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空洞骑士的雕像坐落在喷泉广场上。圣巢是世界的中心，首都是王国的中心，喷泉广场是城市的中心，此处可谓中心之中心，来来往往的虫民自然络绎不绝，一只小爬虫到了这都会蓬荜生辉，更不用说这样一座巨大威严的骑士雕像。
“什么样的骨钉配得上这样一位威猛的骑士？”经过的武器匠人自言自语道，“……还不够纯粹。” 他无视了虫群，准备回到自己在郊外的小屋去，散发出无时无刻的工作气息让恰好路过的研究所学者们不寒而栗。这种没有自己生活的虫最恐怖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纪念空洞骑士。”有学者读出雕像底座上的字， “谁能告诉我这是谁？”
“不知道。你也别想研究以外的事了，快走吧回去晚要被老板骂的。” 学者们快速离开了，“不过这座雕像修得还是挺漂亮的。”
一时间内，它成了城里最流行的谈资，大家随意地点评着一整座雕像，从选材到雕刻技术再到描绘的骑士本身。圣巢的虫民们显然不知道这座雕像有自己的意识，否则就连他们瞧不起的野兽都知道不要对谁当面评头论足。
空洞骑士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它有意识以来就是一座不能移动也不会说话的雕像，唯一的乐趣就是聆听民众的言语。于是它学会了默默地统计着大家见到它后所说的话来排遣无聊。贫民是不常到广场来的，上流社会见到它，往往要先对它的外貌赞叹一番。“华丽的披风！高大的身躯！威猛的双角！” 他们换着浮夸的词句夸奖它，但结束后不约而同地用细语的音量发出同一个疑问：“空洞骑士是谁?”
有一天，一个旅者停在了它面前。“纪念空洞骑士。” 接着是那个常见的疑问：”谁是空洞骑士？”
骑士感觉自己好久没听到过这个问题，也许大家终于对它的存在习以为常了，就像它习惯了自己是个雕像。也或许它终于声名远扬？这种可能性给了它一点点微妙的自信，再加上骑士对这个旅者有种没来由的亲近，于是它尝试着发出了第一句在世界上的声音：“我就是空洞骑士。”
旅者没有任何回应，骑士都要以为它是不是从来没说过话。良久，它才听到了旅者的咕哝：“雕像主动跟我说了话……? 又一个梦……？”
它要从城市象征变为都市怪谈了吗？善良的骑士不愿意带去恐怖与惊吓，于是补充道：“这是我第一次和别的生物说话。”
旅者终于抬起头来看它。它的脸或是面具很特殊，见惯了虫的骑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生物。
“我平日里也基本不说话，基本都是别的虫说我听。我以为又……” 旅者回答道，迟疑着补上一句，“既然这样，我们聊聊天？”
于是它们成为了一对奇怪的聊天对象。旅者讲了很多一路上的见闻，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居然有一片终年繁茂的绿地，永不干涸的蒸腾水汽让空气维持着舒适的温度，肆意攀爬的植物覆盖了修建出的道路。树叶从不凋零，生长无休无止。
“和城市的秩序截然不同，这是另一种独特的惊奇和美丽。”骑士倾听着，由衷地赞叹到。它从旅者的叙述中去到了从未去过的土地，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光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虫，有时候我也会幻想做一个漫游者的乐趣。谢谢你把它带给我。” 它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落寞，只有畅想着另一种可能性的兴奋与舒适。
它们又从构成世界的表象谈到行走在世上之物。“她战斗起来非常凶猛！”旅者谈到一个称为是圣巢守护者的战士，情绪激动了不少，“那些丝和线，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武器。我差一点就死了！不过像你这样的骑士一定能轻易解决。”
圣巢守护者？它知道自己不会是王国唯一的骑士，但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潜在的同僚。
“我不知道。”它最终中肯地说道，“你说的守护者会认识我吗？”
“我也不知道。如果下次她没能杀死我，我会帮你问问。” 旅者回答地很干脆，“我得走了。”
没有更多的告别和挽留 。骑士并不能目送，它保持着聆听，直到旅者轻盈的踏地声小到无法被辨别。
再一次见到旅者时似乎过了很久，骑士并不惊讶于自己还能认出它。它们的相遇是它产生意识以来收到的最大惊喜，旅者的音讯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它最期待的事。
“好久不见。”它首先问候道。
旅者比它们从未沟通时还沉默，骑士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样气氛，有什么液体流过它的石制身躯。下雨了吗？城市明明从不下雨。它注意到旅者更换了的新骨钉在灯下泛着闪烁的银光，雨水正顺着新开凿的花纹汇聚再滴落。对方使用这把骨钉做出各种技巧性攻击的样子忽然进入了它的想象，而它自己亦在用繁复的骨钉技巧反击。真奇怪，它从哪里知道的这些？这些事难道发生过吗？
“骑士。我感到十分的疲惫，事情有些超出预期。”旅者终于开口了，“我……我代替你在这里，你去做一会儿漫游者如何？
“我真的很愿意试试看，但毕竟你看，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骑士的思绪中断，小心地选择着安慰的措辞。不少漫游者都是些亡命徒，它不由得担心起旅者的身心健康来，“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在我这休息一会，我们继续聊聊天，不过这并没有可以让你坐下的地方，天气也并不适合……去建筑物里躲会雨吧，欣赏雨中的城市会让你好一点。这座城市很少下雨，哪怕是我也很少见到。等雨停了，你愿意的话，再来跟我讲讲你的事。”
雕像并不知道它的话反而让旅者陷得更深，这座城市的美会持续到永恒，曾和它同行过朋友却已不在，而它注定要沿着既定的道路行下去。雕像旁环绕着的守梦者头像、那座神殿上的封印、安息地的纪念碑，如此多的巧合让它不能忽视骑士的存在。它不知道命运会导向何处，但它已经能预感到它最终不可避免地要把骑士撕碎。跟郁闷的是它现在还对骑士称得上是一无所知，这奇怪的、会说话雕像又是怎么一回事……空洞骑士你究竟是谁？
旅者轻轻地放下一朵白花。
骑士有些动容，它作为一座纪念雕像还是第一次收到献花。谢谢你的花。你又去到过哪里？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托付的询问有回音了吗？
它没能来得及说出任何话，那离开的踏地声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仿佛是一场逃离。
“再见，空洞骑士。同胞，很快就能再见。”在感知完全被光芒捕捉前，它听到了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