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众所周知,有灵魂伴侣的人身上会有对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的纹身。
王昶从小就知道自己会长成一个大帅哥,在五官分布得最尴尬的抽条期也没有过丝毫怀疑。
这倒不能怪他。
如果你出生时左边胸口就写着“你好帅啊”,你也会一样自信。
有记忆之后,王昶听到的第一句“你好帅啊”来自家附近服装店的老板娘,年方四十,育有一子,风韵犹存,笑容可掬。
那年他五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刚过完生日的、惶惶不安半疑半信的小王昶瞥见老板娘右手腕骨附近的“你好”,一字一顿向老板娘道出“谢谢”,心脏从喉口落回胸腔,及时避免了一场伦理和道德的双重惨剧,共计耗时三点四秒。
他最后还是耍赖般央着妈妈买下了老板娘极力推荐的大红外衫,穿着走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猜那个神秘的、一见面就夸自己帅的灵魂伴侣究竟比自己大多少。
进入青春期后,这行过分宽泛的纹身给王昶带来的麻烦更是与日俱增,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在少年人的虚荣心被反复填满又泄气之后,王昶甚至在某些时刻怨恨起这行字来,这股情绪更是在他二十一岁时到了顶。
王昶喜欢的人不是自己的灵魂伴侣。
王昶和梁伟铿相遇在一个冬天。
他知道新来的这批队员里有个小胖子经常看他打球,不只是那种跟着球路走的看,而是跟着王昶走的——他的每一次击球,每一个假动作,包括每一个失误。
当时的王昶并不在意。
大言不惭地说,二队成立不过半年,他算其中的领军人物。刚和搭档拿了亚青赛冠军,春风得意马蹄疾,眼前只有正在朝自己铺开的金色的职业生涯,没多少功夫观察旁人。他顺着视线望过去,知道对方没有任何恶意,疑惑了片刻为什么不来搭话,也不再有精力多想了。
梁伟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姗姗来迟,倒算得上歪打正着。
十六岁的王昶烦恼不多,和搭档的默契仍有很大进步空间排第一,尚未露面的灵魂伴侣排第二,紧随其后的就是不爱吃饭。
自教练下了增肌的死命令之后,一日三餐甚至超过了早操,一跃成为王昶一天中最不愿面对的操练。天可怜见,吃得少又有什么错呢?这才是最高级的节省不是吗?难道不是吃得少才让他这么灵活吗?
这天训练结束,王昶在一旁拖拖拉拉地收拾东西,球拍放进去又拿出来,拉链合上又拉开,屏蔽了教练路过时留下的“好好吃饭”,搭档和朋友们吵吵嚷嚷着擦肩而过,王昶听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
“——"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王昶回过头,是那个经常看自己打球的小胖子。
他没有听见梁伟铿说了什么,冲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再说一遍。
“附近好像新开了一家饭店,听说蛮不错。”梁伟铿抓着自己的,看起来有些紧张——王昶无端担心起自己的表情管理——但还是说了下去,“要一起去吃晚饭吗?”
他的眼睛好圆,这是王昶的第一反应。
他说好吃应该是真的好吃,这是王昶的第二反应。
二队的日子是一枚抛到半空的硬币,在训练和比赛间来回翻转,落地时间未知。他们的空闲时间并不多,自第一顿饭以后,在集体生活之外的空档里,两个人愣是挤海绵一样塞进了大大小小的,独属于梁伟铿和王昶的回忆。
一起吃的每一顿饭,以食为天的粤仔难以接受居然有如此不敬重粮食之人,大包大揽地接过了督促王昶吃饭的重任;一起看的每一集中国有嘻哈,trap也好old school也罢,没有一个在梁伟铿的好球区内,不知所云也还是被aka王cc洗脑得能哼上几句;抖音小红书分享塞满整屏,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破石头要买两块,雨不论多大撑伞只需一把。
那确实是快乐的一年,在被不厌其烦唠叨“你要多吃点”的第一百次,王昶也确实生出过一直这样下去就很好的念头。
可惜聚散并不由人,就像你无法选择自己的灵魂伴侣。
梁伟铿早半年升上一队,成绩不如预期,王昶和搭档的状态也有起伏。等王昶升上一队没多久,梁伟铿掉到了1.5队。
他和梁伟铿的对话框新消息越来越少,直到沉底。王昶的增肌计划也一夜回到解放前,和新建文档没什么两样。
王昶睡眠很好,此事经过多方认证,其中自然也包括梁伟铿。在一些时候,与疫情、成绩、搭档如影随形的压力偶尔会带来几个失眠的夜;在那之中又有一些时候,王昶会翻开相册,尝试催眠自己。当然了,频率不高,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上划,下训路过的小狗形状的云,上划,丹麦硬得像铁淡得像蜡的牛排,上划,丢了金牌的亚青赛,上划,上划。
室友轻声打鼾,月光照不进房间,王昶靠在床头,眯着眼重复同一个动作。不论他知不知道这一系列动作只是在走过场,他总会在划到突然密集出现的食物和圆眼睛时停下。
他和梁伟铿都喜欢随手拍照,不讲究什么色彩构图,糊了也没关系,主打一个记录。把一张照片看太多遍,人就很难控制自己的重点偏移。例如王昶就忍不住注意到梁伟铿的嘴唇常常很干,即便他总在喝水;笑容分三种弧度,一般可以和他对当日餐食的评价对应;鬓角的头发长得很快,嫌麻烦通常赶尽杀绝。他和手机里的梁伟铿对视,忍不住想象他们在德国那次之后一直搭档下去会怎样,不止一次。
也因此,当他在又一个冬天再次在一队见到梁伟铿,脱口而出“你嘴唇有点干”也算顺理成章。
