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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傍晚不认识的人打来电话,通知我一位朋友的死讯。说是朋友,但已经很久没再联络了,所以在听到电话那边念她的名字、冰冷的女声说要我去参加葬礼时,最先的反应是惊讶联系上我的理由,随后才意识到她的死,却怎么都没法再相信了。莫非是谁的恶作剧?可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点开她的联系方式,拨了电话号码,即便在此时我还期待着忙音过后被接通,然后她用一贯不带感情的声调问:素世,怎么了?可是只有关机的提示词循环播放着,把最后一点希望切断。
于是时隔多年,我和她重逢的地点选在了对方的葬礼上。来客很多,同学,媒体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像一群乌鸦,黑色羽毛在阳光下反着油亮的彩色。森美奈美脸色憔悴致辞,然后是她的丈夫。隐瞒了死因。媒体扛着相机把镜头对准这对演艺界最知名的夫妇,我大概猜到明天娱乐版块的报道会是什么了,笑界泰斗与演艺界巨星痛失爱女、森美奈美的状态、死因推测、家庭氛围、葬礼的规模流程到场人员等等等等,大概会是一轮唯独主人公缺席的报道。我竭力从闪光灯中找到睦的遗照,本来就苍白的发色和瞳色此刻存在感更低,照片上的人不真切地与我对视。又或者并不是在看我,只是注视着前方,由自己的死带来的这一出荒唐闹剧。
我以为我会哭出来,但并没有。而即使没有泪水模糊眼前的场景,我仍没法看清照片上她的表情。
致辞结束后我们排队献花,我得以借此机会凑近睦的照片。本以为他们会选张更正式、更美丽、更符合大众对早逝者印象的照片,但并没有。在那里的只是一张没有笑容的脸,沉静地看向镜头也看向宾客,不会让人流下泪感叹说这孩子多开朗多幸福地笑着啊,怎么就发生了那种事?同样地,也不会让人察觉到任何死相,小声议论说这张脸看着确实命薄,唉,也没办法。看着睦的遗像,当时我在想什么呢?不知道,忘记了。或许我根本没想任何事,只是在睦、其他人和我自己的无声催促中低下头献花。走之前我再次看向睦,照片里的她停在高中年纪,我和她不再联系的时候。明明我们已经毕业很久了。为什么你在最后留给我的是这样的记忆?
除了我也来了许多熟悉的人,灯站在出口,见我出来后小声打了招呼。旧时的队友站在旁边,明明是难得的重逢,但谁都没法笑出来。立希在灯之后开口:下午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找个地方聚一下说说话?我知道她本意是在关心。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想努力扯出一个表示自己没关系的笑,然后告诉她怎样都好。意识到这点后我僵在原地,羞耻心和孤独混杂着恐惧顺着冷汗流下来,最后是爱音扯了下立希的衣袖,小声说睦的事…还是让soyorin独处一阵吧,我们总有机会再聚的,不是吗?soyorin也是,如果发生了什么要和我们说哦,之后见,我们先走了。有事一定要说哦!走吧,tomorin也一起。
我们总有机会再聚的。真的是这样吗?走到十字路口时爱音转过身来朝我挥手,等我想起来要回应时她们的身影已经被人潮淹没。
净是些骗人的话。
没再回到葬礼现场悼念睦,也没做别的事,我自己回了家。今天是休息日,家里没有任何人,此刻反而叫人庆幸。把提包放到玄关,脱了鞋,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这样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一片白,阳光沾在上面,很刺眼。
有点像高中我们坐在长凳午休时她的头发。
原来隔了这么久我也没能忘记她,哪怕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于是我试图分出一个旁观的自己,再让她把这些年的事讲给自己听。这么做不是为了怀念,更不是为了帮我记得她——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现在的我只是觉得一切总要有个收尾。曾经我们仓促地从彼此身旁逃开,言语连同着那些记忆全都变为沉默,那时的我大概没法想到最后让我回头的是她的死。失去呼吸,失去身体,就连她的死亡也附加了那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好在它们太轻,很快就会被风吹到其他地方。这么说一定很傲慢,可如果连我也把她忽视的话,那对曾经努力活过的她未免太残忍。虽然面对这样的结局,回忆只是让这把刀割开我的行为。
从头说起吧,我们的事。
初中时我因为祥子的邀请加入了crychic,在那里认识了睦,后来乐队解散,我和睦升入一所高中,那时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又理所当然认为只要自己付出足够多的努力crychic就会重新组建。所以自顾自做了多余的事,到头来却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后来我放弃重组crychic的想法,和新的乐队成员一起活动,直到高中毕业,慢慢地乐队活动减少,终于有一天迎来终止。
这几年睦也加入了新的乐队,明明当初不愿意和我一起。虽然不舒服,但后来我没再找她说什么,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或许早在赌气退还她的礼物时我们两个就已经不再具有交流的正当性,很奇怪,因为我并不是在意什么正当性的人,那时却怎么也做不到继续和她联络。我悄悄关注过一段时间睦和她的乐队、在学校也是,企图找到一些她尚不适应离开我的证据,但很快我放弃了这件事。
所以,我和她本应该像世界上那些对走散的朋友一样,从此逐渐远离彼此,到几年后提到对方名字也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步,生活在与对方无关的社会一角。其实我很讨厌这样,讨厌crychic的解散,讨厌mygo的解散,讨厌和睦的分别。如果能把其中每件事的责任都简单地推卸给一个人、再让这个人挽回补救自己的错误,如果用这种方式就能换来所谓的永远,即使是现在我也会心动,不管把自己搞得多狼狈都没关系。可我知道这不现实也不可能,分别只是分别而已,不是要谁承担后果的过错,我们只是注定要承受比想象中更多次的分别,人生也只是这样而已。
参加完若叶睦葬礼当晚我梦见了她,很久不见,睦仍穿着高中的制服,不言不语地看我。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分别后她的生活,关于死因,关于对我的看法。我想她一定很讨厌我。但现在盯着她的脸,我什么都说不出口。而她也只是安静等待着我,人偶一样的。
我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死掉。就这么讨厌我,以至于要用永远的死亡来让我愧疚吗?睦的回复比我意识到不妥更早一步:我没有讨厌过素世,也没有想过让你愧疚。那为什么死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讨厌我,那为什么之后再也没联络过我?…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和我组乐队?我利用了你这件事让你不开心了吗?还是因为我把解散的过错推给了你?赌气退回你的礼物时在想什么,是因为这个才记恨我吗?是我的错,讨厌我一辈子也没关系,可是为什么要死掉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不喜欢这样的时刻。过分暴露自己的自私、孤独和恶劣,已经成年的我朝着梦中睦的幻象发火,像十几岁的中学生一样纠结着这些本该被我们忘记的事。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可是睦一如既往保持平静和缄默,等我终于不再发问、如同解开绑在打气口细绳的气球松懈最后一口气时,她才说出第二句话:不是报复。
只是不幸运所以死掉了…对不起。
睦总是这样。我说,声音终于平静些,却不是因为释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crychic,不在乎我和其他人组了乐队,不在乎我们的关系,甚至不在乎你自己。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明明是我自顾自对你发了脾气吧。真奇怪。
因为是梦,因为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所以才能这样把一切都说出口,顿时我意识到哪怕到了现在,自己也根本没从过去中走出来过,所谓的成长在我身上几乎毫无体现,区别仅在于如今的我比过去拥有更少。梦中的睦和高中一样疏于讲话,双眼垂下不再看我,一副愧疚的表情,即使这样也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我怎样伤害她都无所谓。终于我连做梦的力气都不剩。
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力气稍微恢复了些,虽然做各种事时还是有些困难。成年后我疏于做梦,与睦有关的更是少得可怜,装作不关心也不在意地躲着她,却在今天遇到这种事,仿佛她死后我才敢于正视我们两人的关系、正视这段不会再被续写的故事。我想到她的遗照,明明与记忆里的睦有不少差距,我却第一时间笃定这是高中时期的她。其实只是因为我们在那之后完全没有交集了吧。
那之后睦成了我梦里的常客,托她的福,我开始对她这些年的经历好奇,搜索她还在乐队时活动的痕迹、采访文章、参加节目的影像,在睦死后我尝试去了解她。终于有一天她出现在镜面中,指着我的脖子说领结歪了,太过惊奇,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做出帮我整理的动作,当然毫无反应,像搞笑综艺里面的片段,她屈起手指敲自己的脑袋:啊呀,我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比起见到了死去的朋友,她的举动更让我惊奇,很难说这是我认识的睦,但和她过去在镜头前的表现倒是很像。再看时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额前的汗把刘海打湿。
然后是睡不着的晚上,无所事事刷着手机,睦突然出现在面前,语气幽怨:熬夜对健康可不好,快点把手机关掉嘛。与上次不同,这次睦没有消失的打算,表情生动地看着我,于是我壮着胆喊她:睦?是你吗?睦很快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被肯定的小孩子,随即又摇头:睦已经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存在,而且能被你看见。我试过了!所有人都试了一圈,只有你一个人能和我说话…对了,叫我mortis就可以了哦?我问她:mortis不是小睦吗?她摇头:不一样!mortis就是mortis哦?手机屏幕早就熄灭了,我想去拉她搭在床边的手,只是理所当然地穿过一团空气,她笑了:素世好笨!都说了睦已经死掉了!没心情把玩笑开回去,我回她:但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小睦吗?空气安静到我几乎能听见她眨着睫毛的声音,结果数到三,无法回答我的幽灵选择用逃跑解决问题,只留我侧躺在床上发愣。
那之后我的生活逐渐热闹起来。自称mortis的幽灵总挑着时间出现再离开,在我点开Ave Mujica的舞台时,在我看到粉色吉他的金属挂件又鬼使神差买下时,在我趁工作休息的间歇沏咖啡时。和睦长相一致的她更善言、更活泼、也更像小孩子,絮絮叨叨给我讲着睦的经历和人际关系、从父母到乐队成员说了个遍,模仿睦采访时的台词然后叹气说这场发挥有点失误,又在我用手指碰吉他挂件时说自己不会吉他但睦很喜欢。无论如何我还是更习惯若叶睦这个名字,于是最后我说,我还是想和之前那样叫你小睦,她把手指放在唇角下,侧过头假装思考一阵,笑了:好哦,因为我喜欢素世,所以你这么叫也可以。没等我再说什么,她消失了。
梦里的睦也开始和我说更多的话。我偶尔会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她,问她mortis说的是真的吗,睦的表情像遇见了麻烦,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问题比回复先来,睦开口:素世,为什么?我想她大概是在问我记住了mortis所说的话的事。因为想更了解你一些,我说。睦点头:她说的是真话。之后谁都没再说话。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成熟,但在见到睦时还是心口不一地指责她,而现在我以为这种状态还要延续下去时,真心话反而相当平静地被我说出。我知道这些话没法传达给真正的、已经死掉的睦,可即使只能讲给梦里的她也好。我说如果当初我做事更妥善些就好了,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伤到你,还有你送给我们的礼物,当时我实在没法接受,所以还给了你。对不起,明明面对别人我能更温柔更顾及周全,可在你面前的我什么都做不到了,像撒娇赌气的孩子一样。对不起。如果那时的我更成熟一点,一切就会不一样了吧?
我做好了不被原谅的准备,也做好了从此再也见不到睦的准备。但她摇头:不是的。那样就不是素世了。我没恨过你,我只是…
后面的话我没来得及听,闹钟响得格外不合时宜。
mortis依旧频繁地出现,但开始对睦的事缄默。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因为小睦的事情就这么多了。说这话时她表情很寂寞,又凑近我:我是为了保护她而存在的,但现在她死掉了,恐怕我很快也要消失了吧?素世,为什么世界上没有永远这种东西呢?为什么人会这样轻易死掉呢?我希望她能永远幸福,但不要以这种方式。我头一次在他人面前这样坦诚,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想过她会在自己的人生刚开始的年纪死掉呢。我不是没想过与她联系,也不是讨厌她,我只是害怕她讨厌我而已。永远是不存在的,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在名字从一之濑素世变成长崎素世的时候,在crychic分崩离析的时候,就连我们的存在也不是永恒。可我们只能这样活着,人类正是如此。
于是我说:mortis,讲讲你自己的事吧。她瞪大眼睛看我:素世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呢!我突然觉得怎样都无所谓,无论是若叶睦还是mortis,已经死去的人类也好,死而复生的幽灵也罢,总归都是她而已。
离她的死已经过了几个月。mortis偶尔会来,终于连自己的事也不肯再说,在旁边看着我发呆的模样就像过去的睦。我不讨厌她的存在,也没有想让她离开过。同过去一样,想到她在身边我就能安心不少,做起事情也更稳妥了。某天mortis对我说:素世适应得很好,我很开心。表情却比丢失玩伴的孩童更寂寞。因为小睦就在身边啊,我说。mortis瘪嘴:怎么称呼又换回去啦?不过算了,好像也没差就是…她很快不再看我。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说起来很幼稚,但我希望她能永远在我身旁。
那天我坐在便利店,买了份需要加热的甜食,拆开包装,上面写着小心热馅烫口的提示词,被我折好放在一边。没管提示,我直接咬了上去,水果馅烫着口腔,过头的甜度麻痹大脑,短暂地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吃到一半时她来了,停在对面的座位,摆出普通坐姿,问我:素世,记得吗?便利店的人不多,位置又靠里,所以不用担心被质疑为什么在和空气说话。我点头:之前来这里的时候睦什么都没买。她回答:后来我自己来过。然后呢,睦买了什么?你正在吃的甜点…但是其他口味。我说:那现在我们可以装作在一起吃它了。睦只是点头,没再说话。
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像下定决心一样抬头:素世,我有话想说。我照常问她怎么了,然后睦说她要和我告别。一瞬间没有了吃东西的兴致,喉咙里梗着一块,心怦怦跳着,我说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一定要告别呢?睦语气平常:因为一直这样下去,不好,不应该有我。我垂下眼不看向她:那为什么最开始出现了,等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你的存在又走掉了?这样的事我没法接受,难道睦是故意这么做的吗?她摇头:因为那时素世想见我。可是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这份心意啊?这次换她低头:我希望素世没有我也能好好活着…已经足够了。
我意识到这是注定的离别。
本想张嘴说点什么,像曾经我会做的那样,在这种时刻找些温和的话解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眼泪来得突然,沉重地砸到桌面,在睦的葬礼上缺失的那块情绪拼图终于回到体内,我想,难道这才是她的目的,与我一样的,把我们的一切收尾。与死者生活一辈子,这事不现实更不可能,从我们重新见面那天起就应该明白的。
睦说:素世,不要哭。言语恢复了笨拙,却伸出手想接住某颗眼泪,泪珠穿过幽灵的身体,如今连悲伤都不愿意眷顾死者。她有点委屈地垂眼,仿佛在说不知道要怎么办。
明明当初不见面不就好了?如果你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关系的话,那现在就不会这样难过了。可是你却许下那样的愿望,来到我的身边,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最终的目的却是要远离我。crychic那时也是,现在也是。像说着怎么伤害你都无所谓,可你知道我并不想要这个的吧?我只是、只是想和睦一起…
我知道的,素世。
我抬头看她,泪水仍没法控制肆意淌着,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眼泪,如果一定要选种情绪,我想应当是怜悯。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从很久开始我就想要摆脱它,于是装作温柔体贴、装作离开谁都无所谓、装作强大,实际上我一直都是软弱的人,是连悲伤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我不想要任何人居高临下地同情我,可现在却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暴露给她,像是接受了她的怜悯就接受了爱一样,原来我真正想得到的是来自她的爱。之后睦没有再说任何话,等我哭够了,自暴自弃一样用纸擦干泪痕再丢到垃圾桶,吸着鼻子准备和她说最后的话时,耳边只剩下一句さよなら,和空荡荡的座位。
我想起之前的梦,那句被打断的话。
我没恨过你,我只是…
只是想要见到你,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你,好好地和你告别。
回去之前我找到店员,指着货架问她这个甜品有没有睦说的那种口味,她惋惜地说去年还有的,但今年因为销量不佳停产了。不过如果顾客积极反馈的话也可能再生产喔!店员很有干劲地对我说。说不定真的会呢,那麻烦帮我反馈一下?辛苦您了。仿佛被她感染,我这样回复。
最后我买了份和之前一样的,加热,撕膜,本来想当场吃完,但最后还是犹豫着放到包里。回家的时候拿出来,已经彻底凉掉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把它吃掉,只剩下包装拿在手里,我盯着上面那行提示的小字,想到很小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还不会用微波炉,边吃冷饭边掉眼泪的经历。后来妈妈回家教我用微波炉,叹着气拥抱我,说如果妈妈有更多时间照顾你就好了。我说没关系的,我不想成为妈妈的负担。可其实我卑劣地幻想着妈妈能多陪陪我,不要那么辛苦工作。现在我突然想,如果我那个时候已经认识睦就好了。如果我们更早一点见面就好了。其实我从没后悔遇见过你,我也从没忘记过你,我大概会一辈子记得你。如果我们那时就认识的话,我要拉住你的手,告诉你我有多开心能遇见你,哪怕这份幸运必然带来痛苦,我也不会后悔曾与你在一起的。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就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