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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西湖边春光正好。吴邪放学回家，就见院子里正厅前站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正望着院中那棵盛放的白梨花。想来这是张家人，毕竟爷爷都念了半个月了——东北张家，是吉林的名门望族，那家的族长似乎是吴老狗的故交，在如今这个动荡的局势下给了吴家不少帮助。此次恰逢张家族长来钱塘办事，吴老狗便请他下榻自家宅院，刚好在西湖附近，安全方便。吴邪在心里想，都什么年代了，还“族长？”，真封建。不过这半个月来，她总听着张家张家，倒也难免对这个神秘的家族生出点兴趣来。
她走进院子，见家里人没像往常一样出来迎自己，便明白他们是忙着接待张家人，于是自己合上大门。那青年大概是跟来的随从，族长在正厅里做客，他便在外面等着，听到响动，目光便落到吴邪身上。这样一看他的脸，鼻梁高挺，面庞端正，眉宇间十分英气，果真是北方人长相。男子没说话，沉默地打量着她，吴邪便主动跟他搭话：“小哥，你是张家人吧？”
那男子点头：“吴小姐。”
“叫我吴邪就行了。你是陪你们族长一起来的吧，他们在客厅？不过，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族长’。”
青年稍迟疑片刻，正巧吴三省走出房招呼张族长，吴邪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爷爷的故交是上任张族长，去年早些时候，张家已经换了领头人，正是面前这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她先入为主，以为张族长大概也是位古稀老人，谁知道能是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结果闹了个红脸，恭恭敬敬又不情不愿地给张族长赔不是。
张族长——张起灵却不在意，说族长也不过就是家里之前叫习惯了，早就不做数，勉强算个职务，不必拘谨。吴邪觉得他没想象中那么“封建”，倒是有了点好感，这才认真看看那人，眼睛黑得不见底，相当英俊，便是心中一动。
张起灵不是小住一两天，而是停留几乎一整月，他带了个随从，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就回房休息，吃饭时当然不同吴家人一起，都是家中的长工给送到房里。于是一开始吴邪不怎么能碰见他。
放了春假后，她常在院子里读书，带一把长椅放在廊下，泡一壶明前龙井，又叫王萌给她买回来两个知味观的青团，午后暖洋洋的，看会书，多么惬意。王萌说小姐，今天肉馅的卖完了，只有豆沙的。吴邪又纠正她别叫自己小姐，要叫吴邪。吴邪不太爱看那些鸳鸯蝴蝶的小说，反而喜欢看些洋人写的奇怪东西，好像叫什么赛先生，王萌也不认识。不过这年头，进步的学生都爱看这些。她家大小姐是家里的独苗苗，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书读得多，见识也广。王萌不懂这些，但是她喜欢这聪明的吴小姐。她从不像自己之前服侍的人家那样动辄打骂下人，反而教给自己“我们都是平等的，你为我们家工作，我们就该给你吃住工钱。”还给她念马什么思写的书，王萌听不太懂，但是她也喜欢听小姐给她讲。每当她讲得开心时，脸就红扑扑的，浅棕色的眼睛就水亮亮的。王萌知道自己家的小姐生得水灵漂亮，又这么聪明，人也好，是世间不多得的好女子。
张族长偶尔也碰见读书的吴小姐，见她读书，似乎也很有兴趣。然后王萌就发现本来早出晚归的张族长开始频频出现在午后。女孩的心，对这种事都是明镜儿一样的。不过吴邪再给她讲故事的时候，那些记不住名的洋人里，慢慢混进去了一个叫张起灵的人。王萌不清楚，他们这些人为什么都喜欢看这些叫人犯困的书呢，不过她很清楚，小姐和张先生都喜欢读书，张先生迷上了小姐，而小姐也倾心于张先生。——这些先生小姐的说法，也是吴邪教给她的，还说此“小姐”非彼“小姐”。
一来二去，短短半个月，张族长就和吴大小姐成了知己，张家那个随从都惊讶，那寡言的族长跟吴家小姐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那天上午吴邪说要去找同学，早早出了门。午后，张起灵办过了事回吴府。傍晚，湖边的夕阳漂亮，那随从伶俐，特意开车走孤山岛的路。他本在后排安静地欣赏着湖上景致，却意外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便叫司机停下，摇下车窗请吴邪上来，捎带她一起回去。吴邪想了想，答：“谢谢小哥，不过还是算了，我不太想坐车。”
张起灵吃了闭门羹，一时间连前座的随从都十分尴尬。张族长这等沉稳的人，居然能为一个姑娘跑前跑后，明眼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能张一次口就已经让熟悉他的人诧异了。
吴邪看着张起灵的脸，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落寞，便心满意足地笑着说：“天气这么好，我想走一走，不知道张族长愿不愿意赏光一起？春光一刻值千金呀。”她稍微侧过身，看向湖心岛，脸颊被夕阳晒得红彤彤的。张起灵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便遣回了随从，下车和她同行。
原来张家早就在新旧交替中逐渐失去了根基，没人愿意再做这个族长，便匆匆把父母早亡的他推举上去。他接受过新式教育，早知道老一套已经不再行得通，说不定哪一天，连他这个职位都会消失，只是在此之前，他想至少让张家的孩子能接触到新的思想，新的知识。吴邪打小生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又是个传统的大家族，不是人人能理解学生们那些看似疯狂的梦想。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居然出自看似最不可能的地方。两人隔着半人的距离，沿着孤山路慢慢地走，走过西泠印社，走上白堤，走得太阳都落到飞来峰边，走着走着，两人的肩就并在一起。谁也不愿走完这段路。
四月初，张起灵准备打道回府，吴邪也要开学，准备从学堂毕业。临行前一天晚上，张起灵头一次敲了吴邪的门，头一次走进她的房间。按理说，陌生男人不该进好人家女孩的闺房，不过他们早就是新时代的青年了，谁也不在乎这些事。
张起灵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吴邪，说是要她帮自己掌眼。“灯下不看玉，张先生还不懂这个吗？”吴邪打开盒子，见是对雕工上佳的玉镯，于是揶揄他。家里做古玩行当，吴大小姐耳濡目染，见多识广，拿在手里就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张起灵并不恼，直说是自家传给族长夫人的，问她愿不愿收下。
吴邪有些吃惊，他们心照不宣半个月的话，居然就叫他这么问了出来，还跳过了所有步骤，不过她倒是很快答应，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张起灵立刻给她带上了镯子，像是怕她后悔一样。吴邪摘下自己脖子上出生后就一直带着的长命锁玉佩给他戴上。
“这是你母亲为你配的，我不能就这么收下”，张起灵挡了一下，没同意。
“我有玉镯子，你就是我夫君了，我要我夫君长命百岁，你以后一定要贴身带着”，吴邪握着玉笑着对他说。于是张起灵温顺地低下头，让吴邪给他戴上那挂坠，顺势把她搂在怀里，承诺第二天便去请吴家人同意，一月后正式来提亲。他本来担心她不愿意远嫁到那个大家族，他想要她，不是娶回去做个吉祥物，做主母，做太太，他还想要她做自己，做那个爱看书的，进步得格格不入的，爱做梦的青年，做一切值得她付出的事业。或许未来某天，他们可以一起离开张家，不过现在，除了得到她以外，他别的什么都不想。
吴邪挣脱他的怀抱，飞快地亲了下张起灵的嘴角，小声说“小哥，我等你。”
张起灵回自己房间，吴邪靠在门口目送，一共就那么两步路，院子里月光如水，春天的晚风是花粉与鸟鸣交织成的佳酿，吹得人心醉，吹得两个人默默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