个,她比划出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形状,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送了我一盆,他给我说这个不能吃。我后来吃了,果然不好吃。

孙权被唤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是不是被我和妹妹浇死的那盆?他怯怯地问。

是。

孙权叹口气。「曹丕」放下望远镜对他说:上面好像有一个白白的、花一样的东西。于是他手搭凉棚向上望去——灯塔的平台之上开着他所熟悉的花,细薄的花瓣如同幼鸟雏羽在风中翕动。就在这时他下定决心爬上灯塔。

「曹丕」围着生锈的梯子转了几圈,不放心地仰头,孙权已经爬到距地四五米、摔下来绝对会有事的地方。你还是下来吧,「曹丕」说,这个……有点……

孙权没听见,但这个时候有人在他头顶大喝一声,吓得他差点没抓稳。他抬头,守塔人露出一只乱蓬蓬的头。守塔人说:你干嘛来的?

他指一指平台上的花,说:我想要那朵花。守塔人哼一声,把头缩回去,片刻之后捧着一只头毛蓬乱的幼鸟回来。这不是花,这是鸟,他说,你俩眼神没一个好的。

对不起,孙权只能这样说。

-
曹丕把他的诗顶在头上。「孙权」在夜市入口给他买了一顶帽子,这就成了诗的载体。那顶帽子像一只肥大的蜘蛛,摇摇欲坠,他腾出一只手扶住。但一边帽檐还是挡住了他的部分视线,曹丕差点撞到一辆三轮车,摔到一炉碳里去——还好「孙权」把他拉住。

他堪堪站稳,闻到一股烤生蚝的味道,不管是胃里还是心里都很难受,又后退几步,换到无垠的冷风中继续呼吸。这里说是夜市,其实也是两排三轮车、折叠桌子,围着不亮的灯带。远处低矮的房屋仿佛就是连绵不断的薮丛,把夜市那点微弱的光当作月亮拘在中间,曹丕看了只觉得头痛。「孙权」问他吃不吃烤生蚝,他摇摇头,转身到了对面摊位。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还在听小说,看有客人过来就把手机摁了。摊位上摆了很多粗糙的贝壳手链,立牌上写:五元一串。

曹丕选了一串棱角稍钝的,心里想着可以带回去给曹植(然后说这是他亲自串的,反正说什么曹植都会信),因为之前曹植也送过他一串幸运手链,是用家里的发财树叶子穿的。

那个时候曹丕正在准备他的第一次模联,把收集的资料全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用,但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弟弟就在房间里跑进跑出,每次带来一片叶子放在他书桌上。他实在烦得不行,拎起曹植的衣领把叶子都塞进去,吼道:我都说了不要打扰我!

他弟弟一愣,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曹丕赶紧补上:如果你哭的话,明年之前我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最后哄道:等我忙完了就陪你玩。现在帮我把这个给子文好不好?他随便抓了个东西放在曹植手心。那天剩下的时间曹植果然没有再来找他,只是睡觉之前,他的桌上还是出现了一堆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叶子,叶柄被两股透明线穿过。

曹丕也没管。第二天卞女士送他出门,在车上提起:你弟弟给你做了一个幸运手串,你看见了吗?曹丕说可能吧。卞女士继续说,他穿了好久,好几次扎到手。曹丕默默听着,莫名地一阵寒战,感觉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事但没办法宣之于口。模联结束他回家,当然没有找到幸运手串;问了家里的阿姨,也只是把他的猜测印证了,阿姨和他一样觉得这是等待处理的可回收垃圾。曹植倒是一如既往,他安慰自己小孩的记性往往不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move on。

从夜市出来,他们就往海边走。「孙权」说现在正好涨潮,有“蓝眼泪”可以看。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曹丕蹲到一块礁石上,伸手去触碰荧光的海浪。那些微小的生物在他掌心继续闪烁,像是什么珍贵而抽象之物随时间流逝的可视化。他有些悚然地抽回手,手中过敏一样地发麻,然而那些生物仍然在闪烁,无法逃避地闪烁。「孙权」问:你又要写诗了吗?

不。曹丕从礁石上下来之后才能自如地呼吸,不,他说,这已经是诗了。

-
孙权用他的铲子搅动着海水。那些发光的藻类受到扰动的时候会更加明显,它们让他刚刚堆的城堡也幽微地发光。按照惯例,这种时候他应该回忆起某一段生活。既然如此,孙权上高中的时候压力很大,每到第二节晚自习,他和一些同学会悄悄地溜出去,在黑暗的校园里像发光海藻一样游荡。但是那一天,他突然想翻出学校。出来之后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插着兜站在冷风中吸鼻涕。他觉得无聊,准备翻回去,这时有一辆摩托停下来。

周瑜换了新坐骑,戴着面具,他差点没认出来。周瑜问:你怎么出来了?

学校里面太闷了,他说。

那你上来吧。

当时周瑜喜欢佐罗,故而定制了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在他们的乐队里自称“Z”。孙权坐上摩托的时候压到了他的斗篷,他有点不爽,但没说什么。

他们一路往海边而去。夜风翻腾,海面如同一只黑而巨的眼睛,并不友善地盯着孙权。他没有趋近,蹲在沙滩上堆城堡,堆了一座又一座,直到它们被潮汐吞噬。

但周瑜一直在低头摆弄海水,这个时候朦胧的新月从云层中间浮出来,海水便被它掀起银色的光。孙权终于忍不住问:公瑾哥,你在搅什么?

周瑜若有所思,手木然地垂到水中。孙权以为他不想说话,默默转身回到城堡的残骸中间。

他却突然说:他告诉我海里有发光的海藻。

孙权警惕地竖起耳朵,听见周瑜微微地叹息: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又哄我。声音越来越低,海波一晃,就不见了。

孙权不知道该帮谁说话。想了一想,他看出周瑜心情不佳,于是唱了一首振奋人心的歌。一曲终了,周瑜惊疑不定地盯着他,问:你刚刚在干嘛?

唱歌啊,孙权说。

如今望见被荧光描摹的海岸线,他一是想继续唱歌,二则突生感慨;他哥其实没有哄人。转头发现「曹丕」提着一打啤酒走过来,问他喝不喝。孙权说:其实我上次喝酒的时候,还在吃我哥的席。「曹丕」接过话头道,是令兄结婚吗?孙权说不是,我哥死了。

这一下把「曹丕」噎住了,忙说,抱歉我不是……孙权说我知道不是你干的,好了。他先开了一瓶啤酒给「曹丕」,自己又开了一瓶,漱口一样地喝了。似乎是喝得太快,那些充满气泡的酒在他喉头摔一个趔趄,一个没打出来的嗝又被吞下,搞得他有点难受。

那天晚上孙权拉着「曹丕」喝了不少,随后开始唱歌。歌声庞大、哀伤,就像克苏鲁的第三只眼睛,周围人似乎都被打动了,时间宛如静止。他想起来多年前自己当上乐队特邀主唱的前一天,在一间很狭小的地下室里,朋友们围着他,表情一样地认真——宛如静止。他唱完一曲之后,立刻扭住诸葛子瑜的肩膀。诸葛子瑜躲闪不及,手中的《襄阳文学》砸在脸上。孙权快乐地问他:子瑜,你说我能选上吗?

可以可以,诸葛子瑜说。

你看这个干嘛?孙权捡起《襄阳文学》,诸葛子瑜刚刚看的是诗歌专栏。你喜欢写诗?

不是,诸葛子瑜把眼镜扶正,我弟在上面发表了一篇作品。

令弟的诗肯定写得很好了!我有个朋友,他也很会写诗……

也不是,诸葛子瑜说,他肯定不如你朋友。能发表是因为我出了版面费。

孙权听完沉默了。他没有听见诸葛子瑜后面说了什么,只是轻飘飘地想:如果我哥知道我喜欢唱歌,他也肯定会想办法给我发行唱片。等他回过神,陆逊正在说:今吴地方千里,百二十城……

什么?

诸葛瑾善解人意地说:他想陪你练习唱歌。

真的吗,孙权又惊又喜,小陆,你太好了。陆逊淡淡地说:……嗯。

练习唱歌需要一个安全而安静的地方,孙权思来想去,选择了他爸的坟。

陆逊背了两个橘子放在碑前,孙权站在一边气沉丹田引吭高歌,回去的路上他们分食了橘子。回到家,孙权意犹未尽,继续唱「昨天晚上有个贼」。吴女士听了捏住他的后颈皮,说不许唱这么低俗的歌!还唱得这么难听,罪加一等!能不能跟公瑾哥学一下——

孙权试图挣脱他妈的手指,伸着脖子据理力争:他唱的那个什么三代都有性功能就很高雅吗!

周瑜挑起一边眉毛,转头问他妹:我唱过吗?他妹马上说:怎么可能呢!孙二不仅自己……还要攀扯……吴女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说孙二你竟敢……

那天晚上孙权梦见他爸。他爸长胖了,面色红润,只是严肃地拉着他的手问:我儿是不是喜欢唱歌?孙权说那当然。孙坚眉间柔软了一点,露出感动的表情:你哥哥想听了。下次给他唱好不好?

那天晚上孙权不知喝了多少,显然「曹丕」也喝多了,两个人腿打结绊在一起。幸好有好心人帮忙,他们才能站起来,颤颤巍巍地爬上一辆货运三轮车。孙权努力睁开眼睛,眼前的光线像土星和它的环,渐渐被拉长。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曹丕」在唱歌。

那天晚上曹丕梦见他还能骑在他爸脖子上的时候,他爸驮着他转来转去,他手里抓着他爸的红色领带如同抓住风中的一声呼啸。他爸故意发出骇人的声音,说曹子桓你要谋害亲爹吗?曹丕的词汇量还没有到能理解谋害的程度,他只能说嗯嗯。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然后他骑着他爸进了厨房,俯视他爸挽起袖子捏花馍馍——他爸做这种事情意外地精细,像什么非遗传承人。但曹丕更用力地拉了一下领带,逼迫他爸抬头。他问:爸爸,你在做什么?

他爸其实很不想说话的,也可能是没法说话,沉默片刻,等曹丕松开手他立刻解开领带,说:能不能先下来玩?你把你爸压矮了。但曹丕坚持追问:爸爸,你在做什么?

我在写诗,他爸随口一说,对,写诗。

为什么要在花馍馍上面写?

唉,他爸说,真正好的诗不会仅仅写在纸上。

多年以后,面对深陷进沙里的锋利贝壳,曹丕回想起父亲教他写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提醒「孙权」:不要踩到贝壳了。然而孙权已经跑出去很远,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他的呼唤。天色微亮,赶海的人会早起。一阵一阵扑过来的潮水像一群一群白色的狮子。「孙权」专门带了一个小桶,现在这个桶在曹丕手上,已装了一层贝壳海螺一类的东西。曹丕弯下腰,将贝壳小心地挖出来,在浅浪中淘洗干净,然后举起来查看上面的光泽。对着太阳,他想,他也可以像图图石子一样把贝壳串成一串。

然后他没拿稳,贝壳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召唤——还好有人眼疾手快地接住。曹丕感激地接过贝壳,抬头看那个人,感觉很眼熟。那人墨镜挂在前胸口袋,眉眼颇似雷克萨斯。那人仔细看了看他,尽可能友善地笑道:你是曹孟德的儿子吗?

曹丕很紧张,他知道他爸行走江湖多年,结下很多仇家。他说:其实我……

那人却笑着说:你小时候还抱过我,很喜欢吃我做的手擀面。

曹丕悄悄松了口气。

孙权刚想松口气,就被门槛绊倒,「曹丕」赶紧扶他起来。何必行此大礼呢,「曹丕」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指的是小庙里的那位脸被枋挡住的神像。

要不要拜一下?「曹丕」问。孙权拍拍屁股上的灰说你拜吧,我不拜。「曹丕」又问:你是无神论者?

还好吧,孙权说,看情况,我只是担心他不会保佑我。

他是妈祖的某位弟子吗?

天晓得,孙权说。他看见供桌上摆了一盘苹果、一朵轻盈的、洁白的花,好像他并不能占为己有的某种东西。鬼使神差地,他回到蒲团上行了某个礼,然后把花揣进兜里,拿了一个苹果。「曹丕」愣住了:你怎么连吃带拿——

孙权将他手上的苹果抛给「曹丕」,自己转手又拿了一个。没事,吃吧,他说,供过菩萨的。

他们的早午饭就是苹果,还有在便利店买的酸奶和饭团。吃完这个「曹丕」就要上城际公交,再到机场。

他看着「曹丕」上车,转眼就不见了,车窗玻璃上满是雾气。远远望过去,矮小的城际公交就像那个被雾气填满的便利店,时间将在这里塌缩。孙权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擦了擦手,在垃圾桶前打了个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难道要回家吗?他打心底不是很愿意,其实只要给他妈说一声晚上多煮一个人的饭就可以了,但他的手插在兜里,没摸到手机,摸到了那朵已经微微地萎靡的花。他想到孙瑜当年讲的那个故事,当年的吴王看着飞走的白鹤、落下的羽毛、哀伤的少年,心里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这事有点掉面子,不过吴王习以为常,他不是为了这个。虽然孙权第一份工作是在海洋馆当美人鱼,但据我们所知,吴王从来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所以他并非为白鹤悲伤,或许是不小心窥见了命运的天平。

他捧着花出门,胡乱地走,每逢岔路就右转,最后到了海边。沙地出现了,他脱下洞洞鞋拎在手上。踩了两脚,沙子还是原来的触感,他路过一个水龙头,没有停下来。第三次路过这个水龙头的时候,太阳离海平面近得只有两拳。他旁边的椅子上躺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忧郁地眺望。

曹丕打来电话。他说:我已经到廊桥了!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啊!

孙权说没事没事。曹丕继续说,你还帮我洗围巾,你真好……

等一下,孙权说,我有吗?

椅子上的男人似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曹丕笃 定地说:对啊,我的羊毛围巾,白色的很不好洗。

我记得你戴的是千鸟格,孙权谨慎地回忆,黑白的。

曹丕在廊桥上停下来。你在开玩笑吧,他说,你……

我没有,孙权说,你还带了个望远镜是不是?

嗯。曹丕继续前进,一步跨上飞机。如果你在开玩笑……孙权还是不太确定,你这几天怎么玩的?

第一天我们去看了灯塔,曹丕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然后晚上去了酒吧。

不对,孙权说,我们去夜市摆摊卖生生蚝。天哪。第二天呢?

第二天去了一个庙,然后去夜市逛了一下,你 送了我一个帽子。你不记得了吗?最后到海边看蓝眼泪。

孙权四处张望,只有一只鸟从天边划过去。他说:还是不对。我们去灯塔那边了,晚上倒是去看了蓝眼泪。

曹丕腿发软,不得不坐了下来,他按住手机,同时敲敲自己的膝盖。一种很可怕的想法已然成型。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我们——

——根本没有遇到,孙权接着说。感觉太阳有点刺眼,他转过身,发现手中已经空了,花呢?花变成了伊卡洛斯,反正不在此时此地。他有点不爽,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怎么会这样呢?就像厄里克托拿着命运的罗盘,只能发出两声怪异的冷哼;吴王面对远去的白鹤,只能发出两声尴尬的冷笑。

当然了,他想,如果我们……但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或者更进一步……

他这样想着,往前走了一步。

后知后觉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自己踩到了一个边缘锋利的贝壳,血正在慢慢地渗出来。

曹丕好像已经接受现实,他说:这样,你现在在哪里?

海边。有灯塔那边。

等会起飞的时候,我可以看一看你。人不多吧?

不多,孙权说,只有两个。

那我等会看看。曹丕说,先挂了?

好的拜拜。

曹丕放下手机,准备打开遮光板。他的座位旁边不知何时蹲了一位乘务员,她赶紧说:曹先生,这个不可以打开。

为什么?

我们这个是军民合用的机场。

曹丕说噢……好吧。他解下围巾,摘下帽子,一起拢在怀里。乘务员问:这个需要帮您放一下吗?

曹丕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等乘务员走后他才叹了一口气。

孙权发现自己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小块沙滩,举着手机手足无措。旁边的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拿出一包碘伏棉签递给孙权。孙权说谢谢啊,接过棉签看了看,又问:这个怎么用?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孙权觉得不会是好话),但他最后没说,嘴一抿,从孙权手里拿过棉签,取出一根掰了一下。

孙权单脚站立,给伤口消毒,没站稳,跳了很多下。那人站起来,指着椅子。孙权一边说谢谢啊一边坐上去,把伤口擦了一遍,血还没止住。那人终于开口说:可能要缝合。

孙权捂着脚。我怎么回去啊?

你问我?那人说,就地埋了吧。

可不可以……

不行,那人说,给钱也不行。自己到路边打车,几百米滚也滚到了。或者给你家长打电话。

孙权最后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思考人生。他想到小时候的某个冬夜,他哥带着他偷偷溜去码头,据说他爸就在某条即将抵达的船上。风极大,吹裂他的双腮,让他只能把头藏在他哥的大衣里。路上,孙权问他哥:爸爸在船上干什么?

他呀,他哥漫不经心地说,他弹钢琴。

我看了那个电影的,孙权不满道,你又哄我。

哎呀,其实他在当海盗,抢劫亚细亚的香料和黄金,抢回来给你交学费。

他上次就当的海盗。

他们职业比较稳定。

不要这个!

好吧,他是风电工程师。在那个……

听不懂。

他去接塞壬的班了。每天唱歌,听到他唱歌的人不会迷路。

孙权勉强接受了。他们在港口站了很久,没看到有人出来。他上下眼皮打架的时候他哥带着他往回走。

他迷迷糊糊地问,我爸呢?

还在加班。歌迷太爱他了。

那条路他们本来很熟悉,但在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每走过一盏路灯,那盏路灯就熄灭。很恐怖,就像他妈在远程操控一样。孙权有点害怕,他哥便说,害怕你就唱歌。走夜路就应该唱歌,大声唱歌。

他关于自己怎么回去的记忆就很稀薄了。但他开始唱歌的时候,那人说:能不能闭嘴?

孙权说能。他又想到曹丕,感觉他们可能见过面。在蓝眼泪的岸边,他鼓瓶而歌的时候,曹丕试图把手上的荧光物质在礁石边缘刮掉。在城际公交上,右边车窗,有人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用手指戳出整齐的矩阵。他想象那只手背后的曹丕。此时有飞机从他头顶经过,目的地在天的另一边,如同不回头的白鹤。

Notes:

很像《花房姑娘》的歌:出自《极乐迪斯科》。
「昨天晚上有个贼」:云南民歌。
「三代都有性功能」:安徽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