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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兰曦捡到了一只雪鸮。
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左脚抽搐着，血流了一滩。他怀里揣只鸟回羽塔时，撞上拉着行李往外走的石宇奇。
精神体遗失？就这样把他赶走？最近外面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向导离开塔，还是一个人，必死无疑。没办法啊，从S级哨兵变成A级向导，又弄丢精神体，只能怪他自己倒霉啊，每次战斗偏偏就他伤得最重。灰黄相间的捷克狼犬扒在雷兰曦身上伸着鼻子去嗅那只雪白的鸟。如此小，如此脆弱，凌乱的羽毛就好像明天会融化的雪。雷兰曦平静地包扎好雪鸮的伤口，目光投向窗外凛冽的冬天，他想起火海里的石宇奇。
那时候两个人还是并肩作战的优秀哨兵。
角雕张开翅膀在空中滑翔，俯冲下去精准啄中母虫的眼睛，巢虫倾泻而出，母虫吃痛地举起触手，露出身体下的紫色核心。雷兰曦眯起眼扣下扳机，一瞬间所有巢虫都消失殆尽。捷克狼犬绕着石宇奇焦急地转圈，角雕嘴里挂着巢虫的尸体缓缓落到石宇奇肩膀上。
没事吧奇哥？没事。石宇奇晃晃手里的刀，脚腕沾了点毒。
作为罕见的天生就精神稳定的哨兵，他们俩都习惯了没有向导的日子，双哨兵组合做起任务效率更是提高了几倍不止。直到那次，上头误判了母虫类型，雷兰曦在巢外等了半个小时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燃烧弹的火光从里面透出来，雷兰曦拎起枪刚往前冲了几步，脚下的沙土开始震颤，母虫因受到威胁而巨体化了。
他早就忘记那场战斗持续了多久，总之久到足够让他失去所有力气。石宇奇的精神系统彻底崩溃，塔内最顶尖的向导尝试建立精神连接也都以失败告终。雷兰曦看着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石宇奇，他的那片雨林刮起狂风。
治疗没什么成效，石宇奇被转移到地下二层恢复。奇迹般地，雷兰曦下一次见到他是在向导中心。
彼时的石宇奇气质温和，肩上的角雕也褪去了那股凶悍。雷兰曦笑着和石宇奇打招呼，自己的精神体早就亲热地扑过去和角雕玩闹。工作人员拿来了建议结合的向导名单，雷兰曦正寒暄着扫了眼履历丰富到有些花里胡哨的资料，索性全部扔到一边，拍拍旁边逗着狗的石宇奇，他还没有结合的哨兵吧？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奇哥，那就麻烦你帮我做一下精神疏导喽？
可是我刚变成向导没多久，能力也就算得上B级——
没关系。雷兰曦拉起嘴角笑，我还不需要多么厉害的向导——才能帮我疏导。
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到底还是很难适应。石宇奇站在房间里，耳边充斥着熟悉的白噪音，雷兰曦好整以暇地坐着，眼神里带了笑意看向石宇奇。不急奇哥，慢慢来。石宇奇深吸一口气，尝试布开精神屏障，找到每一个该连接的点，果然如雷兰曦所说，他的精神网甚至稳定得能和黑暗哨兵相比。几乎每个角落都被细细梳理了一遍，石宇奇也才发现了屈指可数的需要修补的地方。集中注意力引导精神力流过那些伤口，这项任务很快完成了。完全没有石宇奇预料里的那么难。雷兰曦一副很放松的样子去拉石宇奇的手，我说了不会太累的吧？确实不太累，但还是有点累。石宇奇说完自己都被逗笑，哎，第一次搞这个，看来还得多练。雷兰曦又问石宇奇有没有糖。我现在是向导吃点当然没事，但你这体质还是别尝试了。雷兰曦眨巴眨巴眼装可怜，和他那只狗简直一模一样。不行，你还是看着我吃吧。
雷兰曦极其快速地冲上来，按住石宇奇的后脑勺把唇瓣贴了上去。糖的甜味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舌尖炸到大脑。只有痛觉。自己的精神图景开始地震，震源是相距不到10厘米的另一颗心脏。
雷兰曦你真是疯了！变成向导的石宇奇在雷兰曦面前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奇哥，孙俊说我两个月内找不到合适的向导我的精神图景就会消失，奇哥，只有你能救我了，我也能保护你的，奇哥，求你了。求你了。
他的精神已濒临失控，石宇奇认命般张开精神触须，伸出手捻了捻雷兰曦的耳朵。他说，我可以帮你，但不要结合。
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只雪鸮很快就恢复到了健康的状态，从早到晚都扇着翅膀在窗户边徘徊，累得一头栽倒在地，捷克狼犬用鼻子拱它也没什么反应。凛冬已至。
雷兰曦依然一次又一次拒绝塔里要为他分配向导的建议，出完任务就急匆匆赶往档案室翻找石宇奇的信息。
寥寥无几，毫无用处。羽塔几乎清空了所有能追查到石宇奇行踪的信息。雷兰曦靠着门框，眉心发痛。
黑夜浓稠得像充斥世界的墨水。守夜人站在灯下，精神屏障忽地泛起一阵涟漪。谁——草地上扔着串发出荧光的手环，灌注了精神力的手环。哪个向导粗心大意弄丢的？他俯下身去，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雷兰曦捏着手环往大门上靠近，“嘀——”果然，他们还是漏掉了这里。
他的夜视能力仍然优秀，只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从未做过精神疏导，战斗所积累的细微损伤正在吞噬他的精神图景，那片雨林已经有树木开始消失。
雷兰曦抬起胳膊，肩上的雪鸮飞了起来。
这次出逃的目的地是石宇奇。
隔了将近有100米的距离，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混入雷兰曦的呼吸。
巢穴的入口深不可测，母虫咀嚼的声响清晰可辨。各种生物的尸骨堆积在入口两侧，秃鹫成群结队赶来享用这些美味。应该是刚孵化不久，不然不会有如此大的食物需求。雪鸮突然大叫一声，振翅飞进了巢穴，雷兰曦还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但巢虫已经被惊醒，潮水一般迅速涌向雷兰曦。捷克狼犬也冲了进去，雷兰曦扔下几颗燃烧弹，侧身躲过巢虫尖利的毒刺，周围被火光照亮，巢虫死去时发出的腐臭弥漫开来，雷兰曦取下背上的枪，等待母虫现身。
洞口缓缓探出一条骨状的触手，绕过四处升腾的火焰迅速刺过来，雷兰曦一发子弹直直打在突出的骨刺上，子弹被弹开，触手却急停在距离雷兰曦眼球5厘米的地方。雷兰曦刚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的地面开始颤动。
不对——这是伪体！
脚腕被紧紧缠住往地下拽，内侧的毒刺扎进皮肉，方圆二十里的地面破碎掉，母虫伸展开躯体，一条触手向旁边甩开，拍碎座高指天穹的山峰。雷兰曦额头上沁出冷汗，抽出腰上的匕首使劲扎进愈收愈紧的触手，母虫向前爬行两步，抬起触手举至空中。雷兰曦索性不去管脚腕，翻身爬上巨大的触手，下一秒被重重砸进山峰，碎石飞溅，腰椎几乎断裂掉。
雷兰曦咬着牙，拆开个炸弹瞄准母虫的脑袋扔过去，触手终于松开，捷克狼犬叫喊着，冲上前撕扯母虫裸露着的腹部。
不是那儿，核心在它的触手上。
雷兰曦拖着受伤的脚腕往前移动，伸手去拿掉落的枪，巨大的破风声在耳边响起，枪在雷兰曦眼前变成齑粉。
靠。
不行，不能正面对抗了。
雷兰曦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捷克狼犬还在尽力和母虫缠斗。打完仅剩的一支血清，雷兰曦攥紧手里的钢丝冲了出去，迎面飞来根骨针，躲闪不及耳朵被贯穿，太阳穴嗡嗡地响，痛觉被放大千万倍涌进大脑皮层。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就算自己已经身处失控的路上，但他现在只能想到石宇奇。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石宇奇。
那个如今销声匿迹，一无所有的石宇奇。
雷兰曦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口哨，捷克狼犬飞奔过来，他任凭狂风卷带着沙砾穿过自己渗着血的伤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他不能失败。
母虫发现了他们俩的行动，快速移动过来并抬起触手随时准备砸落粉碎一切活物，巨大的骨针被连续发射。雷兰曦示意捷克狼犬在母虫旁的山丘处等着，自己则狂奔向另一侧吸引攻击。并不是个陡坡，雷兰曦手脚并用爬上小山丘，刚转身果不其然触手正紧追在他身后，当即便要重重砸下来，雷兰曦往旁边一跃躲开攻击，旋即起身跳上触手，死命扒住骨缝，内侧的毒刺竖立起来，雷兰曦又吹了声口哨，捷克狼犬开始大声喊叫吸引母虫的注意，雷兰曦忍受着狂风，看着自己和捷克狼犬的距离越来越近，伸手扯出一节钢丝。
来！
雷兰曦将钢丝的一段抛向捷克狼犬，自己抓住触手借助惯性迅速绕了两圈跳到山脊上，钢丝深深陷进触手的骨节连接处，母虫吃痛地举起其他触手，还没来得及击中雷兰曦，钢丝已经勒断了那截触手，闪着荧光的紫色核心在黑夜里犹如宝石。
雷兰曦松开钢丝，手心流着血喘着气飞奔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插进那颗宝石。
轰隆。母虫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倒在了无垠的沙地上。
星星明亮，晚风静谧。
结束了。
雷兰曦强撑着站起，跌跌撞撞跑进巢穴。昏暗的空间里石宇奇躺在地上，精神屏障小小一团包裹住他单薄的身体。雪鸮展开翅膀安静地趴在石宇奇胸口上。雷兰曦跑到石宇奇旁边跪下，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夜晚的寒气钻进他的伤口，雷兰曦恍然感到自己被拽过去，一个冰凉的吻印在自己唇上。石宇奇撑着地坐起来。雷子，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我梦见那次，母虫没死，它还寄生在我的精神网里。但我刚刚感觉到，那股奇怪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石宇奇把雷兰曦拉得更近些，闭上眼开始做精神疏导，很费力气，但好在石宇奇已经是个优秀的向导了。
雷兰曦握紧石宇奇的手，两个人的呼吸心跳都重叠。他望进石宇奇深不见底的眼睛，自己从未如此安心，如此放松。
石宇奇说，雷子，谢谢你帮我。
雷兰曦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石宇奇凑过来，滚烫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廓，带着笑的声音响起：雷子，你想跟我结合吗？
雷兰曦的听觉被刺激得有点痛，但巨大的喜悦已盖过了一切。
他喊着奇哥去啄对方的唇，两个人连接在一起的精神图景里，繁茂枝叶在风中摇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