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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独坐案边,抿了抿杯中的茶水。
开封城似乎要下雨,空气中有湿尘土的味道。
江叔走时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她才十三岁,不明白人有悲欢离合。她看了看屋外的阴云,劝他推迟行程,后者却摇了摇头,只留下一人一马的背影——至此一去不回。
那段时间,寒姨对她的看管都严厉起来,她也没什么出门的心思,难得安分了一段时间,日日只在房中读书。她一张一页地读,一卷一本地翻,还是没能弄懂人为何有悲欢离合。
江叔真的不要她了吗?那寒姨会不会也要走?向来乐观的少女,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毕竟细数少东家这些年干过的坏事,那可真是不少。
比如清明节学着别人的模样,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给不知道哪个死鬼烧纸,被寒姨揪着耳朵提回不羡仙,挨着骂呢还不忘大喊大叫“疼死我啦疼死我啦!”
仿佛这样就能不疼了,或是让她下手轻点似的。
结果就是当天晚上少东家捂着屁股,一边哭得抽抽一边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要做个冷酷无情之人,再也不笑。然后在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中不情不愿地去吃饭。
比如放炮烧了别人家的麦秸堆,还装好人跟着别人灭火,弄得灰头土脸的回家,被拿着扫帚的寒姨追得上树死活不敢下去。第二天肿着两只眼睛跟着她上门道歉。
比如非要大冷天到处瞎跑,回来便发起了高烧还嫌药苦,非得配俩蜜饯才肯喝。半夜做了噩梦带着一身病气钻进寒姨的被窝要抱抱。
也就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她梦见寒姨不要她了。
“寒姨……”她说,“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想什么呢?这就是个噩梦罢了。”
“真的吗?”
“真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只是噩梦吗……少东家趴在桌上,手背垫着下巴,隔着氤氲香气,看寒姨随意拨了拨火炉,然后给她们泡上一壶茶。
寒香寻的酒量很好,算得上千杯不醉,不过日常生活里,还是饮茶多过喝酒。
沾了她的光,少东家尝过来自天南海北许多茶叶。但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喝茶,无论贵贱好坏,在她看来都是一个味道——苦。
寒姨翻过一页书,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然后把一块甜点心塞进她嘴里。少东家一边嚼嚼,一边偷偷拿眼看她。
在她的记忆里,寒姨几乎没什么变化。岁岁年年,不羡仙的客人来了又去,不羡仙的老板还在原地,养大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看够了没?”寒姨拿书敲敲她的脑袋。
“嘿嘿……”少东家讪笑着揉揉头。
永远也看不够的。
她端起一杯茶,热意暖着掌心。掀起盏盖,她看见深色的茶水里泡着佛手柑和橘子瓣。
“尝尝。”寒香寻说。
少东家试着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中和了茶水的苦涩,柑橘之清爽又使得其整体的口味不至于过分甜腻。
于是甜茶和花香的气味共同承载了她对养母的印象。
寒香寻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花的。契机也许是她刚搬到这儿的第二年,一朵野花开在了院子的石板缝里。
一开始只是看它焉头巴脑得可怜,随手浇点水。后来觉得她一朵花太孤单,两朵花太简单……于是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越来越多,一到春天,隔着很远便能闻到众花的香气。
少东家学着她养了几盆多肉,放在酒香塔下的秘密基地里,和她收集的面具放在一起。她听闻长安一带有一种花名为大经四照花,开时光辉灿烂,四片花瓣纯白如雪,即便在无星无月的夜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少东家决定送寒姨一个惊喜,花了好大功夫,还有三分之二私房钱才买得一小袋种子。
寒香寻把它们种在窗前,月下花开时恍然如梦。少东家偶尔会躺在花间午睡,偏偏睡得又死不知道风云变色,硬生生被雨淋醒,沾染了一身泥腥草香才慌慌张张地往屋子里钻。
她跺跺脚抖掉身上的落叶,在屋檐下拧干了湿透的衣物,想到一会儿又要挨训,不禁小声叹了口气。
愈演愈烈的风带着雨水,扑撒在长廊上。一片荻叶摇摇摆摆,离了枝杈,落在遍布水迹的廊下。
少东家抬眸看向屋外连绵的雨幕,忽然听见了阵阵琴声,在这昏沉的天和绵延的雨中,显得空灵而悠远。她循着乐声走过长廊,在弯弯绕绕的尽头,看见跪坐在屋檐下,随手拨弄着琴弦的养母。
“怎么这样狼狈?”
寒姨向她勾勾手,拿出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污渍。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被大鹅撵了。”
“寒姨……原来你还会弹琴啊。”
“略懂皮毛而已。不敢弹给别人听,只好弹给你这五音不全的小破孩听了。”
“我不是小破孩,我都十四岁了。”
“哦?那前儿是谁被大鹅咬了哭鼻子来着。”
“那、那是……”
少东家嘴硬道。
那漫长得无聊,寻常得可贵的雨天,便在这琐碎中,轻易打发了。
雁来音信无凭,又是一年季冬。除夕夜里,少东家抱着一坛离人泪,用胳膊肘顶开寒姨的院门。
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弦音,看见砌下落梅如雪乱,院中一棵槭树阴满中庭,红衣女子独坐在石桌旁抚琴,知道她来了,正要侧过脸来、侧过脸来……
然而大雪纷飞,掩住了她的身影。
少东家被雷声惊醒,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开封城在下雨。
疾风乱了一池春水,烟雨暗了千家灯火。少东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蒸腾的水汽熏得她眼睛很酸。
好梦无端,好梦无端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