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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连于各地的酒馆之间不算是什么好的消遣活动,那里面装订成册的、钉在木板上的酒水单大多如出一辙,就剩下一些酒馆的黑板上每日一换的苍白粉笔字还有点新意。
人会在醉够了以后顿觉酒醉乏味,还会为宿醉发怵。没了能勾肩搭背的靠山,醉酒就只是一种负担,撒泼无人搭理,残局也是。隔天醉鬼在酒保责难的灼灼目光下不舍地掏出钱夹,拼凑出一笔钱,还可能得算上额外的赔偿,账单是长长的一条,还带着卷。
伴着午夜之星的引擎轰鸣声,鲁斯兰·阿科斯塔走了很远。出于出行便利的需要,鲁斯兰在马德里的旧货市场上从一个急用钱的家伙手里买下了它。他就这么一路从西班牙开到了摩洛哥,流连于挟尘沙翻卷的风、颇有特色的小摊小贩以及廉价的汽车旅馆。
他气定神闲地和卡米洛·德卡沃·巴蒙德提起自己有积蓄的时候理直气壮,等到从委内瑞拉出来以后鲁斯兰才总算有时间把手头所有账户的余额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并不美丽的数字——他看着总额的表情要是被卡米洛撞见,卡米洛绝对不会同意他的想法,连拖带拽也要把他揪回组织里去。
于是鲁斯兰边算着积蓄,边计划在卡萨布兰卡小住一段,赚点外快,也等天气凉快些再继续动身。他沿着港口的海岸线走了一路,终于和一个杂货店的老板谈妥帮他看店,赚点饭钱,还能暂时拥有一个借他睡觉的小阁楼。
他坐在杂货铺的椅子上想自己为什么不“重拾旧业”找个酒馆当酒保,赚的应该还比现在多些,但后遗症还没消退,金属的冰冷触感和酒水冰块的清脆碰撞会让他短时间地怔愣在原地,话也不回酒也不摇,难免会被顾客臭骂一顿。鲁斯兰因此得以名正言顺地拒绝这个念头。
一身痞气穿着汗衫的青年常来杂货铺,成群结队地拎走一大堆啤酒。杂货铺的边上就是居民区,有不少码头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所以杂货铺的收入还不错。顾客第一次见到鲁斯兰的时候都会问他,“老辛德到哪里去了?”
鲁斯兰只是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个看店的——有什么想买的吗?”
“小家伙,我认得你。”
“嗯?”鲁斯兰停下了动作。
老辛德闲来无事把鲁斯兰扣下来陪他半夜喝酒,鲁斯兰难得抬眼看杂货铺对面的港口夜景,这个时间外面还亮着的只有街灯和明月,海面比夜空还漆黑,浑浑噩噩地搅在一起,有轮船停泊在近处,但也看不分明。少了轮船汽笛鸣响,夜半的港口边只有海浪,依稀有的人声是一个街区往外的地方飘来的喧嚣,在卡萨布兰卡的闹市区,夜生活刚刚开始。
“家里人基本都在委内瑞拉。”老辛德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哦……怎么会到那里去,在西班牙随便找块地方不都比现在的委内瑞拉待着舒服。”
“我就一个儿子,当年闹着一头栽进去,六七年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联系得上?”老辛德点点头,又灌下一大口啤酒,易拉罐在他手里出现了扭曲变形的痕迹,发出刺耳嘶叫。鲁斯兰的眼神瞟向别处,凝视着挂钟滴答,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那就还好。”
“你在逃亡吗?”老辛德最终又憋出这么一句。
“应该是在旅游。”鲁斯兰比划着,“再待一阵子就往东边接着走,走一段后绕到第四界域西边去。”
“怎么突然想到来我这个破杂货铺?”
“太热了。”鲁斯兰的尾巴尖小幅度地摆了摆,“顺便待在这里攒点钱。”
“你每天都在这里帮我看店,还有什么时间赚钱?”老辛德笑着,“就我开给你的那点薪水,吃顿饭都够呛。”
“老爷子,挣钱又不一定要本人到场。”鲁斯兰晃了晃手机,慵懒地蜷在靠背椅上,“时代变咯——”
“话说你人缘还不错嘛,老有人来问辛德去哪里了。”他愣了一会后才慢吞吞地伸手,从柜台下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哦,抱歉,我才想起来。给你的。”
老辛德看了一会信封才把它收到自己夹克的内袋里,他和鲁斯兰一起喝干最后一听啤酒后就借口离开。鲁斯兰拽了个塑料袋,把空易拉罐收到一起踹到门边,从店里拉上了卷帘门,关掉电灯,趿拉着凉鞋慢悠悠地爬上楼梯。这时店内的挂钟指针刚刚指向十一点半。
港口城市清晨的微风总是惬意凉爽,带着海水的咸腥气和水汽吹乱发丝。花店向来开得早,卖花人追赶清晨的曙光,把刚到的鲜花从一摞摞大箱里拾起,摆弄成最讨喜的模样。瘦小的女孩子把花盆从店里一点点搬出来,收拾那些娇弱的花瓣,用喷壶往上面洒水让它们能更好地保持状态。店里是错落有致的花瓶,有空有满,她显然还没空去布置,忙碌着用一个个盆栽顶住打开的玻璃门。
花店少有这么早来的客人。
“啊,欢迎光临——”女孩看着来人,脸上绽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门上悬挂的风铃在风声中碰撞发出脆响。
“我想买点花。”
“是想配一个花束吗?”
鲁斯兰伸手抬起边上的一个大盆栽,试图帮女孩布置店面,女孩愣了一下,脸颊通红,慌忙地想从他手里接回盆栽。
“你这应该还没完全开店吧,我有点赶时间。”鲁斯兰眨了眨眼睛。
“好的……”女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指定的品种吗?早些时候刚到的花就堆在过道上,如果有您要的话就不用等我忙完啦。”
“七支卡萨布兰卡。”
“嗯?哦哦,好的。”女孩麻利地回到店里,挑拣了七支品相最好的香水百合,照着鲁斯兰比划的长度熟练地修剪枝叶。
“随便拿张报纸包一下就好了没那么多讲究。”
“送女友吗?”仍显青涩的女孩把花束塞到鲁斯兰手里的时候俏皮的笑了笑,她可能是在假期给家里帮忙,也有可能根本没去上学。
“不。”鲁斯兰轻笑,一找零完就匆忙转身,用臂弯夹着花束,走出花店。
直到正午,杂货铺的卷帘门都没开,距离老辛德要求的七点开门晚了五个小时。老辛德心里咯噔一下,用钥匙从外面打开卷帘门,像是费尽全力才好歹把卷帘门收了上去。店里一片寂静,他打开门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身过去拉开柜台下的抽屉,那里头原本装着的钞票全都不见了。他忙不迭跑上二楼,那里已经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床单被褥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停在店后的摩托车也已经被开走。
围着杂货店门口站着的有四五个人,如果鲁斯兰在场的话凭着他们衣服上的袖标就能轻易认出他们来自“鸠巢”,更不要说卡米洛·德卡沃·巴蒙德也站在他们之间。卡米洛看着柜台上那束明媚得过分的香水百合出神,店里没开灯,杂货铺的遮光檐没打开,正午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花瓣上亮得耀眼眩目,那花瓣上还带着水滴。
老辛德下了楼梯后就在一楼开始急得团团转,时不时蹦出一句脏话。
“他跑了。”老辛德又辩解似的补上一句,“我们昨天还在这里喝酒呢,喏,就坐在那里,罐子还堆在外头。”
卡米洛身后的某个队员把整个塑料袋收走放进了包里。
“那束花是他留的吗?”
“哦,卡萨布兰卡?应该是。”老辛德现在才看见,“你拿走吧。”
“他拿了你多少钱?我补给你。”卡米洛把花束从花瓶里取出来的时候瞥见空荡荡的抽屉。插花的花瓶里还带水,水很清澈,像是刚倒进去的。一共七朵硕大的白花被卡米洛捧在怀里,他细细端详着花朵,指尖轻触花瓣,没觉察到任何端倪。
“队长?”
“没什么东西。”卡米洛把花束倒过来晃了晃,“还是带回去吧。”
“是。”
“辛德先生,有什么消息再联系。”
“那我的儿子……”
“您需要找我们的上级,我们是没有这个权限的。”卡米洛转过头去,“再见。”
正午的公路上,远处的空气因高热震颤。鲁斯兰的头顶是不折不扣的烈日,这本该是不适宜机动车出行的时候,鲁斯兰边驱车向前边心疼在灼热的柏油路上加速磨损的轮胎,扬起的风沙撞在他的护目镜上,蹭出微不可察的刮痕。
“他把钱赔给人家了,”郊区的信号不好,蝎的声音闷在蓝牙耳机里,断续又沙哑,“花带走了。”
“你还真是哪里都有眼线。”
“毕竟吃的这碗饭——你快把那老头气死了。”
鲁斯兰耸肩,“我才不要为了他的儿子赔上一条命。”
“万一真被抓走了我去捞你啊?”
“得了吧你连我们基地在哪里都不知道。”
“也是。”
蝎笑道:“卡萨布兰卡,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是西班牙人。”鲁斯兰啧了一声像是在奚落。
“我是说花语。”
“不知道。”
“那多没意思啊。”
他悠哉游哉地往前走,心里为自己赶不上到下一个大城市,今晚可能要在外面露营而可惜,直到他看见公路遥远的前端有一辆和他一样卷着尘沙向前的吉普车。
鲁斯兰最终还是赶上了马拉喀什的火烧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