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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不知道怎么同龙卷风和阿Jim坦白,如今知道了阿Jim就是洛军的阿爸,背后八卦的故事又要从头来过。大约是他十几岁的除夕。他跟在龙卷风身后转出天后庙。晨光穿过薄白的烟。香灰随着风打一个圈,穿过魂灵的影子。大佬看不到烟似的魂魄,也听不到对方笑的声音,却好自然地看着他笑。信一看着他们他们并肩走在城寨的巷子里,穿过榕树下飘荡的红绳,一同回家去。那一刻他突然就知道,与他对话的那魂灵是龙卷风的爱人。
直到洛军给他讲完另一半故事。电话里只来得及说:"伯父同大佬还有这样一段,怪不得我们两个这么老铁。"可这句话远不足以涵盖他这些年的经历。那些故事他听了十几年,少年时的好奇一点点拼凑出这段跨越信仰与阵营的情感。他也曾经躲在龙卷风看不到的角落偷笑,也曾经动过几次问出口的念头,可话几次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这毕竟是龙卷风和阿Jim的事,该由他们先开口才对。
1.
妈祖庙后巷棵榕树上被人们系满红绳。大人们说,故去的人回来时候,看到这红绳便知道是到家了。彼时信一还不懂得魂归故里的意味,只觉得回家总是好事,于是也要在窗下那棵榕树上系一根红布。小孩子在他祖叔叔那里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样的小事情当然一并被满足。于是他坐在祖叔叔肩上,伸长双手在最低那根枝头扎上一道红。
风窸窸窣窣穿过。归来的魂魄真的与他对话。
陌生的魂灵日夜停留在树荫。信一喊他时候就抬手给他打招呼。小孩子得了回应,从快比他都高的窗口窜出来,翻过身踩到雨棚上,再跳过搅在一起的铁片和树枝,把自己挂到树杈上。魂灵几乎要伸手去扶。小孩子极得意冲他笑。大方自我介绍过后便询问起对方的来头。魂灵面对回家问题时候只是沉默,转口说起自己在这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
可城寨的居民已经有祖叔叔和他的护佑。
“就像金燕子守护一方百姓。”
小孩子的比喻总叫人意想不到,倒十足是张少祖的品味。也不知道那丰神俊朗白衣少年的故事续篇是否符合小孩子的心意。魂灵索性不纠正孩子的思维,由着信一一口一个大侠的称呼他。小朋友听过大侠魂灵天马行空的冒险经历,仿佛也跟着装满黄金的马车走一趟南美的海岸,再说起来便说起自己是怎么一眼看穿官家的阴谋,带着爱的人远走高飞。
魂灵于是笑着和他谈起冒险计划,讲起海上的星星和北国的雪。仿佛这重叠楼宇的另一边便是广袤星辰下的无尽冰雪。可小孩子却一反常态,神秘兮兮地说要留在这里。他骄傲地道出自己识破父母心思:说是旅游,其实打算一去不回。豆丁大的细路仔仿佛献出全部信任,要只有一缕烟的侠客保守他的秘密:
"是我自己不要走。"
鬼魂叹气得仿佛要把自己散进风里。绕几个弯讲不要让这地界限住你。
"我知道这城寨要拆了。"掌握了大人秘密的孩子一脸自豪,"到时候我就长大了,可以保护更多人了。"
孩子顿一下,话题又转回秘密。
“你要发誓,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祖叔叔!”
魂灵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被逗笑了。他弯下身子,配合地问:
“好吧,我发誓。不过,我该怎么发誓才算数呢?”
信一想了想,大约找出记忆里最正式最严肃的一段誓词
“如不尊此例,五雷诛灭。’”
魂灵被这誓词击中而愣神,再笑的时候梦幻又虔诚。他举起手,郑重如同任何江湖儿女向关公宣誓:
“ 如不尊此例,五雷诛灭。”
细路仔听过誓言却仍不满足,
“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
魂灵的声音很轻,
“我弄丢了极重要的东西,所以被困在这里。”
信一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
“真的吗?什么呀?”
魂灵摇了摇头,却绕开了话题:
“我的秘密也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连同我在这里也一样,绝不能给祖叔叔知道。”
听到不能给祖叔叔知道,信一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特别的使命。他拍着胸口保证:“我绝对不告诉别人。如不尊此例,五雷诛灭。”
魂灵笑了。他坐在树下,仰头看着挂在枝叶间的红布条。信一继续天南海北地讲起这城寨和他的梦幻中的冒险故事。枝叶间充盈着阳光。云停在雨棚和铁架狭小的缝隙间,被纠缠的电线缠绕,广阔而不受束缚。
2.
信一问过好多次烧香同魂灵显形之间的关系,但大人们讲得含糊,最多同佢讲,你大个就会明。可系信一大咗几岁,都还是不明白。
他学大人的样子在榕树下给阿Jim上香,有时候去妈祖庙上香时候又烧多几炷香给阿Jim。可哪怕他成把成把的烧,最多都只系换到个人影显形。最有趣也不过他放一只橙子在树下,鞠一躬再回头,魂灵已经迫不及待把橘子剥了塞进嘴里。
阿Jim从来没给信一讲过自己祭坛的位置,只讲那里长年只三炷细香。成把的思念同香一并烧给他,令他满身伤痕都得以烟雾里现形。只有这些个时候,才见得清楚:就算只系魂灵,阿Jim都好讲究自己漂亮。不知道烧香人多么有心,教阿占不止日日换衫,连副墨镜都帮佢准备埋。本就好看的一个人在这样香火缭绕之间竟然更加惊人漂亮。连伤痕都更加衬得他张扬着美。
信一那时候还一介细路,成日围着阿Jim身边转,一身打扮俾佢指点得格外讲究。更何况,有好多祖叔叔不认同的事情,阿Jim却绝对支持。先是信一想将头发漂染成金色,阿Jim大力支持;再是他觉得张彻续集电影里边,金燕子根本不应该谈恋爱,阿Jim亦表示完全认同。就这样,一来二去,生活里好多细碎事情,信一都几炷香同魂灵讲。
今次打交受伤,又比祖叔叔关埋禁闭,虽然吃过叉烧算和好,手里奶茶冰块撞杯壁玲琅响。但祖叔叔刚刚被人叫走去处理寨内事务,信一趁这个空档,烧起大把香,转身飞奔而来,将一切通通上告阿Jim。
香火向上烧,细路仔开口就开始抱怨祖叔叔不让打架。
阿Jim听得几乎要笑。张少祖竟然也到了管着细路不让打架的时候。然而信一盯着他看,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给自己讨个说法。
阿Jim盯着信一手上的擦伤,故意皱了皱眉:
“痛不痛?”
信一吸了一口奶茶,口齿含糊地咕哝:
“不流几滴血,点算江湖人?”
阿Jim忍着笑。张少祖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大约也是这个样子。
“你祖叔叔训你啊?”
“嗯。”信一闷声闷气,“冇咩大不了。他唔就系咁。”
阿Jim忍不住问:“咁系点?”
信一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就咁。”
阿Jim微微点头,垂下眼:“咁就好。”
细路仔没讨到安慰,反而得了这样一段没头没脑的话。他撇了撇嘴,索性自己鼓起劲来讲这一架如何非赢不可。具体理由却不讲,只是断断续续扯着“复仇”“保护”之类的词。
“又唔系打架就系坏人。”他看着阿Jim,直勾勾的眼睛里带着不容否定的信念。
“银鹏杀的都是坏人。”
阿Jim正要笑,下一句却令他停顿了片刻。
“明明你都打架,祖叔叔都打架。”
他看着信一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被问得心虚。沉默了两秒,才随口一问:
“你点知?”
细路仔答得理所当然:“你们身上都有伤。”
阿Jim终于找到话口,顺着劝孩子:
“受咗伤都唔靓啦。”
“点会?”信一皱眉,理直气壮,“你一身伤都靓,祖叔叔一身伤都靓。”
阿Jim这下真系笑唔出,叹了口气,悠悠地讲:“打架唔系好事。”
信一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你是好人,祖叔叔是好人。他打败了坏人守护了城寨,我也都是这样。我都想用自己力量去守护我要守护嘅嘢。”
阿Jim望着眼前这个孩子。他没法在三言两语之间告诉他那些江湖恩怨,也不想告诉他类似于世事和江湖的道理。更不想说什么有些时候必须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那太像在替自己开脱。
更不想告诉一个尚讲着侠行江湖的小孩——你迟早都会明白,入这一行,总会有这一日。细路仔看不懂。他尚不到能看懂这沉默是如何载着巨大的悲伤沉沉的压在阿jim身上的年纪。只是得了这个话口,撒娇似的要阿Jim教他几招。
阿Jim没法拒绝这样一双眼睛,心里谴责了一轮张少祖,终于在应下来之前,伸出小指同他拉钩:“那我们约定,你的力量,只可以用来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
信一毫不犹豫:“好!”
阿Jim低头,只能在心里念给信一
愿你有足够的幸运同勇气。愿你唔好学我。
楼梯口传来细碎的对话声。张少祖应和着街坊,低声讲事情已经处理好,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香灰轻轻落在阿Jim手上。
信一盯着阿Jim的拳头,忽然开口:“阿Jim,呢道疤……祖叔叔都有。”
阿Jim抬头看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口敷衍:“你谂紧咩呀。”
信一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的手,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好似戒指咁。”
阿Jim手指顿了一下,缓缓垂下眼。他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把拳头藏进袖子里。
楼梯口,张少祖奉过香,顺手在窗口叫了一句:“信一。”
小孩子飞奔过去,轻巧跳进那个臂弯里。
张少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扯平他的衣领。那只手上在决战时候磨损的伤口已经新生出暗红的血肉,和苍白的茧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一并烙印在拳峰。阿Jim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块相似的痕。不知道是否该害怕这烙印在活人身上也要长存一世。
3.
信一从来上三支细香不够,总要再烧点什么。前些日子被允许了抽烟喝酒,正是热情期,每每还要点三只Winston。好容易这段日子得了机会离开城寨,也还要时时回来。每次回来,虽然不给阿jim讲他生意场的事情,却也总不是讲起见到的新鲜事情,或者来和阿Jim即时汇报他看电影学来的新招数。这一次大约是出去应酬喝了酒到了半夜,回来时候红着眼睛还非要把拎来的半瓶酒放在树下鞠躬,又再点起新的烟。阿jim还来不及喝一口,烟就被抽走一支。
阿Jim皱着眉头正习惯性要劝一嘴,后生仔先皱着眉头开口
我那只锡兵人丢了。
他右手比划出一个大小
细路仔嗰阵,放喺枕头边,好多时候攞嚟同我讲嘢嘅。
他好深沉抽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随着他右手的动作填满话语间的沉默
阿Jim半躺在树下,慢悠悠地抬头看他:
“咁点解而家先知佢丢咗?
信一皱着眉头,好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含糊开口:
“唔知啊……就系……突然间想起嚟,发觉自己冇咗佢。”
风吹得妈香火和烟一起晃,烧得旺的香头上跃起一点火星。信一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飘起的烟
“冇咗佢唔紧要啦,我都长大咗啦。”
阿Jim咽回本想开口的调侃。后面没有说出的不是抽烟喝酒,而是江湖上的事。还能是些什么?第一次杀人也好,第一次被背叛也好,第一次孤立无援也好。信一这样宁愿来找他聊天都不回去睡,多半是根本就在这里等他大佬醒来。
少年时候梦中的江湖大多浪漫。跛脚的侠客拖着刀从寂静漆黑的雪夜里走向灯火通明的万马堂,师傅从断崖下的狼窟捡一个绿色兽瞳的孩子进师门,雪夜的酒馆里交换一柄短剑。而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江湖显露出染满血的凶狠本色。少年人总要这样长大。他们会慢慢理解暴力不一定就是英雄,狡猾并不是机智,怜悯并不是笠水。会经历光鲜亮丽时候呼朋唤友,落入困境时孤立无援。或许总要经历千百次真心待人却被离弃,才慢慢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可不管是些什么都无所谓。信一不必给他讲明,就像当初他的祖也从来不需要真的向他开口。
“咁你丢咗嗰只兵人……系咪你细路仔嗰阵最中意嘅嘢?”
阿Jim打破了沉默,语气懒懒的。
信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唔知啊。”
他顿了一下,却讲起他大佬第一次带他出去讲数。一桌人怎么穿衣打扮怎么给他打招呼,怎么一桌饭菜一煲汤,最后一窝煲开花的粥配几片马鲛鱼。
那是阿Jim从没有见到过的龙卷风,却也是他最熟悉的阿祖。他中意马鲛鱼切厚一点,上撒一层细盐,煎得稍微过火,一圈鱼皮微微发焦卷起,咬起来时候有一点点脆。
风吹得香火晃。信一仍在讲:
“那也算是我第一次出江湖。”
阿Jim收回思绪,抬头看着他,
“而家呢?”
信一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所以……是爱的问题妈?是因为我小时候太中意那只锡兵人?“
“不是的,信一。”
阿Jim低头看着他,
“爱不是问题,爱是答案。”
后生仔听不明白这无缘无故的感叹,扬起目光把苦和伤痕当作荣耀。
“江湖人……唔使挂住咁多嘢。”
阿Jim终于又笑出来:“你大佬教你的啊?”
信一的目光仍落在远处香尖上的一点红光:“才不是。等我长大了,可不会像大佬那样。”
阿Jim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顿了顿,才问:“你大佬哪样?”
刚刚看懂些人世情爱的少年人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烟,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也带着点无奈:“爱谁的时候就说不爱,挂住谁就说不挂住。他自己过得不好,还要说过得好。”
阿Jim沉默了一瞬,弹了弹烟灰:“你以后会懂的。”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信一自然不甘心。大佬从来都这样讲,如今阿Jim也和大佬一样,用这样含糊的词句掩盖些什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懂?到你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怎么做大人了吗?”
阿Jim透过烟雾,看着张少祖窗口的方向,轻声道:“不是的。我到这个年纪,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做大人这件事。”
信一怔了一下,皱着眉追问:“那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阿Jim终于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略显稚气的侧脸上:“我送走了个仔,他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信一微微睁大眼睛,愣了片刻,才低声问:“……是你说你弄丢的,很重要的东西吗?”
阿Jim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口,张少祖已经正站在那里,等信一出发。
信一应了一声,转身跑回房间。阿Jim倚着窗,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希望你永远可以有机会做小孩。”
阿Jim直飘到二楼窗口,骑在窗户上看着信一拽过椅背上的外套。信一察觉着目光,抬起头来等着他讲些什么。
阿Jim抬手虚指了一下外套的肩线:“肩膀别压塌了,给他看见丢了我的人。还有……”
领口细链上折一道光。
阿Jim挑起眉:“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信一的脖子,“戴这个,是谁教的?”
信一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
“没有谁。家里翻出来的。”
阿Jim笑意更深,却没拆穿,语气淡淡地道:“也不是不合适。只是……”他顿了一下,语调忽然变轻,“你大佬车里,副驾前面个柜桶。”
信一一溜烟钻到车里,没几下就翻到另一半坠子。他炫耀似的摇晃那一根链。阿Jim盯了他一会儿,只是低声笑了一句:“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信一坐在门口的楼梯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烟。街灯把他的倒影投在半块镜子上。他撩一下额前的头发,转头左右看了几眼,又再伸手去捋了捋外套的肩线。张少祖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你这是学谁的臭毛病?”
信一急着把领口整出一道凌厉的折角。
“信一,”张少祖开口,教人晃神的熟悉纠缠成思念。
“再磨蹭,时间就来不及了。”
信一转过头,
“你放心,大佬,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张少祖的目光落在信一脖子上。那双坠子第一次凑成一对。
“走吧。”
4.
雨还没有停,几乎湿透的龙城邦白纸扇极狼狈。一双眼睛里面落满了晨光。香烧起来时候信一带着醉。大约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一刻都等不得。扯着声音非要阿jim出现。
“怎么了?”烟聚成阿Jim。目光落在信一身上,“祖训你了?”
信一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一根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阿Jim,”信一好严肃看过来,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
“哦?”阿Jim一下子兴奋起来,
信一偏过头不再看他:“我和他,我。”他顿一下,然后倒出来一箩筐的话 “他打了我的人,然后来找我麻烦。但其实他可好。他还钱,我教训了我的人。他。我说他可以来我场子刚好做头牌。他跑了。遇到过几次,然后一起打架,一起受伤。然后又遇到... 我等到他。”
阿jim被这一串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逗得笑。
“然后呢?”
信一低头盯着香炉里的火光
“我跟他哭说我被条女飞了。”
空气顿了一下,阿Jim勉强忍住了笑,极艰难挤出一点错愕:“你什么时候失恋了?”
信一根本不看他:
“他说我想讲自然会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个……”
阿Jim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变高,讲起话来字句都柔软,几乎带着甜。眉眼在弥漫的烟里也生动,虽然看着不比现在的信一大多少,但谈起恋爱来倒是一把好手。
“好好好,你失恋了。你现在又单身又缺爱。然后呢?”
信一被逗得要生气,“我不知道,我每一句话都说错了。”
阿Jim仍然笑,“那他怎么讲?”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看着我。他金棕色眼睛,左眼靠眼角一边有一缕绿色。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我的锡兵人回来了。是不是好怪。”
阿Jim笑得已经毫无形象地瘫在台阶上。信一猛向他吹气,恨不能靠一双手扇风把这魂灵吹散。阿jim终于挤出来一些句子:
“没事没事,不紧要的。我眼睛也有杂色。”
信一当然不是在说眼睛里面杂色的问题。
“我说过我不会像大佬那样的。喜欢的时候就好好说喜欢,过得不好时候坦荡求助。”
后生仔在最细最平凡的地方迸发出这样的勇气。阿Jim终于被这勇气镇住,收敛起笑
”所以你是觉得,你骗了他。”
“倒也不是。大约是吧。虽然感情啊开始时候总是要把人骗到手啊。之后还是靠真诚的嘛。”
阿Jim暗自得意。这样成熟的追人方式显然不是阿祖那只知道飙车泡水看电影三件套的人教出来的。
信一看着他。
“那你骗过他吗”
这问题把一切轻盈的幻境扯回地面。阿Jim一缕亡魂,大约也是被那些回忆构造而成。思念和回忆里层层叠叠的隐瞒和谎言堆起来,积攒成过往的时间。人人都讲谎话,各个也都找借口,于是每一次都总有理由。比如迫不得已,比如不想伤害谁,比如为了维护太过易碎的梦。轻描淡写或者精心雕琢过的假象一层又一层堆叠起来,坍塌成唯一一个现实。
后生仔还在声声地问:
“是爱的问题吗?为什么这是答案呢?”
阿Jim只能回答他,
“他已经知道了。”
5.
那时候信一尖东的场子新开,第一晚上热闹得紧。酒吧里暖黄的灯光铺一层底色,射灯刺出几道白光。信一刚给几个熟识的兄弟敬完酒,转身要往后台去,就听人说他大佬来了。抬眼一看,张少祖正坐在舞台旁的卡座里。墙边的薄纱透出冷蓝色的光,只笼着那一方天地,仿佛要把这角落从喧嚣的场子里分隔出来。
可后生仔们哪管这些,借着酒意和热闹,三五成群围着大佬要划拳喝酒。暖热的气息和光一并涌进那方冷色里去。大佬隔着人群喊了声信一,他几乎是得意地凑过去,手里端着酒杯不够,又转身拎来一打啤酒。这样的热闹从来都好看。
后生仔们见大佬愿意陪着玩,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不知道大佬在酒桌游戏上的本事。几轮下来,一群人大多都喝得快要躺下时候,大佬脸上才泛起一点点醉意。信一也输得一塌糊涂。后生仔们也起哄,一拥而上逼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信一被摁在卡座里,喝得连眼尾都红了,眼神已经跑去大佬那里找人撑腰。
大佬却只是靠在椅背上,不慌不忙抿一口酒,好整以暇地欣赏信一狼狈的模样。
“好啦,我投降!”信一终于喊了出来,半真半假地举起手,“我要去忙了!”
张少祖只是笑笑,眼神全都是纵容:“去吧,别让人等着你。”
后生仔们这才放过他。信一溜之大吉,重新钻进酒吧里热闹的灯光和人群中。把后面调侃他大佬太宠他的细碎声音都扔到背后。
等信一应酬完几轮回来,周围的靓仔们已经被大佬一一安排着送回家。他大佬独自靠在沙发里,眼角带着一点笑的余韵。这笑意浸在交错的灯光里,被他的眼睛演绎出一丝媚意。大约是真的开心,他大佬难得地拉着他一块喝酒。酒水注入杯中,开口便是夸他做得好。
信一笑得得意,"那当然。"
"多好的孩子。"这句已经不再是说给信一听的。
他大佬又少见地在醉后多饮几杯。现实伸手替信一理好额前的刘海,又一颗颗系上他胸前散开的扣子直到锁骨。那抹笑意从眼角流淌而下,温言细语间除了贺他还掺着更多嘱托。从细碎的帮派事务讲到要他坚持自己的路,想做的事就要勇敢去做,讲大佬永远是他的靠山。最后终于是真的醉了,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嘴里寻摸了几次字句,却只说要信一爱的时候要好好讲爱。
只可惜魂灵喝酒也不再能醉。于是他只能听着后生仔三言两语把这一场一股脑堆在他面前。
朝阳穿过楼宇的间隙,照得树影一片暖。树枝上那一缕红在风里晃。
“我骗他说我看不见。”
信一终于醉了,半梦半醒之间仍然纠缠着追问下去
“所以这是爱的问题吗?我每一句都讲错也是爱吗?”
阿jim看着醉成一团的后生。
“他会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6.
冬至没有落雨,倒是除夕前几日开始夜夜下个不停。榕树还未及枯黄,绿得阴沉,被雨打得发亮。连着那红布也都浸在潮湿的雾里。榕树下的香灰堆里零星插着几支香未燃尽就被浇灭。窗口的灯不会再亮,红布也等不到归家的人。就算再点香火,迎接的也只有一片沉寂。
那沉寂有吞噬的力量。连悲伤的余地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凭着空缺的形状昭显着什么的存在。树荫下仅存的一点干燥香灰被风卷起,带着模糊的记忆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冬日的寒意在湿气里愈发难熬,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从风里漏出来,清晨在逼仄街巷里里明亮而空旷。
信一在城寨里转。刚经历了大战,从这个巷子到那个角落,处处都是要紧事。大量的修缮工作在等着他。巷子里没有灯,即使是白天也见不到阳光。远处人家的灯火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折出微弱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脚步。安家费要发,伤者要养,死者要安葬。一桩桩事情像潮水般涌来,容不得人喘息。
几个马仔经过他时如蒙大赦,七嘴八舌给他讲虎青出狱的消息。
这消息不只意味着大老板那边又添了一员猛将,更预示着新的风暴即将来临。死对头出来了,十二少必然要为吉祥报仇。年前是各家社团走动的关键时期,去给Tiger叔贺年时候刚好也和十二少、吉祥商量对策。和他们讲好日子,洛军炼成出来,第一单事便是叫上av重开这一战。况且,除却信一,也只有他们知道城寨的现状,或许终于可以有人能说上几句话。
明明前几日大家还在一起,决战也都说笑着过。几句话之间从谁家的马仔过年时候谈恋爱谈到上街开片这么不长眼,骂到大老板选这时候攻城实在见识短浅。大家嬉闹成一团,什么也都能过去,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新戏开场。
要过年了,怎样的境况下都要贺新春。
可过年是什么?除夕清早,街坊们便来拜年。信一吃过早饭,带着一群马仔去行花街,挑了盆最艳丽的兰花给大佬送过去。过年时候大佬总要亲自下厨,他就趁着灶台前人来人往的空档,偷偷捏走烧鹅的右腿。每次大佬都会回头看他一眼,赶他出门,还要在后面喊:"还没开饭少吃两口。" 他嬉笑着说知道了,跟着抱起一起来的细路仔,派过一圈利是后再从街坊手里收属于自己的一份。
又有什么不同呢?谁家的父亲再决战中死了,少年人第一次承担杀鸡的责任,五指毛桃仍然煲出带着奶香的甜。新婚不久的小姑娘失去爱人,潮汕人家的阿婆塞过去一块糖冬瓜。一家人给先人烧纸,小孩子捧着纸扎的飞机在空地上飞奔。上海人家仍然烤一块年糕,隔壁公婆仍然吵无聊的架,妹妹仔溜出家门去找心上的男仔出城寨看戏。
好似谁家也都不同,好似什么都还是一样的。
如今街坊们仍然带着花和鱼来拜年,问起大佬闭关的事。信一笑着给大家说大佬和洛军一起去修炼了。他仍然穿过楼道绕过榕树去冰室给阿七拜年。街角上士多们仍然在雨里收起支在屋外的干货。地上爆竹留下的纸壳被水冲散了红,成摞的红纸在潮湿里晕出带着金粉和红的水渍
他抖出最后一支烟叼进嘴里。火光亮了一下又熄灭。再试一次也还是不燃。信一皱眉,把火机收了回来,空着手握了握,直到掌心的热度压住指尖的微凉。这才忽然觉出舌尖尝到了烟丝的味道。烟拿反了。火点不燃湿透的滤嘴,他皱眉翻过来,再试一次,火苗舔上烟纸,外层轻微卷起,却只烧出一圈虚火,深处的湿烟丝依旧沉闷着,不肯燃起来。
手指突然间抖得厉害,烟被捏折,烟丝散落在地上,混入泥水中。不知从哪飘来的雨滴,落在烟丝上,模糊了它最后一点焦褐的形状。
他扔掉烟,朝着冰室走去。
地下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对打的声音,拳脚相击的闷响透过门板传来。
他在门口靠着门坐下,湿透的西装贴在背上。信一闭上眼睛,将头靠在门板上。
"我的烟抽完了。"他对着空气说。
信一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走出去。他的影子好长,在晨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1
港城的冬天向来短,可好似一眨眼天气又冷回来。年关又近,街坊们在门口挂上新的红纸,潮湿的巷子里堆满红纸和花,也要凑成条花街。冬至这天日头短,忙过一圈才见着一点光。趁着空档,信一拉上洛军,和十二少、吉祥摞成一摞,在龙卷风门口那棵榕树最高的枝上又系了一对红绳。一群后生仔闹腾着上过香,香灰还未散尽,便一股脑去Tiger叔那边拜年讨利是。
午饭后,几个年轻人就围起来打起麻将,战况激烈不够,要拉着Tiger叔也打两圈才过瘾。,茶水杯子被碰得叮当响。Tiger叔一打三赢过两轮钱,终究是嫌一群后生仔吵得教人心慌,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十二少和吉祥说要去找架势堂那群小的闹一闹,留下信一和洛军踩着夕阳溜回家去。
老人家们见了两个后生仔,仍要絮叨几句冬大过年,讲这个点了要赶紧回家吃饭。一对话事人,笑着应和几句,半是讨饶地接过一句“听你哋话啦”之类的。回到门前,洛军靠着墙,信一看了他一眼,趁着四下无人,凑过去偷最后一个吻,一并推门进去。
“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吗?
沙发上龙卷风和阿Jim冷着脸没有一丝笑。不知是不是因为龙卷风之前嘱托的对,有让信一和洛军把一盒信物随他一并下葬。如今托这信物的福,两个人鬓角的发丝都清晰。
信一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感到头皮一紧,赶紧从嘴里找些话把这话题岔过去。开口便从阿Jim细看更帅了夸起,一路讲到这一身多么衬你。话头一转又开始讲什么大佬你看我今天带了你的手串,是不是可漂亮。
洛军没出声,眼睛一直盯着阿Jim和龙卷风,等信一真的讲到有些尴尬时候,才终于收回目光看像信一。
阿Jim终于先崩不住面子,磕磕绊绊地和信一从穿衣打扮聊起来。信一大感安慰,乘势而上。说起新上的电影时候,两个人终于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龙卷风终于笑了出来。
信一如蒙大赦。他大佬都笑了,这事情便算过去了。曾经那些当着大佬的面藏藏掖掖谈恋爱的问题已经被一笔勾销。现在就算阿Jim要和他纠缠什么用阿Jim教的方式抠了阿Jim的仔,就算阿Jim真的要看到他两个粘在一起就拍大腿叹气,就算阿jim要当他面和他谈这个问题,他也有他大佬撑腰。更何况如今洛军真的站在他面前了,阿Jim还不是一句话讲不出。
阿Jim好认真讲过一轮闲话,终于同信一笑。
结果这笑容还是看得人心里发慌。信一看一眼洛军,又再看一眼龙卷风。终于舌头打着结挤出一个笑脸。他尚不敢开口承认这恋爱已经定论,只磕磕绊绊从洛军多么好说到我是认真的。
龙卷风终于看不过去了。阿Jim走得早,一世也没到他这个年纪,逗逗后辈都算正常。可信一已经第三次投来求助的目光。
“行了,别逗他了。”
信一终于等到大佬出手解围,几句话就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支开。他松了口气,刚想趁机溜走,眼角余光却瞥见龙卷风微微侧头,贴近阿Jim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信一愣了一下。
龙卷风说完话后,阿Jim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然后两个人和他同洛军也没有什么区别:和彼此说些什么,眼神交汇一下,莫名其妙笑成一团。信一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场面里处,干脆凑过去抱住龙卷风撒娇。可抱过去时候却只闻到香灰味道,熟悉的棉与烟与古龙水一律不在。
教人更加不愿意离开。
信一从这个怀抱里钻出来,好认真给他大佬笑,讲过一轮又一轮的闲话后,极尽夸张地讲给所有人听他有帮派要务要和大佬汇报。龙卷风看过洛军一眼,舌头竟也跟着一起打结,应和着跟着信一从窗口就出去了。
阿Jim看过去,洛军仍然盯着窗口的方向。信一坐到窗户外面的树上,龙卷风都背对屋子坐到窗外面,极其刻意地不看屋内。终于还是阿占先开口,目光躲闪着问洛军要不要一起打理皮衣。初次会面的父子沉默着去打理一件衣服。一切倒是顺利。洛军在阿占的指挥下顺利从龙卷风的抽屉里找到龙卷风的整一套工具,然后熟练地从龙卷风的衣柜里掏出专属于这件皮衣的衣架。
信一看着他们笑,然后忍不住要开口说他大佬还有专门用来擦皮衣的一块丝绸布。
“就是当年和阿占一起打架那次那个马仔用来裹镶钻刀柄的那个。“
阿Jim终于想起来这件事。那些钻当晚就被拆下来给他俩换了酒钱。布被阿占忘了,原来是给阿祖留了回家专门伺候皮衣。
信一讲着凑过去,替洛军整理那件皮衣。借着擦拭不存在的灰尘靠近洛军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低着头笑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达成的共识暴露无遗。他们一并回过头去看着他们大佬,眼神里全是等他的允许。
龙卷风背后的夜幕中炸出花火。
门外的细路仔成群来敲门,喊信和洛和他们一起上楼。信一隔着门应和下来,拎上自己的衣服和洛军出门。洛军被信一牵着跑。他回头来看,他们的长辈悠悠跟在他们后面。
漫天都是花火。爆竹烧过后声音和烟火味道都还留在空气里。小孩子们手里捏着什么细细的花,跑来要火。信一握着孩子的手给大家讲怎么点火柴,再讨一只花自己点着放。信一看穿洛军宝贝那一件刚打理好的皮衣的心事。可着劲漂亮的人越是不敢靠火太近,越是更要挑着火逗他。洛军看一眼龙卷风,他们大佬趴在栏杆上,刚抢了阿Jim的酒壶喝酒,侧着头笑着说什么。阿Jim还看着孩子们。可他给龙卷风示意过几次洛军的眼神,都只换来大佬笑着和他招呼。洛军终于忍不住,拿着烟花筒冲上去和信一做枪战戏。
少年人在冬至在夜幕里在长辈的目光里无牵挂嬉戏疯闹。艳色的烟火里江湖又是浪漫的样子。废城败瓦的天台上,阿Mark又一次去而复返,白衣侠女又走进竹林,张纯又一人一支枪去复仇。
天色慢慢淡,云在晨光里开出花。少年人玩尽兴了还要扯着大佬再说些话。洛军还硬撑着聊天,信一也已经昏昏沉沉都不肯睡。龙卷风叹一口气,哄着两个躺下,靠在他们身边开口讲起年轻时候的故事。阿Jim坐在另一侧,极不服气讲当年根本不是这样,然后争着给孩子们把冒险故事讲成一段传奇。
信一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过一圈。洛军靠在他身边,感受到他的温度后,卷到他怀里。他又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少年人,讨糖一般给父辈开口:
”过年要来。“
洛军已经安稳地睡在他肩上。
”过年有话给你们讲。“
毛茸茸的毯子把他和洛军一并裹住,他陷进梦里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