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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凉的。
他们给她准备的屋子离使馆区不远。是一间四层楼的公寓,她住在第四层。客观而言,这间房屋不能更老更旧了。天花板有漏水的痕迹。地板当然也被积水浸泡过,不平整,踩上去嘎吱作响。白墙刷过几层,新补的腻子相当潦草,晾干后没有再费心去打磨,粗糙得像是美术馆里让人看不懂的现代艺术。她推断这里是三天前布置好的。
走进浴室时她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抽水马桶是新装的,她很感激,但剩下除了一根水管和两个水龙头外什么也没有。当时,她还认真设想自己可以购置安装一套花洒,一张浴帘,一面镜子,一条吸水地毯。直到那天晚上,她采购完必需品回到公寓,洗澡时才发现水是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一瓢水泼在身上。当时是12月,但她可以安慰自己其实没那么冷。
很难想象,两天前的艾琳·艾德勒还住着有按摩浴缸的豪华酒店套房,尽管当时的她也不见得有现在这般平静。他们没有冻结她的存款或者信用卡,没有将她列入红色通缉令,没有把她交还到武装分子手里——这一切反倒滋生出一种恐怖氛围:如果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处理这些,是否意味着她已是将死之人?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出现显然是一个安慰,最恶劣的那一种。关于他是如何追踪她到直布罗陀的部分,她一点也不好奇。她只想知道他是如何不引人注目地带着这么多人马包围行政酒廊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她在酒柜的倒影里看见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位黑伞不离身的情报官员就像幽灵鲨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她没有感到意外,但还是选择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去开场。
“是否只要我想,你就会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第一,不要认为我很闲,艾德勒小姐。第二,是‘只要我想’。”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情报官员挑眉,不置可否。
“我很好奇,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你在自己的地盘选择放我走,就证明你不在意我的死活。”
“确实如此,艾德勒小姐。可难免会有‘相关人士’在意。”
“我已经和这位相关人士打过照面了,几天前在巴基斯坦。”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得意吗?也许。但她的情绪很快被气氛里一些更严肃而残酷的东西抓住:除了她和黑伞男,这层楼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她的心跳还能再快一点。
“没错,我确实收到这样的消息。”
“噢,得了吧。如果我相信你完全与此无关,那我就该死在卡拉奇。让我做个推理,你是想用这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安慰你多愁善感的兄弟,然后再悄无声息除掉我——用你的话说,‘修复安全漏洞’。”
“错了。”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轻飘飘地说。他伸出手,黑伞挂在臂穹,作出邀请的手势。他们在窗边的位置入座,一位可疑的服务员随后拿了两杯香槟。
“请允许我直接切入正题。”他微笑,“经过我们预算部门的审核,军情六处目前愿意提供你所需要的保护,只有一个小小的前提——你得为我们创造价值。正如你所了解,以色列自冷战以来就是我们情报网络不可缺少的一环,只可惜近年来我们对摩萨德的影响力在减弱,并且我们在以的情报人员也出现了一些……‘损耗’。当局或许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在中东问题上,任何细小的偏差都可能造成重大的后果。更何况,此前一系列事件已充分说明,不列颠的国防安全正在面临挑战。”
她分析着迈克罗夫特的意图,没有分神去作出反应。男人并未把情况描述得过于晦涩,至少她能听出整段话的关键不在于“不列颠的国防挑战”,而是“人员损耗”。哦,一份危险的差事。剩下的潜台词就不难解读:他决定把她的命留在该丢的时候丢。进一步合情推理:她的死活从此由他说了算。
“你觉得我有得选吗,福尔摩斯先生?”
她起身,当着迈克罗夫特的面将手中的勃朗宁塞回裙摆下的枪套里。“替我向另一位福尔摩斯问好。”
“我会的。”
当她回到房间时,发现自己的全部行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足够大的皮包。她在里面找到了一本新护照,一只信封和一把钥匙。信封里附着一张去特拉维夫-雅法的单程机票,而对折的信纸里这样写道:
“脱掉身上的衣服,摘掉所有饰品,把它们丢进房间的垃圾桶里。你可以留下那把勃朗宁。衣帽间里有几套备选的行头,原谅我的差品味。”
这封信显然是今晚之前写好的,他却知道关于枪的事情。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明白自己已被预先安排进一个她看不见全局的计划中。
“我知道你的恶趣味了,福尔摩斯先生。”她确信这个房间在某处安装了窃听器。“我会听话的。”
她打包好能带走的东西,扔掉自己的衣物,卸掉指甲油,在摘下那枚价值不菲的红宝石戒指前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它丢进了下水道。她在沐浴更衣后离开酒店,登机、转机,最后在晚上顺利来到他们安排在特拉维夫的这间公寓。她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一切,这仿佛是一场已经规划了数年的逃亡。但她没有感到任何真实,直到水浇在她身上。水是凉的。
——她是怎么接受这场交易的来着?
“现在呢?”
“好了,这下清醒了。”
不,这下她疯了,所以才会和幻想中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对话。
“接下来,你应该打电话给你的联络人,他会很乐意解决这个问题。”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哦,连这场冷水澡都是安排好的。“但,现在,只能说我很抱歉。”
冰冷刺穿她的身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她脑海里压低声音。而她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支配与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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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似乎给了她很多时间。无尽的时间。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特拉维夫的第二天,公寓的管理公司来解决热水问题。上门的服务人员是一个犹太人,工作完成后给了她一张名片和一本英希双语的生活指南。她花了三天才知道那本“生活指南”的用处,并根据名片上留下的密码,在目的地找到一只装满现金的皮箱及一份希伯来语学校的介绍手册。但在之后那整整一年里,她都没有收到第二张名片。
醒来,进食,消磨时间,进食,睡去。正当她以为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变得更绝望时,她得知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死亡。但她没有你想得那样悲伤。没有以泪洗面,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因为失去一个朋友(如果算得上是)而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有的只是一种错愕,然后肃寂。
从那之后,她对自由彻底断了念想。
她很快接受了社交媒体关于帽子侦探死亡真相的那套理论,却很难说清自己是否真的买账。当时,她以为迈克罗夫特也沉浸在悲伤里,所以才无法对她吐露更多细节,直到后来的那些事情发生。迈克罗夫特知道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熟人——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想过要知会她真相。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她不是想抱怨,而是解释她日后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怨恨都有据可依。
在一种互相的不信任中,她无法看清自己的位置,甚至一度认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可能会在某天为刺杀某位人物而要求她穿上炸弹背心。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她花了很多时间学习希伯来语,又找了一份教孩子钢琴和声乐的兼职,同时开始自己写歌曲。
她有近乎一年的时间是在毫无打扰的平静生活中度过的。在第二年的春天,她结识了一个叫做阿维夫的男人——准确来说,是先结识了他的夫人,丽雅特,一位英文教师。丽雅特7岁的女儿在临近她们社区的国际学校上课,有时在下午来她的音乐教室接受一些声乐指导。
几天后,一个自称是“中间人”的家伙第一次给她发送了来自迈克罗夫特的讯息,告诉她那个叫阿维夫的在军情六处代号为“Moses”(摩西)。是的,这个男人甚至在情报系统里有一个的代号。虽然她之前就听说丽雅特的丈夫在政府供职,但她此刻才知道这位先生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与外国情报贩子有过勾结的摩萨德。她花了三个小时破解这段加起来不过五十个字的密文,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获悉更有意义的指示,可结果让她更加不知所措——老天,她不关心什么代号,不关心摩西、上帝或老套的圣经故事。她只是恰好是那天在公园里碰到了那个女人,一个多余的眼神。仅仅是这样,她就落入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设计之中。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去音乐教室,也没有再和丽雅特联系。她害怕自己不能表现得像过去那样自然,或是把心虚展露得过于明显,接着搞砸秘密情报局那不可言传的神秘伟大计划。也许她变了。经历了那么多真实的死亡威胁,她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谨慎。而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并非毫无目的:她确实在为迈克罗夫特卖命。
她用了几天适应自己的身份,最后发现还是忘掉这件事好。她照常去学习语言,照常给孩子上课,照常与丽雅特见面,最后顺理成章地结识他的丈夫阿维夫,Moses。她发现这些男人太容易对她有意思,但她不想重蹈过去的覆辙了。顺便一提,军情六处用Moses指代这个男人,是因为他年轻时曾在伊斯梅利亚被捕,最后奇迹般死里逃生。而她只觉得军情六处的这些撒旦教徒用旧约典故起名实在俗套得很。
在她与丽雅特的婚外恋持续了差不多一年后,她在小报上看见帽子侦探死而复生的消息。不意外地,迈克罗夫特没有向她作出任何解释。他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浪费别人的感情,但当时的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期间,因为调查第比利斯事件的缘故,她了解到军情六处与雇佣兵终止合作的背景,顺带了解到查尔斯·奥古斯都·马格努森这号人,以及秘密情报局内部有“地鼠”的事实。她听闻莫利亚提的党羽已经被陆续铲除,中东的灰色生态系统也因此受到牵连。当权者的缺位给所有虫豸撕开一块生长的空间。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期待重新瓜分这里的犯罪市场。
而根据她此前所掌握的另一些线索,Moses似乎与马格努森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巧妙的是,随着她与Moses一家的关系变得更近,她又从摩萨德口中听到了更多的代号。诸如Pharaoh,Goat…她所看见的局面变得诡谲起来。
2015年,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查尔斯·奥古斯都·马格努森的脑门上开了一枪。这件事的后续就像蝴蝶效应一般在中东掀起波澜。尽管消息被“全面”封锁,但她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这件事。最后一个告诉她的是迈克罗夫特。圣诞节过后第三天,她接到电报:CAM已死。
而这就是她认为自己始终没有获得迈克罗夫特信任的时刻之一。
迈克罗夫特没有告诉她更多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事。她所能知道的,(像其他人一样)都是从夏洛克·福尔摩斯自己的推特上看来的。也许她可以给他留言,留下一点自己的踪迹,最后重新与他建立起联系。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说不清自己是因为恐惧还是疲倦。
她最后一次给夏洛克·福尔摩斯相关的推特点赞是在约翰·华生婚礼那天。他们的一位伴娘发送了一条动态,其中有一张与咨询侦探的合影。她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又取消了赞——她不记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是否允许她使用社交媒体和老朋友问好——不,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她真不应该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样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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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以Moses的死作为结尾,她的生活再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一周内接受了警察的三次询问。或许是考虑到一些外交方面的影响,他们总是在48小时届满时送她回家,然后在12小时后以出现新证据为由把她带走。她精疲力尽。他们反复问她上级的名字,但她只说自己是个好不容易从过去生活中逃亡出来的无辜普通中年女人。
护照是假的。她曾经的名字是艾琳·艾德勒。这些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调查的终止是在约旦河西岸再一次开战以后。又过了几周,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亲自出现在了特拉维夫。
在斋月过去后,耶路撒冷暂时没有大规模的暴乱,特拉维夫也是。迈克罗夫特自称是路过以色列,冒着风险来探望一位“老朋友”。他们在特拉维夫使馆区一家快餐店的地下掩体见面了。她走进地下室时,他看起来还没睡醒。
“舍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近来过得可还愉快?”
“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她根本不想接这一茬,“福尔摩斯先生,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是的,很抱歉我还活着——以及,很抱歉听见你姘头的死讯。查到策划这起谋杀的凶手了吗?”
她攥紧了拳头。他知道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吗?——那天,她在丽雅特家。她们在餐厅里用餐,突然车库里传来一声巨响,阿维夫死了,他们的房子也被炸掉一半,然后她在丽雅特面前被带走。她猜迈克罗夫特是知道的,但他毫不关心。在他身上有一种真正的冷漠。
“你打算让我一直站着吗?”她先发起了攻击。
而这栋掩体里只有一张长沙发,就在他屁股底下。“请坐。”男人勉强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到身边来。“让我听听你都调查到了什么。”
“一场内斗。”她告诉迈克罗夫特,Moses死亡的真相是辛贝特发现了他的叛国行为,并借巴勒斯坦人的手除掉了他。迈克罗夫特也许期待里面有更大的阴谋,但其实并没有,他之所以被清洗只是因为他曾多次给巴勒斯坦方面出售情报,其中有真的也有假的——他自己编造的那些。于是他成功惹怒了双方的人员。
迈克罗夫特靠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她不知道迈克罗夫特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最好没有,否则他会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
“是个能自圆其说的故事,但这并没有解释警察为什么要调查你。”
“什么意思?”
“内斗是为了展示权力。如果是内斗,就不需要一个外国人来做替罪羊了。”
“那些只是形式上的工作。他们现在已经不……”
“不。”他否定道。“我们仍然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情报局需要你找到Moses必须死的理由。”
“如果不存在这样的理由呢?”
终于,他懒懒地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笃定地说出那个令她绝望的答案:“存在。”
“若没有其他的事,请允许我去赶今天晚上的飞机了。”他打了个哈欠。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在迈克罗夫特起身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腕。“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累了?”情报官员回过身,居高临下的目光让她回想起第一次在特拉维夫的公寓里被冷水浇透的感觉。“你随时可以选择退出,但你会很快再次感到无聊——还记得你之前是怎么招惹上詹姆斯·莫利亚提和我兄弟的吗?”
“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就像男人永远会为屈服于你的性魅力。”
随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迈克罗夫特显然不是那种在物理上很灵活的男人,他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于是在这间封闭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两人起伏不一的喘息。
她承认自己有些失控,更坦白地说,是恼羞成怒,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从迈克罗夫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招惹上莫利亚提并非是她的本意,他们都知道,更根本的原因是她试图接近眼前这个人——聪明的人知道谁才是更有权力的那一个,谁应该是她交易的对象。而这恰恰是她输得最惨烈的一场豪赌。
“我以为你会下手更重些。”他的嘴角被牙齿磕破,渗出一点血腥。
“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尊重。”她也不是不会说场面话。
“这事如果传出去,恐怕会变成军情处的丑闻。毕竟你施虐女王名声在外,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现在我们算是有染了。”
“我在乎吗?——你又在乎吗,迈克?”她面无表情地回应这个玩笑。“如果我再聪明些,我会砍下你的头,把它挂在伦敦塔上。”
这一次,迈克罗夫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朝她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隔日,她收到一本新护照以及一张回伦敦的机票。她理应感到激动,毕竟这是她5年来第一次踏上故土,她所熟悉的那一整个旧世界就在这趟航班的目的地。可她在登上飞机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阿维夫死后便再也没听说丽雅特的消息。
当然,这不是爱,不能算是爱。她只是感觉自己与这些孤独的女人的灵魂连接在一起,并在她们对婚姻的不忠里找到一种对彼此的短暂的忠诚。她是以感情维生的那种人。一方面是她通过这种方式理解生活、阶级和社会,另一方面是她很难获得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建立任何专属于谁的亲密关系。她可以接受日复一日的庸常琐碎生活,只是更偏爱各种不计后果的欲念。为了忘记自己,她可以被有害的刺激填满,直到失控、毁灭。
她所理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是这种人,所以她对他的欣赏多少是一种自恋。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则像是完全站在另一面:他不仅要自己过一种井井有条的生活,还要从其他所有人的生活中找到规律,并加以解释、利用和调整。也许有人会说他是一个控制狂,但他很少以命令的方式要求他人做什么,大部分人只是得到他的一则消息,然后毫无自觉地走进他的计划里。
这种控制已经超越她对此类行为的一般认知,因此不难想象她会为之恼怒——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他就像一个封闭的超级计算机,普通人无法认识、无法揣摩。
而她直到死前都没有想通的一点是:如果说她欣赏的混乱来源于不可预测,她所痛恨的控制也来源于不可预测,那么,迈克罗夫特的不可预测性是来源于哪一端?
再直白些,她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究竟是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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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一个自己都不熟悉的身份回到伦敦,来迎接她的是一辆黑色捷豹,大摇大摆地停在停机坪上。她没有问自己要去哪,补好妆后,车辆毫无悬念地在蓓尔梅尔街停下,一位戴黑色口罩的男秘书领她进入第欧根尼俱乐部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会客室像是一间被艺术品点缀的牢房。她不奇怪,他们这种人总是要待在这样的屋子里才能感到安全。
“几天不见,没想到我们都还活着,福尔摩斯先生。”这是她见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后的第一句话。
“也许我们可以有一段更寻常的开场白。”他像是才刚醒来,正站在办公桌后对着墙面上的镜子打领带。“请坐,就当是在自己家。”
她坐下,交叉双腿,好让自己在这不舒适的椅子上显得从容一些。
他回头对她笑了笑,松开手里的领带夹,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西装。“我理解你的迷茫,让我们聊聊之后的安排。你可以提出自己对未来的期待,例如是希望留在英国境内还是其他地方,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需要。”
她比自己预想得要平静。“我已经死了,迈克罗夫特。”
她的上级显然怔了一下。
“我回不到任何一段生活里。既然如此,再去哪儿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所以你希望我提供一套解决方案?”
“这是你的义务,先生。”她知道自己需要一条出路,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她眼中已经是最全知全能的存在。如果他也说不出自己该何去何从,那么她会先考虑杀了他,然后杀了自己。
“——你想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吗?”迈克罗夫特问道。
“再具体些。”
“我们出去转转吧。”
她还没回过神,他就已经拿上伞,并为她打开房间的门。
那时是夏天,白天在伦敦日复一日的阴天里仿佛静止,天空总是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白。他们的车平稳缓慢地行驶在街道上。他比她预想得健谈,并且是擅长聊天。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他会故作真诚地透露一些自己生活中无关紧要的部分,例如他收藏的画作或者他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认识的人。他们还谈论了脱欧,伦敦近些年高涨的房价,谈论了一些她在国防部曾经的情人,一些情报界的朋友,当然,还谈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这些闲聊中,她愈发觉得他们兄弟俩毫无相似之处——他会自然而然地从一个话题切换到下一个,游刃有余地运用社交辞令搪塞真正有信息量的发问,圆滑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他’知道我回伦敦了吗?”
“我没有和他谈论过你。但我一直好奇,你们在巴基斯坦之后是否见过面?”
“我以为你清楚这些。更何况,你为什么好奇这个?”
“关心罢了。”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怪得很。”她讪笑道,“没有,我们没有再见过。”
“我怎么会相信?”
她岔开话题。“如果夏洛克·福尔摩斯知道我在为你工作,他会作何感想?”
“他不会知道。”
——搪塞。但她不认为迈克罗夫特在处理感性问题时和平常一样高明。他似乎习惯为达成一个理性上的目的而隐瞒许多可能令人感情用事的东西,却不能很好地预见个中后果。
“没错,你不会让他知道。所以你总在孤独中享受胜利和痛苦。”她省略了论证,没头没尾地抛出这句话。
“我当这是一句祝福。孤独是我最好的状态,它不会让我痛苦。”
“不,我不是说孤独让你痛苦。是胜利……是赢得一切让你痛苦。”
她侧过脸去看情报官员。而他在沉默中仿佛已经明白她想要说什么,平静地接上她目光。他依旧是一个谜。
他们最后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个小时,其中有一半时间都堵在路上。迈克罗夫特提议要送她回酒店,她问自己要在那里待多久。他思索了片刻,准确来说是四秒。“明天你就会知道。”他说。
她最初还在惊奇于他的判断,不知道他是依据什么断定困惑她的事会在明天变得明朗,直到他们在之后的路程里有意无意经过贝克街。
221B出现在她视野里,就在这短短一个瞬间,她看见一个女性怀抱着孩子站在门外。咨询侦探穿着睡袍,从她手中接过孩子,走进门。毫无疑问,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为了让她看见这一幕铺垫了整个下午,精确到秒。
“不用惊讶。那是约翰·华生与他亡妻的孩子。茉莉·琥珀只是闲暇之余照看她。”她试图消化这句话中的全部信息。“但假设那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你会作何感想?”
“普通。”她喃喃道,“就像个普通人。”
“这是很高的评价。兜兜转转,你会发现大家最后向往的只是‘普通’。”
她说不出话,也没有去看迈克罗夫特的眼睛。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已经将她所以为的生活最好的可能性展现给她,她还能说什么?
当轿车停在她下榻的酒店停车场时,她问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是否想与她一起用餐,但这位大忙人以晚上8点要参加会议为由拒绝了。她想当然地认为这只是一个借口,毕竟迈克罗夫特没有什么与她共进晚餐的理由。她在摄像头失灵的那几分钟里下了车,走向电梯。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事情变得微妙是在这一天的深夜。她在临睡前接到总台的电话,说有一位客人来访。她迟疑地穿上睡袍,最后发现出现在她房门外的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他手中抱着一瓶酒,看起来比下午更疲惫了。她不想误会这个男人,她猜迈克罗夫特是在以这种方式测试她的服从性,或者她的耐心。
“别让事情变得复杂,福尔摩斯先生。”她调侃道,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暧昧。
“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适,可以再扇我一巴掌。但我确实是来道歉的。”
她最后还是邀请他进了房间。酒柜里恰好有两只高脚杯,她拿出杯子和开瓶器,示意迈克罗夫特动手。在他们喝过两口酒后,坐在边几另一边的情报官给了她一张回特拉维夫的机票。
“你可以选择扔掉它。”他格外轻柔地说。“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不过,我猜你还是会回去的。”
“为什么?”
“我了解你们这种人。”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她哼笑一声。“你是说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人吗?”
“噢,不要自我贬低,你可比他清醒得多。”
她端着酒杯,对面的男人一边查看着手机里最新的消息,一边松了松自己的领带,解开衬衫最顶端的扣子。他放下戒备后的神情甚至与他的兄弟也有了几分相像。但话说回来,她真的还能想起夏洛克·福尔摩斯坐在221B的沙发上把玩小提琴时是什么模样吗?
无意间,他对上她的目光。空气安静下来。在最初的几秒里,二人看起来都毫无波澜,但在她内心深处已经没有最开始的从容了。他们僵持在那里,直到她开口。
“福尔摩斯先生。”她问道,“如果我选择离开中东会怎么样?”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不会为你祈祷——我是无神论者,相信你也是。”
“那如果我选择死亡,你会为我哀悼吗?”
“你在期待我的安慰吗?”
“是的,哪怕是谎话也好。”
他给她倒上酒,再给自己倒上。“我当然会为你哀悼。”他说道,还是那种轻飘飘又抑扬顿挫的语气。
她轻哼。“你可以再真诚一点。”
男人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在他起身的那个刹那,他又立刻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情报官员。
“保重,艾德勒小姐。”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人性。但她相信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第二天,她拿着机票去了机场,像接受命运般实践了迈克罗夫特的预言。在她离开以色列的这段时间里,迈克罗夫特已经安排好了她“前一段人生”的后事,她的驾照、银行卡和其他档案被妥善注销,公寓——包括她存在过的痕迹也都被清空,而她的“骨灰”则被安葬在了特拉维夫郊区的人民公墓。
她表面上仍然顺从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一切安排,但在她内心深处,实在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周到还是诅咒他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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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个月里,她在耶路撒冷开启了新的生活,准确来说是回到了之前的生活。她给自己起的新名字叫做“伊安娜・维多利亚”(Iana Victoria)。她听说Moses的叛国行径在日后不断被揭露,而曾经在他身边活动的敌对势力忽地成为了以色列的盟友,也或许是摩萨德与辛贝特之间还存在一些别的内斗。总之,在各方势力的角斗中,她不知不觉退到了幕后。当局似乎没有认出这个名字奇怪的外国女人。
但她仍然记得迈克罗夫特曾下的断言:还有其他事实被Moses的死隐藏了。
离开阿维夫一家后,她开始接触一位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男士。后者似乎不是什么关键人物,只是参与了以色列几个工业巨头的审计工作,并且不太擅长保守秘密,于是她借此间接地获取了一些信息。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来自各行各业,她开始通过维护这些关系来汲取养分,编织一张有更大价值的信息网络。她一次次将自己置入危险境地,去加沙,去开罗,逐渐发现自己对掮客工作得心应手。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Mistress”*,并想要通过她与另一些势力进行交易。
虽然迈克罗夫特或许会认为,做太多引人注意的“工作”一件好事,但她这样的人实在不知道要如何低调行事。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她后来从一位中间人(代号Q1)口中听说“A”给她的空间近乎是纵容。“A”是迈克罗夫特在局内代号(Antarctica)的缩写。当时,具体的对话是这样的:
“他花了很多心思来保住你。”
“他的野心是保住中东。”她听后没有表现出得意。说实话,她不想自作多情。
“如果是那样,他反而不用做这么多。”Q1笑了,“就我对A的了解,如果他可以不费力气做到80分,他绝不会做到81分。”
“我以为他是完美主义者。”
“是的,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都是完美主义者。但他精力有限,尤其当他手上还掌握着其他五千万人的性命。把每一件事都做到80分并不容易。”
她轻笑,取出一支烟衔在嘴里。“那他会为了我做到81分吗?”
“你能活到现在,说明他已经付出90分了。”
“是吗?”她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位中间人。他的这番话至少表明了两件事:第一,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确实在她这里留下了把柄;第二,她命不久矣。而这二者都预示事情将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不必费那么大力气,希望你能让A知道这点。”
他耸肩,“不管他是否真的重视中东,他这么做总有自己的理由。A不会做徒劳的努力。”
她带着鄙夷的笑意摇了摇头。“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太得意忘形了吗?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上帝一样决定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Q1大笑起来。“这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她瞥了探员一眼,无法确定他说的是他“得意忘形”还是他“像上帝”。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此时距离2012年已经过去了6年的时间,她不仅远离了在伦敦的生活,远离了自己的上一段人生,也远离了自己。她看似在正常地过着平凡人的生活,但只有她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眠又如何在无数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她不是为了享受绝处逢生的快感才回到特拉维夫——这至多算是一种用来自我麻痹的话术——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活命才同意来特拉维夫搏一线生机。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不如在巴基斯坦死了算了。
这些年间她所见过的死亡远远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她不是迈克罗夫特,不是那种会对他人死活无动于衷的人。每当她想起自己另一段人生,想起那些曾在她生活中鲜活过的生命,她都会恍惚,为自己割裂的过去与现在,为她生活里的真相与谎言。她不知道究竟她的哪一段人生才是真的,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过的生活是不是真的。
也许迈克罗夫特看待这个世界不过就像看待一局棋牌游戏。他对精神控制那一套已经驾轻就熟了,什么东西都能变成供他消遣的玩物。而她则愤怒地发现,即使她每一次都能从被控制的命运中逃离,还是会被更高明的人所控制,落入更高维度的陷阱。她的生活就像一个不断自我重复的死局。
这也是为什么,当她第一次见到Pharaoh时就暗下决心,如果自己不能除掉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也一定要借Pharaoh的手与他同归于尽。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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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在他确定她已经在特拉维夫“着陆”后,办公室封存了她的档案。
他的助理整理了一份关于她的个人报告,信息大致来源于她的犯罪记录、信用卡和医疗保险,以及她在地下俱乐部的老板以及她的前夫。而后续那些让她卷入舆论事件的花边新闻、采访,都被放在了不可靠的附录部分。当然,他个人也从詹姆斯·莫利亚提和她的“客户”那儿得到一些关于她的评价,但他没有写进正文或是附录。他不愿花费精力在文书工作上,更何况没有人会关心这种细枝末节。
他们最终形成的文件不过薄薄三十页。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像对待其他糊弄当局的报告一般,很快在上面签了字。唯一让他费心的是那部手机。他动用了点自己在技术部门的关系,确保复制品能够以假乱真——需要强调,他自己承担了全部费用,没有浪费一点国家财产。然后这份档案的复印件和手机被一起送到了贝克街221B。
如他所设想,夏洛克没有浪费时间看那份报告(尽管他真诚地认为那其实对初步了解那个女人还挺有价值的)。咨询侦探只拿走手机,之后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这整件事。艾琳·艾德勒就像在他们之间消失,却巧妙地在他们的交集之外继续存在。
他猜,夏洛克多少感觉到了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厌恶。正是出于这样一种不信任,他才不愿让自己插手他在卡拉奇的营救。而在更早之前,他的胞弟就曾指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厌女者:在他举手投足间的傲慢礼仪中本就带着一种对女性价值的轻蔑,道貌岸然的绅士做派更是将自我感动体现到极致,尽显虚伪。但他听后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弟弟社科素养堪忧,只是特地背了这么一段话在圣诞节羞辱自己。另一方面,就像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曾再三澄清的那样:他并不歧视女性。他认可女性在生物学上不存在任何劣势,是社会和经济等客观因素使她们在教育、事业中遭受不公,继而进一步导致女性难以获得与男性相当的成就。可以说,他是一个理论上的女权主义者。他维护一切抽象的女性,只不过从未维护过任何一个真正、具体的女人罢了。
他对艾琳·艾德勒的厌恶很简单,某种程度上又很复杂。首先,他不喜欢交际花,也不喜欢勒索犯。其次,他不喜欢有人用伤害他的家人作为手段来达成目的,而艾琳·艾德勒恰好精于此道。最后,更深层次的是,他对艾德勒心存嫉妒——这种感情他在约翰·华生医生那里或多或少体验过,但他不反感华生,他猜是因为这位军医忠厚且好操控,又或许他骨子里确实厌女。
他对待艾琳·艾德勒就像在处理次级安全漏洞。需要考虑“相关人士”的感情,可也不必考虑得那么周全。他不会否认自己确实在特拉维夫遇袭前得知了消息——这场袭击造成三人死亡,数十人受伤,在国际上引起巨大轰动——但就像军情六处所有值得信赖的情报官员,他没有走漏一点风声。他不在意艾琳·艾德勒的死活。
最初的两三年,那个女人在他的情报网络里没什么特别,或许因为她也还在摸索入门。但她就像是一个天生的间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入过的名流派对,最终与顶尖犯罪分子合作、交锋,她过往经历里的精彩和凶险都像是在为她的此刻做准备。很快,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从伊拉克方面的情报贩子处听说,在他的重点监控对象开始与一个身份不明的女性接触。
艾琳·艾德勒就这样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回到舞台中央。
很难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没有一丝窃喜,他向来觉得自己善于识人,眼光独到,艾琳·艾德勒就像是证明他的又一个论据。但他其实没有亲身领略过艾琳·艾德勒的过人之处,只是听他在国防部的人告诉他,这个女人如果放在中世纪,可能不到三十岁就会被当做女巫烧死。
他一方面觉得这有些言过其实,另一方面,他又不舍得让艾琳·艾德勒成为摆在台面上供大家肆意取用的资源。毕竟,她烧钱的能力和其他方面一样卓越,如果不能好好使用,恐怕只能起到剜肉补疮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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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他在艾琳·艾德勒生活中的出场方式过分高调,以至于多数时候他都被高估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什么先知,更不是神,在大部分时候甚至不能代表“英国政府”。但他倒不会妄自菲薄地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相对公允的说法或许是:一个比较能发挥积极效用的公务员。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是从来没有失手过。他有很多秘密,发生在第比利斯的事件是其中之一。当时,挟持驻格鲁吉亚大使的武装分子曾私下与他有过交涉,要他交出一位开罗情报贩子的信息。他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甚至曾与他有过不少来往,但他无法那样做——在他们的上一次“交易”中,因为一个已故探员的失误,这个开罗人很有可能已经掌握英国在中东所有情报人员的资料了。他知道开罗人的危险之处。一旦此后有任何闪失,不仅这批人员会陷入危险,他自己恐怕也在劫难逃。
需要说明,他确实没有什么良心或道德或其他“人性”。在他权衡利弊后,很快作出决定:牺牲大使,保护更多的外勤和他自己。他理直气壮地告诉武装分子,英国方面根本不了解开罗人的事情,如继续交易须变更条件。而后面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是他的同事斯茅伍德派出AGRA去营救大使。更幸运的是,秘密情报局内部的地鼠泄露了AGRA的行动计划,搞砸了整场营救。最后的最后,他顺理成章、不露痕迹地把责任推卸出去,让同事和雇佣兵承担了所有后果。问题解决。
这是他最卑鄙的一面。一个阴险、狡猾但高明的公务员。
他不是没想过艾琳·艾德勒迟早会知道这些事。她潜伏在Moses身边,Moses与马格努森密切相关,马格努森又与Pharaoh牵扯颇深,至于Pharaoh……哦,对,就是上面提到的开罗人,是他的“朋友”。没错,他本人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
他们四个像组成了一场看不见的牌局,情报就是他们的手牌。他们原则上互相保护,以维持这场对他们都有好处的游戏;偶尔也互相出卖,从彼此手中赚取筹码。但事实上,在吸取第比利斯的教训后,他在其他三位身边都安插了线人,艾琳·艾德勒只是其中之一。他控制着局势,偶尔泄露一些无关痛痒的机密信息,例如他的政府会在次年削减环保预算什么的,好让其他三人在清洁能源交易市场上有利可图。但他发誓,自己从未利用这张情报网络做出任何可能使国家陷入危险境地的行为。他有自己的底线。
直到马格努森死了。当时,他甚至没时间思考他们的残局要如何收场,毕竟眼前更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处理他弟弟将要面对的谋杀指控。大概过了三天,他缓过神来,通知艾琳·艾德勒这件事,试图从她那里获得一些以色列方面的动态。但他很快从更官方的途径得知摩萨德重要情报官员R意外身亡——就是军情六处代号为Moses的那个人。
他第一反应是放弃艾琳·艾德勒。当然,这不是上上策,因为这意味着她还没开始发挥效用就要退出舞台,当局很快会来质疑他不明智的预算管理行为。最后拯救了她的是一场小规模战争。以色列人在胜利后很快忘记了发生在摩萨德内部的小插曲。
这么多年间,他没有也无法从那些电报、加密信件和明信片中增加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出于一种他难以解释的冲动,他在后来的一次出行前向上级请示,在完成叙利亚的情报对接工作后,他可能会顺便经过特拉维夫,也可能不会。他的上级批准了。
“舍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近来过得可还愉快?”
“也许你比我更清楚。”
他们在特拉维夫的一座地下掩体里见了面。他们的第三次见面。他想,自己还是成长了,已经能对她的举止宽容许多。但他后来还是会懊悔自己没有在那时起更多地“关心”她的生活。包括她回到伦敦的那一次。
他永远无法表现得像个人类,是吗?——不。这是情感用事。他总从不感情用事。归根结底,他只是因为自己现在丢掉了官职才这么假惺惺地想。
如您所见,事实是,不仅艾琳·艾德勒高估了他,就连他自己也高估了自己。
他送艾琳·艾德勒来以色列是为了监视Moses,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也可以考虑做一个双重间谍。他并不担心在这个互相背叛的游戏里他会被背叛更多,他有把握清除其中的隐患。再退一步,他也不是没有想到,既然他有清除隐患的“可能”,那么他的对手也有。
上个月,艾琳·艾德勒被各大组织证明已经死亡。虽然艾德勒早就告诉他,要Moses命的是辛贝特的人,但他并不能完全被说服。因为在艾德勒死后不久,他在2010年办的那件(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事就又不知怎地被牵扯出来。对,就是AGRA——玛丽·华生曾参加的营救格鲁吉亚大使的那场行动。有人试图用一段30秒的通话录音说明他曾和劫匪私下有过交易,随后谈判破裂。他原本觉得不论这个人是谁,想要扳倒他的可能性都不大,毕竟这段录音经过了变声处理,无法证明说话的人是他。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段对话里出现了一个全秘密情报局可能只有他知道的事:开罗人是个女人。而他在几年前给艾琳·艾德勒加密信件中已提及这一点,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时就感觉冷汗直冒。虽然这几件事被关联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不得不考虑这样的可能性。
果不其然,事情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在2019年感恩节前一周的晚上,他离开俱乐部准备回家,一辆梅赛德斯在最后一个路口把他的车逼停。总控——他的领导希望他能在这个时间“过来一趟”。
总控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当时五、六十岁,自称正处于女性最好的年纪(“闭经且已能与自己的荷尔蒙波动和平相处”)。她家世显赫,与公务员队伍中的核心私交甚好,甚至与老公主说得上话。之所以要介绍这些,是因为他想说明自己无法从任何角度挑战这个女人的权威。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认识那个开罗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单线联系的,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把秘密情报局在中东的十三人名单透露给她的,迈克?——噢,你怎么称呼她?Pharaoh?”
他没有为总控知道这些而紧张,但却为她叫他迈克而心头揪紧。每当她这么叫别人的时候就意味着最坏的事态。他抬了抬眉毛,转动手上的戒指。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一个动作。
“您知道Moses吗?”他问,一如既往的平静。
“用假情报把我们骗的团团转的以色列人。我记得他已经死了——2017年11月22日。”
他点了点头。“他给过我们一些真实但无关痛痒的信息,以至于我们在2012年前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个信源。”
“这和你与Pharaoh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不,不是我与Pharaoh交易。我把主要联络人的信息交给了马格努森,因为他手上有能够验证Moses所提供情报真伪的证据,这对于当时的情报局而言非常重要。是马格努森把联络人的信息同步给了Pharaoh。”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Pharaoh更有可能靠这个线索调查出我们的整个网络。她也确实做到了。当然,几年来我们一直在弥补此事,目前已不会影响秘密情报局在中东的正常运转。”
总控调整了一下她坐在扶手椅里姿势。“马格努森在这个小圈子里的代号是什么?”
“Goat(山羊)。”
“有趣。那你呢?”
他迟疑片刻。“Law(律法)。”
总控大笑起来,说这个代号很符合他的气质,要知道有一部分人确实对他言听计从。他沉默,半晌后以一种谦卑的语气说:“事实上,我们这种人不会遵守律法。”
次日,他收到来自上层的人事变动通知,表示他将被停职,但他有权在三十天内申请听证。他象征性地提交了听证的申请,内心清楚总控已经决意要抛弃他了。
当时是2020年的伊始,英国即将脱离欧洲联盟,整个世界也陷入了新的动荡。毫无疑问,对于英国的情报机构来说这是最好也是最坏的年代——他们已经让出了世界政治的主角地位了,没有人在乎英国人说了什么,没有那么多可以再让英国人插手的事了。也许在这个时候退休不是个太坏的选择,即使局里会有人要看他的笑话。
在之后的一年里,军情六处先是将他停职,随后又针对他可能的叛国罪行开展调查。他们召开了三场听证会,但没有人能拿出决定性证据。为了让这一切收场,他在总控的示意下申请去往中东一线,等到度过五年的脱密期后他将正式“退休”。是的,简单来说是他自愿被流放以完成赎罪。他在完成交接前的最后一件工作是封存艾琳·艾德勒的档案——再一次,并且是永久的,终局性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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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前他抵达耶路撒冷。她屋里的陈设几乎是他想象的模样。旧日历刚摘掉,但没有挂上新的,另一侧装饰着一幅仿照威廉·透纳手笔的风景画。鞋柜外有三双鞋,其中一双不是她的。室内有一股令人不适的腐烂味道,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最近的窗。
起居室里有一张颇具戏剧性的红丝绒帷幕,用来隔开沙发和餐厅之间的区域——他猜测这多少与她过去的舞台生涯有关。她身上有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浪漫主义,而他知道这些,又像是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她。他通过纯粹的理性去认识这个世界。例如,他不欣赏艺术,却因为熟悉艺术理论而比那些真正被美感动的人更能说出些什么,并且说得头头是道。同样,他不交友,却比很多人了解他们身边的朋友。
言而总之,他无法理解美或者爱——或者说,他从未感觉到自己有审美或爱的需求。而他的悲剧就在于他并非天生如此。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唤醒自己的一部分洞察力。他在环顾四周时还原出她在这儿的生活。她搭在衣帽架上的睡袍是他几年前为她挑选的,感谢她对他品味的肯定。她有一架钢琴(不必要的开支),在无人照看的时间里落满了灰;一把中音萨克斯,属于她的音乐家朋友。与她来往的邻居中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其中一个对麸质过敏。在她死前的一个晚上,她们喝了一瓶葡萄酒。
他叹气。她们这种间谍过得最像正常人也最不像正常人:工作要求他们在一个真实的环境里以虚假的身份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生活,但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属于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其他人。因此,她们可以满口谎言,因为没有对证;可以轻易立誓,因为不必兑现。一切都轻飘飘的,却又在实打实的死亡威胁前显得更沉重。
而他将要面对的也是这样的生活,然后在这样的生活里掩盖原本的自己。
“噢不,和人打交道会摧毁你。”
“我看起来像不擅社交的人吗?”
“可你确实害怕与人发生联结。”
他抿起嘴,沉思片刻,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你知道,我总能替别人看见他们自己的结局。”
“都是坏结局吗?”那个声音轻笑起来。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那套权衡盖然性的理论?”他没有直接回答。
“有些耳熟。”
“观察,演绎,归纳,结论——在我眼中,结果不过是几个概率。而许多明显的事实在常人那里却总被忽略。他们抱怨自己遭受厄运,但实际情况是他们自己选择如此。我看着人走向毁灭,越是与人相处就越是如此。人类的本能就是重蹈覆辙。”
“我以为你已经够高高在上了,没想到还能说出更傲慢的话。所以人类的自我毁灭给你造成了什么困扰?”
“我只是在解释为什么我习惯离群索居,为了远离这些不理智的人类行为。但我已经放下了,随他们去吧——至少在绝大多数时候。”
“绝大多数时候?”她犀利地指出,“你会为不争气的弟弟感到愤怒吗?”
“不。”对于她的结论或问题,他一直在否认,这似乎是他的某种本能反应。“不是愤怒,是恨。我恨他对于人类情感的无知,同时也害怕引起这整件事的因果——这就回到最初的话题:如果夏洛克·福尔摩斯会表现出这种无辜,是否意味着作为同胞的我也存在这种缺陷,只是截止目前还没有显露?”
“我理解了。你害怕人,就像怪物害怕照镜子。”
一个非常王尔德的说法。他走神片刻,发现角落的五斗柜上有一只鱼缸,鱼已经腐烂了——这恐怕就是开始那股腐臭的来源。他起身,把缸中的死水倒进马桶,然后清洗鱼缸,再清洗自己的双手。卫生间里的浴帘和地毯都是整洁清爽的白色。全身镜旁放了一盆枯萎的龟背芋,不难想象它曾经充满生机的模样。
他回到沙发上,先是拘束地,随后慢慢放下戒心。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行李箱还在门口放着,里面有几件衬衫。他预期自己会在这里呆上三五天,但事实是他根本没有买回程的机票。精明如他这次竟算不准自己什么时候能把问题解决。他也愿意干脆地承认,自己确实是变迟钝了。
“你在看什么?”
窗外已经暗了,室内点了一盏台灯。在玻璃的反光中,他看到自己变形的倒影。
“你希望我看见什么?”
“你太敏感了。”她戏谑道,“说起来,你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确实是没有一点儿相像。”
“哪方面?我总觉得我们最相像的可能是耳朵……”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各种方面。”
“好吧,反正与他相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即使他拥有很多爱?”
“这就是讽刺的事。我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爱。”
“是得不到还是不想要?”
他闭上眼睛。
“我不爱你,福尔摩斯先生。但你可以得到我。”
“算了吧。”他冷笑一声,“我不会上当的。”
他及时止住了后续的一系列想法。那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她”会知道他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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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夏天。这些日子里,他在艾琳·艾德勒生前居住的公寓对面租了一套房子,还买了一辆二手车,以便在当地自由活动。他几乎每天只能睡3个小时,但不同于往日的忙碌,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危机需要他来处理的,他只是躺在床上无法入眠。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失业所带来的折磨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但从一个更客观的角度来说,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其实是那个女人在折磨他,毕竟她和他的工作现在已经不能完全分开。这恰恰是最糟糕的地方。
在以色列度过的这些少眠的夜,他总是在反思一件事,不,准确来说,是反思每一件事: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挽回的。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的?
在艾琳·艾德勒死去前的一年,他开始察觉到事情变得不对劲。也是从那时起,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变得迟钝。从他手下负责对接中东地区事务的同事家里丢失了一条狗开始,每一件事情似乎都会在不关键的地方掉链子——没有引发任何不利后果,但处处让人不顺心。他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相信所有不顺心的事相叠加可能会引向一个可怕的结局。然而他尚没有看清这之中的联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觉得可能是自己在疑神疑鬼。
他的同事维克多丢失了一条狗。在最初的几天,这位同事只是上班分心,例如在没有进一步审查的情况下批准了一项来自以色列办事处的IT申请。他安排维克多休假了三天,但维克多没有找回他的狗。同事们都安慰维克多,布丁或许被好心人收留了——可大家都知道,布丁恐怕凶多吉少。
维克多没有犯下什么大错。以色列办事处的IT需求也很简单:探员(代号072)发现专用网络存在异常,他们无法通过专用网络将加密信息传输回总部。IT部门在接到需求后很快排查出故障,答复称是服务器配置的问题。随后他们发出内部通知,要在凌晨12点对服务器进行维护。
还记得他在看到通知后随口问了一句:“探员072是打算汇报什么信息?”他的助理翻查了一下手机,答复称:“‘不是什么关系到MI6生死存亡的内容。’这是探员072的原话。”
在后来的例会上,IT部门轻描淡写地说,在服务器维护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异常,但他们很快就解决了报错,并且他们强调:没有造成任何信息泄露或其他形式的损失。所有人都不以为意。次日,探员072顺利传回了一段通话录音,网络故障得到了解决。
当然,时至今日,他几乎已想不起那段录音的内容,只记得它确实不是什么关系到MI6生死存亡的东西。那大概是一位以色列科技公司的高管与家人的对话,谈到了社交网络、礼物和去邮局取一个包裹。在结束通话后的10分钟,这位高管因为交通事故意外离世,也间接导致了一桩对这家公司的跨国并购被搁置。他没有把这个事放在心上,因为这段通话最早是美国人搞到的,他们在获得这个消息时已经没有什么优势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其他不顺心的事。例如,他在埃及的线人(代号K3)称,自己的医生始终没有解决好他龋齿的问题,导致他不得不在一段时间内持续服用止痛药——显然,K3最后吃的东西不止是止痛药,否则他也不会在浴缸里溺死。由于埃及线人的死亡,MI6在大约半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掌握到Pharaoh的行踪。好在Pharaoh并没有作出什么大动作。再一次,他感到是不列颠的衰落使得他失去了很多烦心事。
他在名单中找到了一个能够接替K3的人选,而新人给组织带来的第一条消息是:Pharaoh已经失踪2周。
再之后就是艾琳·艾德勒死亡的消息。
迈克罗夫特最初不相信以色列当局反馈的消息,他动用了外交方面的人脉,安排两名军情处的探员去现场再一次进行勘察。结果是,他们确实在爆炸现场的血迹和人体组织中识别到了艾琳·艾德勒的生物信息。
他毫无情绪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而事情已经不像一直以来那样受他掌控了。接二连三发生的一切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从艾琳·艾德勒到他的“老朋友”Pharaoh,再到第比利斯事件被重新揭开,他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的“懊悔”。但凡他在那个时候选择让另一个人来以色列。但凡。
冗余的思绪填满他的大脑。他感觉自己躺够了,便从床上坐了起来,拿出电脑用加密网络访问自己此前整理的数据库,这是总控留给他的少数权限之一。
随后,他找到了探员072在2019年传输回总部的那段录音。
“是的,还记得我姐前段时间丢了一条狗吗?她最后通过社交网络找回来了,或许你应该让你朋友也试试,有时候信息会自己找上门……好的,当然……你想要猜猜我买了什么礼物吗?哈,我知道你想要一把勃朗宁,但我还准备了其他惊喜……听医生的,别吃太多的药,实在不行,哪怕去做手术。药物的作用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行。是拉结大道上的那个邮局吗?……拉结大道37号,我知道了。我让人去取一下……”
丢了一条狗。他忽然感觉一阵栗起。这段话并不指向什么事实,甚至他敢断定,这是伪造的。它更像是一种提示和一条线索,为了让2年后再次听见这段录音的他能够将之前和之后的每件事串联起来。
“——你的第一个问题或许是:这是怎么回事(How)?但你不会真的问出口,因为在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你已经想到了答案。你输了,不是吗?”
他走到洗手台前,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和眼眶下方的阴影让他看起来……
“看看你,就像条丧家之犬。”
“继续。羞辱我。”
“那可不能如你所愿。”
真的,他需要想办法把艾琳·艾德勒的声音逐出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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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得出了以下结论:
第一,他在很早之前就被安排进了一个更大的计划之中;
第二,这也许是艾琳·艾德勒做的局,但更有可能是她已经和Pharaoh联手;
第三,当然,艾琳·艾德勒没有死。
如果这是艾琳·艾德勒的游戏,说实话,2年前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绝不会参与。解决谜题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爱好,但对于他而言,谜题和谜底都没有意思。大多数谜题只是儿戏,他从中得不到一点儿乐趣,少数谜题——他会称之为“实质性威胁”,也仅仅意味着麻烦更多。他拥有解决问题的全部条件,自然会解决全部的问题。可他是一个鲜少将自己置身事内的人,因为他过于懒惰。当然,他不会这么直说,而是会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自己:太着眼于具体只会影响到他对局势的判断。
但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迟疑,几乎是等天一亮就开车去了拉结大道37号。他想要知道艾琳·艾德勒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她的动机和目的。
位于拉结大道37号的是一家邮局。他在附近的快餐店坐了一会儿,等到邮局开门后走了进去。他试图用自己刚学的希伯来语与那个年轻的职员沟通。他用最简单的语句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对方一开始没有理解,随后表示他们可以说英语。
“我来取一个快递。”
“姓名?”
他思索片刻,报出自己的名字。
“稍等。”职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薄不厚的包裹。包裹是从开罗寄出的,邮戳上的日期是2019年10月24日,恰好是艾琳·艾德勒死亡的日子。“你来得太迟了。”职员说道。
“是的,确实。”他皱起眉头,用手扫过牛皮纸袋上的灰。
他猜这个职员不会知道什么,便没有再向他发问。他也没有着急打开它,而是回到车里,深吸一口气,从副驾驶座的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刀,沿着包裹边缘把纸袋工整地划开。
包裹里有一本档案,按照MI6的要求进行整理装订。没有填写编号和立卷人。档案记载了Pharaoh的详细生平:她出生于开罗一个显赫的商人家庭,父亲是以色列军火商,母亲来自埃及一个显赫家庭,另有一个妹妹。14岁时,她的家人在一场武装冲突中遇难。18岁加入IDF,后被摩萨德招募。在摩萨德时期,她负责协调以色列与埃及、约旦的秘密军火交易。因为掌握重要资源又缺乏后台,在一次跨境行动中被摩萨德高层出卖。随后流亡埃及,成立了名为“Sphinx”(斯芬克斯)的组织,在中东的情报黑市活动。2010年起她开始以其母亲的名义秘密资助开罗的孤儿院及学校,并且选拔其中最有潜力的孩子前往西方国家留学。部分证据显示,有的孩子在毕业后与这些被资助的学校仍有交集,可能是在为她的组织工作。学校或许是她们的信息中转站。
他一边阅读这本档案,一边不自觉地敲击方向盘。很有价值的信息,虽然关于Sphinx的部分他已经知道了。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一张照片,应该是在包裹被寄出前的一段时间拍摄的。照片上的女人离镜头有一段距离,经过数码处理后五官并没有那么清晰,但仍能看出她约莫五十岁,深色皮肤和黑色短发,保持着军人的健硕体格。她的右手中指带着一枚宽面戒指,铅笔批注:圣甲虫造型。
一张以Moses为中心的关系网络图。图上与Moses关系最近的人已全部死亡,包括“艾琳·艾德勒”。这张图表揭露了Moses与美国之间的深度合作,这也解释了为什么Moses会“编造”一些假情报送给那些自认为是他盟友的人。在Moses遇刺前,美国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承诺会通过证人保护计划将他和家人转移至北美,作为对价,Moses要提供关于那个名为Sphinx组织的全部信息。有意思。这几乎是让Moses交出在中东行走的底牌。但从结果来看,Moses应该是同意了。
五张不同银行卡的交易记录打印件。户主都是Pharaoh资助学校的学生。在2017年11月12日,其中一张银行卡分笔提取过大量的现金,10天后Moses被谋杀。除此之外,其他几张卡上都有大额的现金提取记录,这些分批提取的现金单笔总额固定,且交易时间都与上一张关系网络图中所涉人员死亡时间相吻合。有趣的是,其中有一笔款项没有着落——结论:Pharaoh的杀手已经就位,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除掉艾琳·艾德勒。如果是这样,想必Pharaoh当时就发现了这条漏网之鱼。
一张卡纸,封装在样本袋里。纸面上有一滴血迹,如果艾琳·艾德勒没有和他玩什么把戏,这滴血应该就是Pharaoh的。它被放在最后的最后显然有它的特殊意义,但他现在还无法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相当明朗了:Pharaoh策划了对Moses的谋杀,并且知道了艾琳·艾德勒是他的线人,试图灭口。而既然艾琳·艾德勒活了下来,也不难猜出艾琳·艾德勒与Pharaoh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出卖他是个不错的选择,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他承认情报世界中身不由己的道理,但这一次她们真的把他搞得太过狼狈了。他计划要“教训”一下这些姑娘。然而,当他想到艾琳·艾德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下地狱时,不禁有些满足,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这种情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他没来得及回味,他的理性就已经将它们清理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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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胞弟的消息时,将近埃及时间的午夜。当时他正站在亚历山大港西南部的一家孤儿院外。他放下手机,倚靠在从K3那儿借来的皮卡车上,难得给自己点了支烟。早些时候,他给夏洛克·福尔摩斯发送了两份生物样本。就在刚才,他们证实了从军情处档案里获取的艾琳·艾德勒生物信息与Pharaoh档案里的一致。事情开始显得荒谬,也变得简单。
孤儿院门前的纪念碑并不雄伟,只是一块简单的石头,写着捐助者赫巴・哈立德女士的名字和一个2011年的日期。从窗外晾晒的衣物来看,这里生活的孩子并不多。
现在是3月,亚历山大港的气候相对怡人,夜晚些许凉。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大约2小时,说实话,他并不确定那个女人是否真的会出现。
“你以前不抽烟。”
当这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时,他立刻清醒起来。“我以前也不会离开办公室超过2周。”他转身,微笑向她致意。
她绕过车头来到他旁边的位置。女人穿着工装夹克和牛仔裤,在外套里套了一件衬衫,再搭配了一件T恤。她的头带是一条平价丝巾,脖颈上挂了一条黑色皮绳,吊坠像是猛兽的牙。他也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圣甲虫戒指,但他不会蠢到去问那是哪里来的。他没有想象过她的这副打扮,毕竟此前她总是身着难以打理的昂贵单件式连衣裙示人。
“最近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你呢?”
“好多了。”他呼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到脚下踩灭。
“今天怎么没有穿西装三件套?”她调笑道。“虽然你确实更适合高领毛衣。”
他轻哼,“这恐怕是你对我说过最好听的话。”
“那你可真该反思一下自己。”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给他递了一支,自己也衔了一支在嘴里。他配合地拿出打火机。火光照亮她的脸——她的容貌毫无意外地发生了改变,但他不敢说自己准确记得她原先的模样。两团烟雾在他们之间纠缠,混合,散开。
“所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倚在车门上,打量着他。此时距离她“最近”一次死亡已经过去了2年有余,相信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复仇,还是单纯的叙旧?”
“我没有任何立场来找你寻仇。应该说,我是来赎罪的。”
“觉得我的把戏怎么样?”她略带玩意地问。
“老套,但很聪明。”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烟,不紧不慢地说。“我猜,你在维护服务器的那个晚上攻击了MI6的网络,将自己的生物信息篡改成Pharaoh的,又利用K3上传了那段留给我的假录音。当时你就计划好了要如何让我离开秘密情报局,同时除掉Pharaoh并伪造自己死亡的假象,再借她的身份活下去。你甚至猜到我会来耶路撒冷调查你的死亡,最终发现你2年前埋下的线索。”
“这些对你而言还是太简单了。”她熄灭烟头,将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但需要澄清,我没有杀掉Pharaoh,只是碰巧她命不久矣,需要一个人接手她的……‘事业’。”
他挑眉,对于Pharaoh的死因他倒不是那么在乎,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有一点我始终没有想通。”他掸了掸烟灰。“这个计划似乎需要我死在耶路撒冷才能闭环,否则你和Pharaoh没有必要把我引到你们的地盘。更何况,你此前已经拥有了一切条件,为什么不动手?”
“就像你说的,这是个老套的把戏。”她眯起眼睛,从山坡上看向远方的亚历山大港。虽然他们所在的郊区一片黑暗,但港口依然灯火通明。
“别高估我。”
“不,我觉得你是在装傻,迈克罗夫特。”
他没有接话。顺着她的目光,他能从公路、荒野、城镇、海港一直望到那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在这宽阔的郊野,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在抵达他之前被风吹散。但他确实在装傻,目的是让她亲口承认不必要的恻隐之心是一种危险的不利因素。可惜她知道他的恶趣味,没有上当。
“而你也有无数次机会放任我送死,为什么不?”她又问。
“我不会放弃有用的人,维持你的效率总要高过替换你。”他直言,丝毫没有考虑修饰自己的表达,而这其实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不,我的意思是……我确实想过背叛,或者说,向你复仇。”
“感谢你的坦诚。但你承担不了背叛我的成本。更何况,你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好预测,艾德勒小姐。”
“怎讲?”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起来几乎要被激怒了。他理解她这样的人最害怕被评价“不够聪明”。
“——你是否幻想过,如果没有在直布罗陀‘遭遇’我,你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做个‘普通人’,就像现在这样。”
“是吗?还是说,你只是在躲避真正的自己?”
她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个问题掉进了寂静里。
事实是他每一次都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他们都知道。而她每一次都会拿走他准备好的假护照和机票,不论是在直布罗陀、特拉维夫还是伦敦。
“迈克。”她站在三英尺开外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一场对话而言仍旧太过遥远,远过从英格兰到埃及的两千三百英里。“痛苦和恐惧是我唯一熟悉的东西,或许我只是凭本能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
她这么说,这一次轮到他开始晃神,似乎曾经在他脑海里的那些声音不是……
“——幻觉。”她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似乎一直以来我都在追求一种幻觉。”
幻觉。“什么幻觉?”
“像这样和你对话。”
他抬头望向她,在片刻的沉默后,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真是讽刺,他心想。对他而言,那些发生在脑海中的对白确实只是幻觉。
“为什么笑?”
“无意冒犯。”他起身,拍了拍西裤。“我们是该多说说话。”
她看向他,挑起嘴角。“难道不会太迟了吗?我已经不是艾琳·艾德勒,而你也不是‘大英政府’了。”
“从‘普通人’的角度来说,应该不算太迟。”
在这场对话的最后,他们聊了聊这座孤儿院的情况以及她在这里的生活。她问他之后的打算,他只说自己明天会返回耶路撒冷,没有说这之后的事情。她笑他故作神秘,但他很清楚这个女人还在黑市做着情报工作,自己只有比原先更加谨慎的份。
“艾德勒小姐。”他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他的大衣口袋里有个方盒,他本来打算拿出来交给她。但此刻他犹豫了。“下次见。”
“希望在那之前我们不会杀了对方。”
“但愿如此。”
他上了车。皮卡的轮胎碾过砂石,后视镜中的身影在矗立片刻后消失在了烟尘和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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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她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那里收到一个“礼物”,是一位从西班牙来的古董商转交给她的。她有些惊讶,因为这个丝绒小盒里装着她在直布罗陀丢进下水道的那枚红宝石戒指。
附随盒子的有一封信,里头只是一张带着航空公司logo的便笺纸,从I-R-E-N-E-A-D-L-E-R开始,再到“Iana Victoria”,毫无疑问是随手写的。此人很快找到了正确的解法:使用维吉尼亚加密方法,秘钥是antarctica。
此外,在盒子里还有一行烫金的希伯来文字,写着十诫中的第一诫:
“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她哼了一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