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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好刺眼啊?西村莉背着竹刀袋,倚在墙上等汇报表演。这是她来到神奈川的第一年,她很瘦,身形像一把锋利的刀,是看不出性征的少年。她一头松松散散的齐肩短发,穿着学校统一的制服,细细的脚踝踏在地上的时候白皙的小腿会出现一道肌肉的轮廓。
西村莉家是武术世家,爸爸开了一家道馆,西村莉每天就看着爸爸和老师们带着哥哥姐姐挥舞竹剑,背着剑包来来回回。受伤是常事,她老是看到哥哥姐姐们跪在地上然后又站起,脚上老是破。也看到他们说说笑笑的给伤口上药,膝盖上的淤青一块一块的,青青紫紫就像星云。
西村莉老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没办法和刀分开。小时候父亲教给她剑道的第一课,人就是刀,刀就是人。西村莉看着道馆里挂着的、镰仓幕府时就铸成的日本刀,忽然打了个寒颤。她低头说是,从此开始了每天练剑道的人生。有了“叛逃的”哥的教训,父亲对她的要求并没有对圣训的那么严,也没有把她和圣训比较。只是有时候会说,圣训在的话,这招应该会这么处理吧。
圣训是西村莉的哥哥。哥的意思是什么呢?哥比她早出生,早长大,哥在她面前总是从容不迫的大人形象。圣训仿佛是西村莉人生的向导,西村莉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会想,当时哥哥是这样的,当时哥哥也很累来着。圣训生活里的前十五年都是西村家的模范生,成绩很好,剑道也练得很好。父亲说,圣训总是练得最刻苦、最认真的那个。剑道运动没有喝彩声,为了培养选手的平常心,胜利往往静静的。成训总是静静地赢,静静地下场,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圣训哥讲话总是慢慢的,很好欺负的样子。西村莉觉得哥哥很可爱,西村莉喜欢捉弄哥哥,把哥哥的竹刀藏起来,然后抱给哥哥一只刚刚从河边救下来的小猫,小猫弱弱地在哥哥怀里呼吸着,哥哥身上都是泥水,哥哥只是把衣服脱下来给小猫盖,抱进屋里。西村莉对哥哥就是这样恶童一样的喜欢。
圣训后来悄悄消失在西村莉的生活里。好可恶哦,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爸妈从来没有和西村莉说过圣训的半点消息,就是淡淡地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西村莉想,那不就是死了吗?哥原来是死掉了啊。西村莉有悄悄想过一个很武士的结局:大雪的天气,到处都冷冷的,哥在雪地里和一个蒙着面的黑衣坏人决战,然后哥刺穿了坏人的心脏,坏人也同时刺穿了哥的。一起死掉好暧昧,不要。西村莉后来还是每天背着剑包来回,把哥哥的影子刻在心里,她有时候会模仿哥哥的进攻习惯和防守动作,期待爸妈眼神落寞地小声说和圣训那孩子真像啊,但是爸妈从来没有那么说过。西村莉想,圣训哥,我该如何证明你和我有过那么紧密的联系呢?
西村莉17岁那年来神奈川,爸爸在这里开了一家新的剑道馆。神奈川是诞生了神奈川冲浪的地方,和冈山市不同,这里的校服是统一的纯白色衬衫配深蓝色外套,女生制服裙男生西裤,通通都是深蓝色。他们把海浪穿在身上。西村莉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金善雨。金善雨很爱笑,笑起来就像软乎乎的年糕团。西村莉做好自我介绍,突然发现班里的气氛凝滞了。深蓝色外套形成的静默的海里,金善雨抬头对她笑了一笑,西村莉忽然在空气里闻到了窗外飘过来的花香。
金善雨很白,很爱笑,很像他爱吃的年糕条,金善雨从性格到外表都是软乎乎的,好像小动物。西村莉不爱吃午饭,总是把自己餐盒里的食物让给金善雨吃。学校列队总是男女生站两列。善雨是男孩子里的异类,西村莉是女孩子里的异类。同学们总是绕过他俩聚在一起若无其事地聊天,西村莉问善雨,想不想和她一起学剑道,善雨说不要,他社团报了甜点制作。善雨喜欢吃糖,善雨有时穿裙子,善雨笑起来很甜,善雨穿统一的校服短袖,手臂不小心露出来深深浅浅的疤痕,西村莉不知道那是什么,问他是被刀划伤的吗,善雨说得很含糊,她都有点听不懂。善雨说,从心脏流出来的眼泪呀。善雨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浪漫却不着边际的话。西村莉受伤都是因为训练,那是磨在地上的粗粝的伤痕。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刀伤,感觉到一种残酷的美感。善雨还是对她笑。后来西村莉盒饭里的菜式几乎都变成了善雨爱吃的,她对善雨的情感就是一只小动物怜惜另一只的爱意。
善雨做过最叛逆的事情一是伤害自己的身体,二是在刷牙以后偷偷吃糖。甜食好像毒品,戒也戒不掉,善雨在裹着糖衣的美味里迷失了,因此半夜经常牙痛痛醒,成了牙科诊所的常客。
医生很年轻,戴着大大的医用口罩,只露出认真的眼睛。医院介绍上说,他叫朴成训,在韩国医科大学念完本科,又去欧洲念了硕士。明明有一个韩国姓,怎么来了神奈川呢?朴成训很温柔地让他躺下作牙齿检查。冰冷坚硬的器械敲击着金善雨的牙齿。朴成训问他,痛不痛?金善雨说还好。平时呢?有时候牙齿会突然痛呢,不过痛的事情太多了,想着拖一拖吧,就没有管。
诊室好安静。朴成训若有所思地没有接话,只是说,这里蛀了一小点,我帮你磨掉吧。金善雨说好,静静地听磨牙的器械发出微微的噪音,一点一点把牙齿磨掉,善雨彻夜睡不着的痛苦静静地被成训翻开来看。成训说,没想到喔,你的蛀牙好狡猾,往下磨蛀了一片哦。金善雨不知道怎么回应,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分泌涎液。这一切都会被成训一览无余,他会怎么想呢?神圣的口腔,想说话又短暂失语了。
磨了牙又补,注意半个小时不能进食哦。朴成训交代了注意事项,让他拿了去缴费,潇洒地签下谁人都看不懂的签名以后又抬头对善雨笑笑,你很爱吃糖吧?吃很多糖对身体也不好的,以后吃完糖要刷牙哦。金善雨又展露出年糕团一般的笑,眼睛弯弯地说好。补完牙的牙齿呈现出一种质感的沟壑,没被磨掉的部分是尖尖的一道。善雨老是忍不住用舌头去舔,又想起来电影小姐里,淑熙给秀子磨牙的场景。淑熙给秀子磨牙是在水汽氤氲的浴室,成训给善雨磨牙是在有淡淡消毒水味的诊所。想起成训望向自己的、认真的眼神,和他口腔中不由自主分泌的涎液。善雨自作多情地想,有点暧昧,好暧昧呢?
每天上学都遇到西村莉。她像刀一般锋利细瘦,不认识她的人看来甚至是有一点高傲的戾气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小动物缘特别好。金善雨老是喂的学校里小猫,每天给她带好吃的,小猫一见到西村莉就高高地翘起尾巴,粘着她的腿转。西村莉熟稔地挠小猫下巴。金善雨有点生气,她插着腰气鼓鼓地说怎么这样呢小猫,要更喜欢我啊!也不知道小猫有没有听懂,总之是喵了一声又贴了上去。西村莉笑嘻嘻的,和金善雨说她经常带猫条喂猫猫,可惜今天已经喂给了路上碰到的小狸花,小狸花特别亲人,第一次见西村莉就粘着她转,也许是沾上了猫的味道,才招小猫喜欢呢。西村莉笑起来很可爱,也想一只小动物,金善雨想到这里,也一起笑了。西村莉坐在后排窗边,上课时候心不在焉,喜欢头枕在课本上望善雨,善雨老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要小心不被老师发现。他写纸条给西村莉,别看我啦,要好好学习呀。西村莉看他小臂内侧漂亮的腕带下面藏着一道道疤,故作轻松地写回信:知道啦。
成训嘱咐善雨,龋齿半年内不会有显著变化,不放心的话,可以三个月去一次。善雨应道谢谢医生哥哥,成训眼睛弯弯的,善雨自动脑补出来一个令人放心的笑容,像一只大狗狗。诊室要下班了,人很少,空旷的白色屋子里,善雨心里滋生了暗暗的、暧昧不明的崇拜和喜欢。善雨开心的时候奖励的是牙齿,难过的时候想的也是牙齿。磨过再补的牙齿总是特别敏感,拒绝倾向浓烈的刺激。善雨不能吃冰,不能吃酸,因为刺激以后,牙齿会出现萦绕的痛感。善雨想起成训,每到这个时候善雨都会想起成训,就像信徒把神父在心中高高捧起,牙科诊室就是善雨的告解室,善雨满是疼痛地来,一身轻松地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爱暴露痛苦的人,但是是成训的话,好像又没关系?善雨抱着这样的想法每日折腾自己的牙齿,每次来诊所之前涮掉半瓶草莓味漱口水。
善雨带西村莉回家,这是善雨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屋子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像一个很普通的默默的女孩子的屋子。西村莉说,无论怎么看,善雨都像是女孩子啊。善雨低下头,很腼腆地笑了。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脸颊肉鼓鼓的,很好看。很朴素的蓝色床单,印着不知名动画人物。旁边的桌子放了很多小东西,但是并不是很乱。金善雨在那里推开抽屉,拿出来自己珍藏的手术刀。淡淡的血腥气散发开来,西村莉愣了神。上面贴了毛绒装饰的小刀、系了蝴蝶结的小刀、粘了爱心挂件的小刀。西村莉从小的痛都好粗粝,摔在地上的擦伤像质地很粗的贝壳,她不知道原来痛能精确到每一把刀锋的大小,也不知道痛能美像刀上绑了蝴蝶结。
善雨穿着裙子往床上一坐,拿起一把玲珑的刀对西村莉笑。他给西村莉讲典故,说古时候认为女性是与自然相通的、开放的,因为女性每个月都会流经血,而男性则缺少这种开放的连结。所以很多故事里会通过给男性制造伤口流血来达到和女性一样的张力。西村莉正是月经第二天,小腹微微地酸痛痉挛。她没有想到善雨竟会对月经有那么多研究。善雨说,好想也成为流着月经的人,那一定很幸福吧。她把裙子掀开一角,带着蝴蝶结的小刀均匀地在大腿根部划线,血流下来,像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oh善雨,那几乎是美丽到失语了。西村莉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想去拿纸巾,又觉得太美不能破坏艺术品,所以她把目光移到善雨涂过唇釉的嘴唇上,一个亲吻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发生了。她想,可爱的善雨,想要成为女孩子,想要流血的善雨,她竟然无法控制地爱上她了。那感觉有点像同情,有点像怜惜,有点像羡慕,总之,爱在无数个相通的瞬间里发生了。
西村莉开始经常性地去善雨家里。善雨家和西村家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同龄人,没有那么多兵器和嘈杂,安安静静的。善雨的妈妈很好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喜欢漂亮的鲜花。西村莉每次来到善雨家,总能先闻到花香味,她和那个花一样亲和的女人打完招呼能和善雨在房间里玩好久。她们聊经历,聊爱好,聊想去的地方,聊以后。从那些聊天里,西村莉知道了善雨妈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她一个人抚养善雨长大,也从来不会抱怨生活。善雨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懂事,他在学校里被骂,被当成异类欺负,他也不会和妈妈讲。因为有次见到妈妈偷偷在夜里哭。世界对于软软的人们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不坏的人就理应承受世界的恶意呢?为什么善雨会那么软弱,只能伤害自己,让妈妈只能在晚上给善雨掖被子的时候看着伤痕偷偷哭泣呢?西村莉把善雨抱住,善雨的软软的脸颊枕在西村莉瘦削的锁骨上,她们此刻贴在一起,仿佛她们是同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从未分开过。
西村莉还是背着竹刀上学,只是她开始打架。那些欺负过善雨的高高壮壮的男生,在放学以后通通被一个高挑的女孩拉到路边。她打架很厉害,几乎几招就能把那些男生打服气。那些男生问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动手。西村莉只是说,想想你们干了什么事情吧,为什么要欺负瘦弱的男生,只因为看他不顺眼?那些男生推说自己没有干过,让他饶命。西村莉只好把时间地点事件说出来。结果他们互相看来看去,都说那么久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西村莉气得哑笑,原来伤痛只有受害者记得。她看着趴在地上的男生们,狠狠地敲了一下地面。你们最好记住今天。她转头就走,听到后面传来小声的脏话和叫疼,想到年糕条一样的善雨,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
西村莉话很少,更少和别人说起自己的家庭,因为总是搬家的缘故,她本能地抗拒又期望能抓住什么。那个晚上她去善雨家,突然讲了一大堆,一股脑全部倾倒出去。善雨一直认真听着,听到她的哥哥消失,不免为她难过。善雨追问她和哥哥是不是很像?她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呢?也一样瘦削、一样善良、一样沉默寡言吗?西村莉说其实她也不记得哥哥的样子了,只记得哥哥白白的,淡淡的。不讲话的时候显得很安静,讲起话来慢慢的笨笨的,让人很想欺负他,眉毛很浓密,眼睛下面和嘴角各有一颗痣。金善雨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勾勒一个哥哥的形象,又似乎有点熟悉......西村莉和善雨裹着一个被子一起睡觉,西村莉占有性地把善雨搂在怀里。善雨小声叫痛,说西村莉的身体像一把刀一样,特别硌人,说完哧哧地笑了起来,又突然吸一口气。西村莉问怎么了,善雨捂着牙,说牙有点痛,好像又新长了龋齿了。明天陪我去看牙医好不好?
西村莉对于自己的口腔有近乎严苛的保持习惯。不爱吃糖,在一天两次的刷牙中,她热爱晚上的刷牙,一天的烦恼似乎都被清除干净了似的,随着牙膏水的吐出,感到一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轻快。她没有任何牙齿问题,也没有去过牙科诊所。她有点抗拒那种消毒水味。反而是真的要进行牙齿手术的善雨来安慰她:放心吧,那个牙科诊所绝对不恐怖,医生哥哥也很温柔的,他看着也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下手也很轻,是能和患者成为朋友的那种医生!所以放心吧,说不定你们也可以成为朋友呢。
朋友?西村莉在脑海里用大头铅笔勾勒出来一个医生哥哥的形象,因为太模糊了,面孔像哭着。好,但是我还是会害怕,因为我不喜欢消毒水味。善雨安抚式地抚摸他的背,没事,见了面你就会知道。
医院里出乎意外地暖和,西村莉跟在金善雨后面默默看他熟练地办好一切流程。诊室是单独的,有一个带玻璃门的等候室。陈设很新,看得出来被精心维护。两个屏幕,一个放小孩子喜欢的动画片,一个放叫号进度。西村莉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和善雨已经过了当理直气壮的小孩子的年纪,却有幸再在这个身份里沉迷一会。叫号屏上医生姓朴,成训?和哥哥的名字真像,从韩国念完大学,又去欧洲,然后来神奈川,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真是搞不懂呢。
“请金善雨患者可以进来了哟”。走吧西村莉,善雨笑着挽了她一下。西村莉愣愣地点头,不自觉地把手放到兜里支撑着。医生穿着白色大褂戴口罩,眼神笑着说善雨又来了呀,这次不是自己来啦。善雨说带了最亲最亲的人,成训带着他们话语的余温看了西村莉一眼,好像停顿了一下,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器具。西村莉眼光向下审视自己:校服外套和水手裙,小腿袜,也许她不适合穿裙子吧,流利得简直像被大雨淋湿。反正水手服深蓝色,淋不淋湿都一个样。
金善雨吃痛地小声叫,朴医生才愣愣地说抱歉,我轻一点。西村莉想起来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和自己说抱歉。下雨天会给自己拿伞的哥,训练时候赢了自己的哥,看到自己哭了的哥,只是会轻轻抱着她的哥......西村莉几乎是向上天祈祷,假如我和哥一定要遇见,拜托不要在这个时刻好不好?气氛像她背上生硬的武士刀,曾经以为她和哥命中注定要和武士刀打一辈子交道,哥却又爱上了那么冰冷、那么现代的手术刀。圣训离开她,飞鸟样地跑去韩国,跑去欧洲,又跑来神奈川成为爱人的哥哥医生。假如这是圣训,她的哥又是谁?
“好了”朴成训低着头说患者注意事项,“两个小时内不要吃硬的东西,每天要记得刷牙”善雨起来,说哥好像今天一反往常地不开心呢。朴成训说,哪里有啦,去前台交一下单子吧。善雨匆匆说,西村莉,帮我在这里等一下,就一下哦。偌大的诊室,令人惶恐的白色和金属器具,西村莉近乎晕厥。朴成训,哦不,圣训仍然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器具,一闪一闪。他们都不说话。
她带着哭腔开口,你的名字怎么变成朴成训了呢,圣训哥。圣训不敢转头,说,其实从你进来我就认出来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西村莉说不一样,长高了,要按校规穿裙子了,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做恶作剧了。圣训说,还是一样的。在哥哥眼里,还是一样的。
哥离开那年十五岁,我还不知道离开的概念,哥哥就这样在我的生活里不见了,爸妈也不提你。你知道我多害怕吗?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有时候晚上做噩梦,梦到你被坏人追杀,有时候上课走神,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搬到神奈川,爸妈决定的那个晚上,我想过九十九种你的死法,你知道吗?即使你死了,我也希望你是像武士一样死掉,就算死掉你也不能成为别人,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可是你活着,为什么要离开呢,已经过去七年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只是好难过,我长大的过程像是摸着黑探索,因为我的先验者叛逃了。每次搬家我都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扎根在我们一起的第一个家,我其实是一个完全守旧的人,为什么哥像不落地的鸟儿一样,韩国,欧洲,神奈川,为什么哥改掉了名字,换掉了我们共同的姓,为什么哥拿起来手术刀,为什么哥要那么亲切地当牙齿的神父?为什么?
西村莉手握成拳头去擦眼泪,圣训走过来把她圈在怀里,她简直是在发抖。圣训说,对不起......哥哥很愧疚,很想你,哥哥从来没见你那么难过。
七年,人的所有细胞都代谢了一遍,我和哥还是原来的那对兄妹吗。一切都不一样了。
善雨从前台回来,看见自己的恋人和自己的牙科医生抱在一起,灵魂尖叫着想逃跑,他问西村,这是你哥哥对不对?两个看透了他的痛苦的人,他们怎么能是在命运里走散的兄妹?
西村莉几乎是十七年来第一次轰然倒塌,一直一直以来,善雨都是那个软软的、细腻的人;西村莉像上世纪的武士道精神,硬邦邦的保护者,他没有想过西村莉的倒塌,这完全是一场分崩离析的自残。朴成训只是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当一个武士,哥出走的那些年,一直都在想你。金善雨感觉他的牙齿开始痛,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磨过又补的龋齿,此刻叫嚣着尖锐的痛苦。医院下班,他们一起走在下雪的街道,三个人都不说话。西村莉开口对圣训讲,哥知道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过一个两个人都死掉的好结局,我和哥对打,像两个武士一样死在雪地里,一地的血,不知道你的我的,直到月光把我们埋葬。但是哥现在可能并不需要这些了。
圣训和善雨都低着头,突然发现走在他们中间的女孩就这样自刎,雪地白茫茫,她倒在地上,血从颈部流淌出来,流动的河流。大雪白茫茫,月光是银色,血是标志的红色。
圣训跪在地上握住西村莉掉下去的手,眼睛哭得通红,善雨第一次看到他那么不体面。
她听到周围传来呼喊声,在雪地里回响。月亮洒下来,她逐渐感到一种美的震撼,冬天很冷,她呼出一口雾气暖手,祈祷式地把手放在胸前,没用的,这就是西村莉选给自己的路,一个最好,最好的结局。
月光洒下来,两个伫立着的、不说话的人影,一具躺着的、也不说话的女孩。月光把她们埋葬。
只有血河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