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下午好啊土方先生,比起在家中孤零零面对夜间新闻发呆,浪费大好光阴,还不如出来跟我跨年吧...」
该如何收尾好?问号,搞得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请求,对那家伙低三下四的,总感觉很不爽呢。感叹号,兴奋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飞跳,有什么如此值得期待的吗?不过是三百六十五天中平平无奇的一日罢了。只有自大如人类,才会在连贯流淌的自然时间中,硬生生编造出一个突兀的节点,粗暴地划分生命的意义。至于句号,看着相当工整、庄重,且饱含下战书的意味。这个嘛,用来形容过这段师生关系倒是很契合。所谓的老师与学生,不就是捍卫尊严的成年人与自尊爆棚的青少年之间的攻防战吗?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小巧的空心圆又过分封闭和死板,不太符合他的风格。这样正经过头且不留余地的姿态,理应归属于另一位交谈者才对。
请不要误以为冲田总悟是个思绪过重的青少年。他不过是跟大多数心浮气躁的高中生一样,脑筋转动得太快,神经细胞碰撞产生出太多杂音罢了。实际上,从掏出手机,打开LINE,敲动键盘,到按下发送键,才用了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堪称一气呵成。什么标点符号,什么遣词造句,他连低电量预警都会置若罔闻地扫走,哪里会为这些表达细节驻足过久?
「今晚来跨年」
最后,聊天界面上冒出的是这么一行言简意赅的信息。面对任何事务,冲田都不会多考虑一秒钟,全凭心情的好坏来行动。土方常常躲在又高又厚的习题册背后抬眼观察,批评他为:做事像在梦游一样,成天稀里糊涂的。现在,他也依然身体力行地实践着这一评语,逆行于人山人海的新宿站内。迎面而来的是行色匆忙的人流。灰头土脸的白领、盛装出行的女士、刚下补习班的学生,全都向他投以厌烦的目光,谴责他慢悠悠的步伐与不合流的方向。冲田无动于衷,依然以摩西分红海的架势走向出口,低头盯着一双又一双的锃亮或邋遢皮鞋,思考该如何解决今天的晚餐。站内那家猪扒饭不错,不过那小地方连十平米都没有,太挤了,站着吃也很不方便;附近还有个吉野家,可一想到还要顶着室外的寒风走上整整一公里,就让人直打退堂鼓;最近寿喜锅套餐大搞八折促销活动,就是一人食不太值。
同样地,还请不要误会了,冲田并没有在纠结,这无非是正常的道路抉择而已。毕竟,新宿站的出口多达两百余个,堪比大型地下迷宫,他总得要避免原地打转的情况吧。倘若询问冲田本人:“你是个很有方向感的人吗?”他会仰躺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于脑后,拖长语调懒洋洋地回道:“不知道呢!而且我也不在乎,反正总会走到目的地的,可能这就是被神灵眷顾的幸运儿吧。”
那你怎么解释土方十四郎的存在。
“喂!你怎么走路的,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没长好就从医院里放出来了!”
有位行人与冲田撞了个满怀,一边步履匆促地前行,一边忍不住回过头来对他破口大骂。那人西装革履,打扮得相当一丝不苟,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公文包,另一手抱着风衣外套。完全是典型的银座上班族模样,从头到脚体面得无可挑剔,只是一开口便风度尽失。冲田呆站在原地盯着他,一瞬间以为自己邂逅了平行时空的土方——总在赶路,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土方先生,”冲田鬼使神差地张嘴低语,“你怎么总在缠着我,搞到我连路都看不清了。”
“说什么?你小子又在乱安什么帽子,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吧?”土方若能听闻这一心声,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跳脚反驳,“究竟谁才是那个老是碍事的人啊!”
“不是哦,”冲田则摇头以对,他有自己的诡辩之道,绝对会义正严辞地说,“土方先生已经是大人了,应该要挺起胸膛来承担行为背后的责任哦。”
如果当年,他那位人模狗样的老师没选择攻读师范专业,是否也会进化为这幅街头精英的德行——只有跟自己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擦肩而过时,才得以拥有原形毕露的片刻,瞬间抖落一切文明的伪装。如果存在这样的平行时空,土方绝无机会装模作样地教训他,说出自己的口头禅:“还愣着干啥”;仅会蹙眉,咂嘴,低声怒骂,并留下一个仓忙离去的背影。而冲田也没有理由摇摆与迟疑,不会因此思考自己人生的动荡,只会暗自诅咒这个粗鲁的大人在新的一年里越来越忙,忙到看不清路、坐车过站、赴会迟到、情感破裂,最后家破人亡。
还愣着干啥?冲田内心传出如此一声呼唤,一并响起的还有“啪嗒”的清脆声。手机摔落在地上,差点蒙上一连串灰茫茫的脚印,还险些绊倒一旁无辜的路人。为了避免急速蹲起而带来的眼前一黑,他只能以极为迟缓的速度弯腰将其拾起,拂去尘埃,亮光的屏幕还停留在与土方的聊天界面上。已读,但没有回复。仅有一团小小的绿色气泡孤零零地立在底部,看着有些可怜巴巴,当然,你也可以将其想象为一种不计回复的挑衅姿态,并夸耀冲田的无理与霸道。
不是吧?难道踏进20代后半程,时间就会变得如泥石流一般,把本就无聊的大人冲刷得浑身泥泞,在肉体之上结为一层厚厚的丑陋外壳,笨拙而僵硬得无法跟人相处。连已读不回的基本社交红线都会拼了命地狂踩。不敢想象再过多五年十年,会有多恐怖,他真的不怕自己会被整个时代给孤立吗?
不合时宜的老古董,白费干劲的变态。第一眼见到土方十四郎,冲田毫不犹疑地做下这个轻率的判决。那是一年级的第二学期,他刚从暑假的狂欢里归来。整整四十天的时间,他几乎都流连于电玩中心与空调房的游戏机前。好不容易玩累了,眼花了,时间也终于耗光了,不得不滚回狭小的学校,看着吵吵嚷嚷的操场放空发呆。不过只要冲田愿意,每一天都可以是悠长假日的一部分。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专心致志地咀嚼嘴里口香糖,对着天花板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泡。黏糊的天蓝色胶质掩盖住惨白的头顶灯。透明,空无的泡泡,与他们大多数人的青春相似,澄澈得掺不进一丝杂质,也空虚得千斤重鼎都无法填补。他企图用这个气泡覆盖眼前的世界,天真地认为能借人造之力改变万物的色彩。膨胀着,膨胀着,直到面前凭空出现一张陌生的大脸——干净利落的黑发,蓝得近乎发黑的瞳孔,没有任何颜色能够将其遮蔽。啪嗒一声,泡泡破裂,甜腻的香口胶糊住了冲田的下颚。
“这里是一年C班?”那人还在整理领带,“你在干嘛?不知道走廊里严禁吃零食吗?”他上下扫视着冲田,飘忽而凌厉的眼神,很快便转移至他处,无暇为冲田停留多一片刻。
那是土方。很快,冲田就从工整的板书上得知了这人的大名,他取代了原先那位临近退休的秃顶老头,成为这个后进班的班主任。而冲田慵懒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至少他在翘课、瞌睡、欠交作业时要稍微动下脑筋,临时编造出应付的借口。反正,他被卷入了名为“土方十四郎”的战争中。噢不对,他应该是自主参战的,毕竟乐在其中的时刻也有不少。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都在接受些什么鬼扯的教育,也根本不想知道。”这位初来乍到的教师完全不打算讨好学生,可能还更严重一些,一上台就大放阙词地威胁,完全可以告去PTA了,“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不听从校规,不按照我说的来,你绝对无法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间教室。”其后的半个小时,土方一边用来怒斥该班懒散松懈的学风,一边陈述斯巴达式的教学理念,中间还夹带着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沦落此处的怨念。冲田听得又想笑又费解,到中途便已昏昏欲睡,眼皮在夏日暖风的吹拂下愈发沉重,强撑着环顾四周维持清醒。漂移的目光最后落到了新任教师的身上:在这所学校里极为罕见的挺括西服,比起身边一众平易近人的老师,这家伙更像是从昭和时代剧里走出来的家伙。冲田由下至上一粒粒地数着土方衣服的扣子,暗沉的琥珀纹,简直就是老爸衣橱里尘封多年的陈旧款式。他穿得相当挺拔、紧绷,冲田想,领口处那一颗扣子理应松开,否则严实得让观者也喘不过气来。
冲田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深思领带解开后的模样,就被书脊结结实实地击中前额。“你,我想骂你很久了。该听讲的时候眼睛都往哪乱瞟了?赶着下课出去玩吗?想得美,假期作业还没交呢!就从你开始收起,”土方指着下面一张张茫然的面孔,气势汹汹地宣告,“从今往后,我不允许任何人怠慢课业,谁敢漏写、忘带,或是随便应付功课,就先给我滚出教室,把校规第三章第二则抄五百遍再回来上课!”
结果那天,土方完全没有机会拿出课本,因为整个班级都在忙着闷头抄校规。而那个学期,冲田也完全没有机会坐在教室里面听完一整节英语课,因为他声称家里养了一条烈犬,每天出门之前都要跟它撕搏一番,不用作业本喂狗根本出不了门。“噢对了,土方老师要不要登门拜访一趟,我看您那么好斗,说不定跟我家狗有的一拼呢!”土方气得折断了手中的粉笔。“哇噢,土方先生,您的手劲这么大,不到隔壁体校任职真是屈才了。在我校,打学生可是会领辞退信的哦,千万别说我没有提醒您。”冲田望着地上的粉笔头,毫不畏死地往土方的火上浇油。
总之,高一的第二学期,冲田经历了无数次走廊抄书,虽然他每写几行字,就会扔下手中的圆珠笔,放眼眺望窗外的蓝天白云。直到被阳光晃得头晕目眩,才将视线投向教室内,土方正站在黑板前誊抄课文。几周下来,他忙于操心捣蛋的学生,早已扔掉上任日那过于得体的装束,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讲台旁,领带松垮,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这幅焦头烂额的模样倒是让人觉得亲切了不少。“堕落的老师。”冲田咬着笔头评价道。他就知道,在这所学校里面,无人能够时刻维持体面,西服总会染上粉尘,而这名意气风发的教师迟早也会变得与前任班导别无二致,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冲田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土方的右手。传说中的铁腕也并非如此遒劲有力,在冲田诅咒的目光下,阴差阳错地一抖,将粉笔摔落在脚旁。“活该,”他自言自语,“谁让你捣毁了别人轻松愉快的校园生活,赶紧遭报应吧!”
“冲田,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讨债的,”土方试图揉松紧皱的眉头,“就不能自己争气些,让别人省点心吗?”
“土方先生,可不要恶人先告状哦。我完全是在陪您舒缓您过剩的责任心,以及实践您那夸张的教育观,才会坐在这里的。不然这个点,我应该已经通关昨晚剩下一半的游戏了,您要感谢我还来不及。”
“等等,你刚才是终于承认自己没写作业了是吧?果然你就是故意给我找茬的吧。”
为了弥补空缺的课时,带领垫底的C班早日翻身,土方不得不每天抽出那么一个半小时的课余时间用来加班,给冲田补讲当天的内容。到头来,他严格的律法还是绕了一个圈,反噬到自己身上。尽管平白无故增加了一倍工作量,土方似乎还未打算放弃一贯的严厉作风与守则。如其所言,自己虽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教师,却是抱着“教育改造世界”的理想来到这个学校的,不管遇上多么棘手的学生都好,也坚决不会退缩半分,绝对会将每个学生送到正确的人生轨迹上。换而言之,这完全是土方自找的。也不知道他这样忙碌的自大狂有没有时间反省自己,总之在期中的文化祭前,他就已经化身为一个根本停不下来的陀螺,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过劳痕迹。
“哎呀,真是辛苦了啊,土方先生,”看着土方的黑眼圈,冲田打趣道,“昨晚通宵写教案到几点?加油哦,好可惜在家加班不算钱啊,太浪费了。要是举办最卖力教师的大选,我肯定会投你一票的。”他说得那么贴心,口吻又如此云淡风轻,仿佛自己不是对方最大的麻烦。
“闭嘴,铃声在两分钟前就响了,你还赖在我的办公室干嘛?”
在第一年里,土方还存有自欺欺人的心态,常常自我安慰着,尽管很忙,但也相当充实,至少拉近了与学生的距离——主要是冲田。他会佯装出一副对那小孩了如指掌的样子:青少年尽是一些偷懒爱玩,精力旺盛却无处发泄的蠢货而已;那些多余的自尊和心思,比街边派发的优惠券还不可信,极有可能下一秒就失效了。因此,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补习时,他丝毫不顾及冲田的颜面,不留情地教训道:“你真是笨得可以啊!被动句,这里用被动句!说了多少遍了,主语是窗户,窗户!物体怎么可能是动作的发出者呢?连三岁小孩都会的东西......”
冲田没有恼火,他压根没有认真听进去。埋头面对着课本密密麻麻的字符,余光却瞟向侧边土方的手。看着对方逐渐焦躁地掰着手指,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也随之不停地摁压着笔杆。直至土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冲他说再怎么吵也没用,不写完试卷不许走。
我也没想走呢,冲田暗戳戳地在心里反驳,反正回家也是对着晚间节目发愣。现在回过头看,相对于绝大部分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来说,冲田实在太有耐心与定力了,居然甘愿将一天的黄金时光浪费在坐了一整天的昏暗教室里。他也得以看到了不一样的光景,从西面的窗户中欣赏到太阳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从天边消褪,覆在书桌上的阴影也愈发深重,直至他与他的老师都坠入茫茫夜色之中。而大多数时候,土方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人,或许他早就厌烦了被困于只有冲田的房间里。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嘎吱一声拖开椅子,猛地起身行至冲田身旁,瞬间逾越了二人之间的阴影。他一边俯身凑近冲田,一边用指头戳着桌面的卷子,嘴上还絮絮叨叨着,写到哪里了,怎么看那么久题都没动笔,你该不会在发呆吧?
冲田就好像急于证明自己的走神一样,指间的自动铅笔不自觉地滑落下去。这也靠太近了,他感受到另一个人呼出的温热气息,嗅到对方那件白衬衫上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还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与薄荷糖的香精味。冲田脑袋有些发晕,也许是太晚了,该饿了;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哎呀,是窗户没有关好,让秋风偷跑进来了吧?
土方没能留意到这些细微的反应,他只在乎训导是否生效,便绷紧指尖轻轻地弹打对方的太阳穴,“冲田!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究竟有什么好纠结的,只是道阅读题而已啊,到考场上也要犹豫半天吗?”
“啊?我......”冲田手上还抓着空气铅笔,怔怔地望着他的老师,竟终于有种干坏事后被抓包的失措窘态。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按我要求划线。”土方弯下腰,把头沉于冲田与课桌之间,拾起桌上的铅笔,一行行地对着冲田的草稿。他一路涂涂画画,手上发出断续的沙沙声,勾勒出暗藏于文章背后的信息,听着让人心里有些疼痒。冲田怀疑土方其实是在书写某种咒语,正把当下的这一时空刻入他的脑海。泛着淡金色亮光的时间,不断循环永无尽头的空间。他头脑混乱,语言系统也有些颠倒,四肢迟钝而麻痹,似乎难以动弹。冲田忽而察觉到自己得做点什么,否则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只有土方的世界里,无法逃离。他便鼓起勇气深呼吸,而后朝着土方耳边轻吹一口气。
啪嗒一声,铅笔再次掉落在桌面。土方急忙抬手捂住右耳,惊恐地斜睨着他,“......干嘛?”
“离太近了,老师。”
“......”土方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室内灯光够亮的话,应该还能隐约观察到他比大理石还冷峻的面孔,正缓慢地映出窗外的火烧云。
“您挡住我的光线了,完全没法看清,”冲田清了清嗓子,补充道,“不想我到教务处那里投诉您虐待学生,硬逼补课导致学生近视吧?”
土方讪讪地坐回原处,不再盯紧冲田,而是扭头望向另一端,对着讲台上方的时钟发呆。而冲田继续注视手中的卷子,他耳边也回响着秒针的滴答声,或许是土方的存在还强化了声波的传递。在时间的轰鸣声之中,时针指向了“7”字,黑暗也渐渐笼罩天空,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地坐在课室中,在夜色中浮浮沉沉。冲田的试卷还是一笔没动。
实际上,只需看一眼,冲田就知道这道多选题的答案是ABC,却莫名其妙地对着那个D选项发呆,似乎仍在费尽心机地沉思,如何才能将这个错误项塞进答案中。就好像他如何才能将面前这个不合时宜的老师缝合入自己的生活中,也有可能已经大功告成了——黄昏时分如约而至的干燥的烟草气息,不断敲打桌面的食指,习以为常的眉峰。时间一久,这个常年一身正装的魔鬼教师也不再神秘,只是还不够。冲田攥紧圆珠笔,忍耐着把笔尖扎入土方手背血管的冲动,将深蓝墨水汇入暗红血液中的冲动。他想知道,这是否也像解开一道阅读难题那样,用墨水能将他的老师拆解干净。
冲田一直都没能付诸实践,只是盯紧土方手上乌青的血管,偶尔还会想象着对方脉搏的跳动频率,于笔间画出高低不平的脉搏图。要是被土方知道的话,一定会谴责他又在做什么浪费时间的事,把精力留去多抄几个单词,如今的排名也不至于吊车尾。他在内心轰鸣的鼓噪声之中度过了拖沓的夏末,直到校门对面那排银杏树的叶子泛黄,直到第一波寒潮杀来东京,天空飘起夹雪的小雨,他也围上姐姐手织的红围巾,直到吵吵闹闹的三个月纷扰而过。转眼间,一年的尾声悄然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